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94. 無用之用
無用之用
二零四七年三月二十四日。
西九龍文化中心的核心展廳內,微弱的邊緣運算屏幕冷光與幽藍色的高壓恆溫氣流交駁,將外界廣東道與西區海底隧道的喧囂徹底過濾。
黃子軒領著方曉晴步入中庭,腳步平穩地跨過厚實的手工羊毛地毯。他今天只穿了一身極其簡單的棉質休閒服,但在外公外婆那代退休教師的精英家庭規訓下,他即便帶著連續值班後的實習醫生倦容,脊椎依舊保持著一種不自覺的挺拔。
在黃子軒的側後方,方曉晴正緊緊挽著他的手臂。她身上散發著那股帶有強烈心理防禦特徵的紅茶香水味,在乾燥的展廳空氣中顯得格外具有侵略性。方曉晴從小就看透了自己家庭的荒謬——阿爸大雄當年做社畜生意未上軌道,還被那個綠茶原配派了頂大帽,最後只能將幾歲大的自己丟給師父沈姐照顧。在那間位於天台、大門永遠敞開且充滿汗水味的體育會裡,沈姐一邊叼著煙一邊校正著弟子的拳架,方曉晴就在那種市井環境下,很早就明白了一個冷血的生存定律:做人如果不能在別人面前顯得有價值、有利用空間,隨時就會落得一個無處容身、被體制清理的下場。
她對剛才那個由兩層防彈玻璃構築的極極簡透明櫃,以及裡面那部貼在玻璃上、播放著低清 AI 香蕉動畫的舊手機一點興趣都沒有。傷春悲秋需要成本,這件死物如果不能為她帶來實質的階級安穩,對她而言就是徹頭徹尾的垃圾。但因為黃子軒想看,她便將自己完美裝修進那套「願意陪男友探索世界」的清純人設裡,換上最得體的連身裙,一路溫柔體貼地跟了過來。
這場突如其來的五人會合,讓中庭中央的氣壓在剎那間陷入了一種極其怪異的停滯。品評完那件叫《世紀迷因》的焦點作品後,他們一行人正順著展線緩步移動,一邊睇著長廊兩側的其他當代裝置與概念雕塑,一邊維持著那種無形卻沉重的氣場拉扯。
如果細數黃樂瑤與方曉晴之間的恩恩怨怨,那本厚度簡集可以用罄竹難書來形容。這兩個女人從小到大都極度看不順眼對方,而一切的核心根源,正正出在黃子軒身上。
在二零二七年的那個暑假,當時黃子軒與黃樂瑤還在上小學。子軒那時候還是個普通的男生,只要做完功課、不觸發阿媽陳敏那套 Big 4 合夥人的硬核審計模式,就會偷偷用終端機刷幾條 YouTube Shorts。那時候子軒跟爭一歲的二妹樂瑤感情極好,放學後兩兄妹定時去沈姐的天台體育會做功課,等待長輩來接。然而自從方曉晴被大雄扔進體育會後,原本習慣主動照顧細妹的黃子軒,開始頻繁地去關心那個看起來「孤苦無依、身世可憐」的方曉晴。
在當年只有幾歲人仔的黃樂瑤眼裡,這種資源的轉移簡直是毀滅性的。她認定自己的親哥哥被眼前這個滿肚心機的女人用眼淚強行搶走,從此對方曉晴戴上了終生無法平倉的有色眼鏡。
但在這一刻,那些童年的爭奪戰似乎都被一堵無形的牆隔絕在外。
黃諾藍、大Dean與黃子軒三個人一經碰頭,周圍的空氣就像是被這三個建制內的齒輪強行拉開了一個專屬的知識結界。
黃樂瑤與方曉晴站在外圍,兩個人在同一微秒內,感同身受地體驗到了一種被徹底邊緣化的智力霸凌。她們甚至根本無法插嘴參與到那三個港大畢業精英的對話當中。
這種與生俱來的隔膜,本質上源於社會學最殘酷的「貴族」分水嶺。所謂貴族,在二十一世紀四十年代的香港,從來都不是單純講緊出身、血統、財富或爵位,而是一種被頂層資源長期浸潤後內化而成的精神自律、美學底蘊與人文修養。真正的貴族是在自覺享受最頂級社會資源的同時,對歷史、藝術與哲學有著不著痕跡的鑑賞力。那不是用錢買名牌包裝出來的浮誇,而是在任何場合都能維持的高度情緒管理,面對權貴不諂媚,面對困境不失尊嚴,骨子裡的優雅全因內心的富足與自信。
黃諾藍就是這種體制規訓下的典型產物。他從小學時代開始,每逢長姐黃靖澄與陳文遜拍拖,兩位長輩就會順手將這個年幼的弟弟提去各大頂級畫展與音樂會進行「強制開眼界」。這種資源堆砌出來的眼界,加上他本身的自律與規範,令他就算在私生活或前線辦案中表現得再毒舌、再功利、再怎麼生活混亂,他骨子裡依然精準地維持著一種冷硬的「貴族」人格。大Dean與子軒同樣如此,他們認同俗世的建制價值,但更習慣去拆解俗世背後的幾何層次。
