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56. 上多一課
上多一課
在絕大多數流於表面的人看來,一段扭曲的三角關係裡,大婆與狐狸精之間必然伴隨著無休止的撕扯、外露的嫉妒與歇斯底里。然而,在二零四六年這個崩壞與重組並存的年代裡,新一代的年輕群體,對於純粹的肉體關係其實遠沒有上一輩人那般執著。要理解黃樂瑤為何能以一種近乎冷眼旁觀的姿態,去容忍大Dean與黃諾藍之間那份斷不開的糾纏,首先必須將他們這幾個人之間那條早一步亂成一團的感情軌跡徹底釐清。
這一切的核心,自然是黃諾藍這個男人。
在最初的時候,黃諾藍在情感上是一個近乎偏執的專一者,對初戀情人魚仔簡直是一心一意。然而,這個完美的人設在二零四三年二月二十二日那天,隨著魚仔的突然慘死而徹底分崩離析。當時的黃諾藍整整失魂落魄了兩個多月,直到他主動向警隊申請落班同延期畢業、被編入新的見習督察班時,原本那個陽光的小夥子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今這個終日將自己藏在冷漠面具背後、毒舌且心思重重的情感殘廢。
當時整個見習督察班的人都多多少少聽說過黃諾藍的遭遇,但真正能與他行得最埋的,卻只有新同期的女督察大Dean。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除了因為魚仔過身之後黃諾藍的精神世界出現了巨大的黑洞、極度空虛之外,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整個同期班裡,只有大Dean一個人的思維轉數,能夠跟得上黃諾藍那種近乎自虐的推演速度。不過,他們真正同班的時間其實非常短暫,滿打滿算也就只有兩個月而已。
在一次普通的休假日子裡,成班同期相約出外飲酒宣洩。酒局散去時,黃諾藍主動提出送當時還住在炮台山的大Dean回家。建基於大Dean的家人一早便移民海外,連香港的物業都已全數變賣,她回港後便一直租住在一間有專人打理、性價比極高的服務式住宅裡。那一晚,兩個喝得大一大、理智全無的年輕人,就在那間房間裡發生了他們的第一次肉體關係。
那一夜之後,黃諾藍並不是沒有想過要負起責任、正式與大Dean開始一段戀情。但大Dean卻是一個活得極其清醒的女人。她一口拒絕了黃諾藍的提議,甚至冷著臉告訴他,在未能完全放下過去之前,不要試圖在她身上尋找魚仔的影子來當作替身。從那以後,大Dean便退回到了朋友與戰友的位置,成為了黃諾藍最核心的親友圈成員之一。而這段遊走在邊緣的曖昧,黃樂瑤其實從頭到尾都心知肚明。
至於黃樂瑤自己,當初是透過哥哥黃子軒的關係才認識了黃諾藍。因為魚仔的存在,黃樂瑤在最初認識黃諾藍的幾年裡,真的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性格有些古怪的普通朋友。直到魚仔枉死,作為魚仔生前閨密之一的黃樂瑤,同樣為了找出那個匿埋在體制陰暗面的真兇,不惜動用自己作為記者的所有資源,結果在命運的推動下,與黃諾藍的生活軌跡產生了宿命般的重疊。
在這個充滿危險的追查過程中,原本邊界感極強、從不輕易讓男人靠近的黃樂瑤,與黃諾藍共同經歷了幾次生死一瞬的險境。兩人的肉體與靈魂在高度緊張的狀態下,不知不覺間將彼此的邊界消磨得蕩然無存。最初,黃樂瑤還試圖用「我們只是朋友、住埋一間屋無所謂」這種幼稚的藉口自欺欺人,但這種情感的防線一旦決堤,結果自然是一發不可收拾,兩人最終無可避免地攪在一碟。
然而,就在黃諾藍與黃樂瑤攪在一碟後不久,大Dean在法證與警隊的權力鬥爭中慘遭陷害,迎來了人生最大的危機。作為同期兼好朋友,黃諾藍那種根深蒂固的義氣讓他站了出來,在那段日子裡結結實實地支持大Dean,經常陪她傾偈散心、試圖幫她熬過低谷。而那段時間,正值黃樂瑤懷孕,未能日夜陪伴在黃諾藍身邊。兩個在現實泥潭裡精疲力竭、喝得大兩杯的男女,在酒精的催化下,再一次跨越了界線。
