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悔改

在二零四七年的底層秩序裡,名門望族伍家芳公一系的千金伍姿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按照常規套路出牌的女人。

對於高馥堯在任務App上搞出來的那套街頭黑市拳賽,伍姿袖由始至終都提不起真正的商業興趣。在她的核心價值觀入面,先前投下資金,純粹是為了一步步將那個在遊艇展上把聖盾保安踩在腳下的「駱少」挖出來。既然如今在大圍站外,因為駱仁禮的一句自言自語,已經讓她當場撞破了誰才是真正的「駱少」,那麼她繼續派人參與這場街頭拳賽的動機,在邏輯上其實已經所剩無幾。不過,既然那批打手是她早就真金白銀請過來的,那就由得他們繼續在局入面算計,反正請都請了,多一個探路的人形工具,對她而言並無任何損失。

伍姿袖的腦迴路,從根本開始,就從未想過要在單純的拳腳武力上贏過黃諾藍。在她的精神世界裡,由始至終,她要的都唔係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殺,而係想要有一個具備同等智力與破壞力的「玩伴」,能夠在枯燥的上流社會裡陪她一齊「玩」,去打發那漫長而無聊的時間。所以,當她確認了目標的實體存在後,她內心深處唯一的衝動,就是想方設法將黃諾藍拉入她自己構築的遊戲規則裡,或者在黃諾藍正在進行的任何秘密遊戲入面,強行預埋她一份。

問題是,伍姿袖到底認不認得黃諾藍這張臉?





答案是三個字,唔認得。

雖然在麥大衛案到了最後收網的關頭,刑事情報科 B7 小隊任務進入過伍姿袖位於九龍塘的那座豪門大宅,當時甚至連成育強都在現場作為共犯進行配合。但在那時候正一臉柔弱、完美扮演著「受害者」劇本的伍姿袖眼入面,整個 B7 小隊不外乎是一班被她和成育強用法律條文與大數據偽裝玩到殘的基層警察,她高高在上的視線從來不會在這些消耗品身上停留超過一秒,更完全無打算去記那班人究竟係邊位。她當時的所有精力,都奉獻給了她那套無懈可擊的法庭供詞。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伍姿袖對當時九龍塘大宅的某個年輕警員有著極其模糊的印象,那在她的認知入面,對方最多也只不過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底層警察,絕對不可能與那個在會展中心威風八面的「駱少」扯上任何關係。依家之所以能將黃諾藍同「駱少」在資訊層面上強行掛勾,單純就係駱仁禮剛剛那句沒心沒肺的自言自語所導致的物理平倉。

這種資訊不對稱,正是社會食物鏈最諷刺的特徵。B7 小隊在街頭一眼認出伍姿袖,就等同於那些狂熱的 Fans 在人群中看見了自己的偶像,因為對方的檔案早就在地庫的屏幕上被反覆丈量了無數次,他們一定可以認出目標;但反返過嚟,站在聚光燈下的偶像,是不可能認得晒所有站在暗處的 Fans。

於是乎,當伍姿袖終於知道她一直苦苦尋找的「玩伴」就是眼前的黃諾藍時,她那顆病態的心靈裡湧現出的並不是被欺騙的報復感,而是一種找到絕世玩具後的狂熱,她只想同呢個男人一齊「玩」。





不過講真,黃諾藍雖然在外面查案時看似容易與各路線人熟落,但要真正同佢做朋友,在現實中其實一點都不容易。事關他從小就是由家姐黃靖澄一手帶大的,雖然他身上的冷酷並未完全演變成黃靖澄那種足以令人窒息的官僚邊界感,但要讓一個曾經背負著命案嫌疑、且行事毫無底線的女人進入他的核心生活圈子,在邏輯與情感上都絕無可能。

