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83. 遠在天邊
在二零四七年一月五日那場名為「流芳鳴遠」的 Grand Opening 裡,橫空殺出的「駱少」與「駱小姐」無疑在那個封閉的頂級權貴圈子內投下了一枚震撼彈。不過,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將危險視為無憂人生中唯一的解藥。其中一個對「駱少」展現出異常執著的人,便是伍姿袖。
然而,當她試圖去查探這個「特別」男人的底細時,回饋給編卷的結果竟然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駱少」這個身分由始至終都只是一個憑空捏造的幽靈,在任何官方或地下的數據庫裡,根本就沒有這號人物。就算真的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去深入調查,最終也只會在毫無邏輯的資訊斷層中徹底迷失。
查無此人的報告,反倒徹底激發了伍姿袖那病態好勝心。她極少嚐到這種無癮滋味,感覺自己彷彿還未正式踏上擂台,就已經被對方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宣判了出局。
伍姿袖當日因為各種原因沒能親自進入那場 After Party 的核心現場,正因為無得去,她至今都完全不知道那個讓她心癢難耐的「駱少」到底是何方神聖。在龐大的城市齒輪中,伍姿袖從一開始就犯下了一個最根本、且足以讓所有算計全盤落空的錯誤:她完全不知道「駱少」的真實身分就是黃諾藍。
此時,被伍姿袖選為突破口的駱仁禮,正一臉無奈地站在大圍港鐵站出口的鋼鐵欄杆旁。
作為年輕一輩的成員,駱仁禮在家族通訊群組或日常聚會中的存在感都可以說是偏低。原因主要是他長期在黃諾藍身邊,而黃諾藍那種不講理的風頭從小都比他強;其次就是他中學之後已經去了英國讀書,只有長假期才回香港,所以在大多數活動中,他都不是常駐的中心人物。
從小,駱仁禮的性格就像是一隻縮頭鴪鶉。由於武功底子較差,他只跟父親學過幾招半桶水的空手道,再配合母親涉獵過不著邊際的太極散手,毫無實戰整勁可言。這直接導致他從小就是被表哥黃諾藍欺負的對象。他至今都還記得自己九歲的時候,在興華邨的家族對練中,被黃諾藍無情推跌在水泥地上大喊,最後不得不由表姐黃靖澄出面,用長姐的血脈壓制將他護在身後。他對另一位表哥陳文遜更是充滿了生理性的恐懼,只要陳文遜那雙鷹隼般的眼神微微一沉,駱仁禮便會本能地下意識退後三步。
到了中學與留學階段,駱仁禮在黃靖澄眼中就是個古靈精怪的「二五仔」同受氣包。他中四那年奉命去黃靖澄屋企過夜,第二朝清晨五點半,就被表姐強行拉起身,逼他在冷風四溢的平台上紮馬步晨練。他中途試圖踩著輕步悄悄偷走,結果不到三秒就被黃靖澄像抓小雞一樣捉回去加操。不過他也有著鴪鶉獨有的生存智慧,懂得看風向,經常在兩位表哥與表姐之間偷偷充當「二五仔」通風報信,靠著出賣黃諾藍的違規行蹤來換取生存空間。十八歲面臨中學文憑試考試時,他又是個沒心沒危機感的「蹭吃小鬼」,在家族宣佈婚訊的嚴肅場合裡,兩家大佬正爭論得面紅耳赤,駱仁禮卻只關心自己擺酒當日坐哪一邊、可唔可以向長輩多要兩隻吉品鮑魚。
考完試後,他便遠赴英國,在異國的石屎與大霧中度過了他的大學生涯。
