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98. 期盼承諾
期盼承諾
二零四七年四月一日,午後。
外界若要為黃諾藍於深水埗街頭的突然出現拼湊出一套充滿戲劇張力的因果邏輯,那純粹是對這名警務人員日常生活的過度解讀。事實上,在黃諾藍的思考模型裡,這絕非什麼縝密佈局的伏筆,更非任何應激創傷引發的跟蹤行為。
他出現在大南街,原因簡單得近乎荒謬——他只是這期的更份剛好輪到他在星期一輪休,而且極度無聊。
平日若遇上輪休,黃諾藍通常需要在家中照料兒子黃適餘。然而最近一段時間,大姐黃靖澄強行接走了適餘,將小傢伙帶往半山大宅進行針對「N班」面試的封閉式特訓。黃靖澄甚至以「避免父親散漫作風干擾幼兒教育」為由,將黃諾藍列為限制接觸對象。這意味著,身為父親的他連照顧兒子的工作都被徹底剝奪。
與此同時,在這個普通的工作日午後,黃樂瑤需要為《爆點》網媒奔波採訪,郝奕欣(大Dean)亦要在警總輪班當值。在正常的人際社交狀態下,黃諾藍根本不可能在星期一的午後約到任何人出街。
既然處於這種無所事事且無人相伴的輪休狀態,他獨自一人搭乘港鐵前往那一檔相熟的老字號食碗豬潤麵,便成了再自然不過的個人選擇。過了繁忙的午飯時段,食肆內人流稀少,他可以慢條斯理地品嚐湯底,完全無需與趕時間的打工仔爭搶座位。
若硬要追溯他為何會專程搭車前來深水埗食麵,其源頭必須回溯至二零四三年蕭應餘(魚仔)不幸過身後的歲月。那一年黃諾藍剛從警官學校畢業,每逢輪休,他便會獨自來到深水埗街頭漫無目的地「行街」,試圖在茫茫人海中碰運氣,親手逮捕那個躲藏在深水埗舊區的推人凶手。雖然那個凶手後來最終受到了應得的報應,且黃諾藍當時為了黃樂瑤的安全而選擇放手,但這幾年下來,他卻養成了無事可做便落深水埗食豬潤麵的習慣。
食了數年,麵檔的老闆早已熟絡地認得這名身材高大、眼神冷冽的常客。因此,黃諾藍今日出現在深水埗,對附近的街坊而言不過是一件尋常至極的小事。若一定要加諸某種原因,充其量只是他為了揮霍寶貴的輪休假期,漫無目的地走到了這裡。
假若有人問他是否為了懷緬蕭應餘才來到大南街,黃諾藍只會用極其毒舌的態度叫對方停止詢問無謂廢話,甚至會直接建議對方前往精神科求診。
講得直接一點,他之所以能在桂林街與大南街交界出手救下黃樂瑤,根本不是什麼靈魂感應或跟蹤,純粹是他食飽之後隨意散步經過。
在黃諾藍出腿的那一微秒,他的神經系統甚至來不及確認眼前受襲的人究竟是誰。那完全是經過多年太極詠春混合流殘酷訓練後內化的肌肉記憶與警務反射——當他看到一名身型魁梧的男子使用南派龍形拳的暴烈招式「逼步進身」配以當頭猛劈,試圖重創一名舉臂防禦的女性時,他的身體便已凌駕於大腦意識之上,以最正宗的蹬腿直接殺入現場。
直到腳掌實打實地踢中對手的骨盆與膈肌、將那個龍形拳打手重重踢飛跌坐於地之後,黃諾藍才在視線交錯的瞬間看清了眼前的女人正是黃樂瑤。
而這一發現,隨即觸發了他本能中的毒舌機制。換作是一名普通市民受襲,他早已用冷冰冰的警務口吻命令對方離開現場,切勿阻礙警方執行職務。
「啪嗒!」
一聲清脆利落的金屬延展聲在大南街嘈雜的街頭炸響。
黃諾藍在完成蹬腿收勢的瞬間,左手順勢從戰術長褲的隱蔽腰袋中抽出一柄鈦合金伸縮警棍,甩手將其完全鎖定。他身形微移,幾何結構極其嚴密地擋在黃樂瑤身前,將身材嬌小的黃樂瑤完整地掩護在自己寬闊的背影之後。
自二零一九年社會事件後,警察通例進行了相應修訂,明確容許休班警員隨身攜帶伸縮警棍及胡椒噴霧等低武力裝備,以便在突發罪案現場隨時執行警務職責。這項政策歷經數十年並未改變,因此像黃諾藍這一世代的前線警官,早已養成單身出街時隨身配備基本防禦裝備的行為習慣。
