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00. 及時行樂
及時行樂
二零四七年四月四號,傍晚六時三十分。
如果現在要黃諾藍在警察總部的內部系統裡,為刑事情報科(CIB)B7別動隊這班下屬撰寫年度工作考核報告(Appraisal),他絕對不會在評級欄寫下半句負面評語。在黃諾藍冷酷且講求幾何結構的管理邏輯裡,這班社畜不僅高效、服從,而且具備極高的專業紀律。他從不需要透過刻意籠絡或虛偽的稱讚去收買人心,因為這班伙計本身就極之「有料到」。
要他們在前線搏命的時候,無人會發出一句無謂的抱怨;而在無特別大案發生的平靜日子,大家又能安分守己,準時打卡收工,絕不會為了騙取逾時工作津貼(OT補水)而故意拖拉工作。對於這種能將「社畜生存哲學」與「警察實務操作」完美結合的下屬,黃諾藍作為主管,自然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自從今晨十點半黃諾藍在地庫 LG2 交代完分工之後,整個 B7 小隊便在一秒鐘之內進入了全面運轉狀態。
警署警長邦哥與資深警長「老豆」這兩隻在警隊打滾多年的老鬼,分頭前往黃大仙警區的區域調查隊(DIT)與九龍東重案組進行常規情報交接。兩人將人情牌、官僚施壓乃至隱晦的威脅發揮得淋漓盡致,硬是用黃諾藍手頭上掌握的「四維比對模型」獨家線索,將對方手頭所有關於慈雲山爆竊案的實體細節與周邊線報全數套了過來。
女警細鳳則在第一時間聯絡了在外圍跟線的偉哥,兩人駕駛著一部不起眼的私家車直奔慈雲山。從案發現場大廈的鄰居、地舖保安,到賣家平日買葱的街市檔口,兩人幾乎進行了一場無死角的人肉掃描。甚至連賣家祖父當年由內地抵港的戶籍紀錄,以及其家族在粉嶺和合石填場的墳頭坐標,都給他們硬生生挖了出來,直接完成了對賣家的全方位人肉起底。
警員「孖七」則極其乖巧地縮在地庫的主控台前,雙眼死死盯著已經劃定的加密貨幣錢包流向。他不僅精準地監控著目標資金池,還順手從網絡雜訊中清理出另外幾條來歷不明、但模式高度吻合的異常資金鏈,整理成一份清晰的電子報告,遞交給黃諾藍作深度研究,並詳細交代了這些資金在實體世界變現的可能去向。
至於最慘的菜鳥警員「雀仔」,則被法證專家兼特別顧問大 Dean 強行拖進了生鏽的舊文件房。雀仔一邊承受著大 Dean 對其死人發音「Madam 癲」的無情矯正,一邊手腳不停地將過去五年所有涉及大西北古物詐騙的實體 File 全部挖了出來,硬是在傍晚前整理出了一份結構極其嚴謹的案件比較清單。
總而言之,這幾隻社畜整整齊齊,在夜晚七點正之前,將所有查到的資料、分析 Log 與整理好的 Report,完整無缺地倒入系統,奉獻給了他們那個出了名的「工作狂阿頭」。
按照 B7 內部的預期,只要將資料交給黃諾藍和大 Dean 這兩個中級管理階層去慢慢啃,做下屬的準時收工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黃諾藍坐在高解像度螢幕前,快速掃過所有剛入機的 Data 與實體報告。他隨即轉過頭,開始與坐在身旁的大 Dean 低聲討論那份準備向警隊高層「稟神」的行動建議報告該如何修改。
成班社畜見阿頭與 Madam 沉浸在大數據與法證邏輯的討論中,完全沒有叫住他們問話的意思,當即發動了社畜的本能技能——秒速收拾東西,準備集體走人。
