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頂流

二零四七年四月八日,下午。

灣仔警察總部西翼地庫地下二層(LG2),刑事情報科(CIB)B7別動隊的辦公室內,主機散熱風扇維持著一成不變的低頻嗡鳴。黃諾藍雙手交疊著懸在鍵盤上方,那雙帶著微紅血絲的死魚眼,死死盯著面前顯示器上跳動的案件拓撲圖。

經歷了過去數十個小時的全港數據鏈追蹤與實體人肉起底,慈雲山那宗鬧得沸沸揚揚的「神檯國寶爆竊案」,底牌終於被B7小隊完整地撕了下來。

事實證明,這根本不是甚麼天價新疆漢代玉蠶遭黑幫暴力強搶的傳奇故事,而是一宗徹頭徹尾、低端到令人發笑的網路古物詐騙案。





「阿頭,呢個團夥嘅營運模式,簡直係低成本詐騙嘅教科書。」警員孖七將一份數據報告投射到中央螢幕上,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我哋追查咗論壇上面嗰三個加密貨幣錢包,再比對埋過往三年全香港十幾宗相似嘅求助個案,呢個集團嘅手法極之固定:佢哋專門喺幾大古玩網上論壇發帖『釣魚』。帖文寫得極其逼真,講到自己係幾十年前落戶香港嘅基層家庭,屋企神檯擺咗舊阿爺留落嚟嘅『老嘢』,唔識貨,想搵『識貨人』平平地讓出去。」

「聽落去咪即係俾人『撿漏』?」警長老豆端著一隻咖啡杯走過來,冷笑了一聲,「呢啲帖文專門勾起嗰班自命不凡嘅民間古玩愛好者嘅貪念。嗰班水魚以為自己遇到傻仔,可以用幾萬蚊買到價值幾百萬甚至幾千萬嘅國寶。」

「無錯,老豆。」孖七點了點頭,「為咗減低風險,呢個集團從來唔會一鋪過呃天價。佢哋將件成本幾百蚊嘅高仿青海玉,交俾最底層嘅下線——例如慈雲山呢個賣家。下線住喺最普通嘅舊式屋邨,甚至連樓下保安都係晚晚發夢嗰種。賣家只要跟足帖文裡面嘅『人設』同對白去做,等買家上門驗貨嗰陣,見到個神檯、見到個基層環境,就會完全相信個 Post 講嘅嘢係真。最後下線收返幾萬蚊現金或者加密貨幣,集團就提成七成。」

大Dean推了推無框眼鏡,冷冷地補了一刀:「詐騙嘅定義,從來同金額多寡無關。呃一毫子係呃,呃幾萬蚊亦係呃。佢哋控制住時間間隔,一個月只做一兩單,每單呃三五萬。對於被呃嘅買家嚟講,幾萬蚊既唔夠去打官司,又怕被行內人笑自己眼光差,多數選擇忍氣吞聲。所以呢個集團運作咗幾年,竟然一直喺警方嘅雷達邊緣長搵長有。」

黃諾藍沒有說話。 his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物理碰撞聲。





真正讓黃諾藍感到荒謬絕倫的,並非這個低端詐騙集團的犯罪邏輯,而是B7伙計們剛剛從內地與香港情報網中起底出來的兩個幕後主腦名字。

屏幕畫面的右上角,跳出了兩張清晰的人頭照片與檔案資料。

姓名一:杜岸然。

姓名二:李台生。

看著這兩個名字,黃諾藍的大腦記憶庫深處,那些沉封已久的畫面瞬間被喚醒。





二零一九年三月九號出世的黃諾藍,今年剛好二十八歲。在他童年時,距離那場轟動深水埗的舊案早已過去了幾年。小時候喺灣仔春園街舊宅,當父親黃信陵在法院執達組忙得不可開交、母親藍穎珊在《爆點》新聞前線衝鋒陷陣的時候,童年的黃諾藍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翻出母親當年撰寫的那些轟動全港的深度調查報道。他會纏著藍穎珊,將那些充滿血雨腥風與社會病態的舊報道,當成睡前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講給他聽。

