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刀直入

在二零四七年一月五日那場名為「流芳鳴遠」的超級遊艇展 Grand Opening 裡,橫空出世的「駱少」與「駱小姐」無疑在那個封閉的頂級權貴圈子內投下了一枚震撼彈。那對男女憑藉著無懈可擊的傲慢、凌厲的實體武力,以及毫不留情將聖盾保安踩在腳下的姿態,迅速成為了上流社會茶餘飯後的傳奇。然而,在那一夜的瘋狂過後,這對極具話題性的男女便如同人間蒸發般,再也沒有在任何社交場合中露過面。對於大多數只敢在安全距離外看熱鬧的富二代來說,這不過是漫長無聊人生中的一場刺激幻夢,反正那兩個人看起來既不好惹又喜怒無常,沒有人會蠢到主動去尋找這種不可控的變數。

不過,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將危險視為無聊人生中唯一的解藥。其中一個對「駱少」展現出異常執著的人,便是伍姿袖。

起初,伍姿袖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駱少」並沒有那種非要佔為己有的狂熱,她只是單純地嗅到了一種與自己極度相似的同類氣息——那種視規則如無物、隨時準備掀翻棋盤的瘋狂。然而,當她動用自己龐大的資源網絡,試圖去查探這個「特別」男人的底細時,回饋給她的結果竟然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這種一無所獲的結果,在殘酷的資本社會裡其實是理所當然的。即便伍姿袖開出再高的價格,那些真正具備頂級情報挖掘能力的人或機構,在觸碰到那層根本不存在的虛無數據時,都會理智地選擇收手。「駱少」這個身分由始至終都只是一個憑空捏造的幽靈,在任何官方或地下的數據庫裡,根本就沒有這號人物。就算真的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去深入調查,最終也只會在毫無邏輯的資訊斷層中徹底迷失。

這份查無此人的報告,反而徹底激發了伍姿袖那病態的好勝心。她極少嚐到這種無癮的滋味,感覺自己彷彿還未正式踏上擂台,就已經被對方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宣判了出局。





伍姿袖當日因為各種原因沒能親自進入那場 After Party 的核心現場,正因為無得去,她至今都完全不知道那個讓她咬牙切齒的「駱少」到底是何方神聖。在她那套由無盡財富與絕對權力構築的邏輯系統裡,如果常規的數據追蹤無法送達,那就只能用實體世界的手段來傳遞訊息。於是,她精準地找上了高馥堯,動用重金打算請個白眉打手,去打殘那個先前在伍家持有大廈地庫潛入調查時、被「駱少」在擂台上輕鬆解決的螳螂拳保安。伍姿袖一直以為,那個神秘的「駱少」當日之所以會大模斯樣地走上擂台,指明要與那個擅長螳螂拳的高手過招,純粹是為了尋求刺激、為了測試聖盾保安的實戰動員能力。只要她把那個螳螂拳保安徹底打廢,就能清楚地告訴「駱少」,她伍姿袖手裡有著「仲好玩」且更具破壞力的對手,然後他自然會主動走出來跟她玩這場極致的遊戲。

伍姿袖深信,以「駱少」那種隱藏在暗處的龐大情報網,絕對不可能收不到這份充滿血腥味的「邀請函」。只要他收到,他一定能讀懂背後的挑釁與暗示,然後主動找上門來。

然而,伍姿袖那堪稱完美的心理博弈模型,卻在最基礎的物理現實面前摔得粉碎。她犯下了一個最根本、且足以讓所有算計全盤落空的錯誤:她完全不知道「駱少」的真實身分是刑事情報科 B7 小隊的指揮官黃諾藍。

當日黃諾藍之所以在那個地庫潛入調查,並且在擂台上與那個螳螂拳保安發生劇烈的物理碰撞,純粹是因為他正在執行公務。他出手,是基於收集高馥堯有組織犯罪網絡的實體情報、測試偵察與反罪案部的動員極限,完全是公事需要,與他個人的興趣、愛好,甚至是那個虛無縹緲的豪門大少身分毫無關係。在黃諾藍那個只講求幾何力學與執法效率的冷酷大腦裡,那個螳螂拳保安只不過是一個調查對象,他連一秒鐘都沒有將那次擂台過招,與伍姿袖那種變態的「一齊玩」邀請聯繫在一起。

這份由權貴精心炮製的血色浪漫,就這樣在基層警務人員按章辦事的冷硬程序中,被無情地消化成了一份普通的情報檔案,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掀起。





