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興熱潮

那份關於中環After Party的深入體驗報告,早已經由馬爺層層遞上,直達保安局與警務處的高層辦公桌。當CIB B組在報告中詳細剖析出那種「新型有組織犯罪」的骨幹模型時,整座警總的氣氛隨即被點燃,保安局更直接將這份情報列為2047年度的頭號工作重點。

報告的寫作手法極其老練,通篇沒有提到任何特定人物的失職或責任,而是將所有焦點集中在犯罪生態的演變——罪犯早已不再需要傳統的層級架構,而是利用區塊鏈與去中心化技術,將犯罪行為轉化為一種可以隨時隨地發生的「服務」。對於可能由高馥堯所操控的去中心化黃色事業,馬爺、顧老闆與黃諾藍這師徒三人表現得極度決絕。他們不僅毫無戀棧地將情報完整地共享給重案組、毒品調查科(NB)等各大部門,甚至在共享時表現出一種令人側目的「無私奉獻」。

馬爺的算盤打得極響。他深知,單憑B組有限的編制,就算攬實這條線也未必能立到功。倒不如將這盤大棋攤開,讓各大部門去碰撞、去試錯。若是其他部門查出點名堂,自然會對B組這份慷慨的貢獻記上一筆人情;就算跟下去一無所獲,責任也不在他們頭上。這條情報對這師徒三人而言,不過是一個用來引爆局面、炸開缺口的餌。只要各大部門的嗅覺被調動起來,資訊流便會反向匯入CIB,而B組作為整個分析模型的中心,將能以逸待勞,精準捕捉犯罪組織的高層動態。

針對聖盾保安?不,黃諾藍從未將目標鎖定在單一公司,他的比對模型打從一開始就是針對廣泛的「去中心化網絡犯罪」。他看見的是高家父子利用聖盾的資源作為犯罪網絡的節點。只要能破壞頂層組織,整個集團自然不攻自破。招Sir雖然一眼看穿了馬爺的佈局,但對於這種利益均沾的合作模式,他自然樂於推動。畢竟,在這崩壞的石屎森林裡,電話騙案已進化成了去中心化的犯罪網絡,案件查之不盡,但只要能透過精確的頂層攔截瓦解組織架構,警察的績效便能最大化。





1月23號,灣仔警總。

自從13號在Soul Mate Cafe被大Dean郝奕欣當眾強勢接管現場,黃諾藍這幾日返工都顯得格外謹慎。那頓團年飯雖然吃得精采,但黃諾藍與黃樂瑤兩個後生仔的荷包可謂是大出血,成班阿媽大姐對黃諾藍個荷包毫不手軟,直接點滿了最貴的鮑參翅肚。加上在適餘面前那場慘敗的父母教育審判,黃諾藍如今連地庫B7組的辦公室都有些不敢隨意踏足,深怕又撞上大Dean那雙冷峻的眼睛。

這幾日,黃諾藍幾乎天天都直接奔上20樓的CIB總部大會議室開會。整個CIB除了日常的情報運作,招Sir已經將手頭上剩餘的所有資源,全部投放於尋找一個能讓CIB搶先瓦解這種新型網絡犯罪、奪得頭功的切入點。畢竟,他們之前將中環After Party的情報「慷慨」地輸出給重案組和NB之後,CIB自身也必須在內部資料流中吐故納新,找出屬於自己的獨家亮點。

雖然因為情報輸出而產生了大量的跨部門資料回饋,但20樓大會議室的長桌上,連續幾天攤開的分析報告都未如理想。大屏幕上滾動的區塊鏈賬目、去中心化通訊節點,經過反覆篩查後,得到的都只是一些邊緣的、無法直接指向組織頂層的碎片化雜訊。

「成班人月薪加埋幾百萬,連個突破口都搵唔到?」





招Sir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他屈起手指,沉重地敲擊著實木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周圍環繞著的各個大隊、各個組別的阿頭,再到下面的高級督察與執行長,個個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這種僵局持續了幾天,大家的目光最終不約而同地聚焦到了坐在末席的黃諾藍身上。畢竟,這場風暴的源頭,就是由黃諾藍當初寫出的那個數據比對模型所引爆。

