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96. 步步殘缺
步步殘缺
二零四七年三月二十四日,下午。
西九龍文化中心外的海風帶著微濕的鹹味吹過。展覽場地的幽藍色冷氣光芒與高壓恆溫氣流被拋在身後,平平靜靜地行完成個展覽,既沒有撞見那個滿腦子病態幻想的「白卡魔女」伍姿袖,也沒有再發生任何突發的物理衝突。
這對於黃樂瑤與方曉晴來說,著實暗中舒了一口氣。畢竟像《世紀迷因》那種形而上的裝置藝術與過億元的資本對沖概念,對她們這兩個活在實體重力場內的女人而言,真的無聊透頂,多待一秒都是一種智力與精神上的拉扯。
行咗兩個幾鐘,一行五人的血糖與體能都有所消耗,肚子難免有些發鳴。
「去尖沙咀食個 Tea 啦,之後搭天星小輪返港島再食晚飯。」黃子軒看了一眼手錶,提議道。
對於這班完全沒有預先規劃行程的「Hea友」,這個看似隨意的行程即時有了明確的錨點。然而,五個人剛走到展場門口,矛盾便立刻爆發在最基礎的交通工具選擇上。
二十一世紀四十年代的香港,街上的的士雖然早已換代升級,但不知為何,換極都係載客上限四人的傳統規格佔了絕大多數。五個人同行,如果路邊沒有大型七人座的士經過,就必須分開兩部車。
對於剛剛被長輩執行「家族法理清盤」、強制設立了教育信託基金供款而進入財政緊縮期的黃樂瑤、黃諾藍和大Dean這「共生三人組」來說,分兩部車坐的士簡直毫無性價比可言,三個人堅決主張搭小巴去尖沙咀。
然而,方曉晴看著遠處小巴站那條長長的人龍,顧不得平時維持的精緻形象,少有地扯著黃子軒的衣袖扭計:「好攰呀,我哋坐的士好唔好?」
站在一旁的黃樂瑤見狀,雙臂交叉環在胸前,當場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開炮:「幾步路就嗌攰?隻腳金做㗎?附近有工程拖車,不如叫人直接拉你過去呀,方小姐。」
方曉晴被黃樂瑤嗆得臉色一白,委屈地往黃子軒身後躲了躲。
正當幾個人僵持不下時,那條小巴人龍卻被連續駛至的幾輛小巴迅速消化完畢。下一秒,一輛空置的綠色小巴穩穩停在他們面前,司機透過車窗投來無奈而露骨的眼神,非常耐煩又露骨地問道:「上唔上呀?」
物理現實直接決定了答案。方曉晴再無掙扎的空間,被黃子軒一手拉著上了車。
黃子軒付了車資,自然順理成章地坐在方曉晴身旁;大Dean也極其自然地與黃樂瑤並肩坐在一起;只剩下黃諾藍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單邊的獨立座位上。
適才在展廳內,黃諾藍除了因為第六感接收到暗處的危險惡意而脊椎發寒之外,全程都處於一種極致放鬆、嘴角微微上翹的深情狀態。那種感覺,就彷彿永遠缺席的蕭應餘(魚仔)正活生生站在他身邊一樣。
這種精神上的無形暴力,比起他開口對著空氣表達思念還要殘忍百倍。無論是黃樂瑤還是大Dean,甚至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彷彿被他徹底隔絕在一道無形的結界以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與一個看不見的死人共享空間。
對於黃諾藍這種無意識地將所有人推開、自私地沉溺於魚仔空間的行為,兩個活生生的女人默契地給足了「空間」,任由他在那片回憶的廢墟裡自生自滅。
但黃諾藍的心理質素顯然非同尋常,面對兩個女人擺明車馬的集體杯葛,他一於少理。他從口袋拿出 AirPods 戴上,隨手點開播放清單,開始循環播放五月天。
五月天絕對不是他們這個年代的樂隊,嚴格來說那是他們父母輩年輕時的旋律,距離他們相當遙遠。長姐黃靖澄之所以喜歡,是因為當年澄澄的生母一諾過身後,父親黃信陵給她放的搖籃曲全是五月天的歌。結果到了二零三八年澄澄結婚的時候,晚宴上那段成長片段的背景音樂,依然全選了五月天的歌。
而當年因為阿爸阿媽的放養政策,啱啱升中學的澄澄,為了氹得個三歲的諾藍乖乖哋,就每日將個 AirPods 塞住諾藍對耳仔,給他去聽五月天。結果諾藍細細個已經識晒五月天的歌,唱五月天比叫幼稚園教他的兒歌還要熟練。
除了因為由細聽到大,兩姐弟之所以喜歡,更因為那些直擊人心的「歌詞」。或許有人會覺得旋律動聽容易吸引人,但往往令人產生跨越時空記憶的,都是詞人的感慨與心聲。
正如宋詞的詞牌固然繁多,但從古至今能留存於世人肺腑的,終究是詞人筆下的悲歡離合。北宋柳永一首《八聲甘州》,寫下「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歎年來蹤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欄干處,正恁凝愁?」,寥寥數句,便道盡了古往今來離別與困頓的極致苦楚。那不僅僅是文字,而是一種穿透千年的精神共鳴。
或者,五月天的音樂未必比得上巴哈、莫扎特的古典神韻,但他們所寫的歌詞,卻有一種跨世代的力量,精準地唱出每個人心底最隱秘的那句話。
