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偏見

二零四七年三月二十四日。

西九龍文化中心展廳的中央溫控氣流發出微弱的低頻嗡鳴,將廣東道外的車流聲徹底阻隔。

當黃諾藍站在長廊另一端,雙手放在西褲袋裡、用那雙深邃如死水般的眼眸注視著遠處的玻璃幾何裝置,並在靈魂深處用最深情的姿態凌遲著黃樂瑤與大Dean時,展場西北角的暗陰處,正矗立著一個完全融入了這座殿堂氣氛、卻全身上下散發著極致怒意與殘忍氣息的身影——伍姿袖。

伍姿袖並不知道黃諾藍今天會出現在西九龍。她還沒有神通廣大到能預知這個 CIB 高級督察的休假行程,她今天出現在這裡,純粹是因為她極度渴望親眼看到這個展覽。甚至乎,她早已做好萬全的資產調配準備,要在接下來由「流芳鳴遠」操辦的頂級拍賣會上,不惜代價地將她偶像艾利克斯.里維拉(Aleix Rivera)的那件《世紀迷因》競投回家。





在絕大多數普羅大眾與社交圈眼裡,伍姿袖的言行舉止永遠與「正常」兩個字沾不上邊。但不得不承認,在現代藝術這條賽道上,她的鑑賞力與資本認知比絕大多數號稱文青的富二代都要極致得多。

她十二歲就被家族送到英國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接受頂級精英教育,從小醉心於現代藝術的解構。她當年喺倫敦大學學院讀書時,之所以會跟駱仁禮重疊了兩個 Modules,並非什麼偶然,而是因為他們當時都在修讀倫敦大學學院剛開辦的「另類資產評估」(Alternative Asset Valuation)與「藝術品與奢侈品估值」(Art and Luxury Asset Appraisal)。伍姿袖對艾利克斯.里維拉作品背後那套將資本對沖、真品認證與實體廢墟高度結合的「感知溢價」,有著近乎病態的精準解讀。

這正正體現了伍家這個豪門巨頭最本質的惡性基因。

伍家的本質,從來不是那些靠著打打殺殺、講求江湖規矩的傳統黑社會,而是一個將罪惡極度「精緻化」與「外判化」,並且隱藏喺完美法律防火牆背後的吸血財閥。相較於粗暴的暴力集團,伍家展現出一種更冷血、更具破壞力的資本傲慢。他們早就由早年的書香世代,蛻變成專門操辦豪門享樂同頂級富豪娛樂公關的暗黑巨頭。家族的核心成員大多是「衣冠楚楚的斯文敗類」,極度擅長將傳統的黃、賭、毒同洗黑錢生意,包裝成合法且高尚的奢華體驗。

伍家最恐怖的地方,在於極度精密的風險規避機制。他們的核心成員幾乎絕對不會親自沾手污糟嘢,防火牆做得極其完美。一旦放出去的「工作犬」被警方盯上,或者在外面惹到卓盛集團這種硬骨頭,伍家為了自保,絕對不會為了幾隻狗去同警隊或大財閥開戰。他們會果斷斬纜,將整件事定性為其中一房人的決策失誤,由得前線執行的人自生自滅。這種將風險完全向下轉嫁的殘忍邏輯,令警方極難穿透他們的法律同金融防護網。





對伍家來說,提供極端娛樂並非單純為了賺錢,而是為了滿足權貴們比拼財力、眼光同虛榮感的剛性需求。就算那些給錢他們賺的高級富豪,喺伍家眼裡,也不過是一班高級的工具。這正則是為什麼「流芳鳴遠」每次拍賣會後的 After Party,都需要經過極其嚴苛的資格審查,不是人人都有資格踏入那個由罪惡堆砌的社交圈。

而身為沒落旁支千金的伍姿袖,完美繼承了這種「高精密認知閉環的全能感惡性自戀」。在她眼中,家族利益、社會道德底線,甚至是活生生的人命,統統都只不過是用來滿足她一時興起的「消耗品」。

因為這重極致的資本傲慢,伍姿袖一向對家族裡那些老古董極度蔑視,甚至乎對承繼權都嗤之以鼻。但這一次,她絕無僅有地欣賞了她那個族叔伍昭德一次——因為伍昭德竟然憑藉手段,拿下了艾利克斯.里維拉《世紀迷因》的拍賣代理權。