杜岸然與李台生這兩個名字,就是出現在藍穎珊二零一八年最火爆的幾篇報道裡的「主角」。

父親黃信陵之所以會與杜岸然產生交集,源於二零一八年二月十三日的一場突發危機。當時,位於深水埗福華街一棟擁有五十五年樓齡的舊式唐樓,因為某個無良業主在室內進行違規裝修,竟然無厘頭地用打拆機刨掉了結構支柱,導致整座大樓出現嚴重的結構傾斜,瞬間變成極度危險的危樓。法庭緊急簽發了封樓令,當時任職執達組的助理總執達主任黃信陵,奉命帶隊前去執行緊急清場與封樓。

然而,當時打著「本土歷史保育」旗號、在深水埗成立激進團體的杜岸然,竟帶著數十名熱血學生與社會運動人士堵塞了大樓入口。杜岸然手持擴音器,情緒激昂地聲稱要「死守歷史建築」、「抗衡地產霸權與官僚暴力」。

黃信陵當時展現出了極致的談判耐性,採用了標準的「拖字訣」,試圖分化人群,讓那些學生軍心潰散。正當黃信陵見時機成熟、準備指揮執達組與軍裝警察進行和平清場時,喪心病狂的杜岸然為了製造更大的新聞效應,竟悍然煽動數名年輕學生衝入已經開始剝落石屎的危樓內部,聲稱要進行「最後對抗」。

幾秒鐘後,危樓結構頂不住壓力,大量的重型石屎塊從天花板轟然砸落。黃信陵在千鈞一髮之際,憑藉著多年的體能反射,猛地將一名差點被數百斤石屎砸碎頭骨的年輕學生推開,但自己的腰椎與背部卻因為保護那個學生而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當場受傷。

更無恥的是,杜岸然見狀非但沒有救人,反而趁亂衝上前襲擊受傷倒地的黃信陵,試圖誣陷執達吏「暴力打人」。劇痛中的黃信陵火起,忍著脊椎錯位的劇痛,以一記標準的散手鎖扣,乾脆利落地將杜岸然當場制伏,直接交給了隨後趕到的警察。

當時,藍穎珊帶著年僅八歲的黃靖澄(澄澄)正在現場進行新聞採訪。母女二人親眼目睹了黃信陵險些被石屎砸死、隨後強忍劇痛制伏暴徒的全過程。這場血淋淋的現場演練,深刻地印在了黃靖澄的腦海裡,也成了日後黃諾藍聽過無數次的家族故事。





杜岸然倒台後,深水埗原本的激進保育勢力瓦解,跟隨杜岸然搵食的激進派手下李台生隨即自立門戶。李台生為了籌集活動資金,很快便與當時長興社團在深水埗的話事人魏少勾結在一起。兩人看準了當時興起的加密貨幣熱潮,搞起了非法黑市挖礦機生意,甚至派人在深水埗高盤偷竊、強搶舊電腦店的顯示卡與核心零件來組裝礦機。

這宗黑產最終被藍穎珊深度挖掘,並在《爆點》進行了現場直播爆料。在直播的鏡頭前,窮途末路的李台生為了自保,竟當眾親手抓住自己幾名不知情的下線小弟,將他們推向警察當場「篤灰」抵罪。李台生那極度涼薄醜惡的真面目曝光後,聲名狼藉,徹底無法在深水埗立足。

童年的黃諾藍聽著這些故事長大,只覺得這兩個混蛋是母親報道裡的過氣丑角。但他完全沒有想到,二十九年後的今天,他竟然會在灣仔警總地庫的B7辦公室裡,親手查到了這兩條老狗的「續集」。

黃諾藍滑動滑鼠,閱讀著檔案庫裡關於這兩人的最新動態。

杜岸然當年因為藐視法庭、襲擊公職人員、煽動及組織非法集會數罪並罰,足足在監獄裡服刑了四年。出獄之後,由於他在香港早已聲名狼藉,無法在主流社會獲取資源,便轉戰東南亞。當時緬泰邊境的「KK園區」電訊詐騙網絡極其興旺,杜岸然憑藉著昔日組織社運的洗腦口才,搭路過去跟隨當地的詐騙集團搵食。豈料好景不長,幾年後全球多國聯合重拳打擊電騙,KK園區被全面瓦解,杜岸然只能狼狽逃回香港,重新靠著小打小鬧的偷蒙拐騙度日。

直到幾年前,杜岸然在內地經商失敗的背景下,意外結識了一班掌握了高超化學做舊與微波腐蝕技術的仿古製品老工匠。杜岸然頓時發現了新商機,開始籌劃這宗「文物詐騙」生意。他在油麻地租下了一間看似不起眼的二手古玩店作為掩護,專門用來尋找本地水魚,而他本人則長期留在內地監工與安排生產。