二零四七年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六。

灣仔警察總部西翼,刑事情報科 B 組大房。

空氣中的粉塵在冷氣槽的吹送下無所遁形,整個樓層的氣壓卻因為一間獨立辦公室內散發出的低氣壓而顯得格外沉重。

昨日,黃諾藍為了去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拜祭魚仔,強行申請了一天合法年假。雖然在情、理、法三個維度上,黃諾藍的休假程序都做到了無懈可擊,挑不出一絲行政違規的破綻,但對於身為 B 組執行長兼黃諾藍直屬師父的 CIP 顧老闆來說,這種在收網前夕突然將指揮權真空的行為,依然讓他感到極度的不爽。

「黃諾藍,你尋日大條道理攞正牌放假,留低啲蘇州屎喺度等成組人幫你跟。」顧老闆坐在那張政府標準辦公椅上,將一份厚厚的數據報表重重地甩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物理撞擊聲。他的目光猶如兩把手術刀,冷冷地盯著眼前這個永遠面無表情的徒弟,「今日你一返工,就即刻同我帶住 B7 成隊人落區踩線。嗰啲對住電腦 Mon 嘅數據分析、粗重功夫,留返俾其他分隊去攪。反正你哋 B7 本身就要做埋前線截擊,唔好喺我面前阻住地球轉。」





面對上司這種夾雜著私人情緒與行政指令的發爛渣,黃諾藍的脊椎依然保持著完美的垂直中線,臉上的肌肉沒有產生任何多餘的收縮。

「Yes, Sir.」黃諾藍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他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轉身便走出了辦公室。

事實上,顧老闆這道充滿懲罰意味的逐客令,正中黃諾藍的下懷。目前距離三月九日的收網行動只剩下兩個星期的時間,整個大數據比對模型已經處於自動運轉的狀態,繼續留在那個令人窒息的總部地庫裡盯著螢幕,根本不可能再產生任何突破性的新發現。黃諾藍的身體裡流淌著前線實戰的血液,與其在冷氣房裡進行虛無的數字推演,他更樂意帶著隊員走入那片充滿變數與物理摩擦的石屎森林。

這次的外勤任務並非盲目遊蕩,而是基於一條 B7 小隊已經有份跟了幾天的情報。模型透過交叉分析去中心化任務 App 上的模糊招募信息與地下資金池的微小異動,鎖定了一個極有可能負責為三月九日「生存遊戲」招攬外圍打手的接頭節點。

黃諾藍的戰術目標非常明確:帶領 B7 全體成員前往預定地點,透過物理跟蹤與近距離接觸,讓其中一名組員偽裝成有意賺快錢的黑市拳手,嘗試與接頭人進行直接連繫,並透過隨身攜帶的高頻隱蔽錄音設備,拿到對方親口作出的「口頭安排」。

上午十一時四十五分,大圍港鐵站。

作為新界東連接市區與新界北的傳統核心交通樞紐,大圍站周邊的實體空間永遠處於一種高密度的飽和狀態。即便此刻並非傳統意義上的上下班繁忙時間,但交匯的屯馬線與東鐵線依然源源不斷地將龐大的人流吐納到這片狹窄的街道上。

無數的軀體在這裡交織、碰撞,行人之間的物理距離被壓縮到了極致。小巴站的柴油廢氣、茶餐廳抽氣扇排出的油煙,以及行人過路處急促的電子蜂鳴聲,構成了一個充滿壓迫感的動態物理場。這種人山人海的高水平流動狀態,對於穿著便服執行隱蔽監視任務的 CIB 探員而言,卻是最好的人肉掩護裝甲。





B7 小隊在抵達預定區域後,立刻展現出極高的戰術素養,迅速化整為零。偉哥與七仔分別佔據了港鐵站 A 出口兩側的制高點與視覺死角,利用人群的縫隙建立起交叉監視網;雀仔則換上了一身極度平凡的街坊裝扮,推著一部買餸用的手推車,混入了附近街市的人流中,隨時準備進行移動支援。

而黃諾藍與大 Dean,則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物理距離,遊走在目標區域的核心邊緣。他們身上的普通便服在洶湧的人潮中毫不起眼,這正是情報人員最需要的保護色。

事實上,雖然 CIB 的大數據網絡已經成功跟蹤到高馥堯的幾名心腹接頭人,甚至透過面部識別技術確認了多名曾經在地下黑市拳賽中露過面的底層打手,但整個案件的死結在於香港法例對「犯罪意圖」的嚴苛定義。