「警察!全部同我停手!擺低武器!」黃諾藍沉穩且極具穿透力的喊聲穿透了街頭的喧囂。
對於這群為了爭奪回收廢品利益而出手的本地幫派與南亞裔工人而言,街頭打鬥不過是一場尋常的利益爭奪戰。一看到有現役警察亮出身份與警械,不論現場警力多少,這群混混立刻意識到繼續糾纏只會惹上嚴重的刑事官非。
幾乎在一秒鐘之內,原本打得不可開交的兩幫人馬猶如鳥獸散般,沿著大南街與桂林街的巷弄迅速逃逸,現場只留下滿地破裂的回收塑料箱與鐵管。
至於那個被黃諾藍一腳踢中膈肌與腹神經叢的龍形拳打手,則顯得極度不幸。強大的物理動能擊破了他的發勁鏈條,導致其肌肉痙攣,整個人癱軟在地板上痛苦地抽搐呻吟,連爬起來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其實在衝突爆發的最初階段,已有街坊撥打九九九報警。因此當黃諾藍亮明警察身份後不到兩分鐘,兩名正在附近巡邏的深水埗軍裝巡邏小隊警員已接報趕抵現場。
軍裝警員迅速拔出裝備,將那名躺在地上抽搐的打手壓制並扣上手銬。黃諾藍上前掏出警察委任證,向到場的巡邏小隊指揮官簡明扼要地交待了案發經過與武力使用過程,並在現場紀錄簿上記下自己的警員編號,完成了常規的執法交接。
處理完公務程序的對接後,黃諾藍這才轉過身,開始認真檢查黃樂瑤的情況。
雖然有黃諾藍剛才那記精準的截擊,黃樂瑤並未受到任何實體打擊,但黃諾藍依然習慣性地伸出雙手,抓住這個矮了他整整一個頭的女人,將她的身體像玩偶般轉來轉去,仔細檢查她的手臂與肩頸是否有擦傷。
黃樂瑤剛剛在茶餐廳食得極飽,腹部填滿了大份量的豆腐火腩飯與特大號紅豆冰。此刻被黃諾藍這樣突如其來地轉動身體,胃部受到了物理擠壓。
「嗝——」
一個響亮且毫無預警的思噎從黃樂瑤口中噴薄而出。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極度濃烈的豆腐火腩、濃郁醬汁與甜紅豆冰混合的味覺氣流,正面撲在了黃諾藍的臉上。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黃諾藍眨了眨眼,嗅著空氣中那股無可掩飾的頹飯味道,隨後整個人當場笑到收唔到聲。
「爆點首席記者,平時喺屋企日日指住我個頭,話我帶適餘去茶餐廳食頹飯、食垃圾食物嗰個係妳呀嘛?」黃諾藍收起伸縮警棍,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刻薄的笑意,「自己放工晏晝走嚟深水埗,食高脂、高油、高鹽嘅頹飯?仲要配杯紅豆冰加大?妳個健康形象維護得幾好喎。」
面對黃諾藍直擊要害的質問,黃樂瑤的臉頰微微發燙,但職業記者的強硬本能讓她立刻選擇了反向爆發。
「你收皮啦黃諾藍!你係咪跟蹤狂嚟㗎?」黃樂瑤拍開他的手,挺起胸膛反噴回去,「輪休唔喺屋企瞓覺,跟蹤我落深水埗做咩呀?我呢啲叫補充前線採訪體能!你識咩呀你!」
看到黃樂瑤這副外強中乾的反應,黃諾藍百分之二百肯定,這隻「Mini仔」剛才絕對食得極度滋味、極度過癮。
黃諾藍完全無視她的反駁,順勢伸出長臂,極其自然地攬住了黃樂瑤纖細的腰肢,半強迫性地帶領著她離開已經被警方封鎖的案發現場。
「係係係,妳最健康。」黃諾藍一邊走一邊繼續嘴賤,手掌在她的腰間微微發力,「不過妳呢隻Mini仔真係天生麗質喎,食咗咁多高熱量垃圾頹飯,條腰完全冇變粗,反而對34D好似又大咗少少。啲脂肪全數精準對沖去心口,完全符合生物熱學啊。」
對於這個男人習慣性的嘴賤與調侃,黃樂瑤嘴上雖然哼了一聲,但內心深處其實相當受用。然而,當她跟著黃諾藍的步伐走了幾十米後,敏銳的新聞直覺讓她瞬間發現了異常——黃諾藍前進的方向是走向深水埗港鐵站,完全偏離了通州街的方向!