更何況,在量刑嚴苛的司法背景下,在那一場未完的麥大衛案中,伍姿袖與成育強兩個人坐在一齊扮演受害人的無恥一幕,大 Dean 郝奕欣當時是全程站在第一線死死盯著的。以大 Dean 與黃諾藍之間那種共同經歷過生死流放、甚至在天后公寓裡完成了最深層次肉體對沖的同期關係,黃諾藍點會有可能認同伍姿袖作為佢核心圈的朋友?除非他過度損耗了自己的理智,想讓大 Dean 當場開佢波,徹底拆毀 B7 小隊內部的戰術平衡。

寒風在水泥地面上無規律地游離。

黃諾藍穩固住自己的重心,一邊用右手大姆指在那個偽裝好的備用手機螢幕上滑動,一邊冷眼看著眼前的聖盾接頭人。對方的眼神裡閃爍著撈到王牌打手時的貪婪,在拿到黃諾藍遞過去的聯絡號碼後,接頭人一邊將手機塞入褲袋,一邊拍著欄杆講道:「總之你醒醒定定,3月9號嗰日我會打畀你,到時夜晚七點,你準時去 Time Square,喺任務 App 入面打卡報到就得。記住,呢單係大嘢,酬勞絕對夠你交足一年租。」

黃諾藍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完成了這場口頭落單的程序閉環。然而,他剛剛為了救援孖七,在零點一秒內爆發出的那一記弓步撇身捶與大太極散手的沉墜撞擊,雖然在極短時間內將那個形意西裝男物理平倉,那人也早已在人群的物理掩護下轉身極速撤退,但那種皮肉與防刺背心猛烈撞擊出來的沉悶巨響,到底還是打破了這條街道原本的雜訊平衡,瞬間引起了另外兩批人的注意。





第一批,是正在大圍道另一側進行巡邏的兩名軍裝警員。他們雖然因為視線盲區,未能在第一時間目擊到黃諾藍與形意高手過招的具體過程,但大圍站出口處原本流動的人群突然發生了不尋常的聚集與退讓,這種動態異動立刻觸發了前線巡邏警員的職業神經,兩名軍裝對視了一眼,隨即按著腰間的裝裝備,踩著重步朝這個方向行緊過來。

如果任由這兩名環頭的軍裝警員過來進行常規的查身份證與糾纏,B7 小隊好不容易佈置好的影子行動權限與臥底線索,好大機會就會在官僚的行政報告入面被當場拆穿。

一直隱蔽在斜對面巴士站與報紙檔死角的老油條——警署警長邦哥與老豆,在見到軍裝移動的同一微秒,便已經做出了戰術反應。兩條穿著平凡街坊風褸的成熟軀體一左一右,利用人群的物理縫隙極速切入,在兩名軍裝距離中線還有十米的地方,直接用身體將對方的視線與位移死死攔住。

邦哥面不改色,借著與軍裝裝警員擦身而過的物理阻隔,沉穩地從風褸內側掏出那張委任證,在兩名警員眼皮底下極速閃過,低聲表明了 B7 小隊的影子執法身份。

那兩名軍裝警員客觀地愣了半秒,看著眼前這兩個一臉市井、眼神卻冷得像手術刀般的老探員,嘴唇微動,顯然還想按照常規程序的流程問多兩句。

邦哥根本沒有給對方製造行政超載的機會,他上前一步,用寬大的肩膀將其中一名軍裝警員強行導流向街角,語氣冰冷且不帶半點開玩笑的成分,直接就同佢兩個講:「我哋做緊嘢,單嘢依家到咗最緊要嘅關頭,如果因為你哋兩個行過嚟搞到鑊咗,聽日遞上去總部嘅重案 Report 入面,一定唔會少咗你哋兩個嘅冧把。你哋自己諗清諗楚。」

聽到這句毫無修飾、將官僚責任直接扣到頂底的警告,那兩名軍裝警員骨骼深處頓時滲出一層冷汗。在二零四七年的警隊體制裡,誰都不想平白無故被拉入 CIB 的絕密 File 入面背黑鍋。他們極其默契地收回了按在裝備上的右手,當場拉了拉帽簷扮傻,當作甚麼都沒看見,轉身便繼續行佢哋嘅咇,沿著原定的巡邏路線極速消失在街角。

