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66. 名門眼光
名門眼光
這是一場純粹的心理與階級博弈。
當伍昭德領著黃諾藍與黃樂瑤穿過會展的長廊,步入那條直通大廈地庫的專屬隱秘通道時,空氣彷彿因為三個人各自的算計而變得異常黏稠。通道的燈光昏暗而柔和,腳下鋪著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將皮鞋踩踏地面的物理反作用力吸收得一乾二淨,整個空間安靜得只能聽見他們輕微的呼吸聲。
伍昭德走在稍前的位置,步伐維持著世家公子特有的從容,但他的大腦卻在進行著超高速的邏輯重組。剛才在大堂被「姓駱」這兩個字震懾的瞬間恐慌過去後,他那浸淫家族權力鬥爭多年的神經開始重新運作,並且迅速捕捉到了一個極度危險的盲點。
據他所知,香港四大華資律師樓之首的駱家,在多年前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家族內鬨與權力清洗後,目前真正掌權並且留在香港的,就只剩下駱致孝這一房人。而整個上流社會的情報網都清楚顯示,駱致孝與他的妻子黃信瑜,膝下只有一個獨生子駱仁禮。
那麼,眼前這兩個年紀與駱仁禮相若、自稱是駱家「少爺」和「小姐」的年輕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如果是普通的騙子,根本不可能有膽量在陳文遜和黃靖澄這兩尊「真大佛」面前招搖撞騙,更何況黃靖澄剛才還親口以長輩的姿態訓斥過他們。陳家與駱家的關係千絲萬縷,陳文遜絕對不可能認錯自己的親戚。
伍昭德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放慢了腳步,與身後的兩人並肩而行,用一種看似隨意、實則充滿精確試探的語氣開口了:「Adrian,Mini,講起上嚟,我都好耐無見過世伯同伯母。前排聽講九十幾歲嘅駱老太身體有少少抱恙,唔知依家好番啲未呢?仲有,仁禮世兄最近喺英國返咗嚟未?」
這番話看似是長輩之間的寒暄,實際上每一句都是一把銳利的手術刀,試圖切開黃諾藍與黃樂瑤身份的偽裝。
對於駱家的事,黃諾藍怎麼可能不清楚?駱致孝的妻子黃信瑜,正是他的親姑姐。不僅如此,現年六十三歲的信瑜姑姐,不僅是駱家的當家主母,更是「駱李林黃」這家頂級華資律師樓的實權合夥人。她同時也是黃諾藍姐姐黃靖澄從小到大的「監護人」與人生導師。黃靖澄那種冷靜、果斷甚至帶著幾分狠辣的法官作風,百分之二百是完美複製了信瑜姑姐的性格與行為模式。黃諾藍小時候甚至一度懷疑過,黃靖澄根本不是他的親姐姐,而是信瑜姑姐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
面對伍昭德這種自作聰明的試探,黃諾藍的身體機能立刻產生了抗拒。他一邊走,一邊將重心微微下沉,透過腳底板感受著地毯下的堅硬石屎,這是一個防禦性的物理幾何結構準備。在公,他正在執行CIB的臥底偵查任務,這種試探會增加暴露的風險;在私,伍昭德這種拿他親人來做文章的行為,讓他感到極度的冒犯與不耐煩。
正當黃諾藍的眼神變得冰冷,準備用言語將伍昭德的試探強硬地頂回去時,走在旁邊的黃樂瑤卻展現出了記者那種在混亂中瞬間捕捉破局點的恐怖直覺。
黃樂瑤連半秒的猶豫都沒有,直接從手袋裡掏出了一部去年買的上季型號、款式最普通的智能電話。她一邊走,一邊在屏幕上快速按下了幾個鍵,直接撥通了黃信瑜的私人號碼。
在電話接通的瞬間,黃樂瑤做了一個極度挑釁的動作——她當著伍昭德的面,直接按下了擴音鍵(Speaker)。
「嘟……嘟……」
電話響了兩聲後被接起,一把成熟、冷靜且帶著不怒自威氣場的女聲從揚聲器裡傳了出來,即便透過普通的電話收音模組,依然能感受到那位「駱李林黃」合夥人的壓迫感:「喂?」
黃樂瑤瞬間切換了聲線,用一種帶著三分嬌嗔、七分委屈的豪門千金語氣,對著電話說道:「大媽,有人問妳點解Daddy瞞住妳,喺出面有對私生仔女喎~」
這句話一出,通道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伍昭德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跳漏了半拍。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似乖巧的「駱小姐」,行事竟然如此瘋狂、如此不按牌理出牌,直接一個電話打給了傳聞中那位手腕極度強硬的駱家主母兼大律師黃信瑜!