雀仔剛把戰術背囊背上肩膀,還想轉過頭向控制台前的大 Dean 說句「Bye Bye」,身旁的細鳳這次連一微秒的反應時間都沒給她。細鳳與偉哥兩人極有默契地一左一右伸出手,猶如捉拿重犯般,夾手夾腳架著雀仔的胳肢窩,直接將這個多嘴的菜鳥強行拖出了 B7 的氣閘門,直到出了警察總部告士打道的大門口才鬆開手。
老豆一邊解開恤衫頂部的鈕扣,一邊對著被架出來的雀仔冷哼一聲:
「雀仔,妳當咗幾年差,點解仲係完全唔識睇人眉頭眼額?喺地庫嗰陣,成間房嘅空氣密度都變晒,妳居然仲想開口?妳真係完全唔識讀空氣㗎喎!」
雀仔被老豆訓得一頭霧水,一臉委屈地看向細鳳求救:
「細鳳姐……我只係想講句 Bye Bye 咋喎,有咁嚴重咩?」
細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剛想開口為這個傻妹仔解釋,旁邊的邦哥已經伸手壓了壓帽子,沉聲打斷道:
「行啦,唔好喺度傾。我哋仲喺警總門口嘅危險範圍,盡快撤退為上!有咩嘢,去打邊爐食住講。」
儘管雀仔腦袋裏依然滿是問號,但這次她總算學精了,立刻閉上嘴巴,緊緊跟著大圍的腳步向灣仔內街撤退。
十分鐘後,灣仔軒尼詩道後巷,一間新開半年左右的二十四小時放題火鍋店。
這間舖頭裝潢極其普通,甚至帶點市井的油膩感,但勝在收費平民,而且無限量供應各款無酒精啤酒與汽水,因而成為了 B7 小隊私下聚會的指定場地。
一坐低,成班人已經熟絡地從自助區搬了整整兩箱無酒精啤酒過來。細鳳極有姐姐風範地幫負責睇位的雀仔拿了兩罐冰鎮可樂。
雀仔是整個 B7 小隊年紀最小的一個,考完 DSE 便直接考入警隊。細鳳調過來 B7 之前,雀仔因為分析能力尚算過關,一直被放在 CIB 做後勤支援,直到 B7 改組為行動組後,她才第一次接觸前線的實體搏殺。因此,細鳳平時對這個小妹妹照顧有加。
孖七一坐定,立刻用一種極之怨毒的眼神,死死睥住坐在對面的雀仔。
雀仔被孖七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睥得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往細鳳身旁靠了靠。坐在孖七隔離的邦哥見狀,當場伸出大手,「啪」的一聲狠狠打在孖七的後尾枕上,直接開口屌柒佢:
「屌你,孖七!你好大烚細咩?明知雀仔係細佬女唔識嘢,你仲要眼神恐嚇佢?信唔信我聽日安排你去守車房?」
孖七摸著被打痛的後尾枕,一臉無辜地望住邦哥喊冤:
「邦哥!我好慘㗎!阿頭同 Madam Dean 啲嘢全警總都有暗湧啦,得雀仔一個好似發夢咁!今朝佢喺地庫講嗰句『嗌非禮』,差啲害到我哋全組人俾阿頭同 Madam 用眼神凌遲呀!」
被孖七這麼一講,雀仔腦海中的八卦偵測器瞬間被點亮。她雙眼發光,整個人興奮地前傾,急切地問道:
「點解呀?孖七哥,阿頭同 Madam 究竟有咩嘢?佢哋唔係純粹工作上好默契咩?」
正在涮肥牛的偉哥忍不住將白眼翻到了後腦勺,反問道:
「雀仔,妳日日圍住 Madam Dean 轉,妳個腦係咪拎去煲湯?妳竟然咩都睇唔到?」
雀仔鼓起腮幫子,一臉理直氣壯:
「有咩要睇到喎?Madam 又靚又叻,阿頭又咁信佢嘅法證判斷,兩個人靠埋一齊睇螢幕好正常咋嘛!」
邦哥拿起無酒精啤酒喝了一大口,隨後像榕樹頭講故老佬一樣,將身子往後一靠,將黃諾藍與大 Dean 之間那層超越普通同事、在工作高壓下極度危險且密不可分的私密張力與歷史淵源,娓娓道來。
雀仔整整聽了十分鐘,下巴張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攏。但隨後,她憑藉著女人的本能,爆出了一個最核心的問題:
「等陣先……阿頭唔係有 Mini 姐(樂瑤)呢個老婆咩?佢哋連仔都生埋喎!」
對於這個隨時是全 CIB 最蠢的妹仔,資深警長老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敲了敲桌面:
「雀仔,妳頭先根本就係發夢,完全冇聽邦哥講嘢。我哋阿頭同樂瑤……根本就仲未結婚!」
「蛤?!」
老豆這個講法,讓雀仔如同發現了新大陸一般,眼珠子都快掉了出來。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壓低聲音驚呼:
「阿頭咁靚仔有型,原來仲未結婚?咁佢一腳踏兩船,咪即係一個超級大渣男?!枉我一直當佢係偶像呀!」
細鳳連忙伸出手,拍了拍雀仔的肩膀,嚴肅地提醒她:
「雀仔,妳未咁天真啦。喺 B7 做嘢,妳記住黃諾藍只係我哋嘅『阿頭』就夠,千萬唔好對佢有任何工作以外嘅幻想,如果唔係妳會死得好慘。佢本身就係一個極度有吸引力、但又極度危險嘅男人,搞錯咗同佢嘅關係,喺警隊入面好容易出大事。」
剛吃完兩大樽肥牛、瞬間滿血復活的孖七,此刻又開始嘴賤,斜眼看著細鳳笑道:
「嘿嘿,細鳳,妳講得咁有感觸……係咪當年喺環頭嗰陣,試過暗戀阿頭,然後俾阿頭用冷酷嘅數據直接拒絕過呀?」
孖七這句賤嘴話音未落,迎面而來的不是細鳳的回答,而是一罐吃光了的空啤酒罐!
「啪!」
細鳳精準無比地凌空一罐掟埋去,直打中孖七的胸口。孖七哀嚎一聲險些跌落凳。
旁邊的邦哥與老豆當場笑到收唔到聲。邦哥拍著大腿大笑:
「哈哈哈哈!孖七你講少句會死?細鳳喺旺角 DIT 嗰陣,就已經係阿頭嘅頭號 Fans 啦,洗得你呢個柒頭喺度抽水?!」
整張檯瞬間陷入了一片充滿港式煙火氣的歡笑與嘈雜聲中。
這就是 B7 小隊的生存法則。
在二零四七年的警隊體制內,醫生、律師或者警察,只要第二天需要返回崗位,帶著酒氣上工都是嚴重違反專業操守的行為。若在執法時出事,連法官都幫不了忙。
因此,對於 B7 這班社畜而言,這種無酒精啤酒放題的聚會,才是屬於他們的絕對安全區。
而小隊內部還有一個不成文的鐵律——每次聚會,下一個更份排到「雙連休」的那個人,就要負責埋單。因為那個幸運兒,是全場唯一一個可以在今晚深夜回家後,合法且肆無忌憚地打開真酒精享受的人。
至於雀仔,雖然她今晚剛好排到雙連休,但成班飲無酒精啤酒如飲水的粗人,從來都不會真的要這個滴酒不沾、只喝可樂的細路女請客。等一下結帳時,大家自然會默默實行 AA 制,把帳單夾掉。畢竟作為兄弟姊妹,無理由要一個連酒都不懂喝的妹仔,去負擔成班老油條的餐費。
一班人食到興高採烈,肥牛與蝦滑的蒸氣在桌子中央升騰。
就在此時,火鍋店門口靠近收錢處的位置,兩道修長而筆直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那是剛剛處理完初步報告、準備食個快捷晚餐再返回地庫繼續「加班」的黃諾藍與大 Dean。
大 Dean 醃著那件標誌性的深色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裏,嘴角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且陰陰笑的弧度。她微微側過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遠處正在圍著火鍋熱烈討論「阿頭係渣男」的那桌下屬,語氣帶著一絲調侃:
「黃 Sir,你班伙計喺背後講得你咁開心,連你『一腳踏兩船』都出埋嚟。點呀?打唔打算過去同佢哋打個招呼,順便加入討論?」
黃諾藍面無表情地站在收銀機前。他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直接掏出手機,在 PayMe 的商戶碼上掃了一下,連同 B7 那檯的整張火鍋單,一併乾脆利落地埋咗。
黃諾藍收起手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冷酷而熟練的社交笑意:
「打招呼?唔使啦。我決定返去地庫之後,重新改返佢哋成班人今年個 Appraisal。連自己阿頭同 Madam 坐咗喺附近食咗半個鐘都察覺唔到,仲好意思自稱係 CIB 精英?全部同我扣分。」
聽到黃諾藍這句極度符合其「怪物老細」本色的毒舌回應,大 Dean 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她伸出手,輕輕扯了扯黃諾藍的恤衫領口,語氣變得語帶雙關,帶著一絲慵懶的誘惑:
「如果係咁……咁不如今晚唔好返 Office 改 Appraisal 啦,一齊返我天后屋企好過。」
黃諾藍轉過頭,看了大 Dean 一眼,眼神深處那股冷酷的理性與私密的張力瞬間交織在一起。
他沒有回答,只是順手攬住了大Dean的腰,兩道身形在火鍋店熱氣騰騰的門口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灣仔夜色漸濃的街頭。
而後方那一檯對此毫不知情、剛被阿頭幫忙埋咗單的 B7 社畜們,依然在興高採烈地涮著肥牛,享受著這屬於打工仔的短暫快樂。
【劇情吐槽】
《論二零四七年警隊社畜之生存法則、無酒精火鍋,與高維度「拍拖」的物理結界》
各位讀者,香港普及文化流行了幾十年的「收工落酒吧飲啤酒互吐心聲」,在二零四七年的嚴格紀律體制下,早已是一條通往紀律聆訊與革職的單程路。今章 B7 別動隊為全港社畜示範了何謂「專業執法者的極限生存」:為了實現「準時收工」這一宏大目標,全組人發揮出超越極限的戰鬥力,一日內完成人肉起底、網絡監控與檔案化驗,隨後秒速撤退至灣仔放題火鍋店,飲著無酒精啤酒高談闊論。
然而,本章最大的社交災難,莫過於菜鳥警員雀仔對「職場男女氣場」的致命誤讀。
當黃諾藍與 Madam Dean(郝奕欣 IP)在 LG2 控制台前手疊手控制滑鼠、將法證化驗 Log 與犯罪心理參數交織成一片高壓「重力結界」時,雀仔以為這只是「認真工作」,甚至爆出一句「嗌非禮」直接破功。她完全不明白,這兩個智商與實力站在警隊頂層的男女,正在用一種普通人無法解讀的十六進位代碼進行著極致的「私密拍拖」。
更黑色幽默的是火鍋店裏的八卦大會:當雀仔聽完邦哥講述阿頭的感情史,當場指著黃諾藍罵「超級大渣男」時,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位「渣男阿頭」與 Madam Dean 正站在收銀處,一邊陰陰笑聽完全程,一邊掃碼將 B7 的火鍋單全額埋了——並順手準備在年度考績報告(Appraisal)上,以「缺乏 CIB 偵察警覺性」為由將全組人集體扣分。
工作時用數據毒打下屬,收工後默默幫下屬埋單,最後攬著 Madam 的腰消失在灣仔夜色中返回天后。黃諾藍這種「嘴賤、心狠、埋單乾脆」的怪物老細魅力,確實不是一般社畜能夠招架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