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97. 新疆玉蠶
新疆玉蠶
二零四七年四月一日,午後。
在黃諾藍的潛意識深處,永遠盤踞著一個名為「如果」的幽靈。
他無數次在深夜質問自己:如果二零四三年二月二十二日那一晚,他堅持陪蕭應餘(魚仔)走完那條街,如果他能在危險降臨的毫秒間做出反應,後來的悲劇是否就不會發生?然而,自從他與黃樂瑤、郝奕欣(大Dean)糾纏在一起後,他便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繼續擁有「如果」的資格。這並非因為與其他女人產生連結而對死者感到愧疚,而是因為他發自內心不敢再面對一次至親消逝的絕望。當年的創痛,他已經沒有能力與算力再去承受第二次。
在黃樂瑤與大Dean眼中,黃諾藍這份帶著刺的深情,每一次接受都伴隨著隱隱的刺痛。她們心知肚明,在黃諾藍的潛意識裡,那個簡單無邪的魚仔,才是最適合他原本陽光性格的小確幸。
但理智的認知是一回事,現實的抉擇又是另一回事。黃樂瑤從來不是一個需要被妥善保護的嬌弱女子。她將自己武裝到牙齒,將生活中的一切風險與衝突都視為新聞採訪的「運作成本」。她從未要求黃諾藍時時刻刻守在自己身旁。他們之間的關係,宛如千禧年代那一首劇集片尾曲所唱的詞意:像謎像花的關係,不理清,卻又從未放低。說要改寫這盛世,明明似玩笑,卻認真得很徹底。
正因為這份徹底的認真,黃樂瑤對這段關係極度敏感。她最奢望的,不過是歌詞副歌裡的那一幕——當這盛世忽然停電、四周暗黑一片時,在她轉身的瞬間,黃諾藍能帶著和暖的光線站立在她面前。不為了贖罪,不為了補償,只因為她是黃樂瑤。
事實上,命運的巧合早已埋下伏線。在蕭應餘過身大半年後的二零四三年底,黃諾藍原本有機會親手逮捕那個將魚仔推下馬路的黑幫古惑仔。當時現場有一群為了高額懸賞而企圖搶人的黑道分子,而黃樂瑤恰好身處險境。那一刻,黃諾藍沒有選擇隻身犯險去血洗仇人,而是毫不猶豫地放走了真凶,轉身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黃樂瑤面前。從那一刻開始,黃諾藍便已心甘情願為黃樂瑤付出一切。
灣仔《爆點》網媒總部。
自從三月九日那場轟動全港的武林盛會結束後,新聞熱潮漸次平息。雖然「流芳鳴遠」展覽中尚有許多值得挖掘的題材,例如那件價值連城且爭議不斷的現代裝置藝術《世紀迷因》,但這種純粹偏向形而上資本運作的專題,完全不符合黃樂瑤的胃口。強行要她撰寫此類文章,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
自從那篇揭露現代武林沒落、進而引發全港武術熱潮的深度報道出街後,黃樂瑤便一直致力於發掘能夠承載社會厚度的深度素材。然而,《爆點》編輯部從來沒有養閒人的習慣。在這大半個月裡,總編輯細威叔將她指派去支援突發新聞與日常標準報道的撰寫。
新聞行業的殘酷現實本就如此,絕不可能每日都有獨家大料爆發,三五個月能挖掘出一單轟動全城的深度報道,已屬業界頂尖。這天午後,黃樂瑤處理完幾單常規的新新聞後,手頭上的工作已基本告一段落。
同組的「豬兜」與YY負責攝影與收音,當深度組需要進行新聞直播時,便到了他們各展所長、大放異彩的時候;但在沒有直播作業的日常工作中,兩人基本上都是處理編輯部雜務的打雜人員。今日兩人恰好被隔離組借去幫忙支援,整個辦公桌前顯得異常清靜。
黃樂瑤百無聊賴地翻看著網上各個民間論壇,試圖從無數無厘頭的帖子中尋找可用作專題的線索。
突然,一條已經斷更許久的二手交易帖文吸引了她的注意。
帖文的主人聲稱自己打算轉讓一件祖傳的玉器掛飾——那是一件造型略顯笨拙的「玉蠶」。帖子下方的評論區幾乎清一色是網民的嘲諷,認為這不過是現代工廠批量生產的低劣假貨或雕工粗糙的石雕。然而,吸引黃樂瑤目光的,卻是帖子最後的一條買家留言。