回到香港後,駱仁禮考取了會計師專業資格,目前正在中環的一間 Big 4 四大會計師樓擔任準會計師,正在一邊忍受著沒完沒了的底單核算,一邊熬年資等待正式簽牌。年尾高強度的審計壓力將他的生理機能壓榨到了極限,大腦長期缺乏睡眠,甚至讓他看著洗手間鏡子裡逐漸後退的髮際線發出疑似脫髮的哀鳴。然而,即便商業社會人人羨慕中環專業人士,他在家族食物鏈裡仍然係最底層的「免費勞工」。在前陣子大嶼山的那場家族旅行中,黃諾藍直接動用表兄特權,強行將他徵召當作移動貨架,迫他揹著重達十五公斤的礦泉水與應急藥品在山路上跌跌撞撞,他當時也只能一邊擦汗一邊無奈自嘲:「我係會計師,我呢雙手係用嚟撳計數機㗎,唔係用嚟做苦力。」
更悲慘的是,作為一隻「萬年無女友」的單身狗,駱仁禮在情感世界裡是一個標準的鋼鐵直男。他當初進入大學宿舍時,曾對黃樂瑤產生過一絲微弱的意思,結果在一次火鍋聚會中,被黃諾藍用最毒舌的無情拆穿,當場被嘲諷到無地自容。後來,他將滿腔熱血轉移到了心機極重的「四茶混合體」方曉晴身上,甚至為了在女神面前爭奪面子,不自量力地用他那套半桶水的太極散手去挑戰情敵黃子軒,結果被黃子軒一招標準的摔法秒殺在地。到頭來,他拼盡全力也只淪為方曉晴用嚟「情感對沖」的工具,成為了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兵」。
但就是這樣一個平時在兩家大老眼中老老實實、在感情上心如止水的會計師,今日竟然無聲無息地同全警隊認為最危險、最難搞的女人之一——伍姿袖暗中一齊。
兩人此時正在大圍站外的熟食檔口旁並肩而行。高溫下的蒸氣帶著廉價的食油味在街道上蔓延。駱仁禮沒有了面對黃諾藍時的畏縮,他的眼神裡毫無戒備,反倒很自然地伸手幫身邊的女人接過那隻裝著精緻甜點的紙袋。而一向行事毫無底線的伍姿袖,今天穿了一雙剪裁極其精準的高跟鞋,細長的鞋跟在不平整的水泥地面上踩出規律的物理反饋。她微微側過頭,語氣中竟然少有地帶著一絲屬於女孩子的黏膩,正與駱仁禮低聲商量著等一下去哪一間飯店食大圍最招牌的走地雞粥。
這種充滿了強烈階級反差與物理錯位的畫面,理所當然地讓此時正隱蔽在麵包店櫥窗後的黃諾藍大跌眼鏡。他的瞳孔在瞬間經歷了微小的擴張,雙手插在便服口袋裡,原本在冷氣房裡高速運轉的情報大腦,在這一微秒內因為資訊過載而產生了系統性的邏輯當機。
到底伍姿袖是怎麼搭上駱仁禮的?其實如果翻查兩人的檔案履歷,這件事根本不具備任何神秘感。駱仁禮在英國讀書的那四年時間裡,除了長假期返香港,他大部分時間都停留在英倫的大學校園內。而巧合的是,伍姿袖從中學階段開始就一直在英國接受名門教育,兩人大學時正正係就讀同一間院校,甚至在同一個學系修讀相近的資產評估課程。
兩個年紀相若、在異國他鄉操著相同母語的香港年輕人,在遠離香港家族防護網的英國校園裡,自然而然就熟落了。伍姿袖那種敏銳的利益嗅覺,當然一眼就能看出駱仁禮作為香港頂流事務所承繼人的身份。不過在留學時期,駱仁禮這隻感情直線單一的生物,腦海裡的主要目標依然是遠在香港的黃樂瑤,雖然被乾脆利落地拒絕了幾次,但他依然沒有即時死心。直到返回香港,他經歷了方曉晴那場殘酷的「情感對沖」折磨後,才真正對男女感情感到了心如止水。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對伍姿袖的定義,一直嚴格維持在「舊同學」的物理邊界之內。