黃諾藍其實早就預料到會有這個結果。他的專屬工作台一直設在地庫B7,這幾天在20樓開完會,他都刻意拖延時間,直到深夜確認大Dean已經下班、地庫B7辦公室空無一人的時候,他才像做賊一樣溜回地庫自己的座位上,瘋狂地開夜車、跑數據,死死盯著那個針對去中心化網絡犯罪的模型有沒有新的演進。

皇天不負有心人,就在昨晚,得益於《爆點》深度組記者連續幾天採訪並報導的新聞線索——關於幾宗在鬧市無故發生的隨機打鬥與極速散去的群眾衝突,黃諾藍將這些媒體資料輸入比對模型後,多條原本散亂的交叉線索竟然強行收窄,生成了一個驚人的結果:有組織犯罪集團正在利用去中心化的任務工具,在香港的鬧市各處實施「非法黑市拳賽」。

黃諾藍在20樓的大屏幕上切換了畫面,調閱出警方近日的衝突Report、嫌疑人資料以及落好的口供。





「大家睇吓呢幾單案。」黃諾藍指著屏幕上的地理坐標,聲音雖然疲憊,卻透露出情報官的精準:「呢幾單表面上嘅隨機鬧事,全部有共通點。第一,地點全部係聖盾保安負責、而且人流極度密集嘅商場或者商住大廈外圍;第二,每次鬧事、打鬥嘅時間,由發生到散水,絕對唔超過三分鐘。」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在白板上畫出幾何封鎖線:「喺現場嘅『鬧事者』,其實根本唔係尋仇或者飲醉酒,佢哋係透過某種特定嘅任務App接單嘅打手。聖盾保安喺入面擔當嘅係『被挑戰者』或者『守方』嘅角色。有時係打手被當場制服,有時係保安俾人打到重傷、兇手極速走甩。背後有人將呢啲真實嘅血腥衝突,拍成影片或者做即時串流,喺暗網嘅加密平台進行去中心化嘅賭博同外圍投注。呢啲就係新興嘅熱潮,只要市場有呢種尋求血腥刺激嘅需求,個集團就會自然提供呢種去中心化嘅非法拳賽服務,甚至連帶周邊嘅加密衍生品都能夠賺到暴利。」

聽完黃諾藍的初步匯報,20樓會議室內的氣氛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坐在中席的一位資深CIB高級督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這位老探員絕不是在質疑黃諾藍的智商,相反,他們在商言商,覺得黃諾藍這個後生仔還是太過缺乏實戰中的街頭智慧,做事太過追求完美與程序上的無懈可擊。

「諾藍,你呢個發現雖然好有啟發性,但你要知道,『去中心化黑市拳』嘅調查難度同一般案件完全係兩回事。」資深探員指著屏幕上的數據點,一針見血地指出調查痛點:「首先,防火牆做得好足。打手同幕後組織之間,無任何直接嘅合約關係,純粹靠任務代碼通訊。舉證難度極高,存在巨大嘅證據斷點。如果要照你咁講,先確認電子錢包嘅代表同時機,去將嗰個人同組織進行合法綁定,再順藤摸瓜去搵出佢哋出糧嘅地方……照依家所有打手都係收現金嘅情報,你咁樣查法,要等到幾時先可以向法庭申請到搜查令?等得你做齊呢啲完美嘅程序,人哋一早已經換咗另一個App去運作啦。」

黃諾藍正想解釋,另一位負責行動組的大頭已經咧嘴一笑,眼神裡閃爍著鷹犬般的侵略性,直接打斷了他。

「諾藍,你太保守啦。」行動組大頭敲了敲桌子:「如果我哋查到已經可以完全掌握現行、甚至連出糧現金點都一清二楚嘅地步,嗰個唔叫『切入點』,嗰個叫『收網』。依家既然知道佢哋三分鐘之內要完成一場拳賽,我哋根本唔需要去理會電子錢包同背後嘅區塊鏈。只要知道時間地點,直接派行動組去捉現行,將打手同聖盾嘅人一網打盡,帶返去用CIB嘅方法審。只要個缺口俾人炸開,頂層組織自然會露出馬腳。」

