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未到

九龍塘這座隱匿在林蔭深處的獨立大宅內,空氣裡依舊利落地殘留著一種暴烈過後的奢靡氣息。

主臥室的床單凌亂不堪,散落著衣物與乾涸的痕跡。由十二月二日深夜九點多開始,整整一個通宵的瘋狂索求,讓這間房變成了遠離紅磡硝煙的另一個戰場。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投射在地毯上時,伍姿袖剛剛心滿意足地享受完這個朝早的最後一次高潮。

她躺在床榻上,任由肌膚暴露在空氣中,甚至連擦拭掉成育強留在她大腿與腹股溝間那些殘留黏液的功夫都徹底省去。對她而言,這些殘留在身上的體液並非污垢,而是等一下用來構築絕對不在場證明與心理防線的天然道具。

伍姿袖動作優雅地拉過一件絲質沐袍披在身上,隨手繫上腰帶,赤著腳,大搖大擺地穿過長廊,徑直走向了隔壁那間屬於伍秋德的臥室。





片刻之後,一聲充滿驚恐與絕裝的尖叫聲,瞬間撕裂了這座豪宅清晨的寧靜。

「黎姐!阿San!Come up! Hurry up! Help!」

在大宅下層準備早餐的兩名外籍菲律賓工人聽到自家小姐那近乎失控的英語慘叫,心頭劇震,丟下手頭的工作便連滾帶爬地衝上二樓。當她們撞開伍秋德房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她們當場嚇得掩面驚呼。

房間靠窗的位置,名貴的提花窗簾被扯下一角。伍秋德那肥胖而綿軟的身軀並非懸空「吊起」,而是軟癱在冰冷的地毯上,背部無力地貼著牆根。一條粗厚的窗簾繩死死地勒在肉裡,繞著他的脖子死死繫在低矮的窗框邊——這條單薄的繩子根本承受不了一個成年男人的全身重量,但這種半跪半癱的自縊姿勢,在物理學上卻以一種更陰冷、更殘忍的壓迫感,生生掐斷了氣道。

伍姿袖整個人跌跪在地上,用她那柔弱的雙臂吃力地托舉著伍秋德,用簡單而急促的英文對著兩名工人尖叫:





「Help me! Open this! Call ambulance! Daddy! Quick!」

就在兩名工人嚇得手忙腳亂、不知所措時,昨晚被小姐帶回大宅的那個男人——成育強,此時也一副睡眼惺忪、只穿著一條平口褲的模樣從隔壁衝了過來。見到眼前的慘狀,成育強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跨上前,用粗壯的手臂將伍秋德的身軀向上托起,另一隻手俐落地解開了那條深陷進肉裡的窗簾繩。

伍秋德沉重的身軀頹然倒在地毯上。成育強立刻俯下身,將耳朵貼在伍秋德的胸口,隨後又用食指和中指精準地搭在伍秋德那滿是勒痕的頸動脈上。

「He is still breathing! Heart is beating! You two, go call 999 now! Hurry!」成育強回頭對著那兩個嚇傻的工人厲聲吼道,轉過身一把抱住全身發抖的伍姿袖,低聲安慰道:「Cherrie, 唔使驚,無事嘅,有我喺度。」

大宅內頓時陷入了一片叫喊聲與電話撥號聲交織的混亂之中。而躺在地上的伍秋德,大腦皮質早在兩個小時前就因整整六分鐘的極限缺氧而陷入了不可逆的大面積壞死。他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不過是現代醫學定義下、具備生物活性的植物人表象。他無法再睜開眼,無法再說話,更無法跳起來控訴這個親生女兒在清晨五點用醫學級「七氟烷」對準他口鼻狂噴的毒辣行徑。





