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93. 世紀迷因
世紀迷因
二零四七年三月二十四日。
自從一個星期前,在北角渣華道那間老字號茶樓被長姐黃靖澄一筆過實施資產清盤後,整個灣仔與北角黃家的大型生活軌跡,便以一種極度具有行政效率的姿態重新咬合。
這場突如其來的「家族法理審判」,最大的得益者顯然是剛滿一歲半的黃適餘。小傢伙這幾天老老實實地待在半山陳家大宅裡,每天由大姑媽黃靖澄親自盯著,一邊進行面試前的禮貌教養與常規認知訓練,一邊等待著由姑丈陳文遜親自開路、前往半山那間極難入讀的頂級幼稚園進行N班面試。在二十一世紀四十年代的香港,即便整體出生率持續下行,這種頂層中產大宅門的學位競爭卻依然僵化且殘酷。不過,一個身為北部都會區發展核心小組成員的卓盛集團主席,加上一個西九龍裁判法院主任裁判官親自帶隊,黃適餘除非在現場用頭去撞爛面試官的MR眼鏡,否則想不能入學都難。
這種因長輩強力介入而產生的監護權轉移,變相讓黃諾藍與黃樂瑤徹底擺脫了雙職家庭日夜超頻湊仔的物理壓力。在輪休日子裡,兩人的生活甚至呈現出一種近乎奢侈的清閒。畢竟,黃靖澄這幾天除了特許他們定時上去探望之外,基本將黃適餘完全隔離在他們那種充滿前線粗口與毒舌算計的「野蠻狀態」之外。
既然難得樂得清閒,黃諾藍索性在星期一的清晨,大方地約黃樂瑤去西九龍文化中心看一場當代藝術展。
原本黃諾藍的算力模型很單純,打算趁著近期CIB B組剛清理完利東街手尾的真空期,約這個同居女友拍拖,順便在西九文化區附近的歐陸餐廳食頓好嘢。點知黃樂瑤在客廳一聽到「藝術展」三個字,整個人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眉頭皺得像一團揉爛的報紙。
「過海睇藝術展?黃Sir,你係咪個腦有病啊?」黃樂瑤開口就是一記不留情面的邏輯重手,「我依家要幫寶寶供嗰份卓盛教育基金,每個月一出糧就無咗三分一。你仲叫我搭車過海去睇埋啲有錢人洗黑錢嘅『偽藝術品』?我留喺屋企瞓覺好過啦!」
黃諾藍雙手抱胸,筆挺的腰桿動都沒動,那張戰神特有的死人臉上極其配合地拉了下來,毒舌本能瞬間爆發:「黃樂瑤,就算我由下個月開始要向遜哥供樓找數,每個月連同強積金同交稅無了大半份糧,我總唔能夠搞到自己連基本嘅生活品質都無埋。妳成日匿喺北角,個腦發育完真係細過粒合桃。」
「你粒合桃大腦至天生缺陷啊!」黃樂瑤撇了撇嘴,一於少理,轉身就要走回房間閉關寫稿。
面對黃樂瑤這種剛性的拒絕,黃諾藍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直接當著她的面,掏出手機撥通了大Dean郝奕欣的實名電話。電話接通的同一微秒,黃諾藍連語氣都沒變,平實得像是在交代一份刑事更表:「大Dean,西九文化中心,行當代藝術展。妳去唔去?」
「去。半個鐘後展場大堂見。」大Dean在電話那頭答得乾脆利落,隨即收線。
對於黃諾藍這種完全缺乏社交情商、甚至帶有強烈防禦機制的行為,站在一旁的黃樂瑤當場氣得雙眼冒火。她死死瞪著黃諾藍那張毫無波瀾的臉,連半個音節的粗口都懶得噴,轉身衝入房內,用不到三分鐘的極速換掉身上的真絲睡衣,換了一身俐落的深色套裝,拎起背囊狠狠地砸在玄關的鞋櫃上。
她決定跟埋出門,在現場聯合大Dean,將黃諾藍這個男人的自負徹底撕碎。
然而,黃樂瑤的算力在這件事上出現了致命的資訊盲區。她一直以為黃諾藍是在故意擺出高階中產的文青姿態,卻不知道這個男人是真識,而不是扮。
黃諾藍從小學時代開始,每逢與長姐黃靖澄拍拖的陳文遜來到灣仔,兩人在去各大音樂廳或畫展時,往往會順手將這個年幼的弟弟一併提去現場「強制開眼界」。後來,黃諾藍與前女友蕭應餘拍拖那幾年,讀創意媒體且熱愛藝術的蕭應餘,更是經常拉著他走遍全港的獨立展覽與西九藝廊。蕭應餘每次都會站在展品前,用最溫柔的流體力學與視覺幾何,人工向他解構每一幅作品的筆觸與立意。
這種刻進骨血與肉體記憶的文化燻陶,黃樂瑤從來不曾參與。
於是,當三個年輕人穿過西九龍文化中心那扇大門、踏入展廳的那一刻,戰局的走向完全超出了黃樂瑤的預期。
