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轉直下

二零四七年四月一日晚,北角渣華道。

深水埗街頭的械鬥喧囂與通州街玉石市場的國寶驚魂,在進入夜晚後暫時被阻隔在單幢樓的木門之外。因兒子黃適餘仍留在半山大宅接受大姐黃靖澄的特訓,這座平日裏被幼兒哭聲與玩具佔據的單位,罕見地恢復了絕對的安寧。

或許是因為在通州街親眼見證了一件可能價值數千萬元國寶的誕生,黃樂瑤的新聞熱血被徹底點燃。當晚返回渣華道單位後,心情大好的黃樂瑤難得地展現出了極具侵略性的溫柔。她特別恩准黃諾藍進行了兩次毫無保留的親密接觸,任由這個男人以一種近乎理性的「生物熱學」視角,仔細測試與驗證她的胸前尺寸是否真的因午後那疊大份量豆腐火腩飯與特大紅豆冰而產生了質量遞增。

翌日清晨,連早更都尚未正式開始,黃樂瑤便已收拾好採訪裝備出門。她開始在傳媒界與古玩圈四處搭路,試圖在清明假期結束前,同時摸清那個在論壇上留言的神秘買家與那個遠在大西北家鄉隨手執到國寶的無知賣家,準備製作一篇足以震撼整個香港文物界與拍賣行的大型調查報道。





對於黃諾藍而言,妻子這趟關於古董市場的採訪,在其冷酷的警務邏輯裏再尋常不過。

在文物與古董交易的本質裏,價格落差往往建立在極度的「資訊不對稱」之上。買家憑藉專業眼光與歷史知識看穿一件古物的真實價值,而賣家因缺乏專業認知將其低價拋售,這在商業規則裏稱為「撿漏」。只要整個交易過程不存在謊言欺詐或實體脅迫,買家根本沒有任何義務向賣家披露物品的真實價值。賣家若在交易完成後才發現自己錯失天價,在法律層面上也只能歸咎於自身認知的匱乏。這是一場純粹的「認知降維打擊」。

黃諾藍在思考這種古董市場的現象時,腦海中甚至浮現出歷史上關於羅馬總督彼拉多的爭議。世人千百年來往往習慣以簡化的道德立場去批判彼拉多,責怪他在公開審訊中釋放了強盜卻判處耶穌死刑,卻忽略了當時的羅馬法律程序與資訊結構——在叛國罪的嚴肅審訊場景下,耶穌親口承認自己是「猶太人的王」,在羅馬帝國單一統治權的法理邏輯中,這本身就是無法迴避的供認。大眾因為後世的立場而強行將一個合乎當時法律程序的嚴謹判決演繹成不負責任,這與許多人對古董「撿漏」的誤解如出一轍。在大眾眼中,買家沒有主動揭露完整資訊似乎就是「欺詐」,然而事實上,欺詐的前提是主動虛構謊言或使用脅迫手段,而賣家自身對標的物的認知貧乏,從來都不是買家的法律責任。

因此,黃諾藍並未對黃樂瑤口中這場關於「國寶撿漏」的調查過度抽空算力去擔憂,更不認為那個未曾面世的神秘買家有任何道德或法律上的瑕疵。

然而,這種平靜並未維持太久。黃諾藍大安旨意了不到四十八小時,警隊內部的比對模型便在三日後無預警地炸響了警報。





二零四七年四月四號,清晨八時三十分。

灣仔警察總部地庫 LG2,刑事情報科(CIB)B組第七小隊(B7)辦公室。

室內瀰漫著高壓冷氣運轉的低頻嗡鳴與廉價連鎖咖啡的酸澀氣味。警員「孖七」如往常一樣,將全港各警區過去二十四小時內輸入中央數據庫的常規刑事罪案報告,批次倒進 B7 獨家開發的「四維動態比對模型」中進行交叉過濾。

突然,主控螢幕的右下角彈出了一道血紅色的高優先級警示訊息。訊息文字極其精煉,內容卻清晰得讓人在一秒鐘內便能看懂:

「懷疑國寶級玉器被人強行入屋搶劫……案發地點:慈雲山……失物描述:新疆出土古漢玉蠶(尾部附帶古織物殘片)……」





正在瀏覽報告初稿的黃諾藍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失物清單上的描述,精準地對應上了黃樂瑤兩日前在通州街玉石市場調查的那件「尼雅遺址玉蠶」。

按常規警務程序,入屋爆竊或嚴重劫案應交由區域調查隊(DIT)或九龍東重案組接手跟進。黃諾藍最初的反應,是將這份情報備份後直接移交給重案組處理,畢竟 B7 作為情報分析小隊,無需主動跨界代勞常規的刑事偵查。

然而,當黃諾藍隨手點開比對模型對該案進行的演算法延伸分析時,螢幕上赫然彈出了模型給出的後半句核心結論:

「警告:本案純粹入屋搶劫機率為 12.4%,極大機率涉及有組織偽造文物欺詐集團之實體交收與黑吃黑行動。」

模型底層邏輯顯示,黃諾藍若想在二十八歲這個關鍵節點加快自己向高級督察(SIP)衝刺的升職步伐,就絕不能對這道警報掉以輕心。

黃諾藍立刻調取了得出該結論的後台日誌(Log)。日誌節點清晰地將慈雲山這宗劫案,與過去三年內數宗極不顯眼的論壇二手交易詐騙案串聯在一起。那些舊案的共通點,均是賣家在網上展示看似極具價值的「古物」,吸引專業行家或買家進行線下交收,最後買方在交收現金後才發現該物只屬高仿製品。而論壇上提出的古物參數,精準地勾中了「行家」的認知盲區。

「郝奕欣,過嚟睇睇呢幾條 Log。」黃諾藍頭也不抬,聲音冷冰冰地穿過大房,直接點名坐在對面、在法證上有着無可取代的大 Dean。

大 Dean 握著一杯熱濃縮咖啡走過來。她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拉過一旁的高背輪椅,在黃諾藍身側坐下。





大 Dean 雙眼快速掃過螢幕上跳動的幾百行原始數據日誌,右手從桌上抽出一張空白的行動 Check list,隨手拿起原子筆在紙上刷刷作響地記錄起來。作為頂尖的法證專家,她對化學物質與物理侵蝕痕跡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度。她極速比較了過去幾宗案件中涉案「古物」的照片細節,以及偽造過程中所使用的化學舊化成份——高錳酸鉀浸泡、強酸腐蝕、茶汁與草木灰高溫封密,乃至人工造出鹽鹼地硬泥的化學方程式。

「呢幾單嘢嘅舊化手法同化學殘留,出自同一個源頭。」大 Dean 將寫滿化學名詞與時間節點的 Check list 遞給旁邊的黃諾藍,語氣冰冷而精準。

黃諾藍接過紙條看了兩眼,身體自然而然地向大 Dean 所在的方向傾斜過去。他伸出左手,直接在大 Dean 面前的控制台鍵盤上敲入了一串指令,開始在模型中手動修正化學殘留與犯罪心理學的權重參數。

看著黃諾藍在螢幕上修正參數,大 Dean 眉頭微微皺起。她憑藉法證邏輯直覺,感到黃諾藍將兩個無關的物理變量強行拉入了比對鏈條。

大 Dean 沒有開口,而是極其自然地伸出右手,直接覆蓋在黃諾藍握著滑鼠的右手手背上。她的指尖帶著冰冷的質感,強行控制著滑鼠軌跡,在螢幕上記者論壇日誌的選項上,乾脆利落地剔走了幾個在她看來屬於干擾噪聲的垃圾參數。

黃諾藍雙眉緊鎖,顯然極度不認同大 Dean 的剔除邏輯。他右手反手施加了一道微弱的太極沉勁,穩住滑鼠,同時左手在鍵盤上記續極速敲入兩條全新的交叉比對指令(Commands)。