得知此事的黃樂瑤,當時正陷於對黃諾藍那套垃圾「責任論」的極度厭惡之中。在黃樂瑤看來,黃諾藍那種自以為是的承擔其實幼稚得可笑。於是,她有整整幾個月的時間完全沒有理會過黃諾藍,直接將他當成了空氣,更對他與大Dean之間那些糾糾纏纏採取了徹底無視的態度。
直到後來,大Dean的處分塵埃落定、被調往檔案處,而黃樂瑤也剛好在醫院生下了他們的兒子適餘,黃諾藍這才默默地回到了黃樂瑤的身邊。對於黃諾藍這個在魚仔死後便徹底變成情感柒頭的男人,黃樂瑤從來都沒有真正認真地生過他的氣。在情感的世界裡,自己選擇的路,有時候就是這麼毫無理性可言。至於大Dean,黃樂瑤更加不會有任何意見——如果真要計返條數,自己除了比大Dean早了幾年認識黃諾藍之外,大Dean與這個柒頭共同經歷的羈絆,其實一點都不會比自己少。
但這兩個活在當下的女人心中,都有一條絕對不可逾越的底線:無論黃諾藍這個柒頭將來在現實中如何抉擇,他都絕對不可以將她們任何人,當作是那個死去的魚仔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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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過後的冬日陽光穿過北角密不透風的石屎森林,將斑駁的光影投射在那些充滿歲月痕跡的舊式建築外牆上。
黃諾藍在體制內的行政「陽萎」與妥協,雖然在外人看來是一次完美的「立功結案」,但對著身邊這兩個最親近、也最了解他的女人,卻只換來了對方一致的冷眼與愛理不理。黃樂瑤真心不介意黃諾藍與大Dean之間那點斷不開的肉體關係,她從頭到尾介意的,只有黃諾藍在面對不公義時的態度與他最終的選擇。講到底,她與這個柒頭至今都沒有註冊結婚,在二零四六年的今天,話唔定哪一天是黃樂瑤自己在外面的花花世界裡找到了個更好的男人,直接一腳飛起這個情感殘廢。
以為一個女人為一個男人生了個仔,就等於這個女人這輩子都跟硬了這個男人?簡直是咸豐年代的腐朽思想。如果這個男人不夠好、甚至變得面目可憎,難道還要死跟著他受罪?黃樂瑤從來不教人動不動就離婚、分手,但作為第四權的實踐者,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什麼叫作「識得揀」。
但有時候,現實生活中的選擇,真的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嗎?倒也不見得。
自從十四號深夜在紅磡那家通宵茶餐廳裡,黃樂瑤與大Dean在無形中達成了統一戰線的共識後,她們便決定在黃諾藍這個柒頭主動開口承認自己窩囊、承認自己行政「陽萎」之前,絕對不會再理鳩他。可誰能想到,這次黃諾藍這個柒頭還真是長了志氣,聽大Dean在電話裡嘲諷,這傢伙自從那天之後,竟然粒聲唔出,整整一個星期將自己死死匿在B7那間不見天日的地庫辦公室裡,對著那個進化中的四維比對模型瘋狂運算,如同自閉打飛機一樣,徹底與外界斷絕了聯絡。
既然男人選擇了逃避,女人自然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這天早上,黃樂瑤去大姑奶澄澄手裡將兒子適餘接了回來。由於黃諾藍與黃樂瑤平日裡工作忙得腳不沾地,這個才一歲半的小傢伙有大半時間都是寄住在澄澄那裡,以至於適餘現在見到澄澄,都快要張口叫澄澄做媽咪了。接回兒子後,黃樂瑤便帶著兒子返回了北角,陪伴外公外婆飲早茶。
事實上,今天這頓在北角老字號酒樓大廳擺下的早茶大枱,陣容可謂是鼎盛得有些誇張。主要原因,是黃家掌舵人黃初的「師父」沈姐,今天也難得地賞面出席。
自從十多年前,沈姐在春秧街那幢舊樓面臨市區重建之後,這位老人家便索性搬到了北角半山,跟著她的另一個徒弟大雄一家人同住,順手幫忙大雄照顧當時還在讀小學的方曉晴,以及剛出世沒多久的小女兒方曉晨。如今,已經年過七十的沈姐,在整個師門與黃家的地位,等同於至高無上的祖輩。不過,她可不是什麼名震江湖的武林名宿,本質上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北角師奶,當年之所以會教八極拳,純粹就是為了在市井之中尋找一門餬口的行當、為了搵食而已。