招Sir坐在主位,默默聽完了雙方的辯論。這正是他想要的化學反應。黃諾藍針對去中心化網絡犯罪的比對模型給出了大方向,而老油條們的政治嗅覺與激進手段則賦予了這個方向實質的殺傷力。





「好。」招Sir當即拍板,聲音響亮:「馬爺、顧老闆,你哋帶住B組,特別係B7,全力落去查黑市拳呢條線。其他組別,包括行動組同技術支援,全面配合B組。既然情報已經大方咁分咗俾出面,我哋自己手頭上呢一粒仔,一定要喺最短時間內見到血,幫CIB攞返個頭功。」

散會後,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黃諾藍從20樓乘搭電梯下樓時,心跳開始不由自主地加速。他這幾天為了躲避大Dean,簡直把二十樓當成了避難所。今天因為開會效率高,散會的時間比平時早了足夠一個小時。

這意味著,大Dean現在絕對還坐在地庫B7的辦公室裡,沒有下班。

黃諾藍一想到13號那天在Cafe裡大Dean看他的眼神,以及兩個人之間那種因為適餘而變得極度微妙且沉重的氣氛,他就不自覺地感到一陣頭皮發麻。他站在電梯大堂,咬了咬牙,決定不回地庫,而是轉身走向了警總的飯堂(Canteen)。

他挑了一個最偏僻、靠近生鏽鐵閘與滴水管道轉角的卡位坐下。飯堂的冷氣常年開得像停屍間一樣,窗外的老舊石屎森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的壓抑。黃諾藍翻開手提電腦,假裝自己依然在極度專注地處理公務,試圖用這種「扮工」的方式,一直熬到五點半大Dean收工。

然而,命運顯然沒有打算給他這個逃避的機會。





他坐下還沒到十五分鐘,地庫B7組的小跟班雀仔就神色慌張、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飯堂。雀仔一看到躲在角落的黃諾藍,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一臉蒼白地撲了過去,氣喘吁吁地喊道:

「頭……頭呀!你快啲落返去啦!出大事啦!」

黃諾藍眉頭一皺,警惕地看著他:「咩事?慢慢講,天塌落嚟都有馬爺頂住。」

「唔係馬爺呀!」雀仔猛吞了一口唾沫,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係『Madam 癲』呀!佢啱啱落咗最後通牒,話如果你喺五分鐘之內唔出現喺地庫B7辦公室,佢就會親手將你過去幾個月寫落、針對去中心化網絡犯罪嘅數據比對模型,進行格式化,徹底重灌!」

「咩話?!」

黃諾藍這一下驚得差點連手中的咖啡杯都摔在地上。他太清楚大Dean郝奕欣的性格了。這個女人在工作上擁有著近乎恐怖的決斷力,而且她從來不開玩笑。說要重灌,她的手指就絕對不會在執行鍵上停留多一秒。

未等雀仔有任何反應,卡位上只留下一道殘影。黃諾藍將太極詠春的步伐發揮到了極致,腳底在飯堂光滑的瓷磚上猛烈一蹬,利用反作用力將整個人如炮彈般彈射出去,直接推開防火門,沿著安全樓梯瘋狂地朝地庫衝去。

他的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腦海裡只有那段即將被抹殺的核心代碼。





當黃諾藍以秒速殺回地庫B7辦公室,猛地推開那扇厚重的防煙門時,整間辦公室的空氣靜止得如同結了冰。

大Dean郝奕欣正神色冷峻地站在黃諾藍的中央控制台終端前。她那高挑的身影在主顯示器藍光的光暈烘托下,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她的一隻修長的手指,此時正懸空停留在鍵盤的Enter掣上。

「手起刀落」,就在這千鈞一發、距離大Dean徹底按下按鍵的最後零點一秒,黃諾藍整個人橫向滑步衝上前,右手呈詠春的「攤手」結構,夾帶著太極的黏勁,精準而死死地扣住了大Dean的手腕!