兩個人由頭到尾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然而,為了在同一塊高解像度螢幕上精確捕捉那些微小的數據節點,兩人的身體越靠越近。黃諾藍寬闊的肩膀幾乎貼上了大 Dean 的側頸,大 Dean 身上那股淡淡的高階香水氣味,與黃諾藍身上的高支棉恤衫氣息在狹小的空間內劇烈交織。一種近乎窒息的高壓氣場,在兩人周身迅速凝結成一道無形的重力結界。

坐在大房後方的警員「孖七」抬起頭,目睹了整個 B7 小隊最強大的兩個「結界」全開的恐怖場面。他感到空氣中的氧氣含量正在急速下降,當即極具生存智慧地站起身,拿著空水杯默默潛出了辦公室,準備上Canteen「扮工」避難。

資深警員邦哥與「老豆」這兩隻在警隊打滾多年的老鬼,見勢色不對,兩人眼神在空中一交一換,幾乎在一秒鐘內達成共識。兩人同步拿起桌上那一疊厚厚的文職 File,擺出一副要出外送交文件的嚴肅姿態,開始向氣閘門方向緩緩撤退。

唯獨女警細鳳展現出了極高的同袍情誼。她連忙掏出手機,給正在外圍辦案、不知去向的偉哥 Send 了一條緊急訊息:

「偉哥,地庫結界全開,無特別急事千萬唔好返地庫,會死人。」

發完訊息,細鳳給身旁的新人警員「雀仔」使了個眼色,準備拉著這隻菜鳥一起加入這場完美的撤退陣式。

然而,現實永遠比理想殘酷。

正當全組人腳步極其輕柔地向大門挪動時,完全缺乏職場求生直覺的雀仔突兀地歪著頭,看著幾乎貼在一起的黃諾藍與大 Dean,在死寂的空氣中爆出了一句極其天真且致命的廢話:





「阿頭……你坐咁埋,Madam 癲會嗌非禮㗎……」

「啪嗒。」

細鳳嚇得魂飛魄散,一掌死死按住了雀仔那張死人嘴,但一切已經太遲。

隨著雀仔這句廢話在空氣中炸響,原本沉迷於模型演算法與化學參數、對周圍環境充耳不聞的黃諾藍與大 Dean,同時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兩人緩緩抬起頭,兩雙冷酷、銳利且佈滿血絲的眼睛,如同兩對高壓雷射般,精準地釘在了這班準備「扮工」撤退的下屬身上。

大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成了實體。

黃諾藍連半句多餘的解釋都懶得給,他冷冷地收回手,指了指主控螢幕,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開口:





「全部同我過嚟,睇睇我同 Madam 嘅分析成果。」

在走向控制台的幾步路程中,資深警員「老豆」用一種充滿殺氣的眼神狠狠瞪了細鳳一眼,意思是:下次再有撤退行動,絕對唔好預埋雀仔呢條柒頭。

細鳳則用一個知錯、愧疚且極度委屈的眼神,默默望回邦哥與老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除了不在場的偉哥之外,B7 全體成員被迫在大房內承受了一場高強度的資訊轟炸,全力去理解黃諾藍與大 Dean 推導出的數據模型成果。

「情況非常清晰。」黃諾藍雙手插在戰術長褲口袋裏,眼神恢復了 CIB 指揮官的冷酷,「慈雲山呢宗所謂嘅『入屋搶劫』,根本唔係咩天價國寶被劫,而係一個運作咗至少三年嘅『有組織偽造文物欺詐集團』遭遇咗黑吃黑。」

大 Dean 指著螢幕上的化學分析數據補充:「慈雲山賣家屋企神檯上嗰粒玉蠶,根本唔係咩新疆尼雅遺址嘅國寶,而係一件用現代低劣青海玉,經過高錳酸鉀與微波加熱進行人工造古嘅高仿偽劣品。嗰個賣家話自己阿爺留落嚟嘅係國寶,喺網上引嚟咗真正嘅『行家』。但對方上門交收或者驗貨之後發現係假嘢,或者雙方喺講價時傾唔埋欄,最終就可能會演變成搶現金或者其他罪行。」

