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程

這兩星期的灣仔軍器廠街警察總部,籠罩在一種奇異的高效與死寂之中。

「麥大衛案」在經歷了紅磡的荒誕與九龍塘的定局後,徹底進入了收尾階段。十二月三日當天,黃諾藍帶著滿身硝煙回到B7地庫辦公室,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直接下令所有人坐回位置上開始寫行動日誌、跟進所有的繁瑣手尾。隨後,他便跟著顧老闆上了行政大樓,敲開了警司馬爺的辦公室大門。

馬爺今年才三十八歲,作為警隊內部公認的「High Flyers」核心之一,他那張精明強幹的臉上此時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他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對紅磡那場「泥漿摔角」自然了如指掌,但他更想看的是眼前這個徒弟與徒孫,在面對體制與現實的巨大落差時,是否還能保持應有的冷靜。萬一這兩隻小東西熱血上腦,他這個做師傅的就必須親自出手調教一下。

辦公室的大門緊緊關上。然而,沒有預想中的熱血上腦,也沒有拍桌子抗議。作為最前線的當事人,黃諾藍用最平實的語氣,向馬爺做出了一個平淡且滴水不漏的結案匯報。





「馬爺,麥大衛案已經係死局。伍秋德嘅口供同環境證物完美閉環,再硬查落去,我哋手頭上無任何實質證據可以將伍姿袖同成育強告得入。更何況,伍秋德本身就唔清白,佢參與咗妨礙司法公正,依家雖然拉唔晒真正嘅幕後黑手,但在體制層面,呢單案已經叫做有交待。最重要嘅係,紅磡嘅事證明咗四維比對模型係有效嘅。只要再優化,我哋就可以落地去用。」

馬爺那雙老辣的眼睛死死盯著黃諾藍,一眼就看穿了這個徒孫眼底那抹深藏的屈辱與不甘。

「諾藍,你真係諗清楚?就咁放過嗰兩個人渣?」馬爺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背脊挺得筆直,但聲音卻透著一股無奈的現實感:

「都無法子,依家就係要向現實低頭。退一萬步講,如果我哋繼續夾硬死咬住單案唔放,警方唔交出結案報告,律政司嗰邊就會一直扣住麥大衛條屍做『潛在證物』。我哋還唔到個公道俾麥大衛,至少要還返個『好走』俾佢。如果為咗啖氣夾硬查,只會一直扣住佢條屍,做唔到任何嘢之餘,佢父母有排都未必可以攞返個仔去落葬。」





聽到這番話,馬爺和顧老闆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的確,只要B7不交出這份「無得查」的結案報告,這宗案子就會一直懸在半空,而死者的家屬才是最痛苦的。黃諾藍決定吞下這隻死貓去「領功」,意味著這場風波將平穩過渡。

黃諾藍隨即轉身落返地庫寫報告。五號傍晚,B7的結案報告正式提交。這份報告文字得體、內容紮實,將四維比對的預測成果與紅磡行動的戰術撤退完美結合。高層對此毫無阻力,順利批核。在體制的齒輪裡,查是公義,不查才是現實。高層交待晒,完全無任何嘅阻力同質詢,因為大家都心裡明白。

然而,當這份報告上傳到系統的那一刻,B7地庫辦公室卻迎來了一場狂風暴雨。

「黃諾藍!你平時嗰啲骨氣去咗邊啊?」

大Dean站在黃諾藍的辦公桌前,手裡捏著那份結案報告的列印本,雙眼通紅,用盡全力將文件狠狠砸在桌面上。





「對住個制度、對住份功勞,你成個人即時陽萎啊?你記唔記得啱啱識你嗰陣,你為咗要拉害死魚仔嘅真兇,你幾咁鍥而不捨?只要唔違規,幾難你都要做到!依家呢?你明知成育強同伍姿袖係兇手,你竟然交份咁嘅垃圾報告上去埋尾?你連骨氣都無埋啊!」

大Dean此時整個人都在發抖。當年成育強犯案雖然最終入到罪,但卻連累大Dean硬生生食了一隻「不顧大局」的行政死貓。她被高層無情地調離了核心舞台,直接扔進了不見天日的檔案處,從此徹底失去了做法證的資格。這份奪去她專業生涯的深仇大恨,讓她對成育強恨之入骨。而現在,黃諾藍的妥協無異於在她的傷口上狠狠撒鹽。