「喂!黃諾藍你個柒頭!方向錯晒呀!」
黃樂瑤當場停下腳步,擰過頭去,張開嘴巴對著黃諾藍的前臂肌肉狠狠地咬了一口!
「哎呀!」黃諾藍吃痛地叫了一聲,連忙抽回手臂,看著袖口上留下的牙印,笑著罵道:「妳屬狗㗎?無端端咬人做咩呀?」
「叫你唔好亂行呀!」黃樂瑤瞪著他,雙手抱胸喊道,「我唔係去搭港鐵呀!我要去通州街玉器市場呀!手頭上有單極度可疑嘅大料等緊我去跟呀!」
看著黃樂瑤雙眼中再次燃起那股對新聞線索執著的光芒,黃諾藍搖頭笑了笑。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姿態,順勢牽起黃樂瑤的手,指關節緊扣,改道帶著她朝通州街玉石市場的方向走去。
午後的通州街玉石市場顯得有些冷清。塑膠纖維造的棚頂下,擺放著數十個陳舊的攤位,空氣中瀰漫著古舊石材獨有的特殊氣味。
黃樂瑤憑著細威叔給予的地址,很快在市場靠內的位置找到了一間掛著古樸木牌的玉石檔口。檔主是一位年近六旬、戴著厚重老花鏡的老闆,正拿著放大鏡打量著一塊青玉。
「你好,我係細威介紹過嚟嘅。」黃樂瑤開門見山,掏出手機遞了過去,「我想請教一下關於呢個論壇帖文嘅嘢。」
檔主接過手機,瞇起眼睛看了看螢幕上的玉蠶相片。最初的兩秒,他的反應與細威叔如出一轍:「姑娘,細威已經同妳講咗啦?單睇張相,呢件玉蠶嘅雕工同質地都好尋常,最多值一萬幾千蚊,屬於常見嘅古漢玉陪葬品,喺市面上根本唔會有高價。」
黃樂瑤指了指螢幕下方的留言區:「老闆,你再睇睇呢條買家留言,同埋樓主補充嘅文字描寫。」
檔主摘下老花鏡,擦拭了一下,隨後戴上眼鏡重新聚焦於手機螢幕。當他的目光掃過樓主的那段補充說明時,整個人原本平淡的表情瞬間凝固,連面色都徹底變了。
螢幕上,樓主的回覆清晰可見:
「聽老豆講,呢粒嘢係阿爺以前喺內地家鄉大西北出入時,喺地裏面隨手執到嘅。當時粒玉蠶仲用一塊爛布包住,上面黏住好多白色、好似鹽咁嘅硬泥。阿爺後來嚟咗香港,就一直帶埋呢舊嘢過嚟擺喺神檯。有冇師兄知值唔值錢?」
「呢個描寫……」檔主的手指微微發抖,將相片放大到極限,指著相片中與玉蠶擺在一起的絲織物殘片,「大西北地底……鹽鹼硬泥……姑娘,如果樓主冇吹水,呢個環境描述完全吻合新疆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嘅乾旱環境!」
檔主抬起頭,眼中閃爍著震撼的光芒:「妳睇睇同粒玉蠶尾擺埋一齊嘅絲織物花紋!呢種幾何編織法與色澤,極度相似於尼雅遺址——也就是古代精絕國——出土嘅國寶級文物『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織錦嘅花紋風格!」
「尼雅遺址?」黃樂瑤屏住了呼吸。
「尼雅遺址出土嘅玉器極其罕見!」檔主聲音有些壓低,帶著古玩界特有的神祕感,「如果呢件玉蠶真係出自尼雅遺址,而且係幾十年前由佢阿爺帶嚟香港、一直擺喺神檯嘅民間舊藏,咁就意味著它在一九八二年《文物保護法》實施之前,已經擁有了合法喺民間流通嘅乾淨身份!」
檔主拍了一下桌子,語氣斬釘截鐵:「如果呢個身份係真嘅,呢粒嘢絕對唔係一萬幾千蚊嘅尋常古玉,係一件一旦進入拍賣市場,足以引發各方瘋搶、隨時賣出幾千萬天價嘅『國寶級真品』!」