大Dean的手腕極其冰涼,骨骼的幾何結構在黃諾藍的掌心中傳來一陣反震的力道。黃諾藍借力卸力,硬生生地將大Dean下壓的勢頭攔截在Enter掣上方半寸的距離。

辦公室裡,只有兩個人急促與冰冷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被黃諾藍用暗勁攔住的大Dean,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她沒有試圖掙脫黃諾藍的控制,只是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那雙清澈而深不見底的銳利眼睛,死死地盯著黃諾藍那張因為劇烈奔跑而微微發紅的面孔。

大Dean的面部肌肉沒有任何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但那種冰冷,卻比任何憤怒的咆哮都要來得可怕。





她看著黃諾藍,用一種極其平靜、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緩緩地問出了一個極其簡單、卻精準如解剖刀般的問題:

「你由13號團年飯嗰晚到依家,有幾多秒無同我講過一句嘢?」

黃諾藍的神色猛地一僵,原本扣住大Dean手腕的右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一次,大Dean是真心生氣了。

那種憤怒,並非源自於什麼小女人的爭風吃醋,更不是因為在家庭聚會上受了什麼委屈。身為頂級法證人員的大Dean,之所以用重灌系統這種極端手段逼黃諾藍現身,是因為黃諾藍這整整一個星期以來,因為心虛、因為懦弱,在公在私都採取了最愚蠢的策略——刻意迴避她。

「你以為你跑上20樓,深夜先敢返落嚟,我會唔知?」大Dean的聲音雖然輕柔,卻字字如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威嚴:「你以為你匿喺20樓開會,守住你嗰個所謂完美嘅比對模型,就可以解決出面嘅去中心化網絡犯罪?」

大Dean冷哼了一聲,左手利落地驅動了身旁的另一台副屏幕。屏幕上瞬間彈出了大量複雜的、與黃諾藍模型截然不同的全新法證數據流,那是在聖盾保安高層內部剛剛被截獲、經過深度還原的關於黑市拳賽參賽選手的真實電子合約與地下賭池的資金動向。

大Dean郝奕欣是來返工的,她從來都不是需要依附任何人、或者在CIB裡充當花瓶的擺設。作為頂級法證人員,她用她的手段,在黃諾藍刻意迴避她的這一個星期裡,早就透過深層數據挖掘,掌握了黃諾藍手頭上完全沒有的、更深一層的聖盾內部公事情報。

她之所以要黃諾藍在五分鐘內爬下來,是因為這個男人在工作上竟然因為私人情緒的逃避,導致了整個B7組情報鏈產生了整整一個星期的致命斷層。

「你避我,我可以由得你。」大Dean看著黃諾藍,眼中的冰冷逐漸化作一種深深的失望:「但你因為避我,連公事上最基本嘅情報交換都選擇性中斷,任由你個模型喺20樓俾班老油條質疑。黃諾藍,你作為B7指揮官,你覺得你咁樣嘅表現,對唔對得住你張委任證同CIB個招牌?」

黃諾藍站在那裡,掌心抓著大Dean冰冷的手腕,卻覺得那股寒意順著他的手臂,直接蔓延到了他的靈魂深處。他看著副屏幕上那些他苦思冥想了幾天都沒能掘出來的聖盾核心法證數據,再看著眼前這個無論在公事能力上還是氣場上都將他徹底碾壓的女人,他終於知道,自己的逃避在對方眼裡,是多麼的幼稚與可笑。

「我……」黃諾藍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在全場B7組探員和雀仔那屏息靜氣的注視下,他竟找不出半句可以反駁的對白。

因為頂級法證人員大Dean郝奕欣的質問,在這一刻,不僅拆穿了他的私人情緒,更直接擊碎了他在情報專業上所有的防線。

【劇情吐槽】
資深探員 vs 數據派嘅碰撞: 資深探員唔係廢,而係嫌黃諾藍查案太過依賴「完美舉證」。去中心化犯罪太快,與其等搜查令,不如直接用CIB最原始嘅街頭手段去「捉現行、炸缺口」。呢種傳統與新科技嘅碰撞,令到20樓會議室嘅戲份極具張力。

頂級法證大Dean嘅實力: 大Dean唔係因為呷醋先扭計重灌電腦,而係佢以「頂級法證人員」嘅身份,掘出咗諾藍模型以外嘅關鍵數據!佢用實力證明自己絕對唔係花瓶。黃諾藍因為避嫌而導致情報斷層,大Dean呢下發火完全係公私兼備,降維打擊得非常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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