電話另一頭的黃信瑜,大腦運轉速度絕對不亞於一部超級電腦。當她聽到「大媽」這個稱呼,再結合黃樂瑤那句「私生仔女」,她瞬間就明白了這兩個小輩正在外面頂著駱家的招牌搞風搞雨。她沒有拆穿,而是順著這句話的邏輯,語氣瞬間變得極度危險:「邊個咁唔識死?」
黃諾藍見狀,立刻將自己的重心理順,配合著黃樂瑤的節奏,一邊漫步前行,一邊用一種漫不經心卻又帶著明顯不爽的語氣搭腔:「無乜特別嘢,係有人唔信我哋姓『駱』啫。條友都幾串,喺度查家宅咁查。」
黃信瑜在電話那頭輕輕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揚聲器傳出,讓伍昭德的背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她已經完全確定這兩個人正在執行某種特殊的調查任務,於是完美地配合了他們的演出:「唔緊要,邊個對駱家唔禮貌,筆數我遲遲會同佢慢慢計。」
(實際上,黃信瑜心裡想的是:你們兩個死𡃁仔敢拿老娘來過橋,這筆帳我遲點一定跟你們兩個算清楚。)
接著,黃信瑜語氣一轉,變成了一種帶著威嚴的長輩口吻:「Adrian,你如果係做緊正經嘢,就睇住個妹,唔好同佢去得咁夜。出面品流複雜,記得要『帶眼識人』,唔好俾啲不知所謂嘅人埋身。」
黃諾藍用眼角斜視著已經面如死灰的伍昭德,語氣不屑地回答:「知道喇,大媽。我哋識得分輕重。」
「嘟。」電話被單方面掛斷。
通往地庫的長廊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三人規律的腳步聲在迴盪。
伍昭德此刻終於意識到,自己踢到了一塊多麼堅硬的鋼板。在上流社會這個圈子裡,那些豪門掌門人在外面有一個半個情婦、生下一兩個私生子女,根本是司空見慣的潛規則。自己竟然連這麼簡單的邏輯都沒想到!難怪剛才「駱少」一直面色不善,原來他極度介意別人探究他「二奶仔」的身份,而那位強勢的駱家主母,顯然也默認了這兩個私生子女的存在,甚至給予了相當程度的庇護。
對於自己剛才的「無禮」試探,伍昭德就算平時在鳴公一系裡有多麼霸氣,到了這一刻也必須徹底收皮。
伍家雖然枝繁葉茂,但內部的權力傾軋極度殘酷。一個不小心,隨時會在家族的資源分配中失勢。早幾年,伍家芳公系那一脈因為出了嚴重的公關醜聞,直接被邊緣化,現在只剩下幾間半死不活的貿易公司在苟延殘喘。再加上前段時間,他們那一系又出了伍秋德和伍姿袖父女那樁震驚全港的醜聞,導致今年整個「流芳鳴遠」的主導權直接被剝奪。
伍昭德深知,自己現在正處於上位的關鍵時刻。如果他能藉著今晚的機會,成功將陳家、駱家這兩股龐大的勢力與伍家拉上關係,他絕對有資格直接坐進伍家最核心的元老會。
「駱少!駱小姐!真係對唔住!千錯萬錯都係我嘅錯!」伍昭德一邊走,一邊換上了一副極度誠懇、甚至帶點討好的笑臉,對著已經收起電話的黃樂瑤連聲道歉:「因為大家新相識,我一時嘴快講錯嘢,有少少誤會,兩位大人有大量,千萬唔好擺喺心度!」
黃諾藍依然保持著那副冰冷的表情,只是用鼻音輕輕「哼」了一聲,沒有作答。這種傲慢的態度,反而讓伍昭德更加確信了他們那種豪門私生子急於證明自己、又極度敏感的心理特徵。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隔音大門。幾名駐守在門外的保安見到伍昭德,立刻恭敬地將大門推開。
三人步入地庫一樓。
