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靈犀

自從親自去過尖沙咀漢口道那間 Kickboxing 中心見過古迪加之後,黃諾藍的大腦後台便推導出一個極其功利的情報結論:刑事情報科(CIB)先前的調查方向完全沒有出錯,但過份依賴去中心化的演算法大數據分析,反而讓整個 B7 小隊陷入了系統性的盲區。高馥堯所設置的防火牆雖然在數字世界裡無懈可擊,那些隱藏在預測網底層的智能合約與虛擬貨幣流向也確實做到了滴水不漏,但只要偏門生意需要落實到物理世界,突破點就永遠在「人」的身上。

於是,黃諾藍在回到警察總部地庫的那天深夜,便強行將先前的四維比對模型進行了逆向調整。他不再去追查跨境網關或加密貨幣的流向,而是開始鎖定任務 App 裡那些模棱兩可、標明「面議待遇」的關聯內容。CIB B7 小隊隨即放棄了冷氣房裡的純數據監控,全面轉入最傳統的跟蹤與踩線。

在高度數據化的二零四七年,實體世界裡的「人肉防護層」一旦被反向解析,破綻便如同多米諾骨牌般連鎖崩塌。

透過盯緊那幾名由長興殘黨轉行進入聖盾保安、擔任高級物管的話事人,CIB B7 小隊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內,便以最原始的物理位移軌跡,鎖定了多名負責在地庫「口頭落單」的接頭人。隨後,從那些被生活逼得只能用命換交租現金的低階打手口中,一條隱蔽的實體犯罪脈絡被強行撬開。





高馥堯的最終底牌徹底暴露在螢幕上。聖盾保安計劃在三月九日主辦的超級遊艇展後,於中環的秘密 After Party 裡舉辦一場大規模的黑市拳賽。這不再是街頭上兩三人、三分鐘內結束的隨機鬧事,而是一場將近期在全港各區鬧市打贏、積攢了高「信度」的「街頭霸王」全數集中起來的「生存遊戲」。根據最新過濾出來的口頭情報,這場現場直播的「食雞」生存戰,甚至瘋狂地將隨機襲擊途人也列為了下注盤口的遊戲變數之一。那些戴著虛擬面具的富豪買家,正準備在安全的 VIP 房內,用冰冷的加密貨幣買下底層古惑仔的血肉與生命。

然而,這份足以讓全港治安管理體系震動的情報,卻在警察總部二十樓的會議室裡引發了極其劇烈的官僚頭痛。

這種將犯罪包裝成任務與遊戲的去中心化模式,在法理上與策劃傳統恐襲有著本質的分別。警方如果預先得知有人要放置炸彈,可以立刻動用公權力實施預防性拘捕;但面對三月九日的 After Party,在沒有實質破門、沒有發現當場開打前,警方總不能因為模型的幾何推論,就去中環的大廈裡拘捕一班僅僅是坐在一起吹水打牙骹、甚至連任務 App 都不是用實名開通的有錢人。

法治體系的被動性在這一刻呈現出極致的諷刺:活生生的人總係破綻百出,事關只要係個人,就會犯錯。高馥堯一急就會亂,做漏步驟,但偏偏這種荒謬的實體對數在偏門圈子裡被當成了行之有效的常規。而警方為了定罪,就必須在不動聲色的情況下密鑼緊鼓地安排部署,靜候三月九日那一微秒的降臨。

他們不能打草驚蛇,他們必須在一邊收網、一邊捉現行的極限狀態下,務求要「斷正」。





至於黃樂瑤,黃諾藍自然遵循了刑事情報科的保密紀律,連一隻字都沒有對她提起過。但黃諾藍顯然低估了那隻傳媒野生動物的新聞生存直覺。自從採訪完古迪加之後,黃樂瑤便在《爆點》傳媒開了一個深入的專題,連續幾日去講香港武林沒落與底層陪練社畜化的瘋狂現狀。在挖空了幾名長興老古惑仔的口水流量後,黃樂瑤的新聞團隊竟然同樣用盡一切方法,獨立挖出了三月九日 After Party 的確切消息。高馥堯原本試圖用防火牆隱藏的血腥「生存遊戲」,此時正精準地成為黃樂瑤那個新聞專題的點睛報道。