展廳內維持著二十一世紀四十年代特有的高壓恆溫,空氣乾燥得沒有一絲雜音,幽藍色的光芒從天花板的邊緣運算屏幕上精準投射下來。黃樂瑤本想在現場看黃諾藍出醜,結果卻大跌眼鏡。
黃諾藍與大Dean兩個人走在厚實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每經過一件當代裝置藝術,兩人甚至不需要看旁邊的實體說明牌。大Dean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鏡片反射著展品的冷光,吐出的港式粵語冷硬且精確:「呢個擺明係九十年代英國班後生藝術家玩嘅嘢啦,用高濃度甲醛去封存生物。本質上就係利用人對屍體腐爛嘅驚青,去對沖死亡嘅確定性啫。」
黃諾藍邁著沉穩的步伐,雙手插袋,眼神深邃地看著那件泛著微光的裝置,淡淡地接話:「唔止。底層個鋼架用咗唔對稱嘅側向力學支撐,專登製造一種隨時會冧嘅物理不安全感。作者根本就係喺度測試緊二零四七年呢個高度建制化嘅社會入面,班觀眾對空間失控嘅心理防線。」
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從每件展品的歷史來歷、意境重組,到實體物料的處理手法,解析得條理清晰、嚴絲合縫。反而是一路咬牙切齒跟在後面的黃樂瑤,左睇右睇,在她的記者視覺裡,那堆東西除了是一堆昂貴的重金屬廢料與脫水橡膠之外,她根本看不出任何名堂。
這種智力與文化背景的剛性碾壓,讓黃樂瑤的掌心不自覺地冒出一層冷汗,背脊一陣發涼。
最讓她感到靈魂破防的,是當他們終於來到整個展覽的核心中庭,停在當季那件預估拍賣價過億的焦點作品面前時。
在極簡的純白牆面中央,懸掛著一個由兩層防彈玻璃構築的極極簡透明櫃。櫃子內部,一部二零二零年代的舊款智能手機正靜靜地躺在物理真空區內。手機那已經出現老化黃邊的屏幕上,此刻正以極低的分辨率,無限循環地播放著一條由2026年初級AI生成的低清、扭曲且線條不斷發生像素溢出的香蕉動畫。
這部手機的頂部,被一條黑色的膠帶死死地貼在玻璃櫃的內壁上。那條膠帶在強光的照射下呈現出微小的毛孔與不規則的纖維磨損——那是在二零四七年因為全球氣候極端限制、畜牧業轉型而早已在市面上絕跡、極其珍貴的「100%天然真皮皮革膠帶」。
而手機的尾部,則接著一根薄如蟬翼的微型管道,連通著櫃底一個精密運轉的呼吸計量器。計量器上的全息數字正實時跳動著,向全場觀眾展示著這台古董手機在運行這段廉價AI動畫時,所產生的、極其微量的碳排放數據。
這件作品出自近年在歐美圈子與頂級財閥中聲名大噪的數碼原住民藝術家——艾利克斯.里維拉(Aleix Rivera)。
大Dean看著玻璃櫃內那條扭曲的香蕉動畫,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頂級調查員看穿事物本質的冷冽,吐出的字句卻充滿了尖銳的諷刺:「里維拉呢條粉腸,根本就係將卡特蘭以前種玩嘢嘅黑色幽默、班克斯種偷偷摸摸嘅反叛,同埋Beeple種科技解構一次過熔斷晒。佢用幾千萬買條100%真皮膠帶返嚟玩物理毀滅,但就用2026年最垃圾嘅AI去生出無限複製嘅靈魂。呢單嘢根本就係一場數碼陀地勒索,佢喺度測試緊呢座城市最頂層嗰班有錢佬,究竟肯為咗呢個『世紀大迷因』嘅證書俾多幾多溢價。」
黃諾藍雙手交疊,眼神停留在呼吸計量器的碳排放曲線上面,聲音平實得不帶任何情感色彩:「人哋莊家賣嘅從來都唔係呢部舊電話。買家買咗呢件嘢,執到嘅只係一張藝術家簽名嘅真品證書。當呢部二零二六年代嘅古董機燒咗底板,或者條皮革膠帶因為物理老化跌咗落嚟,買家有權合法咁去鴨寮街買部新電話重新貼返上牆。只要張證書一日喺度,部新電話就會喺法律同市場共識上,被定義為『里維拉原作』。呢個直頭係走喺法律盲區嘅實體版對沖合約。」
黃樂瑤站在原地,耳邊聽著這兩個人的對話。她不是聽不懂那些關於資本溢價與對沖機制的解構,身為《爆點》的首席記者,她的智商足夠將這些冷血的商業邏輯瞬間拆解。
她認同不了的,是這兩個人在面對這種極致荒謬時的那種理所當然。
更讓黃樂瑤感到一股無名火直衝大腦皮層的,是一個更加殘酷的實體事實:這是黃諾藍這幾年來,第一次約她去看展覽。