黃諾藍隨即開始雷厲風行地分配下屬工作:

「邦哥、老豆,你哋兩個負責聯絡九龍東重案組同慈雲山 DIT,做好常規情報交接。記住,用情報交換嘅名義,將慈雲山現場搜集到嘅所有物證採樣手令攞返嚟。」

「明白,阿頭。」老豆與邦哥立正領命。

「細鳳,妳搵埋偉哥,即刻落慈雲山案發現場同周邊街坊搵料。」黃諾藍眼神一沉,「我要你哋喺二十四小時內,起清嗰個慈雲山賣家嘅家族底細,包括佢阿爺當年到底係咩背景,點解會有呢批偽造物證嘅來源。」

「收到,阿頭!」細鳳連忙拉了拉還在發呆的雀仔。

「孖七,你留喺地庫。」黃諾藍指向控制台,「啟動網絡監控,䀫實論壇上面劃分出嚟嘅三個目標加密貨幣錢包,追查所有異動現金流。」

分配完前線與後勤的工作後,黃諾藍將目光移向了最後剩下的雀仔。

大 Dean 伸出手指,狠狠敲了一下雀仔的額頭:「至於妳,雀仔,今日跟住我。第一,我會親自糾正妳個死人『Madam 癲』嘅發音能力;第二,同我入檔案庫,將過去五年所有涉及大西北古物詐騙嘅實體舊 File 全部挖出嚟。」

雀仔縮了縮脖子,一臉絕望地看向黃諾藍,卻發現自己的阿頭早已轉過身,開始在電腦前撰寫那份準備向警隊最高層「稟神」的行動建議報告。

一場涉及黑市古董、虛假國寶與實體黑吃黑的暴風雨,正式在慈雲山的大廈陰影中拉開了序幕。

【劇情吐槽】

《論彼拉多的司法邏輯、資訊差套利的合法性,與神檯資產的物理搶奪》

各位讀者,當全港市民還在為通州街那粒「天價漢代玉蠶」津津樂道時,灣仔警總地庫 LG2 的 B7 小隊已為我們揭開了一場關於當代犯罪與道德偏見的硬核科普。

大眾往往有一種荒謬的道德潔癖,一見到古董買家憑藉專業知識以低價買入國寶,就指著買家罵「巧取豪奪」。這就如同兩千年前的羅馬總督彼拉多,在嚴謹的叛國罪審訊程序下做出合法判決,卻被後世聖母演譯成不負責的奸臣一樣。買家憑藉資訊差獲利叫「撿漏」,賣家不認識自家寶物叫「認知缺陷」,只要沒有欺詐與暴力,這本是再合法不過的商業博弈。

然而,本章最黑色幽默的反轉在於——當黃樂瑤還在四處搭路準備做一篇關於「古董資訊差」的大新聞時,慈雲山某個民居的神檯已經被暴力硬生生撬開。

更荒謬的是,經大 Dean 這種法證怪物的化驗 Log 比對,這場鬧得沸沸揚揚的「千萬國寶劫案」,極有可能只是一場低端的黑吃黑。賣家拿著高錳酸鉀與微波高溫舊化的假青海玉,企圖在論壇上騙行家找數;買家帶着大額現金上門驗貨發現被騙,講價傾唔埋欄,最終演變成實體搶劫。

當然,本章最具社交災難的一幕,依然屬於 B7 辦公室。當黃諾藍與大 Dean 為了修正模型參數,手疊著手揸 Mouse、肩貼著肩開起高壓「情感結界」時,警齡最老的老豆與邦哥早已識趣地拿著 File 撤退上 Canteen「扮工」。唯獨缺乏職場求生神經的菜鳥雀仔,爆出一句「阿頭你坐咁埋,Madam 會嗌非禮㗎」,成功用一己之力,將全組人強行留堂一小時,享受了一場極致的數據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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