大約四十分鐘後,九龍塘大宅的客廳裡站滿了趕來處理現場的當區環頭軍裝警員與刑事偵緝檔案的伙計。

幾名警員坐在沙發上,正一邊記錄,一邊安撫著驚魂未定的伍姿袖。此時的伍姿袖將身體緊緊圈在成育強的懷裡,那件絲質沐袍下甚至隱約能聞到男女歡好後特有的氣味。她哭得梨花帶雨,雙眼腫脹,將一個在家庭倫理與犯罪邊緣掙扎的底層富家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阿Sir,我真係無諗過老豆會咁諗唔開……」伍姿袖接過警員遞來的紙巾,一邊抽泣一邊錄口供,「今朝早我同男朋友做完愛,突然間諗起尋晚食飯嗰陣同老豆嘈咗幾句。我叫佢唔好再一錯再錯,叫佢去自首,當時激到佢好嬲。我心裡好唔舒服,所以連衫都未換好,精都未抺,就諗住行過去佢房度同佢認個錯、道個歉。點知我一推開門……就見到佢用條窗帘繩自縊……」

負責記錄的警員皺了皺眉,看著眼前這個衣衫不整、渾身散發著荷爾蒙氣味的女人,沉聲問道:「伍小姐,你知唔知你老豆到底驚啲咩,要搞到自縊咁嚴重?你口中嘅一錯再錯,到底係指咩事?」

伍姿袖聽到提問,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被觸及了最深層的恐懼。她死死抓住成育強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對方的肉裡,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聲音顫抖地說:

「阿Sir,我同你哋講,但你哋一定要幫我……之前,我在出邊玩,叫鴨……嗰晚隻鴨無端端死咗喺我床上面,我當時驚到成個人癲咗,完全唔知點算好,唯有打電話叫老豆過嚟救我。我老豆個人一生人都好死要面,做生意唔輸得,家庭名譽大過天。佢一來到現場,一口咬定話係要幫我清場,絕對唔可以讓伍家出醜。佢教我落假口供,逼我同法醫那邊講,話係隻鴨自己要求玩窒息,話咁樣先可以將件事定性成意外死亡……」

說到這裡,伍姿袖轉過頭,將臉埋進成育強的胸膛,放聲大哭。成育強一邊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一邊用一種充滿正義感且沉穩的眼神看著辦案的警察。

緩了幾口氣後,伍姿袖才抽抽搭搭地繼續說道:「點知……點知琴晚老豆唔知喺邊度收到風,話你哋警察嗰邊根本唔信個報告,要強行去殯儀館開棺再驗屍。佢尋晚一返到屋企整個人就神經質咁發脾氣,自言自語話全九龍塘嘅人都想睇佢出醜。我好驚,所以我特登叫埋我男朋友過嚟大宅,諗住兩個人一齊勸佢自首,承擔返自己做過嘅嘢。點知佢完全聽唔入耳,將我哋趕出房,重一邊發脾氣一邊講,話佢已經用部手機上網搵咗個App,搵咗大把人去紅磡做嘢,絕對唔會俾警察條屍……阿Sir,我當時以為佢只係發脾氣,邊度諗到佢真係去搵人燒車,重絕望到自縊啊!」





就在客廳內的警員對這番充滿豪門恩怨與妨礙司法公正的驚天口供感到震驚時,一名在二樓現場搜證的偵緝警員快步走下樓梯,手裡用證物袋裝著一部屬於伍秋德的最新款智能手機。

「頭,有發現。伍秋德部電話跌咗喺大床旁邊嘅地毯度,個螢幕重開住。」那名警員將證物袋遞到主管面前。

隔著透明的塑料證物袋,可以清晰地看到手機畫面上正運行著一個界面極其複雜、採用去中心化架構的加密任務應用程式。而在該程式的後台結算頁面上,正顯示著一筆剛剛完成、涉及巨額加密貨幣轉賬的交易紀錄。更具視覺衝擊力的是,手機螢幕的右下角,此時正以「屏中屏」的方式,重播著一個剛剛結束、在暗網平台上被掐斷的網絡直播畫面——這正是黃樂瑤在網上及時發現的那個直播,畫面的主體,正是紅磡暢行道上,那輛在滾滾黑煙與熊熊烈火中被燒成焦黑骨架的靈車。