這個男人不是不懂藝術,也不是缺乏這種陪女人逛藝廊的文化素養。他以前不帶她來,唯一的理由只有一個——在他那個精算師般的大腦模型裡,他從一開始就判定了她黃樂瑤不識這些東西,帶她來只是在浪費算力。
就在黃樂瑤氣得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泛白,準備不顧一切當街開火打破這層無形的文化結界時,展區入口處的厚重門簾突然被拉開。
「阿細!大Dean!你哋真係早到喎。」
黃子軒那標誌性的溫和聲音在安靜的中庭內響起。大老今天穿了一身普通的棉質休閒服,腳步沉穩地跨過地毯走上前。然而,當黃諾藍與大Dean同時轉過頭時,兩人的瞳孔都不約而同地發生了微小的收縮。
黃子軒不是一個人來的。在他的側後方,正挽著他手臂的,是穿了一身剪裁精緻、身上隱隱散發著淡淡紅茶香水味的方曉晴。
方曉晴那張清純的臉孔上,此刻正掛著一抹無辜而溫柔的微笑。其實在接到黃子軒的邀請時,她對這種冷冰冰、毫無溫度的當代數碼藝術展根本沒有半分興趣,在她看來,與其花時間來看一部古董手機貼在牆上,倒不如讓黃子軒帶她去中環的高級餐廳更能刷出存在感。
但重點是,黃子軒想來。而為了在黃子軒面前完美維持自己那副「願意陪你探索世界」的清純人設,她硬是換上了最得體的衣服,一路上溫柔體貼地跟了過來。
黃樂瑤在看到方曉晴出現的那一秒鐘,原本充滿了防禦機制與怒火的靈魂,竟然出現了短暫的遲滯。
她完全沒有跟方曉晴通過任何氣,甚至在家庭食物鏈上,她們原本處於水火不容的對立兩極。但在這一瞬間,當方曉晴那雙長年浸淫在「茶藝表演」中的眼睛、與黃樂瑤那雙布滿紅血絲的記者眼睛隔空對撞時,兩個女人竟然從彼此的瞳孔深處,讀出了一種極其荒謬的共同訊息。
她們都覺得這個耗資數千萬、放了一部舊手機在玻璃櫃裡展示的「世紀迷因」,無聊、荒謬且虛無到了極點。
在這個被演算法與精英共識徹底異化的西九龍文化中心展區內,這兩位在丹拿花園餐桌上打得不可開交的女子,竟然在這一秒鐘,產生了一種他鄉遇故知般的、荒誕的階級共鳴。
劇情吐槽】
《論西九香蕉的數碼陀地勒索,與大腦合桃組的實用主義共鳴》
各位讀者,利東街與時代廣場的煙火剛在警總的行政報告裡轉化為政績,西九龍文化中心就為我們上演了一場價值接近一億港元的當代藝術大迷因。
艾利克斯.里維拉這件融合了 AI 扭曲香蕉動畫與真皮皮革膠帶的焦點展品,完美示範了什麼叫「當代資本的去中心化合法打劫」。在黃諾藍和 Madam Dean 這班港大畢業的建制精英眼中,這部貼在防彈玻璃櫃裡的古董手機不是垃圾,而是一場走在法律盲區的實體版對沖合約——電話燒了老母板(對不起,是燒了底板)不重要,只要那張真品認證書在,隨時去鴨寮街買部新電話貼上去,它就依然是合法原作。這種由多方莊家共識堆砌出來的「感知價值」,簡直是把上流社會的金融智商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然而,本章最硬核的物理反差,莫過於《爆點》首席記者黃樂瑤與清純綠茶方曉晴那場跨越階級的「靈魂互通」。當這兩位平日裡在丹拿花園為了一碗蒸魚骨、一陣紅茶香水味而打得不可開交的女子,同時站在這件預計成交價過億的「世紀大迷因」面前時,她們的大腦生理結構竟然在零點一秒內達成了極致的實用主義共鳴——這堆形而上的鬼東西,除了是用來洗黑錢的昂貴擺設之外,根本無聊、虛無到了極點。
更慘烈的依舊是黃諾藍這位情報專家的情商熔斷。他從小學時代被遜哥和澄澄拉去聽音樂會,練就了一身真文青的鑑賞力,卻在約會時將同居女友判定為「不識這些東西的合桃大腦」,第一次約拍拖就直接打電話找大Dean頂上。這種在辦案上算透力學與幾何盲區、在感情上卻瘋狂踩雷的「病態理性」,難怪會逼得樂瑤寧願背個實用背囊過海,也要在現場聯合大Dean給他一記太極式的物理收拾。而隨著大老黃子軒帶著精心包裝的方曉晴踏入展區,「流芳鳴遠」背後那場牽涉到古玩、珠寶與豪門黑金平倉的龐大拍賣會,已經在西九龍的冷氣嗡鳴聲中,完成了最精準的利益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