該留言聲稱可以為樓主提供免費的專業「鑑定」,並願意收購這件玉蠶。
引發黃樂瑤職業敏感度的,並非這塊玉器的真偽,而是竟然有人對這種看似毫無賣相的古物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甚至主動提出要進行「鑑定」。這意味著,那個留言的買家顯然從照片中看出了某種普通人無法察覺的「價值」。
黃樂瑤對玉器知識幾乎一無所知,她隨手將帖文中的玉蠶照片裁剪下來,利用圖像搜尋引擎進行多維度比對。結果令她心頭一震——這件玉蠶的造型與雕琢工藝,與歷史博物館中展示的漢代古玉竟然有著幾分驚人的相似。
發現這條線索後,黃樂瑤立刻起身走向總編輯辦公室,尋找對玉石收藏頗有研究的細威叔。
細威叔戴上老花鏡,對著螢幕上的照片仔細打量了許久,隨後搖了搖頭:「Mini仔,單睇呢張相,呢件最多值一萬幾千蚊嘅漢代陪葬品,屬於民間尋常古玉,喺市場上根本唔值錢。」
黃樂瑤眉頭微皺,提出了自己的質疑:「細威叔,如果真係只值一萬幾千,對方點會特登留言話要免費做鑑定同埋收購?呢個完全唔符合商業邏輯喎。」
細威叔看著眼前雙眼發光的黃樂瑤,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極其熟悉的感覺。這種對微小異常死咬不放的直覺與狼性,與當年的藍詠珊(Sammi姐)簡直如出一轍。
細威叔雖然精通玉石鑑賞,但對古玩買賣法則並不深入。他摘下眼鏡,沉思片刻後大膽假設道:「如果呢件嘢背後有普通人留意唔到嘅細節,令到嗰個『有心人』判斷呢件嘢係『頂級文物』,咁佢嘅價值同普通古玉就完全係兩個概念。」
談及國家級文物,法律層面的知識便成了關鍵。自一九八二年國家正式實施《文物保護法》以來,明確規定所有地下出土的文物全屬國家所有,只有在一九八二年立法之前已在民間合法流傳的舊藏,才可以在市場上合法流通。
倘若黃樂瑤查到的這條線索屬實,這意味著該件玉蠶擁有「合法流通的乾淨身份」。一件具備合法身份的漢代頂級玉蠶,絕非一萬幾千元的尋常物件,而是一旦進入拍賣市場便能翻出數千萬元天價的真品。
細威叔深思片刻後說道:「呢度水好深,我都睇唔透。不如咁啦,妳過去通州街玉石市場一趟,嗰度有個同我熟絡嘅老闆,對考古工藝同民間舊藏識好多。」
黃樂瑤接過細威叔遞來的地址,二話不說便收拾東西衝出了辦公室,直奔深水埗。
受近年市區重建計劃影響,深水埗南昌街一帶早已煥然一新,不少舊樓已被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取代。然而,通州街一帶卻變化不大,近大南街、醫局街與桂林街交界處,依然以南亞裔人士經營的二手回收業為主,專門回收舊家電、二手手機及各類廢金屬。
坊間常有人認為南亞裔聚集的地方治安混雜,但實際上,本地黑幫與不良勢力的角力才是不安定的根源。近年來,為了爭奪龐大的廢品回收利益,本地幫派頻繁聯群結隊前來踩場挑釁,雙方衝突不斷。
前往通州街玉石市場,黃樂瑤改道搭乘荃灣線到了深水埗站下車,準備順道在深水埗食個午飯。這隻體型纖瘦的「Mini仔」,在茶餐廳裡俐落地食完了一碟大份量的豆腐火腩飯,隨後還追加了一杯特大號紅豆冰加大,食量與體型形成極度反差。
食飽喝足後,黃樂瑤漫步來到桂林街與大南街的交界處。
此時已是午後兩點多,本該是街頭人流平穩的時段。然而,前面的十字路口卻出現了反常的人潮。行人們皆以異常迅速的腳步逃離路口,空氣中瀰漫著嘈雜的怒吼與破裂聲。
只見遠處一班南亞裔回收工人正與一群本地幫派分子打得不可開交。街頭拳來腳往,木棍、鐵管與回收箱等雜物在半空中橫飛,稍微走慢半步都有可能中頭獎。
場面極其混亂且危險,但身為《爆點》記者,黃樂瑤的職業本能瞬間戰勝了恐懼。她立刻掏出手機,極其靈巧地鑽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半高台階上,開啟了高畫質直播與錄影。