黃樂瑤並非真心看不懂。她從幼稚園開始就被陳敏逼著學鋼琴,十四歲前就已經考到了皇家八級。但對她而言,那種音樂造詣僅僅是用來應付精英教育考試的工具,考完即止,別無其他。她承襲了北角黃家最純粹的實務主義,在《爆點》衝鋒陷陣的現場生存經驗告訴她,外面有那麼多人正在體制盲區裡受苦,每天都有大量的社會不公等待著記者用背囊裡的設備去曝光,而這班穿著筆挺恤衫與精緻套裝的精英,竟然有閒情逸致坐在高壓恆溫的冷氣房裡,用過億的共識去研究一堆垃圾裝置的「精神意義」。
對她而言,不能立刻改變現實、無法為弱勢發聲的藝術,就是一種極度逃避現實的奢侈品。因為理解這層人文價值,並不等於要認同它。
黃子軒默默看著黃樂瑤那雙布滿紅血絲、因為自尊受損而微微繃緊的手臂。作為哥哥,他太清楚自己妹妹的性格。樂瑤更偏向父母在商界打滾時的那套實用主義,而大Dean這種法證出身、在冷冰冰的體制內維持著絕對理智與高檔品味的才女,在文化背景上顯然與黃諾藍更加咬合。
子軒甚至能感覺到,大Dean與諾藍太相似了,相似到像是兩顆按照同一套行政指令運轉的精準精密齒輪,一旦在一起,就彷彿是在與這個制度以及鏡子裡的自己談戀愛。然而,子軒同樣能清晰地預判出,黃諾藍對黃樂瑤有著一種完全無法割捨的肉體與情感依賴。樂瑤野性、真實、尖銳,只有她敢在諾藍面前用最地道的粗口扯下體制的假面具,將這個大數據精算怪物從二十樓的行政雲端,死死地拖回充滿煙火氣的「人間」。
這種性格與命運的剛性衝突,正正就是為什麼黃諾藍與黃樂瑤在不婚同居的狂野狀態下幫他生了適餘,卻始終無法走向婚姻;而諾藍與大Dean之間維持著最頂級的專業同盟,卻永遠無法再向前踏出一步的底層邏輯。
相比之下,在這條漫長的展演長廊裡,幾個年輕人當中內心最為痛苦的,反而算得上是方曉晴。儘管她並非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耳邊聽得明、眼裡也睇得懂這班精英在解構些什麼,但她從頭到尾都不覺得這些死物有用。在她那千瘡百孔的童年記憶與生存邏輯裡,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容納傷春悲秋。她很早就知道自己那個原配老母是什麼貨色,為了不在這個隨時會將她淘汰的社會裡無處容身,她必須強迫自己在每個人面前都顯得乖巧、得體且富有「實用價值」。
藝術品能不能讓她的階級安穩落下來?如果可以,她絕對不介意花時間在一件死物身上,但她那敏銳的功利直覺清晰地告訴她:唔得。
大Dean的每一次腳步移動與輕聲點評,此時都像是在物理層面上對樂瑤與方曉晴進行著無聲的羞辱。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那三個被資源與財富堆砌出深厚底蘊的「貴族」,正在用最平和、最不帶專業術語、甚至極具耐心的港式粵語,在翻看其他展品的過程中,向這兩個女人拆解每件概念藝術的中線防禦。
大Dean走在一座由不鏽鋼與廢棄醫療針筒組成的幾何雕塑前,推了推無框眼鏡,吐出的港式粵語冷硬且精確:「呢件嘢擺明係用高度重複嘅物理符號,去對沖人對病痛嘅集體焦慮。利用現代工業廢料嘅冰冷感,去壓制生物肉體退化嘅恐懼,手法算係咁啦。」
黃諾藍邁著沉穩的步伐,雙手插袋,那雙死魚眼盯著針筒不銹鋼表面的反光,淡淡地接話:「唔止。底層個重心做得極低,但上層個幾何向外延伸得太過剛性。作者根本就係想製造一種視覺上嘅天秤失衡,去測試二零四七年呢個建制社會入面,公眾對公共衛生秩序隨時會崩潰嘅內心防線。」
黃子軒在一旁輕輕點頭,用溫和的語氣補充:「從臨床角度睇,呢種排列確實會引發輕微嘅密集恐懼反射,作者對神經元刺激嘅計算好精準。」