然而,展現在黃諾藍與黃樂瑤眼前的景象,卻與他們腦海中預想的那些充斥著違法藥物、赤裸肉體和瘋狂嘶吼的「酒池肉林」有著極其明顯的差異。
這裡的裝潢極度低調奢華,沒有刺眼的霓虹燈,只有柔和而精準的聚焦光源,將每一張鋪著天鵝絨桌布的圓桌照亮。空氣中沒有刺鼻的香水味和酒精的酸臭味,反而瀰漫著一種頂級雪茄與年份紅酒混合而成的醇厚香氣。
整個場地非常安靜。沒有浪聲浪語,沒有歇斯底里的叫囂。只有一群穿著頂級高定禮服的公子哥兒和名媛淑女,三三兩兩地坐在梳化上,端著酒杯,低聲地品酒、交談。他們的舉止優雅,笑容得體,彷彿正在參加一場文藝復興時期的貴族沙龍。
這種情景,反而比頂樓那個烏煙瘴氣的外圍派對更加令人感到詭異與不寒而慄。
事關樓上那些擺在明面上的酒色財氣,雖然低俗,但那是人類最原始慾望的直接宣洩,是有跡可循的。而地庫這裡,這群掌控著社會絕大多數財富與資源的人,卻表現得如此克制、如此缺乏「放浪」的氣息。這說明他們在這裡追求的,絕對不是那些用錢就能輕易買到的肉體歡愉。
在這個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單純的「興趣」?對底層的社畜而言,興趣或許只是疲憊生活中的一點慰藉;但對於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權貴來說,所謂的「興趣」,本質上都是權力與財力的延伸。就像那些一擲千金養純血馬的富豪,如果只為了自己騎乘的樂趣,那叫興趣。但如果把馬送進賽馬場,那就與單純的喜好無關了。一匹馬每個月的保養費、訓練費,隨便就能抵過一個普通打工仔幾個月甚至半年的薪水。他們花費如此巨大的代價去爭奪那區區幾百萬的獎金,真的是為了「錢搵錢」?對於普通人來說,獎金是一筆巨款,但對於養馬的富豪而言,那不過是散紙。他們出一次海由銅鑼灣去轉西貢,遊艇消耗的油錢,隨時就是一個基層家庭一個月的飯錢。
他們真正在乎的,是愛駒率先衝過終點時,周遭同儕投來的羨慕目光,是那種「我的眼光比你好」、「我的資源比你強」的極致虛榮。
又比如上個世紀的霍家老爺子,憑藉著對足球的滿腔熱愛,傾注全力支持香港足球運動的發展,甚至打造出名震一時的香港足球王國。那種純粹的熱愛,在如今這個資本極度膨脹的年代已經幾乎絕跡。現在更多收購海外超級聯賽球隊的富豪,純粹只是為了一個能在高爾夫球場上向對手炫耀的談資——「你隊波今年又輸囉喎~」。這種輕飄飄的嘲諷,對於極度看重顏面的富翁來說,往往比直接損失幾千萬還要刺耳、還要攞命。這也是為什麼那些頂級球隊的領隊和教練總是頻繁被炒,因為他們無法滿足老闆在「面子」上的剛性需求。
「流芳鳴遠」的本質,就是在不同層面的事物上,提供機會讓這些有錢人可以進行比較。而比較的範圍,早就超過了傳統的項目。舉個例子來說,一個有錢佬自己不擅長格鬥,但他可以「極具眼光」地向其他人炫耀:「白眉拳絕對好打過泰拳。」而那些點到即止的常規拳賽,根本不足以提供足夠的「真實感」去證明他的論點。
伍家真正做緊的,不外乎就是為這些有錢人提供比拼財力、眼光與資源的極端工具和平台。
伍昭德帶著兩人來到場地邊緣一張視野極佳的圓桌旁坐下,立刻有穿著燕尾服的侍應送上了頂級的香檳。
就在伍昭德準備開口介紹這個場地的獨特之處時,那種看似優雅的氣氛突然被打破了。