如果問黃諾藍在魚仔過身之後聽得最多的,莫過於是《步步》。每一次聽,諾藍都只有無盡的思念與無法填補的殘缺。
小巴車程不過十分鐘,便在廣東道路邊停下。五個人下車準備步行前往海港城食 Tea。
黃諾藍落車後依然戴著耳機聽歌。反正圍繞在他身邊的四個人也沒有打算跟他説話——黃子軒正努力地為有些不悅的方曉晴提供情緒價值;黃樂瑤與大Dean則齊齊將視線投向名店街的櫥窗,直接當黃諾藍是透明人。
一行人行到 1881 Heritage 附近,黃諾藍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隨眼一掃,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 1881 那座古典石梯上正拍攝著婚紗照的一對新人身上。
就在這一微秒,耳機裡的樂曲正好循環到了《步步》的核心章節:
「空無一人的大街 闖入無人婚紗店 為妳披上雪白誓言
世界已灰飛煙滅 而愛矗立高樓間 你是真的 或是我的 幻覺……」
真無巧不成話,那個新娘身上穿著的那件剪裁極其簡單的雪白婚紗,正正是二零三八年魚仔陪澄澄試完婚紗後,笑著說自己沒有澄澄姐那麼高貴漂亮,將來結婚只要穿這種簡約款式就夠了的那一件。
當年的場景清晰如昨。黃諾藍記得自己當時斜靠在婚紗店的鏡子旁,毒舌卻眼神溫柔地對魚仔講:「只要係妳着嘅,就算係條麻包袋我都覺得好睇。」魚仔當時笑得眼睛彎成了一月新月,輕輕打了他一下。
在場的其他四個人都沒有參與過當年的那一幕,自然不知道魚仔這份微小而確切的心願。但當日黃諾藍在場,甚至親口應承過她。
黃諾藍在那一刻竟然無意識地邁開步伐,徑直朝著樓梯那邊走了過去。在他被音樂與記憶重疊的大腦裡,彷彿真的看見魚仔正穿著那件簡約的婚紗,有些蠢蠢地在這裡拍攝婚紗照。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幻想:如果命運沒有在二零四三年戛然而止,他或許早已牽著魚仔的手站在這裡,在陽光下拍下屬於他們的婚紗照,將這份微小的心願親手交到魚仔手上。
「在失去妳的風景裡面 妳卻佔據了每一條街
一步步曾經 一步步想念 在腳下蔓延……」
看見黃諾藍突然在人來人往的廣東道大街停住腳步,並神色恍惚地走向婚紗照現場,黃樂瑤與大Dean同時停下了腳步。
她們順著黃諾藍的目光看去,在一瞬間看穿了真相。她們發現這個每日都在風口浪尖生活、時刻想著升職的毒舌渣男,其實從來都沒有放下過那份在二零四三年已經消逝的小確幸。
那一刻,黃樂瑤與大Dean的心頭同時湧起一股沉重的酸楚。她們並非不愛這個男人,在無數個同生共死的深夜裡,她們早已將自己的情感深深沉澱在黃諾藍身上。
然而,當她們有一刻認為自己想把那份小確幸給予這個男人的時候,她們心裡卻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掙扎與恐懼。她們是獨立而驕傲的女性,有著極強的自尊與情感底線。她們怕的不是自己做不到溫柔,而是怕因為一時之間的同情,將自己變成了一個死人的仿製品。
在她們的世界裡,她們想要的「小確幸」,是黃諾藍對她們純粹、唯一且完整的「愛意」,而不是在回憶廢墟裡的分甘同味。既然黃諾藍的心依然留在二零四三年,她們便絕對不會向前多跨出那屈辱的一步。
黃樂瑤與大Dean對視了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無聲的默契與決絕。
兩人一左一右同時跨前一步,伸出手,極其自然地一人一邊拔下了黃諾藍耳機裡的其中一隻 AirPods,然後順手塞進了各自的耳仔度。
耳機裡傳來阿信那沙啞而深情的歌聲:
「也許在來生的某個明天 我們能再寫 新的情節
一步步完成 當時心願 一步步完成 最美殘缺」
「切!」黃樂瑤率先一甩頭,用最不留情面的語氣冷笑吐糟道,「黃諾藍你個人真係完全無進步過喎!聽嚟聽去都係呢啲幾十年前嘅老古董舊歌,無嚟新意,老唔老土啲呀?」
「係囉,CIB 嘅大情報官,大腦算力原來全部用嚟 Loop 呢啲老歌。」大Dean也推了推無框眼鏡,語氣冰冷而精準地補刀,「聽舊歌唔會令你智商變高,只會顯得你入世得嚟又落伍。」
被兩個女人強行搶走了 AirPods,黃諾藍當場從幻覺中清醒過來。他那張死魚臉頓時一黑,伸手就要去搶回耳機:「屌,還返俾我呀!妳哋兩個係咪有病?」
「唔還!有本事你咪嚟搶囉!」黃樂瑤靈巧地轉身避開,順手將身旁的子軒拉過來擋路。
大Dean則踩著沉穩的步伐,一邊吐糟一邊向海港城方向退去。
原本沉重而殘酷的思念結界,在這一瞬間被兩個活生生的女人用最粗暴、最接地氣的方式硬生生撕裂。廣東道的冷氣與陽光下,幾個大細路就這樣在繁華的街頭追追逐逐,將那首關於殘缺的歌,化作了市井中最真實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