此時的茶樓大廳大枱前,氣氛熱鬧得有些近乎混亂。
作為師門的大師兄,黃家老豆黃初在外面雖然是一間外資藥廠的總經理,整天西裝革履地扮演著高級社畜的角色,但在沈姐面前,他卻瞬間退化成了毫無脾氣的「胡迪一號」。他與身旁那位同樣身形魁梧、被稱作「胡迪二號」的好兄弟大雄坐在一起,任由沈姐用那充滿北角口音的利落廣東話當作玩具般訓斥,連半句嘴都不敢插。
而坐在另一側的「北角太后」陳敏,則與她當年的好姊妹林嘉嘉坐在一起。陳敏平日裡是一位靠著精準邏輯與毒舌在會計界和街坊中威名遠播的核數師,在北角一帶頗有名聲;而坐在她身旁的林嘉嘉,雖然是一位實力不俗的詠春高手、同時也是連鎖健身店的老闆,但她在北角卻根本無人認識,年紀也比陳敏足足小了四、五歲。此時,這兩位婦人正熟練地幫沈姐燙洗碗筷、斟茶遞水,盡職地扮演著挑不出半點瑕疵的「好新抱」角色。
孫輩那邊的暗湧顯然更加精彩。黃家的長子、同時也是師門「正宗」傳人的黃子軒,此時正端坐在位置上,而坐在他身旁的,正是方曉晴。方曉晴在整個家族和師門的眼中,就是一個從不練功的掛名小師妹,全家人都一清二楚,她的戰鬥力根本連零都不如。但她此時卻偏偏掛著一副溫柔的假面具,扮演著「四茶混合婊」的角色。至於黃家的老么阿斗,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沒有拿出手機打機,而是整個人心不在焉地坐著,一雙眼睛不斷往大雄家的小女兒方曉晨身上瞄,兩人在長輩的眼皮子底下旁若無人地眉來眼去。
就在這個時候,大廳的人群中一陣騷動。黃樂瑤踩著大步,整個人大搖大擺、氣勢十足地領著一歲半的適餘走了過來。
作為黃家大枱上的另一個掛名弟子,黃樂瑤在拳腳功夫上其實與方曉晴半斤八兩。她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對著沈姐甜甜地叫了一聲:「嫲嫲。」
沈姐那雙雖然年邁卻依舊銳利如鷹的眼睛,在看到黃樂瑤只帶了適餘一個人過來、身後空空如也時,當場便拉下了臉,那張出了名的毒舌瞬間爆發:
「樂瑤,點解今日又係得妳兩母子過嚟?諾藍呢個衰仔依家做個幫辦仔,係唔係成個世界都等埋佢去拯救啊?連陪我呢個老太婆飲餐茶都話唔得閒?」
面對嫲岋的質問,黃樂瑤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臉上掛著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愛理不理:
「嫲嫲,條廢柴無救㗎啦。依家應該係笠水匿咗喺警總入面唔敢返屋企。我哋由得佢啦,唔好俾佢破壞我哋飲茶嘅心情。」
坐在旁邊的適餘此時正用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努力研究著碗裡那隻熱氣騰騰的叉燒包。這個可憐的小傢伙算起來已經差不多有一個月沒有見過他老豆了,此時聽到媽媽的話,小傢伙頓時興奮地抬起頭,一邊將滿嘴的叉燒醬汁蹭在衣服上,一邊看著眾人嘻嘻大笑,用那稚嫩的童音清脆地喊著:
「爸爸,廢柴~」
這一聲「廢柴」頓時逗得席上的黃初和大雄哈哈大笑,就連陳敏也忍不住搖了搖頭。
坐在一旁的方曉晴見到這個機會,眼中那抹屬於「綠茶」的精光瞬間一閃而過。她微微直了職身子,擺出了一副看似在幫忙打圓場、實則是在瘋狂落藥的無知模樣,用那甜得有些發膩的聲音對黃樂瑤說:
「未咁啦,唔好咁講諾藍啦。佢月頭先破咗單大案,依家一定係好唔得閒啦。我聽人講,佢呢幾日可能忙住要同大Dean交Report,順便喺辦公室『做』功課呢。男人事業為重,妳要體諒下啊。」
方曉晴這番話說得極有技巧,將「大Dean」和「做功課」這幾個詞咬得極重,明擺著是在當眾挑釁黃樂瑤,試圖看這個平日裡在新聞界威風八面的女人當場出醜。
黃樂瑤當然一秒就聽懂了這個由細到大都跟自己過不去的「未係大嫂」心裡在打什麼算盤。她冷笑了一聲,那雙好看的杏目瞬間翻到上了天花板。黃樂瑤的字典裡從來就沒有「忍氣吞聲」這四個字,她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舌尖已經頂住了上顎,大串純正的港式粗口已經在腦海中組合完畢,準備好好招呼一下這杯極品「四茶混合婊」。