當全港各大執法部門與《爆點》新聞組都在為了三月九日的致命結算而將發動機運轉到極限時,黃諾藍卻做了一件在顧老闆眼中近乎瘋狂的舉動。

他請了假。

這不是冬防更累積下來的強制補假,也不是常規行政更表裡的輪休,而是一天他死都要拿、甚至不惜為此與長官進行官僚博弈的合法年假。

二零四七年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五。





這一天,是魚仔的死忌。

當黃諾藍在二十樓辦公室將這個理由擺在桌面上時,原本因為三月九日部署而面色鐵青的顧老闆瞬間陷入了靜音狀態,就連坐在主位上的師公馬爺也長嘆了一口氣,默默地在電子假單上簽下了名字。長官們雖然講求效率與冰冷的破案率,但面對這個曾經因為喪妻之痛而幾乎自我毀滅、甚至主動申請延期畢業的年輕督察,他們最終還是選擇了在程序的邊緣網開一面。

為了空出這一天,黃諾藍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內已經連續熬了兩個通宵。他強行用大數據模型的運算速度壓縮了自己的睡眠時間,連夜在警總地庫將三月九日 B7 小隊介入、破門、凍結資金的實體手尾全部佈置妥當。他將每一個可能的突發變數都算進了公式裡,確保行動當日 B7 能夠在沒有他的情況下依然維持著最基本的運作框架。當他頂著滿眼的紅血絲,踩著沉重的步履走出灣仔警總大樓時,早晨九點半的陽光狠狠地砸在他那具因過度疲勞而神經繃緊的軀體上。

他沒有約任何人,也沒有開車,只是用最原始的物理位移方式,搭上了前往將軍澳的港鐵。

這幾年來,黃諾藍通常都是在正日來拜祭,但他從來沒有約過魚仔的家人一齊前來。他並非與蕭家鬧翻,只是他太清楚,在這種被創傷後壓力症徹底覆蓋的場合見面,除了一座石屎龕位前多出幾個抱頭痛哭的傷心人之外,在法理與物理上都無乜可以做到。他只想用自己最習慣的冷酷與理智,好好地同她「傾吓偈」。

柴灣華人永遠墳場。

順著依山而建的石屎階梯一步步走上去,遠處的將軍澳海旁正翻滾著灰藍色的海浪。海風吹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墓碑與石壁,發出尖銳的呼嘯聲。這裡的空氣裡永遠混雜著燒紙錢的煙灰與隔代香燭的殘留氣味。

黃諾藍在骨灰龕大樓的高層停下腳步。他的鞋底在鋪滿青苔的防滑地面上擦出沉實的因果關係。他走到那個熟悉的位置前,雙腿微微微曲,二字拑羊馬的重心自然下壓,膝頭與地面呈四十五度角。就這樣,他以一種將自己身體結構完全縮小的防禦姿態,跣足蹎低在魚仔的龕位前。





石壁上,那張瓷相裡的女孩依舊帶著有些天然呆的甜美笑容。相比起嬌滴滴但身材惹火的黃樂瑤,或是站在法證台前如同冰冷解剖刀的高冷智性美女郝奕欣,相片裡的魚仔平凡得就像是一個標準的配角配置。如果行出街,這張面孔沒有任何專登打扮的回頭率,平時上堂甚至會被當成後排點名時容易遺漏的路人。

論才學,樂瑤是浸大新聞系的精英,從小到大除了小學考不進神校那一次外,人生檔案裡全都是最優等的表現;大 Dean 更是港大化學系的超級學霸,警校入面銀警棍的得獎人,兩個女人都是舉一反三、話頭醒尾、能做到加零一的頂級才女。而魚仔,當年僅僅是考上城大創意媒體的普通女生,平日裡天然呆得甚至有點笨拙,比起坐在課室裡聽那些宏大的理論,她顯然更鍾意去 Soul Mate Cafe 返兼職賺生活費。

魚仔無同諾藍經歷過啲乜急風暴雨嘅事,當年喺大南街唐樓嘅生死一線,同埋大澳避風塘嘅驚險對峙,嗰啲全部都係樂瑤同佢一齊衝鋒陷陣嘅回憶。魚仔的世界相對簡單,她沒有那種遊走在黑白兩道邊緣的狂熱,也沒有在法庭上將罪犯釘死的凌厲。

但黃諾藍盯著那張瓷相,右手那常年因為詠春混合流鍛鍊而佈滿老繭的食指關節,輕柔地在冰冷的瓷片邊緣來回割裂。他的眼中沒有情緒起伏,但胸膛的起伏卻在海風中暴露出心跳的頻率。