傳統家族的門閥防禦在這個時代依然牢固。在金錢徹底失效的困境下,她那顆本能運算的腦袋立刻檢索出了駱仁禮這條唯一的實體通道。當伍姿袖主動打電話約他的時候,駱仁禮內心並非沒有戒心。畢竟幾年前伍姿袖那單全城轟動、有聲有畫的豪門醜聞在網絡上隨處可見,平常兩人又極少聯絡。惟中環專業人士的修養與舊同學的情面,讓他不好意思生硬推辭。結果,在伍姿袖那種刻意放低姿態的社交攻勢下,一來二去,兩個人竟然在所有人看不見的死角裡,真正熟絡了起來。
伍姿袖有沒有嘗試在駱仁禮身上套取「駱少」的情報?答案是肯定的。駱仁禮雖然在武力上是隻鵪鶉,但他那顆 Big 4 訓練出來的大腦卻在這一刻展現出了驚人的防禦力。他一早就知道自己那個當警察的表哥假冒駱家少爺在查案,為了保護家族的政治金身,他面對伍姿袖的旁敲側擊時,故意東拉西扯,把話題轉向英國留學時的會計法規,扮到毫不知情。
在伍姿袖的博弈邏輯裡,如果駱仁禮大方承認知道,甚至表現出對「駱少」的厭惡,伍姿袖可能會認為那個幽靈與大房無關,從而失去追查的興趣。但現在,駱仁禮這個萬年直男越是裝聾作啞、東拉西扯,那種刻意的資訊掩蓋在伍姿袖眼中就越發顯得欲蓋彌彰。這變相確認了「駱少」絕對是得到了駱家高層默許的核心存在。這種被程序與謊言包裹的迷霧,反而瘋狂地激起了伍姿袖那不服輸的好勝心。她非要把這條線索死死咬住不可。
「頭,原定目標接頭人已經行到 B 出口欄杆。」
通訊器裡傳來偉哥毫無感情起伏的公務盤問。身處大圍街頭,這句通訊沒有引來旁邊任何一個提著菜籃的街坊的回頭。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視線從遠處那對正準備走向雞粥舖的男女身上抽離。當確認伍姿袖今天出現在大圍只是一個基於私情的偶然事件時,他的大腦連一秒鐘都不打算再浪費在這個女人身上。在他的邏輯裡,浪費時間在一個無法起訴的兇手身上,對眼前收網工作沒有任何幫助,集中精力將高馥堯的接頭人「斷正」才是最實際的選擇。
「孖七,行過去接觸目標。」黃諾藍按下通訊鍵,語氣冷硬,「記住跟足程序,攞到口頭落單嘅安排就即刻走,唔好同佢遊花園。」
大圍港鐵站 B 出口的陽光透過上蓋的鋼鐵雨棚,在水泥地面上投射出斑駁的不規則幾何陰影。
警員孖七拉了拉衣服內側那件厚重的防刺背心,踩著沉實的步伐,裝作一個在年尾失去零工任務、急需在偏門渠道賺取現金交租的草根拳手,朝著那個靠在欄杆旁抽煙的聖盾接頭人走去。
然而,就在孖七的腳尖距離目標還有不到五米物理距離的同一秒鐘,原本安靜地站在港鐵站盲柱死角的一道人影,卻毫無徵兆地突然加速。
那是一個穿著整齊深色西裝的男人。
那人的步伐在啟動的瞬間呈現出一種極度違反常規的摩擦力。那絕不是普通路人在鬧市中的小跑,而是武者在發勁前夕特有的、利用地面反作用力推動軀幹向前極速推進的「犁步」。
那名西裝男的目標非常明確,他的移動軌跡與孖七的路線在空中精準地交織在一起,速度快得像是一發在石屎森林中反彈的鋼彈,甚至好似在故意跟孖七鬥快一樣。
未等孖七反應過來,西裝男的身軀已經強行趟進了孖七的中線防禦圈。那人的肩膀在行進中猛烈向下一沈,腰胯內旋,利用前腳大腿股四頭肌的強大爆發力將全身的整勁完全集中在左肩,使出一式標準的內家拳「肩打靠」,直挺挺地向著孖七的心口靠過去。
「嗙!」
一陣極起沉重、帶著強烈透勁的骨肉碰撞聲在佇立的水泥柱旁炸開。