當伍姿袖最初收到這個風聲的時候,她開心到即晚找了兩隻鴨回大宅慶祝,玩了整整一個通頂。她的體能與控制慾在不能言喻的興奮感下爆發,直把那兩隻鴨玩到全身脫水、雙腿發軟無力才肯收手。

於是乎去到昨晚,在九龍塘大宅那張寬敞的大床上,伍姿袖一邊與成育強進行著肉體上的汗水交織,一邊帶著一絲施捨般的高傲,「邀請」成育強今天陪她一起來西九龍看這個藝術展的首日公眾開放。





在伍姿袖的算盤裡,這原本是給成育強的一條出路——給足機會讓這個前法證警司證明自己不是個純粹的肉體工具,而是個有文化水平、懂得如何品味高尚生活的男人,可與有足夠的資格與她繼續一起「玩」。

然而,成育強的表現讓她失望透頂。

成育強除了一邊享受著衝刺的生理快感,到了精液釋放完畢、神經鬆弛的那一秒,居然揉著太陽穴說明天有「正經嘢做」,回絕了陪伍姿袖看藝術展的邀請。

在那一剎那,伍姿袖的興致直接歸零。心裡只是想着把這個剛發動完畢、一身汗水,但毫無「美感」的成育強踢出了主臥室,以至乎踢出這座大宅,不竟這個男人的智商再高,其實就和那些鴨無異,就是個毫無修養、無法溝通的工具「棒」,就是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成育強以為自己搬進九龍塘大宅、以伍姿袖「男朋友」的身份住了下來,就代表自己已經征服了這個白卡魔女,那他完全是做出了致命的錯誤判斷。

在伍姿袖眼中,可以成為她「男朋友」的人,無論喺精神層面還是能力層面,都必須達到讓她覺得「水準夠」的門檻。外界或許會覺得成育強跟伍姿袖發生了肉體關係,兩人就有了某種程度的綁定,但在伍姿袖這種惡性自戀者的邏輯裡,這純粹是世俗的偏見。麥大衛也好,成育強也罷,在她眼裡都只是「會動而有溫度的棒」。一邊做愛一邊談條件是她的習慣,但一旦成育強達不到她的精神要求,或者無法讓她「愛」到不能自拔,伍姿袖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像垃圾一樣扔出九龍塘。

其實,成育強昨晚倒沒有說謊。他今天確實有正事要辦,而且這件事確實跟西九龍文化中心有關——只不過不是看展覽,而是為了接下來的「流芳鳴遠」拍賣會。

這個因為非禮下屬而被革職的前法證警司,之所以會搭上伍家最陰暗的族叔伍昭德,背後是一條精密的犯罪產業鏈。





早在高馥堯潛逃海外之前,伍昭德就已經跟高馥堯策劃著拍賣會的保安與資產平倉工作。他們的目標,是整個拍賣會中最不起眼、但保險賠償金額卻高得離譜的藏品——一件唐朝白玉如意。

市面上早就有一位身份神秘的極致收藏家,願意出遠高於公開市價的暗網高價私下收購這件白玉如意。伍昭德的算盤打得極精:先想辦法喺拍賣前夕或運送途中,利用技術手段將這件古玩偷走或劫走,交貨給暗網收藏家套現;隨後再向保險公司申報失竊,套取幾千萬的巨額保險理賠金。

因為這類頂級保險的理賠調查員比警察還要落力,伍昭德必須找一個懂得分局法證運作、能夠精準抹去現場所有生物痕跡與光學採樣的頂級高手。經由高馥堯的搭線,成育強這個前法證專家成了最完美的執行者。

高馥堯走錨潛逃後,整件事由他父親高仕坤親自接手。成育強當年在警隊時就曾跟隨過高仕坤做事,雙方的利益關係一拍即合。成育強今天沒有陪伍姿袖看展,正是因為他要去見伍昭德與高仕坤的代理人,鎖定那件唐朝白玉如意的物理轉移路線。

然而,對伍姿袖來說,真相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在她那封閉而高傲的認知閉環裡,真相永遠服務於她的主觀情緒。她只知道成育強拒絕了她的邀請,放棄了提升階級品味的機會,判定了這個男人就是個徹頭徹尾沒有修養的俗物。

伍姿袖獨自穿著一身極具設計感的黑色冷調套裝,佇立在一座由流體金屬組成的抽象雕塑前。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捏著精緻的展覽手冊,長睫毛下那雙帶有病態光澤的眼睛微微瞇起,腦海中開始極速運轉著,該如何用最具侮辱性的方式,將已經失去「資格」的成育強徹底趕出九龍塘大宅。