在暴徒眼中,哪有什麼「新聞自由」的概念?見到有人在旁舉機錄影,無異於公開向他們宣戰。
「屌!有隻𡃁妹喺度偷拍!幫我打爛佢部手機!」一名本地幫打手暴怒大吼,數名混混立刻將冷酷的目光鎖定了黃樂瑤。
率先向黃樂瑤發起攻擊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顯然練過家子的本地打手。
該名打手所使用的是傳統南派龍形拳。世人多受電影誤導,以為龍形拳動作花哨誇張,但事實上,南派龍形拳(屬客家拳系)風格極其樸實兇狠,絕無任何花巧的多餘美學動作。昔日宗師林耀桂便憑此拳術被兩廣總領陳濟棠讚譽為「東江老虎」,甚至曾受聘進入軍隊教授士兵近身殺敵。
只見該打手一個疾速逼步衝至黃樂瑤面前,右手順勢一擸,意圖抓住黃樂瑤的手腕,同時左手成「三指抓」,直扣其關節。
黃樂瑤憑藉著敏捷的身手側身避過了第一波擒拿,但對方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打手腰軸一轉,借力使力,順勢將招式化為一式當頭猛劈,掌勢帶著呼呼風聲,務求要一擊收拾這個多事的女性。
面對這凌厲無比的當頭一劈,黃樂瑤退路被封,眼看避無可避,唯有咬牙舉起雙臂準備硬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沉悶的破空聲猛然炸響!
那名氣勢洶洶的龍形拳打手甚至還未觸及黃樂瑤的衣角,身軀便如遭重錘擊中,整個人重重地向後跌飛出去,轟然倒塌在濕滑的街道上,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
黃樂瑤驚魂未定地回過頭來,只見一道極其熟悉的身影穩穩站立在她身前——
正是黃諾藍。
這個喺四月一號例行輪休、唔留喺屋企瞓覺,卻不知為何特意跑來深水埗的男人,此刻正保持著最正宗太極詠春混合流的蹬腿發勁姿態,用最直接的肢體暴力殺入了現場。
「黃諾藍?你今日輪休唔係喺屋企瞓覺咩?跑嚟深水埗做咩呀?」黃樂瑤拍了拍胸口,對著身前的背影喊道。
黃諾藍緩緩收回前踢的長腿,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騷動的混混,冷冰冰地回道:「妳覺得呢度好安全咩?拎部手機喺度影影影,陣間被人打死都唔知咩事。」
【劇情吐槽】
《論大南街的熱量守恆,與南派龍形拳的物理平倉》
各位讀者,當黃樂瑤在深水埗茶餐廳裡俐落地吞下那疊猛男份量的豆腐火腩飯加特大紅豆冰時,我們終於揭開了二零四七年香港新聞界最大的一宗物理謎團——為什麼這位「Mini仔」體型如此纖瘦,卻能擁有傲視群雄的 34D 戰力?答案很簡單,這完全符合能量守恆定律:所有未被消耗的碳水化合物與蛋白質,全數精準地對沖到了胸前的質量分佈上。
然而,比她的食量更狂野的,是她的新聞魂。在桂林街與大南街交界處,當本地幫派與南亞回收工人打得雜物橫飛、連南派龍形拳(客家拳系)的打手都用上「逼步進身」配合「三指抓」這種專打關節的狠辣招式時,黃樂瑤的第一反應不是撤退,而是架起手機做高畫質直播。在這些暴徒眼裡,可沒有什麼「新聞自由」的概念,龍形拳打手那一式當頭猛劈,帶著呼呼風聲,若不是黃諾藍及時空降,這一招絕對會在物理層面上讓《爆點》少一位首席記者。
本章最精彩的物理對沖,莫過於黃諾藍那一記沉穩正宗的太極詠春混合流蹬腿。沒有漫天飛舞的內力,只有腰胯整勁與地面反作用力的精態傳導,一腳直接打斷了龍形拳打手的發勁鏈條,將其重重踹飛在地。然而,最諷刺的永遠不是街頭的暴力,而是那隻帖文裡的「新疆玉蠶」。在二零四七年這個被演算法與法規高度審查的時代,一九八二年《文物保護法》劃出的「民間舊藏」界線,反而成為了黑市高層將地下文物合法洗白、化身天價資產的黃金鑰匙。這隻看似尋常的古玉,已經徹底揭開了一場資本與黑市角力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