孖七整個人就像是被一輛失控的實體推車正面撞擊,鞋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硬生生拖出兩道不規則的黑色擦痕,身體失去平衡,向後接連退了兩大步。如果不是他身上的防刺背心在緊要關線將那股集中的壓強在零點一秒內向四周擴散,對方的這記透勁,足以將他的肋骨直接打折。
在孖七被靠開一刻,隱蔽在麵包店櫥窗後的黃諾藍,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猛地瞇起。他的聽勁與法證視光,在剛剛那一微秒之內,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西裝男完整且精準的蓄力過程:從腳底五趾抓地、到膝關節的扣步鎖死、再到骨盆下沈的沉胯,最終將大地的反作用力通過脊椎節節貫穿,化為胸膛與肩膀引爆的「崩勁」。
這種將整勁運用到如此純熟、且前腳趟進而後腳急跟的沉穩快速,在黃諾藍的眼中,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隱藏的實戰型肌肉記憶。
大圍站外的環境依舊喧鬧,周圍的街坊各自行走,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場在盲區內發生的猛烈碰撞。
孖七的手掌本能地按在胸口,防刺背心內側的化學纖維在巨大的擠壓下與他的胸肌發生劇烈摩擦。他那張平日裡只懂面對伺服器機櫃的宅男臉孔,此刻因為劇痛與憤怒而變得有些扭曲,正想擺出防禦架勢作出反應。
然而,那個將他撞開的西裝男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那人西裝內側的肌肉呈現出一種高密度緊繃,那是真正上過黑市拳擂台、手底下見過血的人形武器才會有的生理特徵。他轉過頭,用一種冰冷、甚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低沉廣播音量,對著孖七簡單丟下一句:
「唔想無命嘅就未搶生意。」
這句話在大圍站外嘈雜的雜訊中顯得毫不起眼,但吐字之時,西裝男的聲帶物理震動卻清晰地傳入了 B7 小隊每個人的通訊接收器內。
孖七雖然平時在 B7 組入面都柒到乘二,天天被黃諾藍與大 Dean 輪流智力碾壓,但他此時深知自己背負著截擊任務。如果今日就這樣在程序上退縮、任由這個西裝男將接頭人帶走,那整個三月九日的跨區收網計劃就會在這裡出現致命的證據斷點。
「搵食講實力,」孖七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將全身的重心重新調整,雙腳緊扣地面,對著對面那具高大的西裝軀體大聲反擊,「未以為突然撞埋嚟就大晒。」
聽到孖七這句外行古惑仔般的叫板,那名西裝男甚至連講多半句廢話的算力都懶得浪費。
在偏門圈子裡,這條街就是最原始的淘汰場。西裝男的眼神聯想至前方的阻礙,全身再次發生微小的重心轉移,腳掌黏地,摧步一跨,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面石屎牆般向前悍然橫移。與此同時,他的後腳急跟落地,將大地的反作用力通過擰腰的動能,瞬間轉化為一記筆直前衝的直拳。
那一拳,正是形意拳體系裡最不講理的突防打擊。
沉悶的金屬與肌肉撞擊聲再次響起。