至於李台生,在深水埗失利後,流落到佐敦一帶。他投靠了當時長興社團名下一間邪骨桑拿做睇場。然而隨著時代變遷與地產轉型,社團也扛不住昂貴的租金,桑拿店最終倒閉。李台生隨後轉行做非法收數,勉強糊口。到了二零四三年長興社團被警方與治安機關徹底剿滅後,李台生正式加入失業大軍,只能靠做零碎散工維生。直到兩年前,他經由以前社團的舊相識,得知杜岸然正在搞「文物大生意」,便主動搭路投靠。如是者,李台生變成了杜岸然詐騙集團在香港的中遊骨幹,專門負責在香港聯絡基層下線、散貨以及安排交收。





閱讀完這份跨越了二十九年的檔案,黃諾藍雙手交疊放在下巴前,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既覺得可笑,又有一種冷酷的荒謬感。

「阿頭,呢單案如果單純睇杜岸然同李台生,其實已經可以隨時收網。」警長老豆指著螢幕上的拘捕名單,「杜岸然喺油麻地間舖頭同佢喺內地嘅聯絡點,我哋已經鎖定咗。只要向法庭申請手令,隨時可以將呢個詐騙集團一網打盡。」

「唔,單案如果只係去到呢度,就真係太『對得住』呢兩條老狗嘅智商喇。」黃諾藍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笑意,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內顯得格外清晰,「你哋唔覺得這件事最搞笑嘅地方,喺慈雲山嗰單老爆度咩?」

大Dean瞬間聽懂了黃諾藍的意思,她冷笑了一聲接話:「杜岸然同李台生搞咗幾年詐騙,只想每單呃水魚幾萬蚊。佢哋根本無諗過要食大茶飯。但慈雲山呢個賣家跟足 Post 裡面嘅故事去包裝,擺咗件假玉喺神檯度,竟然奇蹟般咁引嚟咗一條真正對文物有興趣、而且心狠手辣嘅『大鱷』。」

「無錯。」黃諾藍眼神沉了下來,「呢個就叫『小賊釣到巨鯊』。杜岸然班人本來想放長線釣幾隻傻水魚,結果個 Post 寫得太逼真,竟然引到個不知名嘅黑金集團。對方發現神檯上有『國寶』,甚至連買嘅錢都懶得俾,直接派人入屋黑吃黑,強行將件假貨搶走。」

「咁……阿頭,環頭嗰邊喺慈雲山抓到嗰個爆竊犯,到底交代咗啲咩?」孖七連忙問道。

黃諾藍搖了搖頭,臉上流露出對底層犯罪者無奈的鄙夷:「慈雲山嗰個爆竊犯,根本只係一個喺任務 App 上面接單嘅道友。佢連僱主係邊個都唔知。對方喺 App 上面落單,俾咗一萬蚊現金作為訂金,叫佢去慈雲山指定單位搶走神檯上嗰塊玉。個道友搶到件貨之後,按照指示,將塊玉隨手放入咗慈雲山公共體育館嘅儲物櫃裡面,密碼透過 App 傳返俾僱主。唔知幾時,個 Locker 就已經俾人清空咗。個道友連拎貨嘅人係男係女、幾時拎走都完全唔知。」

辦公室內的伙計們聽得面面相覷。顯然,背後那個黑吃黑的買家,防火牆做得極其乾淨,根本沒有在慈雲山現場留下任何直接的數碼或實體痕跡。





然而,黃諾藍緊接著拋出了一個更加致命的線索:「不過,嗰個道友並唔係完全無貢獻。根據佢嘅口供,佢喺接呢單爆竊 Job 之前,喺嗰啲底層道友同等錢使嘅黑工圈子裡面,收到風——有一班神秘嘅人,正在私底下組班、高薪招攬一批無路可走、急需要大額現金嘅極端分子。」

「招攬呢班人做咩?」老豆神色一變。

黃諾藍的瞳孔猛地收縮,字字如鐵:「嗰份口供話,呢班人準備喺四月底,去一個城中頂級嘅藝術拍賣會度,策劃一場直接搶劫天價文物的『大茶飯』。」

這番話一出,B7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四月底?拍賣會?搶劫天價文物?

