武林中的江湖: 52. 走投無路
黃諾藍的父親黃信陵,在公務員體系中一直是一個帶着幾分傳奇色彩的人物。
他並非警察,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執達主任。在他退休的那一年,他的官銜已經升至整個法院執達組的老大——總執達主任。二零一八年的時候,黃信陵奉命前往深水埗大南街,協助執行一宗轟動一時的法庭收樓令。那是一次針對天台僭建劏房的強行清拆行動,涉及多個家庭的生計與安置。當時政府多個部門為了卸責,房屋署與社署竟然集體採取不合作態度,拒絕在現場提供任何即時的安置方案,試圖將所有矛盾推給前線執行人員。
面對着一群情緒幾近失控、揚言要引爆石油氣與執法人員同歸於盡的基層市民,當時到場協助維持秩序的軍裝警察,竟然大部份都選擇袖手旁觀,任由執達組的人頂在最前線。
換作普通人,在法庭命令壓頂之下或許會選擇強行推進。但當年的總執達主任黃信陵只做了兩個字:撤退。
他果斷地帶領所有執達員撤離現場,拒絕在缺乏社會安置支援的情況下充當制度的打手。回到辦公室後,他親自撰寫了一份極具殺傷力的行動報告,非但將那些坐在冷氣房裡不合作的高官姓名與部門鉅細無遺地寫了進去,更在報告中毫不留情地將當天到場卻袖手旁觀、任由局勢惡化的警察數臭了一通。這份報告直接驚動了高層,最終逼使相關部門必須先妥善安置好那些劏房戶,執達組才再次出動配合收樓。
這段往事,黃諾藍因為二零一九年才出世,當然只是從長輩口中聽回來的。但這個故事從小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裡,教會了他一個極其重要的執法邏輯:做人做事,絕對不能逞強。面對無法控制的客觀環境,盲目硬碰硬只會造成更大的災難。
回到二零四六年十二月三日的清晨,紅磡暢行道的現場。
黃諾藍看着眼前這群猶如喪屍般步步進逼的普通市民。此時的他,並不知道這群人是精準地為了「兩個加密幣」而來,但在他豐富的刑事偵查經驗中,他頂多只能推測這群人是受到了某種網絡號召,為了某些微薄的外快或報酬而來到現場製造混亂。
如果B7小隊今天配備了長短槍械,或許還能透過實質的武力震懾來控制這群烏合之眾。但現實並非電影銀幕,香港警隊對配槍執勤有着極度嚴格的規範與安排。警方日常配槍走火或各類槍械事件,前設都是警員在特定任務下獲准領取槍支。而B7這次的任務性質只是純粹去殮房「接收證物」並運送化驗,並不是去執行什麼極度危險的圍捕行動。因此,他們今天根本沒有申領配槍,身上的常規配備,頂多就只有每人一支伸縮警棍和一小支胡椒霧。
在沒有絕對武力威懾、且人數處於絕對劣勢的情況下,黃諾藍咬了咬牙,作出了他認為最合理、也是最冷靜的判斷。
「大Dean!妳即刻帶麥生麥太退入殯儀館裡面,鎖好門,無我指示絕對唔准出嚟!」黃諾藍頭也不回地向身旁的督察同期下達指令。
大Dean作為黃諾藍督察班的同期同學,向來極有默契。她同時也是黃樂瑤的閨密,深知在這種群眾聚集的場面中,死者家屬一旦受到波及,局勢將會瞬間惡化。她一把護着已經嚇得雙腿發軟的麥大衛父母,迅速退入了世界殯儀館的院祭後門內。
「老豆、孖七,」黃諾藍對着耳機急促地說道,「即刻Call增援!要大批軍裝!然後叫邦哥佢哋三個唔好理食環署嗰邊,全部即刻過嚟我呢度Backup!」
「收到!阿頭!」耳機裡傳來Sgt老豆焦急的回應。
黃諾藍轉向身旁的雀仔:「雀仔,叫司機即刻踩油,將架靈車駛入殯儀館個停車場,拉閘封門!」
然而,雀仔還沒來得及拍打靈車的車窗,黃諾藍就意識到這個指令已經無法執行了。
因為最先衝過來的那幾個「瞻仰者」,已經用他們的身體死死地擋在了靈車的車頭。而在靈車的車尾,也有幾個看起來面色不善的男人,正用一種挑釁的目光與黃諾藍對峙着。整輛殘舊的靈車,已經被這群人肉盾牌徹底堵死在暢行道上,半寸都無法移動。