好在因為在執行高風險的外勤任務,孖七在出發前,被雀仔強行按在更衣室裡著定了防刺背心。西裝男這記形意直拳在撞擊到背心表面的高強度纖維時,強大的動能被防護板在零點一秒內卸去了大半,但殘存的物理透勁依然像一柄重錘般,將孖七整個人直接打得雙腳離地,離地半呎向後倒飛出去,最後重重地摔在大圍港鐵站出口的防滑瓷磚上。
西裝男本以為這一拳足以讓眼前的草根古惑仔當場休克、失去所有的物理行動能力。然而,當他的拳面與防刺背心的硬質材料猛烈撞擊時,反作用力同樣順著他的指關節與橈骨逆向傳導。
他的指節骨膜在劇烈的反震下產生了陣發性的生理刺痛,眉頭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就在他這微小的遲滯,原本隱蔽在麵包店櫥窗後的黃諾藍,身形已經如同閃電般越過了人群的物理障礙。
黃諾藍的鞋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摩擦雜音,他的二字拑羊馬中線下沉,將全身肌肉的張力維持在最完美的力學整勁狀態。在西裝男試圖收拳平倉的同一瞬間,黃諾藍的身軀已經切入了對方的側線死角。
他沒有使用花哨的招式,甚至連手都沒有從口袋裡拿出來,純粹利用大腿股四頭肌前衝的動能轉化為橫向的螺旋力,全身的骨骼瞬間摺疊,使出一式冷彈剛脆的「摺疊靠」,將自己整個肩膀與後背當作一塊移動的石牆,硬生生地撞向西裝男側肋。
西裝男根本沒料到這條街上竟然還隱藏著這種級別的怪物。當黃諾藍的肩膀與他的側肋發生碰撞時,強大物理動能在千分之一秒內摧毀他的重心平衡。他的腳底與路面失去了摩擦力的支撐,整個人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小巴擦過一般,有些狼狽地連續向側邊踉蹌退開幾步,才勉強依靠腳掌的扣步死死抓住地面。
黃諾藍站在孖七原本的位置上,黑色的便服在風中微微抖動。他的眼神平靜得沒有半點情感波動,靜淡吐出一句。
「阻住搵食,」黃諾藍看著那個面色陰沉的西裝男,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絕對命令格調,「你哋兩個未夠班,未喺度攪事。」
這句話明面上是在訓斥兩個在街頭搶偏門生意的古惑仔,但在通訊器裡,卻是給 B7 全員的最強煞車掣。
見到黃諾藍直接 Take over 整個場面,坐在地上的孖七雖然內臟被震得有些呼吸受阻、臉色慘白,但他那顆常年跟著情報官查案的大腦立刻讀懂了對策。他沒有暴露出自己身為警察的任何身分特徵,而是非常配合地露出一副受了重傷、膽小怕事的普通古惑仔模樣,用手摀著心口,當場扮死狗,在周圍街坊嫌棄的目光中,手軟腳軟地爬起身極速走人,退回到了外圍。
那名被撞開的西裝男此時死死盯著黃諾藍,眼神裡的陰騭與侵略性幾乎可以殺人。
在偏門世界裡,一個擁有如此爆發力與聽勁的男人,絕對不可能是一個普通的街頭混混。但他今天來到大圍,背後同樣背負著無法撤銷的利益合約,他根本睬黃諾藍都有味。
西裝男的雙腳在地面上突然走了一個極其刁鑽的幾何位移。
形意剪子股步。
他的身體在行進中如同一個旋轉的實體陀螺,利用腰胯擰轉的物理離心力,將前行的動能完美地導入到了右手握緊的拳頭之中。他的右臂毫無徵兆地由下而上猛烈揮出,使出一式形意拳體系中極具穿透力的「鑽拳」,撕裂空氣,奔著黃諾藍的下巴中線直刺過去。這一拳的斜角受力極其刁鑽,完全是衝著破壞人類大腦的前庭平衡、造成腦震盪去的。