想著想著,伍姿袖的腦海裡突然跳出了一個極度荒誕卻又無比誘人的影子。

她想起了駱仁禮那個在警隊做事的表哥——黃諾藍。

伍姿袖開始在腦海中勾勒一幅充滿張力且極度扭曲的畫面。在她病態的幻想裡,黃諾藍絕非那些只懂溫柔體貼的軟骨頭,而是一個會在漆黑的辦公室內,用那雙帶有死寂色彩的死魚眼死死盯著她、強勢地將她按在冷冰冰的寫字檯上的暴君。他會用那粗暴而帶著老練警務力量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扣住她的雙手手腕,將她的臉狠狠壓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隨後以一種近乎審訊與公權力懲罰的絕對霸道姿態,強行撕開她的衣服,將她完全佔有。在她幻想中,這種對她肉體與靈魂的雙重暴力征服,不單止沒有讓她感到恐懼,反而在精神層面上徹底滿足了她對「絕對強者」的病態渴望。

如果今天是黃諾藍陪她在西九龍的展覽場場地中,那個男人一定能跟她產生最深沉的精神共鳴,一定能聽懂她對艾利克斯《世紀迷因》裡那種去中心化荒謬感的解構。

伍姿袖站在幽藍色的屏幕冷光下,腦海中浮現出黃諾藍那張帶著冷笑的側臉,以及他用最地道、最毒舌的港式粵語剖析藝術品價值時的畫面,以及他強行佔有自己時那種帶有極致侵略性的體溫。

那一瞬間,一股極其強烈、帶有神經質震顫的快感突然從伍姿袖的大腦皮質直衝脊髓,讓她的雙腿在裙襬下微微發緊,竟讓她在一秒鐘內,感到了某種近乎生理高潮的極致戰慄。

「黃諾藍……」她在唇齒間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與此同時。





展廳另一端,正站在幾何針筒雕塑前、用死魚眼盯著金屬反光的黃諾藍,脊椎神經突然無預警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經過無數次實戰訓練、對危險與惡意有著極致直覺的聽力與神經本能,喺這一秒鐘,讓他整個人由內而外地感到了一陣極其突兀的脊背發寒。

黃諾藍雙手依舊放在西褲袋裡,但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過頭,掃視了一眼身後幽暗、空曠且充滿恆溫冷氣的西九展廳。

【劇情吐槽】

《論白月光與白卡魔女的物理對沖,以及工具棒的社畜悲歌》

各位讀者,在剛定稿的這一章《傲慢偏見》裡,我們見證了二零四七年香港豪門偏門圈子裡最震撼靈魂的心理奇觀。

如果說黃諾藍在展廳長廊是用對蕭應餘(魚仔)的深情來無聲凌遲黃樂瑤和大 Dean,那麼在展場西北角的暗陰處,伍姿袖則是用她那套「 UCL 藝術評估級別的病態腦補」,完成了一場個人專屬的精神施暴。





成育強先生以為自己搬進九龍塘大宅、每天在九龍塘的大床上揮灑汗水,就已經成功上位成為豪門千金的「正牌男朋友」。殊不知在伍姿袖那座由惡性自戀構築的城堡裡,世俗的肉體關係連一張門票都算不上。成育強精液剛釋放完畢、因為要跟高仕坤與伍昭德謀劃搶劫唐朝白玉如意而拒絕看展的那一微秒,他在伍姿袖眼裡就已經從「有溫度的棒」徹底降維成「毫無美感、要多少有多少的垃圾工具」。真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沒能陪本小姐「玩得盡興」。

最荒謬的張力在於伍姿袖對黃諾藍的極致幻想。這個白卡魔女站在流體金屬雕塑前,脑海裡構思的竟然是黃諾藍用那雙死魚眼將她強行按喺寫字枱上、以公權力姿態進行暴力征服的畫面,甚至因此產生了一秒鐘的生理高潮。然而另一邊廂,真正在展廳裡佇立的黃諾藍,卻因為神經本能接收到了這股來自白卡魔女的極致惡意,整條脊椎無預警地抽搐了一下,當場打了個冷震。這種「一個人在瘋狂腦補佔有,另一個人在物理層面上脊背發寒」的隔空對沖,將偏門財閥的傲慢與建制社畜的生存直覺,呈現得既驚悚又充滿了黑色的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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