那些心腹與打手雖然確實在街頭、茶餐廳或者隱蔽的後巷見過面,但他們所表現出來的實體行為,僅僅是坐在一起喝杯凍檸茶,傾了幾句閒偈。在沒有現行暴力犯罪、也沒有金錢交易被當場截獲的情況下,警方總不能因為兩個人在街上聊天就隨便拉人。

這種法理上的無力感,正是二零四七年社會機制的極致荒謬之處。

人哋話喎~講就係咩,如果個世界運作咁簡單,全部嘢隨口講兩句就得,乜都可以慳返。

在嚴謹的法庭上,律師可以將任何沒有實質支撐的對話辯解為「吹水」、「開玩笑」或者是「討論劇本」。單憑幾張見面的照片,根本無法撼動高馥堯那座由頂級律師團築起的法律堡壘。因此,B7 小隊今天必須拿到那段至關重要的「口頭錄音證據」。只有當這段錄音中清晰地出現了關於三月九日「生存遊戲」的時間、地點、報酬以及暴力要求,再結合三月九日當晚必然會發生的實體襲擊行為,這條證據鏈才算得上是在物理與法理上完成了無懈可擊的閉完整。





整個大圍港鐵站周邊充斥著小巴引擎的轟鳴聲、廣播器的雜訊,以及無數行人的喧鬧。在這樣一個高分貝的物理環境下,任何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壓低把聲說話,如果不放大聲音呼喊,這條街上的路人根本沒有人得閒理會任何不認識的人在講些甚麼。

整個大圍港鐵站周邊充斥著小巴引擎的轟鳴聲、廣播器的雜訊,以及無數行人的喧鬧。在這樣一個高分貝的物理環境下,任何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壓低把聲說話,如果不放大聲音呼喊,這條街上的路人根本沒有人得閒理會任何不認識的人在講些甚麼。

就在黃諾藍準備透過隱蔽通訊器下達讓七仔上去「搭訕」的指令時,大圍站 B 出口的方向,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極不協調的物理擾動。

那種擾動並非源自於什麼劇烈的聲響,而是一記清脆、極具節奏感的敲擊聲。

那是高跟鞋踏在堅硬石屎路面上所產生的物理反饋。

鞋跟與地面劇烈撞擊,發出「噠、噠、噠」的單調迴響。在周遭黏膩、嘈雜的市井氛圍中,這個步伐顯得極其突兀。黃諾藍的幾何視覺瞬間鎖定了擾動的中心,看見人流在那個位置產生了微微的空間退讓。

伍姿袖。

這個女人的出現,讓整個 B7 小隊探員的眼神產生了劇烈收縮。





自從麥大衛那宗案件結束後,B7 小隊裡的每一個人,都不可能忘記伍姿袖這個名字。那一單案子雖然最後沒有牽涉到什麼複雜的背景,在法理上也沒有扯上任何宏大的敘事,但卻是 B7 全體探員心中最痛的一根刺——因為他們每個人心裡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伍姿袖就是誤殺麥大衛的真正兇手,但這個女人卻憑藉著近乎完美的犯罪心理與法律漏洞,硬生生地讓警方抓不到任何可以將她定罪的物理證據鏈。

他們明知她是兇手,卻偏偏入不到她罪。這個在制度邊沿遊走的危險女人,竟然會在星期六的中午,出現在大圍這個基層交通樞紐,這在情報邏輯上完全是一場不可預測的意外。伍姿袖是那種真正的「鳳凰無寶不落」。她永遠不會將時間浪費在毫無價值的事物上,只要她出現在一個地方,就代表著那個地方絕對有讓她覺得「好玩」的獵物。

然而,這一次,黃諾藍那精密的大腦算法在看清現場的情況後,瞬間在邏輯上產生了短暫的遲滯。

作為一個智商正常的執法人員,黃諾藍此時完全沒有去預演什麼荒謬的「豪門綁架」或「暴力逼供」。他只是遠遠地看著那個方向,眉頭漸漸鎖緊,心裡浮現出最直接的疑惑:這兩人,到底來大圍做些甚麼?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他的表弟駱仁禮會招惹到伍姿袖這個全警隊公認最危險、最難纏的女人?