那個在App落單搶假玉的黑金買家,以及口供中那班招兵買馬準備在四月底拍賣會搶劫的極端分子,在那個不知情的道友眼中,因為招募渠道重疊而被夾硬拉在一起;但在黃諾藍聽來,這兩條線索交織出的威脅已經精準地釘在了CIB的防禦地圖上。

大Dean雙手抱胸,筆直地站在黃諾藍身側,眼神中閃爍著法證人員特有的理性光芒:「慈雲山嘅黑吃黑,只係呢班大鱷喺拍賣會行動前嘅一場『試水溫』或者『蒐集配件』。佢哋以為自己搶到咗真國寶,實質上搶走嘅只係杜岸然用青海玉造嘅化學垃圾。」





「呢個世界最荒謬嘅事,莫過於此。」黃諾藍站起身來,將雙手插進深色西褲口袋裡面。他那件挺拔的白恤衫喺幽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冽。

「一個由杜岸然同李台生呢種過氣丑角搭建嘅低端騙局,竟然成為咗頂級黑金集團暴走嘅催化劑。頂流騙徒同頂流大鱷,喺呢座城市的暗角裡面撞喺了一齊。」

黃諾藍轉過身,看向B7的全體成員,開始下達最終的作戰指令:

「聽住,我哋嚟緊會『雙線並進』。」

「第一線:邦哥、老豆,你哋繼續䀫實杜岸然同李台生。唔好急住收網打草驚蛇,我要你哋利用佢哋喺油麻地間舖頭同論壇帳號,做我哋嘅『情報誘餌』,睇吓仲有冇其他黑道勢力同佢哋聯絡。」

「第二線:細鳳、孖七、偉哥,你哋將所有算力同情報網,集中喺『四月底拍賣會』呢條線上面。去查清全香港四月底有幾多場大型文物拍賣會,特別係涉及頂級保險理賠、天價古玉或者當代藝術品嘅場次!我要喺對方落手之前,將呢班敢喺香港街頭搞大茶飯嘅大鱷,連根拔起!」

「Yes, Sir...」B7全組社畜坐在各自的寫字枱前,有氣無力地應了一句。

黃諾藍看著螢幕上杜岸然與李台生的舊照片,眼中沒有半點溫度。

二零四七年的香港,資本與惡意在高處交織,底層的小賊與頂層的大鱷在黑暗中起舞。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操盤的獵人,卻不知自己早已步入了命運精算好的屠宰場。

黃諾藍抬起頭,視線掃過地庫辦公室冰冷的防爆牆與幾何結構管道。四月底的暴風雨,已經喺不遠處的天際線外,轟然醞釀。

【劇情吐槽】
《論古玩論壇的騙徒道德、KK園區的轉行率,與地庫社畜的有氣無力》

各位讀者,看完了《世間頂流》這一章,我們必須恭喜二十九年前在深水埗大鬧一場的杜岸然與李台生先生,終於在二零四七年的灣仔警總地庫 CIB 檔案庫裡,完成了他們人生下半場的「成果匯報」。

當大眾以為「古董詐騙」必定涉及動輒數千萬的黑市洗錢、豪門暗鬥時,本章用最冰冷的底層數據給了大家一巴掌:一個在油麻地開破舊二手店、遠程監工內地高仿工匠的過氣社運人士,配合一個喺佐敦做過邪骨桑拿睇場的失業收數佬,他們的終極夢想,居然只是在網頁論壇上發帖,靠著「基層神檯」、「阿爺留落嚟」的狗血故事,一個月騙幾萬蚊生活費。

然而,這場低端騙局最精妙的黑色幽默,在於「小賊釣到了真大鱷」。那個以為自己在神檯上見到漢代國寶、連幾萬蚊都懶得俾、直接落單派道友入屋黑吃黑的神秘買家,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費盡心機搶回家的,只是青海玉經高錳酸鉀腐蝕出來的化學垃圾。

更諷刺的是,那個接單的道友因為圈子消息混亂,在被捕後把「慈雲山爆竊」與「四月底拍賣會大茶飯」這兩件完全不相干的事硬生生拼湊在一起。結果,警總地庫 LG2 那班原本只想準時收工的 B7 社畜,在聽完阿頭黃諾藍一通高壓分析後,只能用最真實、最寫實的「Yes, Sir...」回應這暴風雨前夕的又一次加班。

世間頂流騙徒與頂流大鱷,就在這種充滿荒謬與誤會的資訊錯位中,被 CIB 的防禦地圖死死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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