當區的刑事主管看著手機上的畫面,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凝重。

「即刻上報總部。紅磡暢行道剛剛發生的縱火燒車案,同九龍塘呢單自縊案有直接關聯。叫負責那邊行動嘅部門立刻派人過嚟對數!」

半小時後。

兩輛帶著泥濘與乾粉滅火劑殘渣的灰色全順廂型車,帶著尖銳的剎車聲死死停在九龍塘伍氏大宅的雕花鐵閘前。





車門轟然拉開,CIB B7小隊的成員在執行首長顧老闆的帶領下,魚貫走下車廂。這群剛剛在紅磡經歷了一場肉搏的警員,此時的模樣雖有些許狼狽,但剛才在車上早已抓緊時間將雙手和臉上的污垢、乾粉清理乾淨。黃諾藍和同僚們整了整衣服,踩著大理石地面走進這座恆溫、充滿名貴香薰氣息的豪華客廳。

然而,當他們走進客廳時,眼前的場景讓所有人的胸口都湧起一股壓抑的怒火。

高檔的皮質沙發上,成育強正用一種極其溫柔、體貼的姿態,將一條薄毯披在哭得全身發抖的伍姿袖背上,低聲叫著「Cherrie」在女孩耳邊安慰。

看著這對在幾小時前親手策劃了紅磡暴動、將關鍵證物付之一炬的幕後黑手,此刻竟然在大牌警員的保護下,天衣無縫地扮演著一對「豪門慘劇受害者情侶」,B7防線上的每一個人的眼神都沉了下來。

大Dean死死盯著成育強,那團火在眼底瘋狂燃燒。這個男人,當初在法醫實驗室裡對她進行職場非禮,甚至在法庭上用最下流的謊言捏造兩人的「地下情」,徹底毀掉了她在法證界的專業公信力。此時的大Dean雖然火滾,但她沒有大嗌,更沒有失控地衝上去抓著成育強公報私仇。她只是死死咬著牙關,整張臉緊繃得就像是用黑體大字寫著「成育強!你呢個仆街人渣!」幾個字,雙拳在身側捏得咯咯作響。

坐在沙發上的成育強感受到了這股冰冷的視線,他非但沒有一絲慌亂,反而故意將身體向後一縮,將伍姿袖護在身後,一臉無辜地看著身邊的當區警員:

「阿Sir,呢位女警官想點啊?我哋依家係盡市民責任留喺度幫手落口供,我重救返佢哋老豆一命啊。Cherrie依家好驚,妳唔好嚇親佢好不好?」

黃諾藍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氣氛的僵持。他跨上半步,用自己那寬闊的背影精準地切斷了成育強投向大Dean的挑釁視線。他的神色古井無波,語氣不帶一絲情感起伏:





「細鳳、雀仔,你哋同大Dean一齊入去,即時同負責呢邊嘅伙計對口,Check伍秋德個電話。」

「收到,黃Sir。」

細鳳和雀仔立刻領命,一左一右拉了拉大Dean的衣袖。大Dean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股幾乎要將理智燒毀的怒火壓回胸腔,轉身跟著同僚往內廳走去。

客廳的大門在三個女警身後沉重地關上。顧老闆與黃諾藍站在廳中央,冷眼看著沙發上的這對男女。作為紀律部隊的老手,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與「程序」的運作邏輯。

拉人?

如果說是助查,伍姿袖和成育強此刻正坐在自家客廳裡,對警員的提問對答如流;如果說是拘捕,在場的任何一個警員,根本拿不出任何一項符合法律標準的客觀事實來控告他們。

現場的環境證物完美得無懈可擊。伍秋德的手機鎖定了任務App的發放紀錄,他行兇與自殺的動機在伍姿袖的口供裡被補全得天衣無縫。這是一張利用了植物人無法開口說話而編織出的完美犯罪圖卷,除非躺在醫院裡的伍秋德能夠發生醫學奇蹟,否則在客觀法律的審視下,這幅犯罪鏈條將由伍秋德一個人全盤承包。





這時,當區的刑偵主管拿著剛剛整理好的初步報告走過來,對著顧老闆和黃諾藍用熟絡的本地口語低聲說道:

「顧Sir、黃Sir。」

刑偵主管看著兩個男人,揚了揚手中的證物袋:

「雖然紅磡嗰邊架車燒咗,麥大衛條屍冇得再驗。不過伍秋德呢部電話嘅App紀錄,直接證實咗你哋之前份報告入面講嘅嘢。你哋報告入面提到嗰個去中心化任務平台,確確實實存在,而且直接參與咗今次紅磡單嘢。紅磡行動入面,你哋小隊面對過百個癲咗嘅平民,選擇退守防線以保障市民生命安全,完全夾返警隊內部嘅指引。」

刑偵主管吐了一口氣,拍了拍黃諾藍的肩膀:

「簡單來講,你哋今次非但不用孭鑊,相反,你哋個模型成功預判咗犯罪,重幫環頭在第一時間鎖定咗紅磡縱火案同麥大衛案嘅核心。呢份功勞,處長嗰邊實會原原本本記落你哋B7本敘功簿度。恭喜晒,你哋今次做得好。」

聽著這番合情合理的口語交接,黃諾藍的眼神依舊沉靜如水。

他身上穿著一層由精英家庭背景構築的「政治金身」,在建制內根本沒有任何人敢輕易把黑鍋砸在他的頭上。更何況,從程序上看,B7每一步都走得無可挑剔。他的模型中標了,他的預言成真了。他在紅磡面對暴徒時的克制與撤退,完美地踐行了警隊的最高宗旨。

在這場博弈中,從馬爺、顧老闆、到他黃諾藍和整個B7小隊,在體制的遊戲規則裡,他們都是贏家,都將在功勞表上堂而皇之地加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是,那具原本可以還給麥大衛、還給那對在殯儀館雨篷下默默流淚的老父母的唯一公道,卻隨著紅磡暢行道上的那把火,徹底化作了漫天的黑灰。

「唔該晒,伙計。我哋會配合環頭做好最後嘅交接報告。」黃諾藍轉過身,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情感波動,伸手與刑偵主管禮貌地握了握。

他知道,這一天,不管心裡多麼屈辱,他也必須忍下去。他不僅要忍,還要堂而皇之、一絲不苟地把這份用死者骨灰換來的「功勞」收進懷裡。因為在二零四六年的建制裡,唯有爬得更高、掌握更多的權限,他的四維對比模型才能獲得更大的權限,去對抗那個隱藏在網絡更深處的龐大幽靈。

當B7的灰色全順車廂緩緩駛離九龍塘這片富人區時,車廂內一片安靜。

大Dean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逝的林蔭大道。她偏過頭看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黃諾藍,那張緊繃的臉此時才稍微鬆開了一絲防線,沙啞地開口:

「柒頭,你話呢個世界係咪真係有報應?」

黃諾藍透過後視鏡看著她。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看著九龍塘那清澈而冷漠的天空,淡淡地說道:

「所謂嘅報應,從來都係法律畀那些罪有應得嘅人嘅。如果一個衰人依家無得到報應,只係因為法例依家話畀大家知,佢程序上係無罪。」

大Dean閉上雙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咬著牙低聲說道:

「但我依舊相信,呢兩個人渣唔會每一次都咁好運,每一次都可以搵到替死鬼。所有嘢……只係時辰未到。」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沉默。二零四六年的十二月三日早晨,陽光終於穿透了九龍上空的雲層,照亮了這座充滿石屎、鋼筋與數據網絡的冷酷城市。B7小隊帶著滿身的傷痕與功勳,緩緩駛向了屬於他們的下一個戰場。

劇情吐槽
「精緻利己」的犯罪美學: 伍姿袖和成育強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們動手殺了誰,而是他們對法律程序與社會心理學的精準拿捏。利用一個無法開口的植物人父親,配上那一身男女歡好後的殘留氣味,將所有的「妨礙司法公正」與「縱火罪名」用一條窗簾繩完美閉環。在建制的規則裡,只要程序正確,惡人生存得比誰都滋潤。

體制功勞的荒謬對比: B7小隊在紅磡被打得像死狗一樣,甚至眼睜睜看著證物化為灰燼,但回到九龍塘,卻因為「模型成功預言」和「符合戰術指引」而成了等著在敘功簿上加一筆的功臣。這種「公道死去了、功勞到手了」的體制內黑色幽默,將二零四六年的石屎森林描繪得極其冰冷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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