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軻刺秦

兩日前,葵涌貨櫃碼頭三號路,深夜十一點。

潮濕的海風夾雜著貨櫃塗料、重柴油與海水腥臭的味道,在廢棄冷庫空曠而斑駁的石屎地面上無聲地吹過。鏽跡斑斑的鐵皮天花板下,幾盞瓦數極低的光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將三道影子拉得極長。

黃諾藍與偉哥推開生鏽的金屬鐵門走進去的時候,雙手習慣性地插在夾克口袋裡。兩人的大腦神經元處於冷靜的超頻狀態,原本以為杜岸然會在現場埋伏十個八個持刀的黑幫硬手,甚至預備了非法槍械;但當視線掃過冷庫中央時,眼前的景象卻讓這兩位 CIB 的精銳探員差點當場笑出聲來。

現場除了杜岸然之外,就只有兩個四十多歲、身材魁梧但腰腹鬆弛的中年男人。





這兩個人穿著油污斑斑的工人褲與安全鞋,雙手前臂布滿粗厚的老繭,看起來平時確實是在碼頭或物流公司搬運重貨的體力勞動者,年輕時或許也跟著幫派打過幾場街頭爛仔交。但在黃諾藍與偉哥這種接受過專業反恐怖與幾何打擊訓練的執法者眼中,這兩個人的重心高得發浮,雙腳站姿過窄,雙肘外張,全身充滿了致命的生理破綻。

只要一招精準的衝拳重擊肋下,這兩條友絕對會瞬間因呼吸肌痙攣而倒地不起。

當時的杜岸然一身誇張的劣質皮革外套,嘴裡叼著一支沒點燃的香煙,擺出一副油尖旺黑幫大佬的囂張架勢,斜著眼上下打量著諾藍與偉哥:

「你哋兩個就係貓屎介紹過嚟嘅『硬嘢』?睇落唔係好紮實咋喎。我呢度唔收廢物,如果你哋唔打得嘅話,轉頭就將你哋扔落海!」

諾藍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偉哥。偉哥眼神裡寫滿了厭煩與無奈,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彷彿在直接質問諾藍:到底幾時可以收工?





諾藍懶得再配合這場低端的表演,淡漠地開口:

「懶得晒時間,你哋想三個一齊上,定係逐個嚟?」

杜岸然聞言,當場將嘴裡的香煙吐在地板上,認為諾藍是在純粹裝模作樣:

「好呀!咁撚身痕?試真啲!我兩個拍檔一齊上,你哋逐個同佢哋打。」

諾藍暗自翻了個白眼。這個杜岸然果然是尋開心與裝模作樣的專家,叫手下二打一竟然還能說得如此大義凜然。諾藍連動手的興趣都沒有,側身對偉哥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偉哥,快手搞掂。喺度晒時間,不如返去執行李過台灣。」

聽到諾藍這句話,杜岸然怒吼一聲,揮手示意兩名工人上前。

兩名搬運工人低吼著撲上來,右邊那名壯漢掄起砂鍋大的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砸向偉哥的頭側。偉哥連腳步都沒有後退,軀幹微微向左側傾斜,順著對方發力線路的幾何死角貼身切入,右肘如鐵錘般重重頂在對方的胸骨中央,隨後右膝順勢爆發性抬起,精準地撞擊在對方右肋下方的肝臟神經叢上。

巨大的神經衝擊力瞬間引發了迷走神經反射,對方的血壓急劇下降,整個人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眼珠翻白,弓著身子如同一隻煮熟的蝦子般癱軟在地。

另一名工人見狀大驚,試圖抱腰俯衝。偉哥伸手壓住對方的後頸,左腳精準地勾住對方的踝關節,順勢施展了一記大外割。重力與反作用力在柏油地面上爆發,那名工人肩膀重重砸在硬地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著地聲,痛得在地上瘋狂滾動。

杜岸然見兩名手下在十秒鐘內被徹底平倉,驚恐之下徹底失去了理智。他順手從旁邊的廢鐵堆裡拔出一根生鏽的金屬水管,從偉哥的視線盲區猛然竄出,舉起鐵管砸向偉哥的後腦。

站在一旁雙手插袋的諾藍甚至連武器都懶得拔。他雙腳微移,重心下沉,軀幹以腰椎為軸心旋轉,右腿如同一條繃緊的金屬鋼纜般猛然爆發,一記極度標準的正面蹬腳,靴底重重重擊在杜岸然的腹腔神經叢上。