然而,軍裝的危機雖然被邦哥用老謀深算的手段化解,但另一邊廂的危機,卻已經踩著高跟鞋的單調節奏,直線碾壓到了黃諾藍的後背中線。





伍姿袖一聽到駱仁禮剛剛那句脫口而出的「表哥」,那顆病態的大腦早就已經無理現場到底發生緊咩打鬥。她的雙眼死死鎖定在黃諾藍身上,鞋跟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踩出急促的物理反饋,直接就行咗過去黃諾藍嗰邊。

這一個完全脫離了正常社交邏輯的無厘頭舉動,讓站在一旁的駱仁禮幾乎反應唔嚟。這位 Big 4 的準會計師雖然日常工作壓力極大,但長相其實相當俊俏,此時他看著自己剛剛約出來的「舊同學」突然像著了魔一樣衝向自己的表哥,他的大腦迴路發生了嚴重的判斷誤差,只能夠本能地邁開雙腿,抓著甜品袋跟埋過去。

站在十二點鐘方向的大 Dean 郝奕欣,在見到伍姿袖啟動的瞬間便發生了劇烈收縮。她見到伍姿袖目標明確、眼神裡帶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直線行過去黃諾藍嗰邊,大 Dean 根本沒有半秒鐘的遲疑,她那具高挑的身體瞬間踩著趟步切入,直接繞過石屎支柱,搶在伍姿袖到位前做出了實體支援。

在大圍鬧市,大 Dean 無可能在沒有任何違法事實的情況下,用暴力的格鬥技巧去阻住伍姿袖的位移。於是,她選擇了最無懈可擊的物理防線——她直接行咗埋黃諾藍度,用自己那具散發着微弱衣物纖維氣味的肉體,強行擠進了黃諾藍與那個聖盾接頭人之間的幾何空隙裡。

當時黃諾藍剛剛收回那個備用電話,正準備完成聯絡方式的最後確認。

大 Dean 郝奕欣一插進來,那張白皙、平日裡在匯報室嚴肅無比的臉孔,此時卻極其流暢地擺出了一副極唔耐煩的前線港女格調。她連看都沒看旁邊的接頭人一眼,直接伸手戳了戳黃諾藍的胸口,聲音清脆且帶著高分貝的抱怨,直接問道:「柒頭,你搞撚掂未啊?喺條街度依依哦哦,又話好快搞掂,你頭先話轉頭就可以帶我去食晏㗎,我依家肚餓啊!」

這番連名帶姓、帶著極強生活質感的連珠炮發,讓站在對面的聖盾接頭人臉色變了變。黃諾藍秒懂了大 Dean 郝奕欣的戰術防禦反射。他那張死人臉上極其配合地拉了下來,眉頭一挑,轉過頭用一種標準的直男粗魯口吻呵斥道:「做女人就唔好多事啦!喺度嘈嘈閉,搞掂埋呢啲正經嘢先同妳去『玩』,成日淨係識得食!」





那個聖盾的接頭人看著眼前這對正為日常瑣事當街開火的年輕情侶,心裡那股對黃諾藍武力值的戒備瞬間被這種極具平民生活氣息的市井對白徹底沖淡。他呸了一口,心想這些好打的底層散工終究也只是被女人管死的社畜,費事讓這些唔關事嘅平民女人知道太多關於 3 月 9 號 Times Square 的黑市內幕,他理都無理那兩個人,轉身便踩著輕步,極速消失在港鐵站的扶手電梯口。

高馥堯的黑市拳線索,就這樣在兩名影子探員天衣無縫的市井雙簧中,以最合乎法律程序的口頭承諾方式,安全地鎖進了 B7 小隊的音頻檔案中。

然而,成功逼走了接頭人,黃諾藍還來不及吐出肺部的濁氣,伍姿袖那具散發著昂貴法國香水味的身軀,就已經硬生生地踏著高跟鞋行到埋嚟。

伍姿袖根本沒有理會站在一旁面色冰冷的大 Dean,主觀的雙眼死死釘在黃諾藍那張平凡的臉孔上,那抹神經質的冷笑在精緻的嘴角擴大。她微微向前傾身,直接就叫黃諾藍做「駱少」,語氣慵懶中帶著一抹看穿一切的戲謔,講道:「駱少……你份人真係好得意。無端端著成噉,隨便喺條街度同個黑市散工郁手郁腳,你真係越來越有趣。」