這三個人是真心想睇,真心在感受那份由歷史與哲學內化出來的精神骨氣。
而黃諾藍在這一路走來、看著不同展品的過程中,心流卻在冷氣機穩定的白噪音中逐漸發生了偏轉。對於他而言,藝術所帶有的治癒性,從來不單止為他在冰冷的CIB數據庫地庫裡保留了一塊純粹的精神淨土,更加是他與那個永遠缺席的舊女友蕭應餘,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實體聯繫。
他彷彿重新捕捉到了當年蕭應餘站在他身邊時、那種超越了所有成本效益與演算法評估的決絕呼吸。蕭應餘當年每次拉著他走遍全港的獨立展覽與西九藝廊時,都會站在展品前,用最溫柔的流體力學與視覺幾何,人工向他解構每一幅作品的筆觸與立意。
永遠缺席的魚仔,就跟剛才玻璃櫃裡那件價值一億港元的《世紀迷因》一模一樣,在黃諾藍的心裡擁有著至高無上的觀賞價值與精神淨土,但對於他此時此刻身處的、充滿了黑市 App 數據熔斷與家族博弈的現實世界,毫無用處。
那是屬於活人永遠無法與死人對沖的黑洞。
黃諾藍看著長廊盡頭那抹穿透高窗的微弱天光,嘴角不自覺地、極其罕見地勾起了一抹這幾年來最自然、也最放鬆的微小弧度。
站在左右兩側的黃樂瑤與大Dean,在同一微秒內捕捉到了黃諾藍臉上這份轉瞬即逝的放鬆。兩個女人的眼神同時在空氣中沉了下去,她們在這一刻突然看穿了一個最殘酷的實體事實——這個男人身上最深沉的深情,這輩子,恐怕真的只有那個已經化作骨灰、留在石屎龕位裡的永恆白月光,才有可能承載得下。
方曉晴站在黃子軒身邊,看著這群人各懷鬼胎的眼神交鋒,手心不著痕跡地冒出一層冷汗。
而黃樂瑤則死死瞪著黃諾藍那條被皮鞋重心穩穩支撐著的西褲褲腳。在這個被演算法異化的核心展區內,她與側後方的方曉晴視線隔空對撞。
這兩個由細到大都睇對方唔順眼的女人,在面對這件無聊卻預計結算價過億的裝置藝術時,竟然產生了一種極致荒謬的階級共鳴。
對她們這兩個活在實體重力場內的女人而言,這堆形而上的鬼東西,真的無聊透頂。
【劇情吐槽】
《論白月光的至高觀賞價值,與三個高智商社畜的學術霸凌》
各位讀者,看完了這場在西九文化中心上演的「中場休息」,我們不得不為當代武林的智商隔離流下幾滴硬核的眼淚。
本章最精彩的黑色幽默,莫過於黃諾藍、大Dean與黃子軒這三個港大畢業的建制齒輪,在展廳裡聯手發動的那場「不帶專業術語的學術霸凌」。所謂「貴族」的底蘊,在二零四七年的香港被解構得體入微——它不是你背什麼牌子的背囊出街,而是你站在一件預估結算價過億的「世紀迷因」面前時,能夠用最平和、最冷靜的港式粵語,精準戳穿莊家利用真皮膠帶和低清 AI 動畫進行資本對沖的法理盲區。
然而,這種骨子裡的優雅與富足,落在實用主義重達千斤的黃樂瑤,以及靠著「綠茶防禦機制」艱苦求存的方曉晴眼裡,卻成了最殘酷的階級防護罩。樂瑤考過皇家八級鋼琴,但她的藝術認知僅限於考試工具;她每天在《爆點》前線見到太多體制盲區下的受苦個體,在她眼中,不能立即改變現實、無法為弱勢發聲的形而上藝術,就是逃避現實的奢侈品。
但最讓人靈魂破防的,依舊是黃諾藍這位情報專家的「深情反噬」。他對著玻璃櫃裡那段無聊的動畫,露出了這幾年來最自然、最放鬆的微笑——那一刻,他不是在看香蕉,他是在透過這件「毫無現實用處」的死物,去對沖他對永遠缺席的蕭應餘(魚仔)的病態虧欠。這種活人永遠無法與死人爭的黑洞,對於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為他燃燒著血汗與專業尊嚴的樂瑤和大Dean來說,簡直是比任何公器私用都更冷酷的道德凌遲。黃子軒看穿了一切,卻只能默默拉人撤退;因為他知道,創作者(也就是老細)為這班年輕人準備的大社會惡意,已經在長廊盡頭的冷氣嗡鳴聲中,完成了最暴力的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