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而不倒

二零四七年四月四日,傍晚。

西環海旁一間採預約制的隱蔽日式料理店內,排氣系統散發著低微而持續的嗡鳴,將街頭帶有鹹味的維港海風隔絕在外。木質長檯磨得光潔如鏡,幽暗的聚光燈精準地打在冰冷的板前檯面上。

伍姿袖端坐在高腳椅上,修長的指尖輕輕捏著一隻水晶杯,杯中的純米大吟釀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在她眼中,成育強那個男人,早已徹底失去了作為「工具」的剩餘價值。

就在前一晚,兩人在九龍塘大宅的主臥室內剛剛完成了一場酣暢淋漓的肉體纏綿。當精液釋放完畢、神經稍微鬆弛下來的那一刻,伍姿袖帶著一絲施捨般的高傲,主動邀請成育強翌日陪她一同前往西九龍文化中心,欣賞當代藝術大師艾利克斯·里維拉(Aleix Rivera)的作品展覽。





然而,成育強當時一邊擦拭著身上的汗水,一邊眉頭微皺,甚至連半點客套都沒有,便極度乾脆地當場拒絕了伍姿袖的「好意」。成育強揉著太陽穴,口中吐出的盡是「明天有正經嘢要做」、「看那些廢鐵膠帶完全是浪費時間」這種極其土包子的廢話。

成育強貧瘠的審美與粗鄙的底層邏輯,讓伍姿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強烈厭惡。她原本以為這個前法證專家至少具備一定的智商與品味,沒想到骨子裡依然是個毫無文化修養的俗物,與那些街頭花錢買來的男妓並無二致。

伍姿袖當時連半句多餘的廢話都懶得講,當場便將剛發動完畢的成育強踢出了主臥室。她隨即吩咐大宅的私人保安,將成育強放在客房的所有衣物與個人用品通通收拾乾淨,當成垃圾般直接扔到了大門外的馬路上,叫他立刻滾蛋,不要留在大宅裡礙眼。

成育強對伍姿袖自然談不上半點真愛。面對這個喜怒無常、動輒發瘋的白卡千金,他也懶得繼續虛與委蛇。當晚收拾了地上的東西後,他便頭也不回地搬回了黃埔花園。在成育強的心裡,自己如今已經透過高仕坤與伍昭德,成功接下了「流芳鳴遠」拍賣會搶劫唐朝白玉如意與套取天價保險理賠的底層大茶飯,根本沒有必要再留在大宅裡陪伍姿袖玩這種豪門千金的過家家遊戲。

伍姿袖對成育強的離去毫無波瀾,就像扔掉了一包過期的垃圾。趕走成育強後,她便開始籌劃著如何在四月底的拍賣會上,將艾利克斯·里維拉的焦點作品《世紀迷因》順利競投到手。





然而,拍賣會要到四月底才正式開幕,目前尚有一段時間。伍姿袖暫時無法直接下訂,便約了當年她在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修讀奢侈品與資產估價課程時的導師(Lecturer)行街食飯,順便對香港近年匱乏的藝術與文化水平進行一場肆無忌憚的品評。

這位導師名為伍尚德。在伍家名義上的家族輩分裡,伍尚德是伍姿袖的「姑姐」,也就是伍姿袖表面父親伍秋德的親妹妹。她是整個龐大而腐朽的伍氏家族中,唯一能夠與伍姿袖在智力與品味上達成同頻交流的人。

今次伍尚德高調返回香港,並非因為伍秋德的倒台或家族變故,而是因為香港頂級拍賣行「流芳鳴遠」特意聘請了倫敦著名藝廊 The Burlington Antiquities (Mayfair) 作為今次春季拍賣會的獨立第三方專家團隊,而帶隊抵港的,正是該藝廊的現任主持人——伍尚德。

然而,在伍氏家族內部的檔案記錄裡,伍尚德與伍姿袖一樣,同樣被家族傳統長輩視為無法洗刷的「黑歷史與污點」。

時間追溯至二零一八年。當時《爆點》前首席記者阿珊(藍詠珊)發表了一篇關於深水埗保育亂象的深度報道,標題為《變性早餐大戰文青宵夜》。報道講述了兩個帶領深水埗保育團體的女領袖——Sophie(變性早餐)與人稱「阿鴨/Duck姐」的文青宵夜,如何藉著保育名義,利用手頭資源爭奪一名社團大佬的荒謬故事。





報道刊登當日,《爆點》進行現場直播。伍尚德當時帶著一班旺角行人專用區取消後無處容身的大媽軍團,在深水埗進行所謂的「本土文化傳承」演出,造成極大的公眾妨擾;而另一邊的 Sophie 早已向法庭申請清場禁制令。當時負責帶隊執行清場的執達主任,正是黃諾藍的父親黃信陵(阿信)。

在深水埗人流最密集、大媽軍團喧鬧且拒絕離開的混亂時刻,黃信陵展現出法庭執達組的極致果斷,直接下令強制清場並拘捕要員,讓全港市民見識到執達組絕非擺設。當時態度囂張拒絕合作的伍尚德被當場鎖上手銬,最終因公眾妨擾罪被判入獄半年。