黃諾藍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的視線越過伍姿袖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後面那個正提著蛋糕袋的駱仁禮身上。

只看見駱仁禮那張原本英挺俊俏的臉上寫滿了無辜與尷尬,黃諾藍在心中就已經得出了精確的反推結論——伍姿袖之所以能出現在這裡,並且一口咬定他的虛無身份,百分之百是背後這個沒心沒肺的表弟,從細被他烚到大,心理防線在剛剛那幾秒鐘內發生了嚴重的判斷誤差,用他的鵪鶉式自言自語將自己的防線徹底平倉。

既然數據已經外洩,在這種退無可退的實體盲區裡,黃諾藍連扮都費事繼續扮下去。他拍了拍恤衫上的灰塵,完全無視了伍姿袖那雙極具侵略性的視線,直接越過對方的身體,對著後面跟上嚟的駱仁禮冷冷地問道:「呢個女人係邊個?」

後面跟上嚟的駱仁禮,從小到大與黃諾藍對練都是挨打的份。此時聽到自己這個表哥用這種毫無溫度的審訊口吻點名,背部肌肉下意識繃緊,但他那顆會計師大腦在生存本能的驅使下瞬間上線,他哪裡敢透露任何關於「我出賣了你駱少身份」的密碼,只能夠跨著一張臉,極度客氣且老老實實地答道:「表哥……呢個係我喺英國讀書嗰陣嘅舊同學,伍小姐,Cherrie。你哋……你哋喺度做咩呀?」





未等駱仁禮的這句反問在空氣中飄散,站在黃諾藍身側的大 Dean 郝奕欣,已經極具戰術素養地跨前了半步。她那條修長的前臂毫無徵兆地伸出,當場極其自然、且邊界感極強地繞實黃諾藍的左臂,將兩人的肉體物理距離縮減到零。

大 Dean 抬起頭,看著對面的伍姿袖,嘴角掛著一抹無懈可擊卻冷得像冰調的假笑,拉高了分貝講道:「我哋今日放假,特登過嚟大圍呢邊拍拖,順便打算去車公廟求籤祈福。關唔關你事?」

這番對白,在現實層面上簡置是直接將伍姿袖那種無孔不入的窺探給硬生生切斷。大 Dean 不僅用她那副沉穩的大婆格調,在物理與情感的雙重維度上向伍姿袖宣示了絕對的主權,更用一記最冷漠的直接反問,將他們這班情報人員出現在大圍站出口的物理原因做了一次完美的封鎖。

當伍姿袖那雙帶著毒性的目光,被大 Dean 這道由肉體與謊言構築的防線徹底拒諸門外時,黃諾藍的中線思維也同步完成了二次修正。

他冷冷地瞥了駱仁禮一眼,語氣中帶著兄長特有的、居高臨下的訓斥:「駱仁禮,你同我記住,我今日放假,我做咩、去邊度,都係我個人嘅私事,我幾時開始要同你駱仁禮請假匯報行程。」

一聽黃諾藍這句特意點出「請假」的冷酷字眼,駱仁禮那顆跟在兩家大老身邊磨練出來的精明腦袋,在零點一秒內便秒懂了黃諾藍是在執行警隊內部的公務。他知道自己剛剛那句多嘴已經踩到了雷區,此時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他那套鵪鶉式防禦瞬間全開。

駱仁禮極其流暢地在臉上堆起一抹市井小鬼的討好假笑,一邊縮著脖子一邊扮鵪鶉,順著黃諾藍的話題大聲講道:「表哥,你講咩呀,我邊敢管你大少爺嘅事啊!你作為我表哥,臨過年本來就有責任要帶埋我呢個做表弟嘅出街威、去食好嘢㗎啦。不過見你今日約咗大嫂拍拖,噉我就算數啦。仲有啊,你第日未鬼再扮係我哋啲咩『駱家少爺』去出面溝女啊,大嫂喺度,你塊面皮真係厚過太安樓啲石屎批蕩!」