聽著檔主興高采烈的專業分析,黃樂瑤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這完全吻合了她最初的直覺——那個留言要求免費鑑定並收購的「有心人」,顯然是個極其精通考古與古玩法律的頂級專家,對方試圖利用資訊差,從不懂行的樓主手中撿漏搶奪這件天價國寶。
正當檔主沉浸於對古物的驚歎中時,一直站在黃樂瑤身側、雙手插在褲袋裡的黃諾藍,突然冷不防地拋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粒玉轉咗手未?」
這句話猶如一盆冰水,精準地直擊整件事的核心。
若這件國寶級玉蠶已經完成交易,落入高水準買家的口袋,那麼所有的線索將在數碼與實體層面上徹底中斷,再無追查的可能。
黃樂瑤被黃諾藍這句極度冷靜的提問問得愣了一下。她立刻奪回手機,手指快速在論壇頁面上滑動刷新,尋找最新動態。
數秒後,黃樂瑤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未轉手……」黃樂瑤看著論壇上的最新私人訊息回覆,喃喃說道,「樓主回覆咗嗰個買家,話自己呢幾日唔喺香港,要等到清明節過後先至返嚟。所以交易暫時延期……」
黃諾藍聞言,瞳孔微微收縮。
這意味著,那件可能價值數千萬元、具備合法流通身份的尼雅遺址國寶級玉蠶,此刻依然被那個完全不知情的賣家,隨手擺放在香港某個無人看守、完全不設防的普通住宅神檯之上。
一場針對這件天價古物的無聲獵殺,早已在城市的暗流中悄然展開。
【劇情吐槽】
《論古董市場的資訊對沖,神檯上的千萬資產,與 34D 的熱量對沖模型》
各位讀者,深水埗大南街的街頭打鬥剛在警方巡邏隊的接管下告一段落,通州街玉石市場就為我們上演了一場關於「資訊不對稱」與「資本溢價」的硬核科普。
本章最荒謬且寫實的黑色幽默,莫過於那件被隨手放在家中神檯上的「新疆漢代玉蠶」。在古玩交易的世界裡,買家憑藉專業知識看出古物的真正價值,以極低價格買入,這叫「撿漏」,是再合法不過的資訊對沖。然而,當這件陪葬品被通州街檔主證實極可能出自古精絕國(尼雅遺址)、並附帶一九八二年《文物保護法》前的民間舊藏豁免權時,它的價值瞬間從一萬蚊的飾物暴漲至幾千萬的天價。
更讓人捏一把汗的是,這件足以引發黑市狂熱的千萬級資產,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一個普通民居的神檯上,而屋主甚至還遠在內地放清明假期。這種「千萬資產對抗零防禦實體」的極端對比,簡直就是向全港的黑市獵手發出一張公開的邀請函。
當然,本章最溫馨也最毒舌的細節,依然屬於黃諾藍與黃樂瑤這對冤家。黃諾藍不過是逢輪休落深水埗食碗相熟的豬潤麵,卻憑藉肌肉記憶一腳踹飛了龍形拳打手;而黃樂瑤則用行動完美演繹了何謂「小隻馬身形,猛男級食量」。一疊大份量豆腐火腩飯加特大紅豆冰的熱量,在生物熱學的模型下全數精準對沖到了胸前的 34D 質量分佈上。在二零四七年的石屎森林裡,最真實的感情往往不是什麼生死誓言,而是他在街頭為妳擋下拳腳,轉過頭來卻笑妳食頹飯打思噎的毒舌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