在對面工廠大廈天台上的Sgt老豆,透過望遠鏡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阿頭!架車郁唔到啦!啲人越嚟越多!」老豆一邊緊盯着街道的動靜,一邊對着通訊器大喊,「孖七,你即刻落樓幫阿頭拖!我喺上面繼續睇住個場同催增援,最快都要十分鐘先可以去到!」
十分鐘。在平時,這或許只是喝杯咖啡的時間。但在這場隨時會失控的人群衝突中,十分鐘,已經足以讓一切不可逆轉的災難發生。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他將手按在了腰間的伸縮警棍上,但依舊克制着沒有立刻拔出來。他知道,在群眾並未採取實質暴力前,前線人員一旦動用武器,只會被現場無數的手機鏡頭無限放大。
「警察做嘢!全部同我褪後!」黃諾藍運起丹田氣,聲音猶如洪鐘般在狹窄的街道上迴蕩。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人群中幾聲不屑的「屌」聲。這群人彷彿吃定了警察不敢在沒有受到攻擊前隨便動手,或者說,在某些利益的驅使下,他們已經選擇性地無視了警方的警告。
那個負責駕駛靈車的司機,本來就是一個在殯儀業打滾多年的老油條。他一看外面的陣勢,就知道這絕對不是普通的「爭路」事件。在黃諾藍還在與人群對峙的時候,這個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的司機,已經以一種近乎物流運送般的流暢與速度,悄無聲息地打開車門,溜進了旁邊的後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群為了任務而來的人,既然已經到了現場,又怎麼可能輕易離開?
就在黃諾藍大聲警告的時候,人群中一個穿着劣質西裝的男人,直接無視了黃諾藍的存在,大搖大擺地走向了靈車的後門,伸手就要去拉那個生鏽的門把手。
黃諾藍眼神一凜,腳下一個滑步,精準地擋在了那個西裝男的面前。
「先生,我警告你,再行前半步,我即刻用『妨礙警務人員執行職務』拉你!」黃諾藍的語氣冰冷得猶如刀鋒。
那個西裝男根本不把黃諾藍放在眼裡。他挺起胸膛,用一種極度荒謬且理直氣壯的語氣大聲喊道:「阿Sir!你講咩呀?我嚟搵個『同事』,見佢最後一面,有咩問題先?你哋警察唔通連人哋見朋友最後一面都要拉呀?」
這個藉口,爛得令人發笑。這個西裝男顯然根本不知道棺材裡裝的是誰,更加不知道麥大衛是做男妓的。如果他知道麥大衛的「職業」,恐怕打死他也不會在這個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宣稱自己是麥大衛的「同事」。
這就是人性中最諷刺的一面:藉口有多爛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大言不慚地講出口。如果連這種話都不敢講,那起碼證明這個人還有最後一絲面子底線;但如果連這種話都能講得出口,那就意味着他已經徹底連面子都不要了。
西裝男自以為站在了道德的高地,繼續伸手打算強行拉開靈車的後門。
黃諾藍沒有再給他任何機會。他左手精準地搭上了西裝男伸出來的手腕,順着對方的力量向下一壓,同時右腳一個低掃,精準地破壞了對方身體的平衡。
「砰!」的一聲悶響。
西裝男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就已經被黃諾藍乾淨利落地制伏在柏油路面上,雙手被反剪在背後。
「依家正式拘捕你,涉嫌阻差辦公。」黃諾藍用膝蓋頂着西裝男的背部,語氣毫無波瀾地報出了警誡供詞,「唔係事必要你講,除非你想講,但你所講嘅一切,都會用筆記低,將來可能作為呈堂證供。」
