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80. 防患未燃
防患未燃
古迪加伸手揉了揉滿是鬍渣的下巴,目光從那些懸掛在天花板上的亮藍色沙包移開,落在黃諾藍與黃樂瑤身上。這間位於尖沙咀漢口道的 Kickboxing 中心此時尚未到下班時間的熱潮,頂頂天花板上的通風系統正發出沉悶的低鳴,將冷氣與淡淡的乳膠、汗水味一同攪拌。對於黃諾藍他們三個的突然到訪,古迪加心裡一早就已經清清楚楚。他剛才拉雜哥講了那一堆關於傳統武館式微、陪練社畜化的武林辛酸,歸根究底,都只能夠算是一個引子。他不過是想換個方式,口頭上對著黃諾藍這班穿著制服或者拿著記者證的公權力代表,解釋一下為什麼在二零四七年的底層世界裡,會有一班身懷絕技的高手,心甘情願地為著那份扣除平台手續費後根本不算高的報酬,去在鬧市中搵命搏。「阿 Sir,黃小姐,你哋既然搵得上我,其實外面班散工點樣用手機 App 搶 Job 嚟打黑市拳賽嘅部份,你哋一早查到爛啦。」古迪加輕笑了一聲,轉身走到一排漆成黑色的置物櫃前,拉開其中一個生鏽的鐵鎖。他沒有像審犯那樣被黃諾藍的警察委任證嚇退,相反,他一邊翻找著櫃底的雜物,一邊維持著那種與郝奕欣熟稔的草根姿態,「但你哋卡喺邊度,我都知。你哋差佬最講程序,上面有大老闆,下面有犯罪事實,但中間條線連唔埋,因為高馥堯個防火牆做得到家,讓你哋完全無法子證明下面班打手係受到有組織嘅架構指示。」
黃諾藍雙手插在深色西褲的口袋裡,腳步微移,鞋底與防滑橡膠地板擦出沉實的因果關係。他的大腦如同一台高速運轉的數據處理器,將古迪加的每一句話與 CIB B7 小隊地庫螢幕上的幾何線索進行交叉比對。在二零四七年的行政架構下,高馥堯所代表的聖盾保安並非傳統的黑社會,而是高度企業化的現代寄生蟲。高家設置的隔熱層極其精密,導致警方即便掌握了街頭衝突的實體軌跡,在法律程序上也只能將其定性為個別的治安騷擾。
「我哋唔係摸唔到上層架報,」黃諾藍的聲音冷硬得像一塊剛出廠的生鐵,維持著情報官特有的冰冷與精準,「案發地點喺西環,但打手招聘嘅數據源頭、任務 App 推送嘅實體基站,偏偏指向東涌。我哋無捉到打手在現場直接領受高馥堯指示嘅證據。上到法庭,律政司總不能夠拎我個 AI 比對模型嘅推論去同法官講,話呢個微積分幾何矩陣證明高馥堯有罪。無實體嘅聯絡線索,法官只會當係隨機街頭打鬥。」
對於黃諾藍這種言必稱程序與法理的講法,古迪加動作一頓,回過頭來嗤之以鼻。那雙缺乏睡眠的眼睛裡帶著底層武者對大數據時代的極端嘲弄,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切實際的數碼神話。
「數據?數據食得飽人咩?你哋班差佬真係讀書讀壞腦,成日望住個 Mon 就當自己係神。」古迪加冷笑著,從櫃底扯出一套折疊得並不整齊的深藍色制服,衣服上的「聖盾物業管理」金屬徽章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他沒有立刻換上,只是將衣服往長椅上一扔,任由金屬扣在木條上撞出「啪」的一聲悶響,「我呢個粗人唔識電腦,但我知上個網就一定有紀錄。高馥堯攪呢單嘢,根本就唔高科技。你哋查唔到,係因為佢用咗最原始、最老土嘅手法,將嗰班外判同自己隔離得一乾二淨。」
黃樂瑤此時正將相機包斜背在肩上,她今日的打扮極其樸素,洗得泛白的寬鬆 T 恤、一條活動俐落的牛仔褲,腳下踩著一雙完全沒有高度的平底鞋。這種毫無攻擊性的街坊裝束,完美地掩飾了她眼中那股屬於《爆點》首席記者的銳利眼神。她上前一步,平底鞋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新聞特有的直覺卻讓她精準地切入了古迪加的話柄。
「你指嘅老土,係指高馥堯根本無在網絡上落過任何直接指令?」黃樂瑤問道。