整個B7地庫鴉雀無聲。細鳳、雀仔、邦哥和孖七見到大Dean開啟了這種全火力功能、要把主官生吞活剝的殲滅模式,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識趣地收拾好隨身物品,成隊即時打咭走人,將戰場留給了這兩個隨時會爆發物理衝突的主官。

黃諾藍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承受著她的怒火。

當晚,黃諾藍請了滿腔怒火的大Dean去蘇豪區食飯飲嘢,試圖等大Dean順返條氣。酒精成為了這座壓抑城市裡最廉價也最有效的宣洩工具。幾杯烈酒下肚,大Dean的怒罵漸漸變成了帶著哭腔的控訴,而黃諾藍始終默默地聽著,充當著一個合格的沙包。

結果,兩個人都喝到大一大。黃諾藍用僅存的理智,將腳步虛浮的大Dean送回了她位於天后的公寓。那晚的酒精徹底摧毀了理智的防線,黃諾藍不僅將大Dean送進了房,還在混亂與情慾的交織中,被大Dean用身體證明了他並沒有「陽萎」。

第二天清晨,兩人如常回到B7地庫。沒有尷尬,沒有多餘的解釋,彷彿昨晚那場激烈的糾纏只是一場沒有痕跡的夢,兩人都極具默契地將這段關係重新鎖進了「同僚」的保險箱裡,好似完全無嘢一樣。

但黃諾藍的感情債,顯然不止這一筆。





那晚,黃諾藍在正常的放工時間回到北角。他住在一個一樓連平台的單位,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到自己單位的門前。他習慣性地將手指按在電子鎖上,卻聽到「嗶」的一聲刺耳警報,那個新鎖又開不到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走向了隔壁隔著一幅矮牆的單位——那是他的詠春授業恩師陸元的家,同時也是陸元經營的跌打醫館。黃諾藍雖然沒有正式拜師舉辦過傳統儀式,但陸元毫無疑問是他武學上的領路人。

「陸師傅,借個平台過橋。」黃諾藍打了個招呼,輕車熟路地穿過跌打醫館充滿紅花油味的客廳,來到後方的平台。

他站在平台的邊緣,雙腿微屈,將身體的重心精準地壓在腳掌與地面反作用力的交匯點上。隨後,他左腳在粗糙的石屎地面上一踩,腰胯整勁瞬間爆發,整個人利落地越過了那幅分隔兩個單位的矮牆,輕巧地落在了自己單位的平台上。

然而,當他推開那道落地玻璃門,一腳踏進客廳的瞬間,黑暗中,一隻透明的水杯帶著凌厲的風聲,徑直朝著他的面門飛了過來。

黃諾藍瞳孔一縮,憑藉著太極詠春的幾何結構本能,身體向右側微微一閃,水杯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在後方的牆壁上砸得粉碎。

「黃諾藍!你屌大Dean嗰陣係咪雄風盡現啊?點解寫報告嗰陣就陽萎無力啊?」





黃樂瑤坐在沙發上,雙手環抱在胸前,眼神冷得像刀子一樣。她那極強的現場直覺和傳媒人特有的敏銳,讓她似乎一早就知道黃諾藍會在這個時間、用這種方式進入屋內。

「樂瑤,妳聽我解釋……」黃諾藍心裡一沉。他心裡一清二楚,樂瑤會知道得這麼詳細,連他怎麼「盡展雄風」的細節都一字不漏,絕對是經由大Dean那邊直接通過氣。但他知道現在絕對不是強硬的時候。

「解釋?解釋你老母啊!」黃樂瑤猛地站起身,指著黃諾藍的鼻子破口大罵,「渣男!你為咗升職上位,連良心都唔要。魚仔在生如果見到你個仆街變到咁,真係會將你切碎入罐啊!你對得住你件制服咩?」

黃樂瑤左一句「渣男」,右一句「陽萎」,句句都戳在黃諾藍最軟弱的痛處。面對這個武力值在於「邏輯與粗口」的女人,黃諾藍自知理虧,連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他只能厚著臉皮,加大力道去求原諒,試圖平息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結果,那個晚上,在充斥著粗口與指責的客廳裡,黃樂瑤用一種近乎懲罰的方式,再次證實了黃諾藍這個仆街不僅沒有陽萎,甚至還比大Dean證實多了一次。

暫時擺平了這兩筆爛糊塗的感情債,黃諾藍終於可以將精力轉回正事上。

八號那天,一收到死因裁判庭批出「藍紙」(死亡登記證明書)的消息,黃諾藍立刻親自聯絡了麥大衛那對年邁的父母。他沒有食言,轉向找了一間長生店,自掏湯包幫麥大衛租下了儲藏位和靈堂,兌現了當日承諾要給麥大衛「好走」的諾言。