這番沒心沒肺、充滿了家族內部插科打諢的胡言亂語,不僅在程序上幫黃諾藍洗脫了「駱少」的豪門神話,更將整個場面強行扭轉成了一場普通的家庭親戚頂嘴。

黃諾藍眼神微動,順著駱仁禮遞過來的台階,冷哼了一聲反擊道:「我同大 Dean 拍拖,有咩理由要叫埋你全村人出嚟做電燈膽?你自己今日約咗條女出嚟,就未喺度多多聲氣、指手畫腳。快啲帶埋你個舊同學去附近尋開心食雞粥啦,未喺度阻住我哋做電燈膽,睇見你都眼怨!」

這兩表兄弟一來一往,在語言與邏輯的幾何受力上,配合著大 Dean 身體的橫向隔離,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防火牆,試圖將伍姿袖的刺探全數封死在垃圾雜訊入面。

然而,在二零四七年的偏門世界裡,伍姿袖這種掌握了最高精密認知閉環的瘋狂女人,怎麼可能僅憑這幾句市井的雙簧就輕易舉手投降?

她那雙精緻的眼眸在黃諾藍與駱仁禮之間來回掃視,心中瘋狂運算著這場對話背後的因果破綻。她根本不在乎駱仁禮如何撇清,她看重的是黃諾藍剛剛表現出來的那種絕對的武力整勁與冷漠。

就在黃諾藍與駱仁禮的話題剛剛銜接完畢、空氣產生短暫停頓的黃金時間,伍姿袖看準了這條唯一可以物理切入的縫隙,根本不在意大 Dean 那宣示主權的冰冷手臂,上前一步,半個身子強行擠進了視線的中線上,一雙死魚般的眼睛直視著黃諾藍,直接開口插咀問道:「駱少……或者我應該叫你做表哥?你頭先好端端,做咩鬼要對高馥堯個接頭人郁手郁腳啊?你哋卓盛,依家對聖盾嘅外圍業務咁有興趣㗎咩?」

聽見這句單刀直入、甚至有些不要臉的強行插咀,黃諾藍與大 Dean 郝奕欣在心中都不自覺地「讚嘆」了一聲這個女人的厲害與難纏。

這種將所有人築起的程序防線視為物,在被人指著鼻子趕客的情況下,還能面不改色、微笑著強行切入話題的姿態,完美演繹了甚麼叫做人不要面、天下無敵。她生生用自己的厚顏,在 B7 的防禦中線上炸開了一個缺口。

既然都無打算公開自己身為刑事情報科警察的真實公務身份,黃諾藍那顆冰冷的大腦便決定將這場大龍鳳繼續扮下去。

他緩緩將左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拍了拍大 Dean 繞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掌,隨後抬起頭,用那雙缺乏情緒波動的死魚眼盯著伍姿袖,語氣冷漠且充滿了高過天際的豪門傲慢,生硬地答道:「我頭先同人郁手,關妳伍小姐咩事?我依家作為卓盛嘅舅少爺喺出面做嘢,由幾時開始,每行一步都要得到妳嘅批准?」

比起那個在任何戶籍系統裡都查無此人的「駱家少爺」,卓盛集團主席陳文遜的內弟、裁判官黃靖澄的親弟弟——這個實實在在的「卓盛舅少爺」身份,其背後所代表的實體階級與行政價值,在二零四七年的香港,那才真正是講就不是開玩笑的磅礴存在。

卓盛在香港的商界與地下世界,都已經算得上是數一數二、足以碾碎任何底層生態的巨型財閥。黃諾藍強行祭出這個最真實、也最無懈可擊的權貴護甲,其核心戰術目的非常簡單,他就是要用這堵冰冷的階級高牆,清清楚楚地告訴伍姿袖:他頂不順她,他更不想同她玩任何低端的心理遊戲,識趣的就立刻離他遠點。