伍尚德服刑期滿出獄後,伍家視其為丟盡家族顏面的瘟神,強行將她流放至英國,多年不許回港。豈料伍尚德在倫敦展現出極高的藝術包裝與資產評估天賦,從藝廊底層助手一路打拼,最終打入 Mayfair 的頂級藝廊核心,成為 The Burlington Antiquities 的主持人。多年來除了偶然回港私下探望「姪女」伍姿袖之外,她基本與伍家切斷了一切公開聯繫。

而這背後,更隱藏著伍家最深層的血脈秘密——伍姿袖根本不是伍秋德的女兒,而是伍尚德的親生骨肉。

二零一八年伍尚德入獄前夕,發現自己懷有身孕。胎兒的親生父親,正是當年她與變性人 Sophie 爭奪的那個社團大佬——長興話事人之一魏少。伍尚德沒有選擇打掉胎兒,而是在獄中與流放初期將孩子生了下來。

當伍尚德被家族流放英國時,尚在襁褓中的伍姿袖被交給了哥哥伍秋德照顧。伍秋德因為自身生理原因無法生育,便將伍姿袖當作親生女兒般傾注頂級資源撫養成人。然而伍秋德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被自己一手養大的「女兒」,手段比起家族任何人都要冷酷毒辣得多。

在不久前那宗轟動一時的麥大衛命案中,伍姿袖為了讓自己徹底擺脫誤殺罪名,精準地利用了醫學級麻醉氣體「七氟烷」,在清晨五點將伍秋德強行推入缺氧狀態,硬生生將伍秋德變成了無法開口說話的植物人。伍姿袖隨後天衣無縫地將所有犯罪手尾與組織黑市搶屍的罪名全數嫁禍給了躺在病床上的伍秋德,並順理成章地接管了伍秋德名下的幾間大型貿易行與全部家族資產,將數億身家的實際控制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伍姿袖對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但在人前人後,依然熟練地稱呼伍尚德為「姑姐」。這是一種母女之間心照不宣、帶有某種罪惡與權力共謀的扭曲稱謂。





此時,日式料理店的師傅正在用極其精細的柳刃刀切下赤身鮪魚,薄如蟬翼的魚肉精準地擺放在黑瓷盤上。冰冷的板前燈光照亮了伍尚德保養得宜的臉龐。伍尚德穿著一襲剪裁利落的黑色英式西裝,眼神中帶著倫敦藝術圈特有的高傲與冷冽。

伍尚德拿起筷子,夾起一片刺身,沾了少許山葵,隨後抬眼看向坐在身旁的伍姿袖,冷冷地開口:

「Cherrie,我聽聞前幾日,妳竟然俾成育強嗰種底層出來嘅貨色搬入九龍塘大宅?嗰種人除了搞些見唔得光嘅法證污染之外,連一件像樣嘅西裝都穿唔明白。家族嗰班老古董雖然廢,但俾呢種泥腿子進大宅,確實有啲降低層次。」

伍姿袖聽完輕笑了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吟釀,語氣中帶著極致的不屑與冷漠:

「『姑姐』,嗰件垃圾我之前同佢做完,佢竟敢直接拒絕我叫佢睇展覽嘅好意,話有咩正經嘢做,成個土包子咁,睇個藝術展都話係廢鐵,冇文化嘅嘢擺喺屋企都係眼冤。我當晚就叫保安將佢啲嘢通通丟晒出街啦!我只係拎佢當個臨時肉體工具用吓,妳估我真係睇得上一條底層狗咩?」

伍尚德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算妳清醒。底層出身嘅人,身上永遠帶著一種洗唔掉嘅貪婪同寒酸氣,用完即棄先係最好嘅處理方式。」





伍姿袖轉過頭,雙眼直視著伍尚德那雙冷酷的眼睛,切入正題:

「講返正經嘢,『姑姐』,前陣子嗰塊玉到底到咗手未呀?」

伍尚德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極低:

「到手係到咗手,但經我哋 Burlington 團隊嘅微觀光學掃描同光譜化驗,根本就係一件低劣嘅假嘢。係用現代青海玉,經高錳酸鉀同稀酸高溫腐蝕做咗舊化,甚至連表面嗰啲所謂嘅鹽鹼硬泥,都係用化學試劑人工造出嚟嘅。搞到我動用咗咁多倫敦同香港嘅關係去套返嚟,簡直係浪費時間。」

聽到伍尚德的抱怨,伍姿袖卻反而發出了一陣清脆而神經質的笑聲。她將水晶杯放在桌上,發出「噹」的一聲輕響。

「假嘢有咩所謂喎?『姑姐』,妳喺 Mayfair 做了咁多年,唔係仲咁天真去追求『客觀上嘅真假』呀?喺古玩同奢華品呢個行業,客觀嘅真假根本一毫子都唔值,最重要嘅係『邊個認證佢』同埋『邊個將佢擺喺呢度』。」

伍姿袖微微前傾身體,眼神中閃爍著某種極致的資本狂熱與冷血邏輯:

「紐約諾德勒藝廊(Knoedler Gallery)有幾多百年歷史?一八四六年創立,經歷過美國內戰、一戰同二戰,超過一百六十年歷史,係全球最具權威嘅頂級畫廊,賣過無數名畫俾美國頂級政商名流。結果呢?在一九九四年到二零零九年期間,藝廊主管收購咗一批宣稱係『從未曝光、私人家族秘密收藏』嘅現代抽象大師作品。藝廊主管利用自己嘅江湖地位,邀請咗多位國際最頂尖嘅藝術史教授、博物館館長嚟睇畫。嗰班專家出於對諾德勒藝廊百年商譽嘅盲目信任,紛紛點頭讚嘆。藝廊隨即宣稱『多位國際權威已口頭證實係真跡』。結果,包括 Gucci 前總裁在內嘅無數精明富豪,開出天價買咗超過六千萬美元嘅畫。但真相呢?嗰批畫根本唔係咩大師遺作,而係由一個住喺紐約皇后區、每幅作品只收五千美元酬勞嘅中國籍仿製畫家錢培琛喺車房裏面畫出來嘅!騙局揭穿後,間一百六十五年歷史嘅頂級畫廊咪又係即刻破產倒閉?」





伍姿袖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市場要嘅從來唔係真相,係一張權威嘅免責聲明,同埋一個可以攞嚟洗錢或者彰顯身份嘅『流傳故事』。古玩買賣本來就係一場資訊不對稱嘅死局,買賣雙方利益綑綁,根本無人會自爆手上嘅係假貨。專家講嘅係學術觀點,從來唔需要負法律擔保責任。所以,經過權威專家認證,件嘢就可以大幅升值,變成合法財富轉移嘅工具。」

伍姿袖指了指伍尚德,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指點:

「塊玉係假嘅,轉頭搵個唔識貨嘅水魚,重新包裝個故事,搵間二流行簽張鑑證,咪又係幾百萬上千萬咁入帳。雖然賺少咗少少,但『姑姐』妳唔好嫌三嫌四啦,有錢收咪得囉。我依家成個心思,只係想喺四月底拍賣會投到艾利克斯·里維拉嗰部《世紀迷因》,到時我可以名正言順咁請卓盛個舅少 Adrian 一齊嚟『欣賞』,睇吓呢班所謂豪門子弟點樣喺我手心裏面轉圈。」

伍尚德聽著眼前這個親生女兒兼姪女的冷血剖析,眼神中沒有半點憤怒,反倒是流露出一種深深的讚賞與滿意。

「好過妳『阿爸』多多聲。」伍尚德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既然妳連流傳故事同買家落腳點都諗好咗,呢件事就照妳嘅意思去辦。Burlington 嗰邊,我會親自出具一份不承擔法律責任嘅傾向性專家意見報告。」

「這先係嘛,『姑姐』。」伍姿袖露出那抹標誌性的神經質微笑,眼神投向窗外西環陰暗的維港夜色,彷彿已經看到四月底那場拍賣會上,整個香港上流社會在她面前起舞的荒謬景象。





【劇情吐槽】
《論 Knoedler 藝廊的車房奇蹟、免責聲明,與西環板前的高智商母女毒理學》

各位讀者,看完了《大而不倒》這一章,我們必須針對當代藝術與古董拍賣市場的「權力認證機制」,進行一場冷酷的社會學解構。

大眾對於天價文物的迷思,往往停留在「客觀物理真偽」的技術層面——以為只要用上碳十四測定、光譜化驗或微觀掃描,真相就能大白。然而今章透過伍姿袖與伍尚德這對母女的嘴,狠狠打臉了這種天真的道德潔癖。正如前巴塞爾藝術展總監Marc Spiegler所言:「藝術品的價值,不在於它是甚麼,而在於由誰將它放在這裡。」

本章引用紐約百年老牌諾德勒藝廊(Knoedler Gallery)的真實歷史騙局,可以說是全章的靈魂所在:一間橫跨一百六十五年歷史、賣過無數大師名畫給美國頂級政商名流的權威藝廊,主管僅憑自身江湖地位,邀請幾位名牌教授「口頭讚嘆」,就能將一位紐約皇后區華裔畫家在車房畫出來的五千美元偽作,包裝成六千萬美元的抽象大師真跡。這證明了在頂級資本世界裡,「客觀的真假」遠不及「社會公認的真假」來得重要。

更精彩的是本章呈現的人物張力。伍姿袖前一晚剛與成育強肉體纏綿,隨後因對方粗鄙地拒絕看展,便毫不留情地將其行李當垃圾甩出大門,精準定義其為「用完即棄的底層狗」;而身為親生母親兼「姑姐」的伍尚德,不僅完全沒有長輩的道德約束,反而優雅地吃著鮪魚刺身,順應姿袖的冷血邏輯,準備親手為假玉簽發不具法律責任的專家報告。

一個是用七氟烷將養父伍秋德害成植物人並奪取資產的白卡千金,一個是留洋洗白、將權力認證玩得爐火純青的藝廊主持人。這對母女在西環 Omakase 板前的相視一笑,完美演繹了甚麼叫做「豪門深似海,毒辣勝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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