「面議待遇。」古迪加豎起兩根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語氣非常直接,「高馥堯喺成盤之後,佢會用一個最原始嘅方法,就係打電話俾佢代理人,亦就係長興或者近幾年收返嚟嘅舊社團餘孽,再口講口賠咁去落單。佢哋只要透過演算法或者數據漏洞,喺任務 App 度開一個模棱兩可、標明『面議待遇』嘅任務。妳可能會問,開呢種無頭無尾嘅 Job 唔會釣到啲九唔搭八嘅盲毛咩?最精彩嘅操作,就正正起呢個位置。」
古迪加走到沙包旁,伸手拍了拍那條用來懸掛沙包的生鏽鐵鍊,引發了一陣低沉的鐵器撞擊聲。
「任務 App 本身就有推送功能,加埋大數據『揀』Job,其實開親呢類 Task 嘅 Past,群圈入面就一定有對應嘅暗號。只要 # 嘅時候夠細心,啲有心人就自然會睇到,然後去特定地點『應徵』。至於那些盲毛?如果個 App 顯示任務預計喺太子或者旺角做嘢,個系統就會約佢哋喺佐敦或者油麻地嘅地庫面議。到時個代理人坐喺度,睇一眼,見個盲毛個樣唔似、下盤浮過水浮蓮、雙手連繭都無,根本連認都唔會同佢相認,直接當無事發生。相反,如果是圈子裡學過兩手、開得工嘅亡命之徒,兩條友一見面就已經心照不宣,啱價錢,口頭落單,當面點清現金。打完一場,攪掂收錢,打輸俾人拉咗,唔單止無錢收,俾人告都唔會有人理。電子數碼痕跡?高馥堯由頭到尾連面都無露過,你叫個 AI 去邊度搵紀錄?」
聽著古迪加這套幾乎將現代網絡降維打擊的底層操作,站在黃諾藍身後的郝奕欣緩緩將雙手抱在胸前,背部肌肉緊貼著冰冷的石屎支柱。她作為法證專家,太清楚這種「人肉隔熱層」在法律上的破壞力。
「超人,你呢套講法,等於話高馥堯用最老土嘅口頭對數,起咗幾堵防不勝防嘅防火牆。」郝奕欣直視著古迪加,私下用了她們一貫的稱呼,「下線所有嘅犯罪行為,在數碼層面上都唔係直接受到高馥堯嘅指示。但你依家將聖盾內部呢個更表同提點話畀我哋知,如果單嘢揚咗,高馥堯查落去,隨時會影響到你呢間 Kickboxing 中心嘅生意。你做咩要咁大方畀料我哋?」
古迪加拍了拍沙包上的灰塵,轉過身來,看著郝奕欣和黃樂瑤。他的眼神裡呈現出一種在底層打滾多年、見慣了體制荒謬才有的冷漠。這間 Kickboxing 中心是他自己私人出資開辦的,這也是為什麼他敢在這裡對著兩個警察和一個記者大放厥詞,而絲毫不擔心會觸動聖盾保安的法務雷達。
「無所謂,第一,我又唔係打算同聖盾做人世,呢間拳館先係我自己嘅心血;第二,依家返工日日隨時要加班,有補水,但隨時要用條命嚟換。我哋做保安,正經業務嘅時候待遇係唔錯,所以我返工;但如果對方嚟攞命,咁嘅飯唔食都罷。」古迪加扯了扯腰間的皮革皮套,將警棍的位置調校到最容易順應肌肉反射拉出的角度,「黃小姐,妳問我明知危險做咩仲要返工?唔返工邊有人工收?辭職在二零四七年嘅香港,對我哋呢類人嚟講從來都唔係一個選擇。至於那些我唔想做、或者有危險嘅 Job?我未大不了返咗去現場,一見到形勢唔對路就當場詐病,去睇公司醫生。既唔使當面得罪上司,又可以保住條命。錢,要搵到有命使先至係有意思。我無必要為咗高家嗰少少加班費去勉強自己。」
空氣中的通風微風持續吹拂,將古迪加那套最務實的生存邏輯吹散在狹窄的拳館玄關裡。
在高度數據化的二零四七年,高馥堯自以為完美的去中心化網底網絡,在古迪加這些基層武者的眼中,不過是一個可以用「詐病、睇醫生、口頭落單」輕易解構的官僚漏洞。做嘢就是不能急,一急就亂,高馥堯為了在農曆新年後快速平倉,強行將原本行之有效嘅數碼機制退化返去最原始嘅口頭授權,這種破綻百出的做法,此時正透過古迪加的口,在實體世界裡現出原形。
都未等黃諾藍他們三個在腦海中完全消化完這套底層的運作邏輯,古迪加已經將那套保安制服重新折好,塞進了一個普通的尼龍袋裡。