然而,這座城市裡最頂級的瘋狂,往往在於罪犯的腦迴路永遠與常人發生著致命的扭曲。

伍姿袖聽著黃諾藍這句充滿了排斥與警告的黑話,在她那套自戀的認知系統入面,非但沒有感受到任何階級的羞辱,反而選擇性地將這番話自動翻譯成了黃諾藍骨子裡那種對她的不屑與高竇。她最討厭那些對她唯唯諾諾的軟骨頭(如高馥堯之流),而黃諾藍這種用極致的冷漠與傲慢將她拒之門外的姿態,在這一秒鐘,簡直是在她那枯燥多時的神經元上降下了一場狂暴的多巴胺海嘯。

伍姿袖的臉上沒有半點生氣的痕跡,反而笑得愈發燦爛與工整。她轉過頭,扭動著腰肢,故意扮到好識做、甚至有些委屈地對著後面的駱仁禮講道:「仁禮……你睇你表哥,真係好大脾氣啊。不過既然大家都撞到,不如一齊去車公廟求個平安符啊?」

對於伍姿袖這個企圖強行拉近物理距離的提議,黃諾藍連最基本的眼神交流都費事再浪費在她的臉上。

他的幾何中線保持著恆定,右手极其乾脆地拖住大 Dean 郝奕欣那隻手掌,連半秒鐘的猶豫與遲疑都沒有,面部肌肉拉緊,硬生生地抌低了一句沒有半點人類溫度的:「無心情啦。」

話音未落,他便已經邁開大步,踩著沉實且極快地前趟步伐,直接拖著大 Dean 朝著大圍站 A 出口的相反方向大步流星地行咗去,在物理層面上直接當伍姿袖是完全透明的空氣。

在這條熙來攘往、充滿了雜訊的大圍街頭上,看著黃諾藍那具連走位都講求效率、說走就走的冷硬背影,伍姿袖站在原地,生理上非但沒有產生任何憤怒的肌肉收縮,那具貼著昂貴布料的軀體入面,反而因為這種被極致無視的屈辱,產生了一種近乎顫抖的興奮生理反應。

她那雙精緻的雙眸死死盯著黃諾藍的後背,心跳的頻率在海風中瘋狂飆升,內心深處瘋狂地吶喊著:

呢個卓盛嘅舅少爺……實在太撚有型、太好玩了。

看著黃諾藍與大 Dean 兩個人轉眼間就消失在麵包店拐角的人潮之中,伍姿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體內那股快要沸騰的瘋狂壓制下去。她轉過身,瞬間擺出一副極其委屈、可憐且宛如受了天大欺負的小女孩模樣,用那種帶著哭腔的聲音,對著身邊大汗淋漓的駱仁禮問道:「仁禮……你表哥……佢係唔係好唔鍾意我啊?我是唔是講錯咗啲咩,搞到佢咁唔高興?」

站在一旁的駱仁禮,手裡還提著蛋糕紙袋,看著眼前這個變臉快過大數據刷新、演技精湛的舊同學,內心深處默默地翻起了一個碩大無比的白眼。

他太了解自己那個當警察的表哥黃諾藍了,對方剛才表現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豪門脾氣,那是純粹的、對任何犯罪分子的職業厭惡,黃諾藍是真心完全無興趣、更不想理會伍姿袖這個危險女人的任何一秒鐘。

但為了在舊同學 Cherrie 面前維持最基本的精明人社交程序,同時也是為了將這個瘋女人趕緊從黃諾藍的公務線索上導流開去,駱仁禮乾笑了兩聲,扯了扯那條領帶,一邊扮著老實一邊懶客氣地勸解道:「伍小姐,妳未撚擺喺心到啦。我表哥呢條友……從小到大性格都係咁高竇、咁唔講理㗎啦,連我哋兩家嘅長輩都對佢束手無策。妳今日唔好因為佢搞到無心情,遲啲……遲啲等大家放完年假、有機會嘅時候,我再親自介紹我表哥畀妳正式識啦。」