與此同時,他的顧打一體。左手變掌為刀,肌肉纖維瞬間緊繃,配合同步跟進的步伐,一式剛猛無比的「劈拳」自上而下,化作一道不規則的物理弧線,以每秒數十米的實體速度,狠狠地劈向黃諾藍右側頸部的頸動脈。
雙管齊下,兩路連環不斷,根本沒有給對手留下一絲一毫在程序上退讓的餘地。
面對這種真正沾過血的實戰殺人技,黃諾藍半步不讓。
他的左腳向前踩出半步,反作用力瞬間貫穿整條大腿,腰胯向右呈四十五度劇烈擰轉。他沒有去躲閃,而是直接在原地使出了一式標準的「弓步撇身捶」。他的右手握拳,手臂的骨骼結構呈現出一種極具物理挺度的幾何橫線,利用腰胯反彈的橫剛勁,自上而下,猶如一根落下的鋼夾,硬生生地砸在了西裝男那記上升的鑽拳手臂上。
兩條佈滿了肌肉纖維的前臂在半空中發生了最殘酷的硬碰硬。
那套「以剛克剛」的撇身捶在撞擊的剎那爆發出橫向剛勁。西裝男只覺得自己的右前臂骨膜彷彿被一根鐵管狠狠砸中,劇痛讓他的肌肉產生了短暫的微細痙攣,整條手臂在受力的偏轉下,毫無抵抗力地被黃諾藍硬生生彈開到外線,中門防禦瞬間大露。
然而,他左手那記劈拳的軌跡卻沒有發生任何質變。那記灌注了全身下壓整勁的掌刀,依然沿著原本的慣性,死死地奔著黃諾藍的脖頸動脈切了過去。
黃諾藍那顆精確得如同精算師般的大腦,在批身捶命中的那一微秒,便已經算透了這一記劈拳的物理極限。
他借著剛才撇身捶轉腰的強大反彈力,右腳掌猛烈抓地,利用地面給予的物理反作用力推動身軀。他的身體不僅沒有向後退避,反而頂著西裝男的掌刀軌跡,不退反進,踩著前趟的步伐悍然前衝。
他的腰胯在行進中發生了二次螺旋擰轉,將全身所有肌肉的張力與骨骼重量,完美地封裝在了左肩的幾何頂點之上。在西裝男的掌刀距離他的脖子還有不到三厘米物理距離的臨界點,黃諾藍的左肩已經搶先一步,如同一發出膛的實體炮彈,悍然撞入了西裝男完全失去防禦的左胸心口之上。
一記將人體幾何與動能發揮到極致的實體撞擊。
西裝男整個人如同一張被狂風捲起的薄紙,胸骨在黃諾藍肩膀的劇烈壓迫下產生了令人牙酸的曲度,內臟受反震導致他的呼吸在瞬間徹底中斷。他的雙腳徹底離開了地面,在空中劃出一道不規則的拋物線,足足向後跌飛出去了五六步,最後「噗通」一聲,極其滑稽且狼狽地一屁股跌坐在大圍站外的粗糙水泥地上。
他的西裝外套在跌坐的過程中與地面摩擦,外在布料發出撕裂的哀鳴,西裝男按著劇痛的胸口,大腦因為瞬間的缺氧而出現了短暫的視線模糊。
黃諾藍站在接頭人的欄杆前,緩緩收起左腳。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西裝男,聲音平靜而冷酷得沒有溫度:
「再唔躝,就即時送程免費車俾你去威爾斯親王醫院。」
這句冷酷的毒舌在乾燥的空氣中飄散。
坐在地上的西裝男用手死死按著劇痛的胸口,冷汗沿著他的額頭不斷滴落在地磚上。作為一個行走在偏門邊緣的實戰高手,他出來搵食是為了現金,而不是為了給人賣命。在摸清了黃諾藍那種深不見底的物理整勁後,他知道如果繼續糾纏下去,自己這雙手隨時會在這裡徹底交待。
他一言不發,撐著發軟的雙腿,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連多餘的動作都做不出,直接轉身,悄生悄息地融入了大圍站周邊龐大的人潮之中,極速撤退。
站在欄杆旁目睹了全程的聖盾接頭人,此時將手裡的煙頭狠狠踩熄,望向黃諾藍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獵頭人看見優質資產時的貪婪光芒。在黑市拳盤口裡,這種能在一秒鐘內將內家高手物理平倉的人形武器,簡直就是完成對沖的既定人選。