然而,還沒等黃樂瑤那串足以讓全場安靜的粗口吐出口,大枱旁卻突然多了一個身影。
一個高大、神采奕奕的身影大模斯樣地走了過來。黃諾藍此時整個人顯得好精神,身上非但沒有半點連續加班一個星期的頹廢與疲態,反而透著一種在數據庫裡閉關開竅後的銳利。他甚至沒有向席上的長輩逐一打招呼,只是隨手拉開了黃樂瑤身旁那個特意留下來的空位,極其自然地一屁股坐了下來。
那條在警察總部地庫自閉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柒頭黃諾藍,就這樣毫无預兆地,直接出現在了北角茶樓的現場。
全場的空氣在黃諾藍坐下的那一刻,彷彿瞬間凝固了一下。
方曉晴那張原本掛著虛偽笑容的臉頓時僵住,黃樂瑤那句到了嘴邊的粗口也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有差不多一個月沒見過老豆的適餘,一見到黃諾藍,立刻揮舞著手中的叉燒包,口齒不清地大叫:
「爸爸!廢柴爸爸!」
黃諾藍微微一笑,伸出那隻沉穩有力、毫無傷痕的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隨後拿起桌上的筷子,像是在回應方曉晴剛才的「落藥」,又像是在對黃樂瑤做一個最無聲的交代。他轉過頭,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睛死死盯著黃樂瑤,用那低沉、毒舌卻又帶著一種無賴感的邊界話打破了死寂:
「我寫完Report、做完功課啦。依家返嚟,妳係咪好失望?」
黃樂瑤看著身旁這個精神抖擻的男人,雖然心中依然有氣,但當她看到黃諾藍此時眼神中透出的那股篤定與自信時,那股原本準備席捲全場的怒火,不知為何,在這一瞬間竟然悄悄地熄滅了大半。她狠狠地瞪了黃諾藍一眼,隨後一腳在桌底下狠狠踩在黃諾藍的球鞋上,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係啊,見到你仲未過身,我真係全日嘅心情都差晒。」
大廳裡喧鬧的市井聲浪依然此起彼伏,點心車的蒸汽裊裊上升。黃諾藍默默地承受著黃樂瑤在桌底下的那一腳,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熟練地幫黃樂瑤夾了一隻蝦餃放進碗裡。在這座看似自由卻處處是枷鎖的二零四六石屎森林裡,他們這些人,終究還是要在這滿桌的煙火氣中,繼續上他們人生中,永遠學不完的下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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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情吐槽
* **2046年的前衛關係學:** 黃樂瑤對黃諾藍與大Dean的肉體糾纏表現出的冷靜,完美體現了新時代年輕人的底線思維——他們在乎的不再是封建式的肉體獨佔,而是「承擔與態度」。在沒有婚姻枷鎖的當下,女一隨時保持著「不夠好就隨時飛起你」的獨立姿態。這種反封建、超脫傳統大婆抓小三情節的寫法,反而讓女性角色的格局顯得異常高級和現代。
* **家庭大枱上的職業錯位與市井反差:** 這頓早茶最諷刺也最精彩的地方,在於社會身份與家庭底層邏輯的奇妙對撞。在外面是外資藥廠總經理的黃初,在教八極拳搵食的師奶沈姐面前只能當唯唯諾諾的「胡迪一號」;而靠邏輯屌死人的核數師陳敏,在大廳大枱上也要盡好新抱的職責。黃諾藍在一整個星期的自閉後,帶著極佳的精神狀態和「做完功課」的無賴姿態空降大枱,瞬間將方曉晴那杯綠茶的挑釁化解為無形。這場戲沒有動手,但桌上桌下的眼神、粗口蓄力與桌底一腳,其精妙的「整勁」程度,一點都不亞於一場硬派的詠春幾何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