「好啦,我時間差唔多。跟住嗰班 OL 就要上嚟上堂,我無時間繼續招呼你哋,你哋醒醒定定自己走。」古迪加一邊揮手趕客,一邊將他們推向拳館的玻璃大門。但在大門關上之前,他突然停了停步,目光越過黃樂瑤的肩膀,直視著黃諾藍那雙缺乏情緒起伏的眼睛,贈多了解碼關鍵的一句,「黃 Sir,聖盾內部啲人係有『上司』做接頭,係老細口頭吩咐同提點。但外面班『散工』嘅接頭人,大機率就係以前長興轉行入去聖盾做高級物管嘅那班古惑仔。你想證明件事係有『架構』咁運作、定性為有組織違法行為,自己去留意吓呢班人。細老闆高馥堯今次攪呢單嘢好趕,很多嘢都係直接搵『上面』嘅人直達,啲預防功夫做得無咁足,破綻一定喺呢班轉行古惑仔嘅口頭交代度。」
「框」的一聲,玻璃大門在他們身後徹底關上。不鏽鋼把手的震動在狹窄的走廊裡引發了微小的空氣共鳴。
漢口道特有的黏膩海風從海旁吹過來,夾雜著附近茶餐廳排氣扇排出的植物油煙味。
黃樂瑤與郝奕欣一走出大廈門口,雙腳在踏上帶有裂紋的石屎路面時,兩人的身體便毫無徵兆地同時做出反應。黃樂瑤拉了拉斜背相機包的肩帶,腳下的平底鞋俐落地向左一轉,直接隱入了前往海防道的人潮方向;而郝奕欣則幾乎在同一秒鐘轉身向右,踩著大步走向九龍公園。
這兩個女人在整場查案過程中,自始至終維持著一種基於生存直覺的默契。她們僅僅行出了大廈兩三步,便不約而同地猛然停下了腳步。
因為她們發現,黃諾藍那個柒頭此時正跟在屁股後面從大廈大堂踱步出來。黃諾藍沒有向左,也沒有向右,他就這樣筆直地站在大廈門口的石屎梯級中央,眼神缺乏長度與焦距地盯著前方漢口道密集的車流。
漢口道四條行車線上,一輛雙層巴士正發出沉悶的柴油引擎轟鳴,排出的熱氣與路面的粉塵在空氣中交織。
黃樂瑤與郝奕欣一左一右,同時回過頭,兩雙眼神如同兩柄沒有溫度的解剖刀,死死地釘在黃諾藍身上。
「柒頭,打算去邊?」郝奕欣率先開口,她一隻手拉了拉西裝外套的下擺,確保自己的督察委任證沒有在公眾地方過度暴露,聲音冷硬得沒有任何因果關係的修飾。
黃諾藍站在石屎梯級上,雙手插在褲袋裡。此時他腦海中的幾何比對模型正在後台瘋狂運算——向左走是海防道的傳媒情報區,向右走是九龍公園的警務調度區。但在他的物理走位邏輯裡,這兩條路線在未獲得進一步實體證據前,均屬於資訊飽和的死胡同。他的大腦在零點三秒之內完成了對高馥堯佐敦線索的最終解算,他之所以選擇行過對面馬路,純粹是因為他一時間在邏輯上諗唔到行去左邊定係右邊。
「有嘢做。」
黃諾藍拋下三個字,聲音冷硬得像一塊剛出廠的生鐵。他甚至沒有看這兩個女人一眼,雙腳在梯級上猛地一沉,利用地面給予的物理反作用力,身軀如同一柄拉滿的弓,直接邁開大步行了過對面馬路,融入了前往彌敦道的密集人流之中。
黃樂瑤與郝奕欣隔著漢口道密集的車流,站在大廈出入口兩側的石屎路面上,看著黃諾藍那具連走位都講求幾何效率的背影消失在全息廣告投影的雜訊中,互望了一眼。
「屌。」
兩個女人同時從嘴裡蹦出同一個字,語氣中帶著對那個數據狂徒同樣的嫌棄與默契。黃樂瑤甩了甩頭,平底鞋踩在石屎路面上發出沉實的反饋;郝奕欣則扯了扯領口,隨後兩人極其自然地合流,沿著漢口道向著海防道那間老牌茶餐廳的方向行去,準備去食下午茶。
這座城市的惡意與貪婪正按照高馥堯那急躁的邏輯繼續組織,而這群行走在物理廢墟與行政地獄邊緣的人,正用各自最笨拙也最狠辣的手法,在下一場風暴來臨前,做著最後的防患未燃。
劇情吐槽
本章最精彩的諷刺在於「高科技犯罪的低技術落實」。二零四七年的香港被大數據、AI 模型與任務 App 完全包裹,不論是警方(黃諾藍的四維比對模型)還是資本家(高馥堯的去中心化灰產),都迷信於代碼與演算法的完美。然而,基層的運作邏輯(古迪加的生存哲學)卻一巴掌打破了這個神話。高馥堯自以為無懈可擊的防火牆,為了追求效率,最終必須依賴最原始的「口頭落單、面議待遇、現金找數」,甚至基層保安可以用「行政詐病」來進行反向解構。這種「數據食唔飽人,但現金可以交租」的冷酷現實,將現代科技在底層邏輯面前的無力感寫得極其寫實且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