「兄弟,好身手。」接頭人走上前,吐出一口濁氣,無視剛才逃走的西裝男是誰,直接就把黃諾藍當成了今日最完美的招募對象,「Time Square有單大嘅,有興趣搵大錢就同我入局。」
然而,黃諾藍大腦內設定的執法程序還未來得及推進到口頭錄音的結算階段,盲區的另一側,卻傳來了一聲充滿了日常荒謬感的自言自語。
「表哥?佢做乜鬼會喺度,仲要同人郁手?」
這句對白,在大圍港鐵站外圍那片嘈雜的小巴轟鳴聲中顯得毫不起眼,但卻精準地傳入了此時正站在石屎欄杆旁的伍姿袖耳朵裡。
原本因為有人打交而停下高跟鞋步伐、正站在人流外圍抱著看熱鬧心態的伍姿袖,身體的肌肉在聽到「表哥」這兩個字的瞬間,產生了極其劇烈的生理性緊繃。
她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緩緩轉向身邊的駱仁禮,又順著駱仁禮那雙毫無心機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了正站在接頭人面前的黃諾藍身上。
伍姿袖那顆在豪門博弈中浸淫多年的大腦,在這一微秒內,將所有散落的資訊節點——查不到底細的「駱少」、擂台上的無硬不摧、駱仁禮那刻意的東拉西扯,以及眼前這個穿著普通便服、正被駱仁禮稱為「表哥」的那個男人——全部串聯在了一起。
原來呢個世界可以咁好玩,如果早啲出聲,就唔使浪費咁多時間,可以早啲開始遊戲。
伍姿袖的嘴角在極度的震撼與興奮下,緩緩勾起了一抹充滿了野獸看見終極獵物時的狂熱與神經質冷笑。她死死盯著黃諾藍那具僵硬的背影,心底那層由謊言與防護網編織出來的「駱少」幻象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根本就沒有什麼高不可攀的駱家大少,有的,職務上只是一條一直在公務程序裡跟她玩捉迷藏的、活生生的差佬表哥。
遊戲,在這一秒鐘,才真正單刀直入地拉開序幕。
【劇情吐槽】
「腦補魔女」與幽靈身分的終極破防: 伍姿袖因為佢嘅「腦補特權」,大費周章地用重金請來白眉拳打手,甚至將攻破防線的唯一希望寄託在身為 Big 4 會計師的駱仁禮身上。她幻想「駱少」是一個得到大房默許的豪門巨鱷,結果現實卻在她面前展開了最荒謬的一幕:那個幽靈根本不存在,真正的正主只是一個穿著便服、為了一句口頭錄音在大圍街頭與黑市拳手進行血肉肉搏的表哥。這種敘事與家庭血緣的冷酷撞擊,展現了日常荒謬。
形意寸勁與物理防護的實戰對沖: 西裝男踩著「犁步」展現出極其硬派的「形意直拳」,其瞬間引爆的崩勁與孖七身上的防刺背心發生了最直接的用力學碰撞。黃諾藍在零點一秒內接管戰局,以一記標準的弓步撇身捶和迎門靠,直接解決對手。諾藍將諾藍變成人型兵器。
社交陷阱的破壞力: 駱仁禮這個在家族中長期被烚的「鵪鶉會計師」,與伍姿袖的約會本是一場建立在英國留學背景下的正常見面,卻在無意中用一記沒心沒肺的「表哥」叫喊,直接出賣了黃諾藍最核心的金身。諾藍最守警例,他拿到了 3月9日「Time Square有單大嘅」口頭錄音證據,卻在法理程序完成的同一微秒,卻被自己表弟親手將防火牆徹底撕碎,讓後續的銅鑼灣變成了一個逃無可逃的血色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