駱仁禮在中環的 Big 4 會計師樓返工,平時同父母一齊住在西環維壹的高級住宅區,他的日常軌跡單調而透明,每天除了在辦公室核算賬目,就是老老實實地累積會計師年資。他的身分與生活是百分之百的真實,根本沒有像警隊核心數據那樣經過任何加密。此時此刻,大圍站出口那根巨大的石屎支柱旁,駱仁禮與伍姿袖的站位與神態,完全超出了黃諾藍預期。

這兩個人明顯是約好的。

駱仁禮的臉上沒有任何無厘頭的戒備,更沒有流露出半點面對威脅時的恐懼。相反,他與伍姿袖之間的氛圍顯得異常熟絡,甚至帶著一種唯有男女在私下約會時才會產生的微妙磁場。





在這個世界上,駱仁禮是個不折不扣的名人——當然,這僅僅局限於他「萬年無女友」的單身檔案上。而現在,這個在家族與朋友眼中對感情完全絕緣的鋼鐵直男,分明是已經被伍姿袖這杯極品「綠茶」徹底溝到手了。否則,他怎麼可能無情白事陪著一個女人跑來大圍?這根本不是什麼天價賭局的延伸,他們兩個人就是在拍拖。

伍姿袖身旁附近跟著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但那個西裝友根本不是什麼派來夾人的黑市保鏢。雖然看起來不是甚麼善男信女,但始終沒有與伍姿袖有甚麼交雜,反而更似是來與接頭人接洽。伍姿袖和駱仁禮約在大圍見面,根本就沒有任何動用暴力的必要,他們兩個人並肩穿過人群,方向非常明確,分明是打算去附近那間老牌飯店食一碗熱騰騰的招牌雞粥。

伍姿袖用最原始、也最無敵的男女好感,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在駱家那道冰冷的防護網上,撕開了一個最真實的實體缺口。

站在麵包店櫥窗後的黃諾藍,冷眼旁觀着這一個荒謬到頂點的情景。作為一名刑事情報科的指揮官,他最遵守的便是香港警例與武力使用守則,就算作為駱仁禮的表哥,也沒有任何理由去「盤查」一對沒有犯罪嫌疑的男女。眼前既沒有發生任何刑事罪行,也沒有出現任何違反社會安寧的暴力火苗,人家小兩口正正當當去食雞粥,在法律與程序的限制下,他根本連一丁點介入的理由都沒有。

「頭,使唔使理伍姿袖?」通訊器裡傳來偉哥的詢問聲。偉哥的聲音在嘈雜的環境中顯得有些遲疑,他的視線依然死死地盯著原本的那個黑市拳接頭目標,完全沒有將焦點從公務上移開,他只是循例向長官請示這個突然出現在現場的危險變數。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自己體內那股因為資訊錯位而產生的怪異感壓制下去。

三月九日的黑市拳生存戰、高馥堯在任務 App 上佈置的「鬧市擂台」、顧老闆即將親自帶隊在銅鑼灣時代廣場「流芳鳴遠」公眾體驗區築起的防火牆,以及 B 組和招 Sir 即將動用的 Hit Team 精銳……所有關於程序的算計與數據的精準,在這一刻,全部被駱仁禮這場完全游離於演算法之外的「戀愛」,強行撞出了一道無法計算的物理盲區。

「維持原定計劃,𥄫實個接頭人,唔好理伍姿袖。」黃諾藍按下發話鍵,聲音冷硬得像一塊剛出廠的生鐵,字句卻帶著一絲難以名狀的無奈,「由得佢哋去食粥。」

這場由大數據模型精心推演的外勤踩線,最終在將軍澳海風的殘留寒意與大圍雞粥的騰騰熱氣中,走向了一個完全脫離了演算法控制的荒謬收斂點。

【劇情吐槽】

拍拖作為新型情報盲區:
諾藍的大數據模型可以算透幾十億虛擬貨幣的流向,甚至能精準預判三月九日鬧市生存戰的坐標,卻唯獨算漏了自己表弟駱仁禮的戀愛神經。一個在 Big 4 返工、平日老老實實的準會計師,竟然無聲無色地把全警隊最難搞的兇手伍姿袖有來有往,這種日常情感對宏大犯罪陰謀的物理撞擊,產生了極致的喜劇效果與諷刺張力。

警例限制下的行政無力:
諾藍最守警例,偉哥在通訊器裡的請示也是純粹的公務視角(問使唔使理,而非轉移焦點)。面對一個明知是誤殺兇手卻入不到罪的危險女人,在沒有現行違法事實的街頭,全隊 CIB 精英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去食粥。這種在法理程序與實體正義之間的殘酷邊界,將二零四七年香港法治的被動性刻畫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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