經過一輪繁瑣的安排,喪禮定在了十四號設靈,十五號火化。





而在這段時間裡,黃諾藍那層由顯赫家庭背景構築的「政治金身」,卻成了他精神上最大的折磨。他幾乎每日都與老豆、老母和家姐保持聯絡,但溝通的渠道並非溫馨的電話通話,而是那個只有四個人(連姐夫陳文遜都沒資格加入)、名為「我們這一家」的春園街黃家通訊群組。

每天,這個群組都會對黃諾藍進行無差別的疲勞轟炸。

老豆黃信陵,那位做到總執達主任退休的老油條,每日都會在群裡發一條語音,用那種充滿官僚反諷的語氣說:「恭喜晒我個仔升官發財。做男人做到無晒骨氣,為咗功勞可以乜都唔理,真係深得警隊真傳。」

老母藍穎珊,當年的新聞女王,曾憑著一己之力跟進元朗貨櫃場的黑心肉,翻出鄉紳殺弟奪妻兼生私生子的驚天醜聞;在深水埗保育亂象中,她一眼就看穿了舞台上的小丑與背後的導演,直接挖出背後金主的醜事。這樣一位手持第四權、觀察深度遠超常人的強人,此時在群裡用文字毫不留情地鞭撻:

「當年真係應該學啲老人家講,生舊叉燒都好過生你。生舊叉燒起碼完美,好過生咗個將『真相』食落肚嘅廢柴。」

而家姐澄澄,西九龍法院主任裁判官,更是毒舌得令人髮指。她沒有親自開口,而是專門錄了一段暫住在她家、黃諾藍親生仔適餘那稚嫩的聲音發到群裡。錄音檔裡,適餘用天真無邪的男孩子童音清晰地喊著:

「爸爸,縮陽。」





看著這一家人精在群裡的瘋狂輸出,黃諾藍每一次都只能苦笑著關掉螢幕。他知道,這一家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體制內經歷了什麼。退休總執達主任的老豆會不知道這份「功勞」代表什麼?兩代新聞人的老母和樂瑤會不知道他和真相距離多遠?身為裁判官的家姐又怎麼會看不清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體制分贓?

他們用盡全力去罵他、貶低他,其實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去分擔他的屈辱。這種帶著刺的責罵,總好過那些為安慰而安慰的廢話。

十二月十四日。

入夜後的紅磡,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殯儀館周邊特有的線香與冥鏹氣味。

世界殯儀館的一個小型靈堂內,麥大衛的父母穿著素服,神情木然地坐在家屬席上。靈堂的佈置簡單而素雅,沒有太多繁文縟節,只有一張麥大衛穿著休閒服的遺照靜靜地擺在中央。

黃諾藍和大Dean穿著黑色的西裝與套裝,一早便來到了靈堂,安靜地上了一炷香,然後退到一旁,默默地陪著這對失去獨子的老人家。

晚上九點多,黃樂瑤才結束了採訪工作,匆匆趕到靈堂。作為《爆點》這家頂尖網媒的資深記者,在紙媒早已絕跡多年的2046年,她習慣用更深邃的視角去挖掘新聞背後的「價值」與眾人看不見的「惡意」。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色大衣,手裡拿著一部折疊式的柔性屏平板電腦,徑直走到麥家父母面前。

「伯父、伯母。」黃樂瑤的語氣異常溫柔,她將手中的平板電腦雙手遞了過去,畫面上正顯示著一篇剛剛在網路上線、排版精美的深度專題頁面,「呢個係我為大衛做嘅專題報導。」

麥父顫抖著手接過平板。畫面上,沒有那些為博取點擊率而製作的血腥標題,只有一張麥大衛當年為了進修夜校而拍下的讀書背影,標題寫著:《在石屎森林裡掙扎的微光:記一個不屈的靈魂》。

「我個無用老公作為警察,唔可以喺法庭上幫你哋個仔攞返個公道。」黃樂瑤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黃諾藍,轉過頭繼續對兩老說,「但我作為記者,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每個人都應該被尊重。就算生活幾艱難,大衛都係一個努力向上、值得被記住嘅人。」

整篇長達數萬字的深度網絡報導中,黃樂瑤用極其細膩的筆觸描寫了麥大衛為了還債和進修所付出的汗水,全篇沒有出現過一個「鴨」字,更沒有提及任何關於他生前職業的獵奇細節。在這個充斥著數據流量與娛樂至死的年代,這份報導保留了一個死者最後的尊嚴,比起其他媒體有人情味得多。