他很清楚,有一件事,是魚仔獨有、且在死後也從未被任何數據抹去過的核心特徵——那就是一份在重要關頭、超越所有理性的決絕。

黃諾藍、黃樂瑤、大 Dean 三個人,在工作上、在面對犯罪演算法時都有著頂級的果斷,但那種果斷是建立在成本效益與風險評估上的。而魚仔的決絕,是屬於一個大智若魚的普通女孩最純粹的本能。如果唔專登去問她的祖籍,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認為她是一個毫無脾氣的「順得人」,但當她面對所有涉及黃諾藍與身邊人的實體安危時,她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護犢與決絕,不是這座城市裡任何一個精明人可以比擬的。就算未見過她的人,只要看過她留下來的痕跡,都能感覺到她對認定的人的那份真。

於是,這條「大智若魚」就算離開了這麼久,她在黃諾藍心目中的中線位置,卻從來都無動搖過。甚至乎無人會嘗試質疑黃諾藍有呢個諗法,在生的活人去同一個死人爭,結果其實早就已經出咗。





生活總是有著最殘忍的既視感。

黃諾藍在感情上的優柔寡斷,對於兩個無條件在原地等他的女人來說,實際上是一種近乎冷血的殘忍。大 Dean 從警察訓練學院開始,陪他度過了人生最低谷、被體制清算流放至地庫檔案處最艱難的日子,兩年來在戰友與情人的邊緣摸索,卻從來無逼過他要一個名份;而黃樂瑤與他經歷患難,在最危險的場景走出來,甚至在不婚同居的狀態下幫他生了兒子適餘,卻依然能夠包容他心入面有著另一個無法平倉的黑洞。

她們從來都不稀罕去跟魚仔爭。她們無要求過黃諾藍一定要放低那段歷史,但唯一的底線,是黃諾藍不要因為對失去魚仔的虧欠,而帶住任何病態的補償心理,將那種「保護狂」的重壓加在活人的身上。

局外人總是可以輕描淡寫地叫黃諾藍撇脫啲,不想揀就直接兩邊都切斷,唔好拖住兩個女人。但企在他們三個的立場,這些理性的理論從來都唔需要落地,只不過是風涼話。當做決定的人不是本人,講就實在好容易。

黃諾藍將右手收回裤袋,嘴唇微動,對著幅相發出了一聲極低、甚至帶著點他平日裡特有的公務員式毒舌自言自語:

「妳喺上面大懵歸大懵,見到紅燈就唔好亂衝,錯過咗投胎嘅時間,下世連交租嘅現金都賺唔到。」

這句冷酷的毒舌還沒在半空中被海風吹散,黃諾藍身後的石屎通道上,便突兀地響起了平底鞋踩在堅硬地面上的物理反彈聲。這不是高跟鞋那種尖銳的敲擊,而是實實在在、腳踏實地的沉穩腳步。

黃諾藍不需要回頭,他的聽勁與物理感知本能,在不到零點一秒之內便透過空氣的震動完成了點相。





他沒有轉身,但身體的防禦肌肉卻在剎那間陷入了一種無法用詠春中線化解的僵直狀態。背闊肌與豎脊肌在無意識間繃緊,這不是面對罪犯時的備戰,而是一種深層的社交窘迫反應。

黃樂瑤與大 Dean 就站在他身後不到三步的距離。這兩個女人在沒有任何行政指令、也沒有任何預先通訊的情況下,竟然如同一對精密計算過的雙子星,準時出現在這座石屎大樓的高層。

近幾年,黃諾藍每年準時朝早十點就一定出現在這個地方,所以樂瑤同大 Dean 根本就不用找,只要差不多時間出現就夠。

黃諾藍緩緩站直了身軀,關節在肌肉的強制牽引下發出微小的因果反饋。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兩個原本今天應該在警總與《爆點》傳媒加班、此刻卻出現在華人永遠墳場的女人。

「妳哋做咩鬼過咗嚟?」黃諾藍的聲音沒有溫度,試圖用冷酷來掩飾自己被主動平倉的狼狽。

大 Dean 今天換上了一身活動方便的深色行政裝束,腳下踩著一雙普通的平底便鞋。她一隻手插在西外套的口袋裡,看著黃諾藍,那張精於法證解碼的臉龐上掛著一抹智力碾壓的冷笑。