然而,黃諾藍這種雷霆萬鈞的拘捕行動,並沒有起到預期中的震懾作用。
除了一開始被制伏的西裝男,周圍的其他人根本就沒有理會黃諾藍。他們的手機屏幕依然亮着那刺眼的倒數計時,那份即將到手的利益,已經讓他們徹底失去了對公權力的敬畏。
人群開始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向靈車湧過來。
雀仔見狀,立刻退到了黃諾藍的身邊,抽出腰間的伸縮警棍,擺出了防禦的姿態。
而在外圍,已經接獲指令的邦哥、偉哥和細鳳三人,加上從對面工廠大廈衝下來的孖七,以及安頓好家屬後從殯儀館內趕出來的大Dean,正試圖從人群的邊緣強行切入,努力向着黃諾藍和靈車的位置匯合。
而在這混亂的同一時間,位於九龍塘那所老牌豪宅的豪華臥室內,另一種極致的瘋狂也正在上演。
寬敞的房間內彌漫着濃烈的荷爾蒙氣味。伍姿袖正背對着成育強,雙手用力撐着凌亂的床鋪,承受着對方從後方傳來的一陣又一陣的律動。在這個男後女前的姿態下,成育強的視線只能看到伍姿袖那白皙而充滿韌性的背脊,以及她隨着動作而不斷搖曳的腰肢。
成育強以為這個女人此時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掌控與肉體交鋒之中,但實際上,伍姿袖的眼神裡卻沒有半點情慾。由始至終,策劃整個瘋狂局面的大腦就只有伍姿袖一人,成育強對她來說,只不過是一個能夠提供犯罪邏輯與反偵察建議的顧問。
此時,伍姿袖的雙手緊緊握着從父親伍秋德那裡拿來的手機,正全神貫注地盯着屏幕。手機屏幕上正顯示着那個任務平台的後台介面,而在畫面的右下角,正開着一個「屏中屏」的細小視窗,實時播放着紅磡世界殯儀館外的直播畫面。
伍姿袖的雙腿突然用力向後一勾,身軀隨着動作向後一夾。這種突如其來的強烈壓迫,讓成育強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節奏控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嘶吼,在伍姿袖的體內徹底爆發。
伍姿袖微微仰起頭,發出了一聲帶着幾分滿足的嬌喘,雙眼舒服地瞇成了一條線。然而,她那根剛剛還在床單上緊緊抓握着的手指,卻在此刻極度冷靜地在手機屏幕上按下了追加指令。
「追加任務:用力推車。成功推動目標車輛者,可獲額外獎勵。」
這條指令,瞬間透過網絡,發送到了現場那過百名市民的手機屏幕上。
對於這群本來就抱着「來都來了」心態的人來說,這條額外的獎勵指令,無疑成了解鎖更大利益的助燃劑。
現場沒有人無端端地大喊大叫,也沒有甚麼戲劇性的衝鋒。這過百人的場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安靜。他們絕大多數人都低着頭,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手機屏幕。在確認了追加獎勵的提示後,幾個原本還有些猶豫、身材魁梧的男人,眼中瞬間閃過了狂熱。他們不再理會警方的警告,直接邁開步伐,帶頭向着靈車的車身猛撲過去。
面對着這股突然變得狂暴且極具針對性的物理衝擊,黃諾藍知道自己不能再被那個西裝男拖住手腳。他猛地鬆開了對西裝男的壓制,整個人迅速站起。
他沒有主動出擊去毆打人群,而是與雀仔並肩站立。隨後,大Dean、邦哥、偉哥、細鳳以及孖七也終於從外圍殺入。這幾名探員只能依靠自己的身體和手臂,在靈車周圍築起了一道極其勉強的防線。
但這注定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消耗戰。過百名為了獎金而失去理智的平民,他們所產生的推力,遠遠超過了這幾個探員的預期。