麥母看著螢幕上的文字,眼淚終於忍不住決堤而出。她緊緊握著黃樂瑤的手,泣不成聲地連聲道謝。

守夜的儀式結束後,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

黃諾藍、黃樂瑤和大Dean三人並肩走出殯儀館,穿過冷清且泛著潮氣的暢行道,走進了附近一間24小時營業的通宵茶餐廳。

茶餐廳裡的燈光有些晃眼,老舊的LED燈管發出微弱的電流雜音。三人找了一個角落的卡位坐下。

氣氛本該是尷尬到了極點——一個男人,和兩個在幾天內分別與他發生過激烈關係的女人同坐一桌。但詭異的是,三個身經百戰、見慣生死的成年人,臉上竟然沒有一絲扭捏。

黃諾藍這種悶葫蘆絕對不會主動開口,而黃樂瑤既然一早就知道細節,很明顯是那晚大Dean在蘇豪區喝醉後、或者事後兩人通氣時透露的。

侍應端上來三杯熱檸水和各自點的宵夜。黃諾藍低著頭,默默地拿起筷子,開始對付面前那碗熱氣騰騰的沙嗲牛肉麵。

黃樂瑤用湯匙狠狠攪拌著杯裡的檸檬片,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她看都沒看黃諾藍一眼,直接轉頭對著大Dean開口:

「喂,大Dean,下次未俾個柒頭又借啲意中出妳。唔係到時有咗,個柒頭都未必會負責。」

大Dean翻了個白眼,拿起一塊西多士咬了一口,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鄙視:

「妳估我想嘅咩?係個柒頭又鹹濕又無品。淨係識對住女人硬,做嘢嘅時候軟過含得撚橡皮糖。對住伍姿袖嗰兩條仆街就陽萎,返到屋企就識發威。」

黃樂瑤冷笑了一聲,附和道:「妳話大Dean妳係咪多鳩餘?個柒頭以前魚仔未死嗰陣,就成日扮情聖。魚仔死咗之後,佢根本就係一條渣。妳同條渣計較,即係同自己過唔去。」

「我都慣啦。」大Dean聳了聳肩,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凍檸茶,「好彩我同個柒頭從來都只有飲醉先有可能。如果清醒嗰陣,我真係想一腳踢爆佢。」

黃樂瑤挑了挑眉,用手肘撞了一下大Dean:「咁妳下次就未撚俾機會個柒頭借醉行兇啦。呢啲男人,妳愈俾面佢,佢愈得寸進尺。」

面對這兩個女人如同機關槍般的夾擊,坐在對面的黃諾藍全程沒有出過一聲。他只是低著頭,專心地吃著碗裡的沙嗲牛肉麵,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太清楚這兩個女人的性格了。在這種時候,不說話才是最好的安慰。講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鬼不知道大Dean是個心思細膩的女人,那些勸人放下的廢話,她早就聽到耳朵生繭了。

這兩個女人用這種粗俗、甚至帶點荒誕的方式互相調侃,其實是在用一種極度扭曲的默契,幫他分擔著結案後那份沉重的無力感。

茶餐廳的冷氣吹在身上有些發涼。黃諾藍喝了一口濃郁的沙嗲湯底,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兩個正在用粗口將他貶低到一文不值的女人,嘴角竟然不易察覺地微微上揚了一絲弧度。

這座城市依舊冰冷,公義依舊遙不可及。但至少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深夜卡位裡,他們還能用這種爛透了的方式,繼續在石屎森林裡撐下去。

劇情吐槽

精英家庭的「降維打擊」: 黃家這群人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們從來不用普通人的眼光去看待「立功」。老豆、老母和家姐每個人都是各自體系內的頂尖人精,他們一眼就能看穿那份完美報告背後,是黃諾藍對現實的低頭與妥協。這種全家動員、甚至連適餘都不放過的精神轟炸,看似毒舌,實則是對體制最辛辣的嘲諷,也是對黃諾藍靈魂深處最深刻的理解。

無力感下的情感宣洩: 麥大衛案的結局是一堵冰冷的牆。在法律和程序面前,正義被燒成了灰。大Dean的憤怒、樂瑤的粗口,以及她們最終選擇在床榻上用近乎懲罰的肉體碰撞來確認黃諾藍的「存在感」,本質上都是對這個荒謬世界的一種無聲反抗。當體制內的公義「陽萎」時,他們只能在最原始的本能裡,確認自己還活著、還有一絲未死的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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