「我今日返晏。」大 Dean 直視著黃諾藍,語氣帶著一種包容的刻薄,「所以過嚟探吓魚仔,順便同她報告吓,有個柒頭依家喺出面過得幾咁風流快活。」





站在一旁的黃樂瑤則顯得更為直接。她身上那件寬鬆的 T 恤被山風吹得緊貼在肋骨上,牛仔褲包裹著的雙腿穩穩地踏在平底鞋上。她甚至沒有看黃諾藍,只是將目光落在骨灰龕位的那張瓷相上,嘴角的毒舌開火權瞬間啟動:

「我係過嚟同魚仔告狀嘅。我想話畀佢知,某個掛住開工嘅差佬,已經有兩日無返過屋企睇過個仔。」黃樂瑤冷冷地說,一隻手按在相機包的扣具上,野獸般的新聞氣場在這一刻完全轉化為母性的領地防禦。

面對這兩個女人在魚仔龕位前達成的女性同盟,黃諾藍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物理防禦幾何中線,在這一微秒內被徹底解離。他的舌頭僵硬在發音部位的盲點上,完全是乜嘢都回應唔到。

就在這片死寂擴散的瞬間,一陣極其突兀的柴灣過堂山風猛地從大樓的空隙中灌了進來。

風速在狹窄的石屎通道內產生了幾何級數的加速,物理動能瞬間掀翻了黃諾藍特意買唻、端端正正擺在石台上的那杯黑咖啡。

「啵。」

紙杯在石台上翻滾了一圈,濃黑、滾燙且混雜著微小泡沫的液體,在重力的牽引下大面積地潑灑了出來。黃諾藍在不到零點一秒的肌肉反射中試圖用詠春的「絆手」去撈,但衣服的纖維與液體的流體力學完全不對稱,那灘黑色的咖啡順著傾斜的石台邊緣,精準無誤地全數倒濕了黃諾藍整條深色西褲的褲腳。

液體滲透布料的黏膩感與寒冷瞬間透過皮膚表層的神經末梢直衝黃諾藍的大腦皮層。

黃樂瑤與大 Dean 一左一右站在原地,看著黃諾藍那條被咖啡漬完全浸透、顯得極其狼狽的褲腳,兩雙翻到天花板去的白眼同時收了回來。

「睇嚟,就連魚仔顯靈,都覺得你呢個柒頭今日真係抵屌。」大 Dean 雙手抱胸,冷冷地宣判。

黃諾藍低頭看著褲腳滴落的咖啡汁液,大腦的邏輯運算徹底當機。他原本以為自己能夠用理智將所有的情感鎖死在這個石屎龕位前,卻沒想到生活總是有著最直接的物理教訓。

樂瑤撇了撇嘴,收起相機包的肩帶,語氣生硬地打破了沉默:「喂,企喺度做乜?去唔去食早餐呀?」

大 Dean 雙手插袋,冷冷地補上一句:「我肚餓啦,你請客。落山去茶記。」

【劇情吐槽】

機制諷刺(官僚被動與資本嗜血): 本章深刻展現了二零四七年法治體系的滯後與荒謬。警方的大數據模型即便精準預判了中環 After Party 的黑市拳生存遊戲,卻因為沒有「現行犯罪」的實體證據而無法提前拘捕那些只是在「吹水」的權貴。法治的程序公義在這裡變成了一把雙刃劍,逼使警方只能冒著極大的治安風險去等待那一微秒的「斷正」。這無疑是對高科技時代官僚被動性的極大諷刺。

人物動態與心理投射: 諾藍對魚仔的祭拜,表面上是深情的緬懷,實質上卻是他逃避現實情感的一種病態防禦。他用「毒舌」來掩飾內心的創傷,卻被大 Dean 與樂瑤的強勢介入無情擊碎。這兩個活在當下的精英女性,用最日常的「食早餐」邀請與平底鞋的穩健步伐,將諾藍從他自我封閉的死胡同裡強行拉回物理世界。這不僅是對他優柔寡斷的當頭棒喝,也是對「活人永遠無法與死人爭」這條心理鐵律的最完美消解。

物理與環境的無情回饋: 諾藍引以為傲的詠春聽勁與幾何防禦,在面對山風吹翻的咖啡時完全失效。這個充滿物理定律的黑色幽默設計,完美地傳達了一個核心訊息:無論你在數據和武術上多麼精密,現實生活中的混亂(以及兩個女人的夾擊)永遠會以最狼狽的方式給你實體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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