黃諾藍他們剛用身體和手臂擋開了一波從左側推車的人,另一邊的人群又立刻借着空隙,從右側狠狠地撞在靈車那殘舊的車殼上。靈車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車身開始出現了危險的傾斜。
最糟糕的情況終於發生了。這群人在發現單純的人力無法輕易推翻靈車後,開始出現了不計後果的粗暴行為。
一個雙眼通紅的中年男人,四下張望了一下,竟然就地取材,走到旁邊用來分隔行人路與馬路的一根鐵柱旁。他用力一扯,竟然硬生生地將那一截用來連接鐵柱、本就生鏽的重鐵鏈給扯了下來。
他握着那條沉重的鐵鏈,猶如握着一條致命的長鞭,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就朝着防線一側的大Dean揮了過去。
沉重的鐵鏈在空氣中撕裂出一道刺耳的風聲,直奔大Dean的面門而去。如果這一下被打中,後果不堪設想。
「大Dean!小心!」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黃諾藍眼角瞥見了那道致命的黑影。他沒有任何遲疑,右手順勢反手抽出一早緊握在手中的伸縮警棍,看準鐵鏈揮落的軌跡,手臂肌肉瞬間發勁,猛地向前一揮。
「噹——!」
一聲刺耳無比的金屬撞擊聲在街道上炸裂。黃諾藍的警棍精準地擊中了揮落的鐵鏈,巨大的反作用力順着警棍傳回他的手臂,震得他掌心一陣酥麻。但他這一擊硬生生將鐵鏈的軌跡打偏了數寸,同時他順勢橫過身體,用自己的背脊將大Dean牢牢地護在了身後。
那條被帶偏方向的沉重鐵鏈收勢不住,帶着殘餘的力道,狠狠地砸在了靈車後方的油缸蓋上。
「砰!」
脆弱的鐵皮油缸蓋瞬間嚴重凹陷。油缸的密封結構在這種暴力的撞擊下受到了破壞,一縷刺鼻的汽油味,開始在混亂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而這驚險萬分的一幕,透過現場的直播鏡頭,清清楚楚地傳送到了伍姿袖的手機屏幕上。
在九龍塘的臥室內,剛剛經歷過爆發的成育強開始有些疲軟,但跨坐在他身上的伍姿袖,看着屏幕上那凹陷的油缸蓋與流出的汽油,體內的瘋狂與興奮卻再次被徹底點燃。
她一邊用自己那依然濕潤的下身帶着侵略性的節奏摩擦着成育強,試圖重新喚醒這個男人的反應,一邊用極度亢奮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輸入了最後一條,也是最致命的一條指令。
「終極任務:成功燒到架車俾主人家坐,即時發放超級大獎。」
這條指令,直接將現場的混亂推向了毀滅的邊緣。而此刻依然死守在靈車旁邊、被汽油味包圍的黃諾藍和B7小隊,對即將到來的致命威脅,局勢已然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
【劇情吐糟】
藉口嘅極致諷刺: 西裝友講嗰句「我嚟搵同事見最後一面」,真係將全章嘅諷刺感推到最高。佢連死者係邊個、做咩職業都唔知,但為咗攞外快,竟然可以面不紅耳不赤咁講出呢種爛藉口。唔講出口都仲算有條底褲,講埋出口真係連面都唔要,完美展示咗人為咗錢可以去到幾盡。
冷血莊家與盲目棋子: 伍姿袖喺九龍塘一邊用成育強做洩慾工具,一邊冷靜落單;而現場嘅普通市民就盲目咁跟住手機指示去推車、揮鐵鏈。呢種「莊家喺冷氣房享受,棋子喺前線賣命」嘅強烈對比,將2046年網絡高度發達下嘅社會體制崩壞,描寫得淋漓盡致。
油缸失守與絕望感: 鐵鏈打中油缸蓋流出汽油,而伍姿袖隨即落單要「燒車」,呢個發展直接將B7推入資訊同實體防線嘅雙重黑洞。諾藍依家唔單止要面對人海戰術,仲要面對隨時會被縱火引爆嘅靈車,而增援仲有十分鐘先到,呢種「走投無路」嘅壓迫感做得非常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