駱仁禮這番話,本意只是中環審計師最客套、也最空洞的敷衍,他在程序上只是隨口講兩句,心裡壓根就沒打算再讓這兩個人發生任何實體的交集。

然而,這句空洞的社交辭令,在正處於極度興奮與運算狀態下的伍姿袖聽喺嚟,整個高分貝的街頭雜訊在她的海馬體入面卻發生了嚴重的代碼過濾。所有的程序掩飾與抗拒全部被她的全能感選擇性抹去,整句話到頭來,剩係得返駱仁禮最後承諾,在她的心中發出最清脆的結算迴響——

「我再親自介紹我表哥畀妳正式識。」

伍姿袖看著駱仁禮那張雖然有些汗水、但依舊俊俏的宅男臉孔,嘴角的笑意終於收斂成了最完美的資本家假笑,她溫柔地挽住了駱仁禮的手臂,踩著高跟鞋的單調節奏,朝著那間走地雞粥舖緩步走去。

上帝話要寬恕人七十個七次,但有一種人,原諒同寬恕係話緊俾佢知件事完全無問題,所以原諒係多餘。在大圍街頭,這場由一句「表哥」引發的實體錯摸,已經讓那毀滅的齒輪,在 3 月 9 號 Times Square 的大盤口下,完成了最暴力且不可逆轉的咬合。

【劇情吐槽】

「腦補千金」與幽靈身份的終極降維: 本章最精采的荒謬感,在於伍姿袖那套「精明大亨式」的權貴腦補,在面對最真實的家庭血緣與市井程序時,發生了毀滅性的坍塌。她不惜動用大筆資金僱用外家打手、強行接近西環維壹的 Big 4 精英駱仁禮,就是為了查出那個在她幻想中無所不能、掌握著天價區塊鏈黑金的「駱少」。然而現實卻在她面前展開了最殘酷的黑色幽默:那個幽靈根本未曾存在,正主只是一個穿著便服、為了一句黑市拳賽口頭錄音在街頭跟古惑仔進行血肉肉搏的前線警官。這種將陰謀論硬生生砸碎成「表哥抓賊」的錯摸,將二零四七年偏門圈子的荒謬感拉到了極致。

大婆主權與社交防護的極限封鎖: 大 Dean 郝奕欣在見到伍姿袖直線逼近時,展現出了最頂級的情報防禦反射。她沒有動用任何超自然的物理格鬥,而是用一記極其低端、卻高分貝且理直氣壯的港女抱怨(「柒頭,你搞撚掂未啊?我依家肚餓啊!」),配合前臂纏繞的物理隔離,在名義上建立起無懈可擊的護盾,生生將聖盾的接頭人當場逼走。而黃諾藍更是連半點機械腔都沒有,直接祭出「卓盛舅少爺」的真實權貴護甲,用一句最冷漠的「無心情啦」直接將伍姿袖當成透明。這種最原始、最不講理的市井抗拒,反而成為了伍姿袖神經元上最猛烈的一劑毒藥,將 3 月 9 號 Times Square 的局勢張力強行推進到了無法平倉的臨界點。

鵪鶉審計師與魔女社交的代碼錯位: 駱仁禮作為家族食物鏈底層的「苦力會計師」,他在九歲時興華邨家族對練中留下的物理陰影,讓他在面對黃諾藍的審訊點名時本能地全開「鵪鶉式防禦」。他那些沒心沒肺、企圖在長官面前將「駱少」身份降維成「出面溝女面皮厚」的親戚頂嘴,原本是一場最精明的資訊掩護。但偏偏在伍姿袖那套病態的自戀算法裡,這種掩飾反而被翻譯成了「卓盛舅少爺」特有的高高在上與有型。他為了趕客而隨口講出的客套空洞敷衍(「有機會再親自介紹我表哥畀妳正式識」),在伍姿袖聽來成為了最精準的結算信號,直接將三月九日生日當晚的銅鑼灣 Times Square,強行咬合進了一場不可逆轉的圍獵大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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