場地的隱藏音響裡傳來了一陣低沉而極具穿透力的提示音,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原本平坦的場地中央,地面緩緩升起了一個離地大約一呎的合金舞台。舞台的另一側,一名臉上戴著精緻面具、穿著中性服飾的人邁步走上了台。這個人的打扮刻意模糊了性別特徵,讓人難以分辨其是男是女。
「各位尊貴嘅來賓,晚上好。」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宣佈了今晚 After Party 的第一項表演節目正式開始。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那些原本優雅交談的名流們,眼神中開始閃爍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狂熱。
主持人朗聲宣佈,今晚的第一局由李家公子開盤。只見李公子示意工作人員帶來了一件被稱為「名器」的罕見物件。李公子的賭局非常直接:他賭在場沒有任何人能夠在這個挑戰中堅持超過三十秒。如果有人能夠證實他的眼光是錯的,他承諾將會在明日「流芳鳴遠」的拍賣會中,投下最少值一千萬的首飾,送給那位眼光獨到的贏家。
話音剛落,坐在李公子斜對面的一位名叫 Sylvia 的名媛舉起了酒杯,慵懶地開口表示,她絕對可以證明李公子沒有眼光,並提醒李公子,記得要投下她早已經看中的那條紅寶石頸鏈。
「契約」在雙方的言語交鋒中瞬間成立。
隨著主持人宣佈挑戰開始,場內的氣氛即時沸騰了起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場即將展開的荒謬比拼上。
伍昭德轉過頭,看著身旁的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Adrian,Mini,唔知兩位有冇興趣玩埋一份?」
黃諾藍與黃樂瑤坐在不遠處,默默地對望了一眼。
聽著周圍那些衣冠楚楚的名流們為了一場荒誕的賭局而發出的起哄聲,他們終於徹底明白。這群站在社會頂端的人,其實早已經在無盡的財富與權力中迷失了常理,變得極度不正常。
劇情吐槽
電話過橋的極致拉扯: 這一章最精妙的設計在於那通打給黃信瑜的電話。樂瑤用最普通的舊款手機,打出了最致命的一擊。信瑜作為「駱李林黃」的合夥人,那種久經沙場的敏銳度,瞬間就配合了這對「私生子女」的演出。這種不需要對稿就能達成的默契,將豪門之間的心理戰展現得淋漓盡致。伍昭德自作聰明的試探,反而把自己逼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死角。
富人的「面子」社會學: 作者對上流社會的觀察非常毒辣。打破了常規作品中對於地下賭局「非黃即暴」的刻板印象。富豪們不是為了錢而賭,他們是為了「證明別人是錯的,自己是對的」那種極致的虛榮感而賭。無論是養馬、買球隊,還是這個地庫裡的荒謬賭局,本質上都是同一套邏輯:用龐大的資源去換取同儕間的降維打擊感。
階級差異的詭異感: 地庫裡那種文藝復興沙龍般的安靜優雅,與即將發生的荒謬賭局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這種反差比任何大吵大鬧的場面都更讓人感到心寒。因為它證明了,在這群人的眼中,無論多麼荒誕的事情,都不過是他們茶餘飯後用來比拼眼光的消遣遊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