動能穿透了杜岸然的腹壁,腹肌與膈膜肌瞬間發生劇烈痙攣。杜岸然整個人被這一腳蹬得跌坐在地上,屁股重重地撞在生硬的石屎地上,痛得他當場張牙咧齒。





整個戰鬥過程,心數未夠一分鐘。

杜岸然癱在石屎地上,雙眼暴凸,雙手死死抓著胸口,肺部的空氣被徹底抽空,發出一陣陣如同一隻瀕死公雞般的嗬嗬聲,連一句完整的粗口都講不出來。

諾藍踩著沉實的步伐走上前,伸手抓住杜岸然那沾滿灰塵的皮革領口,像提著一隻死狗般將他的頭拔了起來,聲音冷得像冰塊:

「就你呢啲水準,單嘢大極有限。唔好再煩我,阻住我搵食。」

肺部終於吸入一口氧氣的杜岸然,看著面前這兩個眼神冰冷、出手狠辣得如同殺戮機器的男人,當場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哀求:

「大……大佬!我錯喇!我知錯喇!有眼唔識泰山!放過我!」

諾藍順勢食住個勢,語氣變得極度凶狠:





「聽貓屎哥講,單嘢成事之後每人分到幾十萬?即係單嘢嘅報酬起碼四、五百萬無走雞。我同我嘅兄弟,每人要一百萬!講清楚嚟緊嘅安排,仲有咩接頭,唔係今晚將你哋三個扔落海餵魚!」

發現自己被黑吃黑的杜岸然哪裡還敢有半點保留?他以為自己遇到了油尖旺那些專做見不得光勾當的人物,當場將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報全數吐了出來。

聽完杜岸然那混亂且破綻百出的敘述,偉哥冷笑了一聲,居高臨下地指著杜岸然的鼻子警告:

「你搵咗上線邊個話事,再同貓屎哥聯絡。如果收唔到錢,到時就搵你哋三個算帳!唔好諗住走佬,我哋實搵到你哋找數!」

四月二十號,正午。油塘鯉魚門寮屋區。

維多利亞港東面出口的海風帶著濃烈的鹹腥味與退潮後泥灘散發出的硫磺氣息,吹拂著這片殘破的沿海建築群。生鏽的鐵皮屋頂在刺眼的陽光下反射著斑駁的光芒,綠色的木樁深扎在潮濕的淤泥與破碎的蠔殼之中,海水在棧道下方發出沉悶的拍擊聲。

這裡遠離了九龍東高科技智慧城市的雲端監控網絡,密集的鐵皮與狹窄的巷弄形成了一片天然的訊號死角與灰色地帶。

諾藍與偉哥穿著平民的休閒衣服,踩著吱吱作響的木棧道,熟練地走進了寮屋區深處的一棟雙層舊鐵皮屋。





在葵涌確認咗杜岸然的實體位置之後,諾藍已經第一時間通知了顧老闆部署便衣監視。B7 的比對模型以杜岸然為中心,向外進行高維度的人脈網比對,早已將杜岸然上頭幾層的中介人起得清清楚楚——由黑市中介到過氣黑幫,再指向與「流芳鳴遠」拍賣會相關的人脈。整個犯罪鏈條已經浮出水面,唯獨需要最終確認的,是這場劫案最後下達指令與進行實體交收的核心主腦。

其實,在歷史的鏡像裡,這場發生在二零四七年香港的黑市劫案,不過是一場古老悲劇的滑稽重演。

春秋戰國末期的秦舞陽,十三歲殺人、在燕國以硬漢見稱,但他所有的兇狠與自信,全建立在對付市井平民的資訊差之上。一旦被推上了國家級政治博弈的降維戰場,面對守衛森嚴的軍隊與威嚴的秦王,他的期望管理瞬間徹底破產,當場嚇得全身發抖。杜岸然也是如此,他以為自己接到了「百分百安全嘅內應單」,以為自己能像電影主角般叱吒風雲,實質上他只是一個連真正老細是誰都不知道、被賣了還在幫人數錢的傻西瓜。

燕太子丹則是那個遠在燕國、只會畫大餅與催進度的決策者。在他的立場上,目標物件就算失去了,他也沒有實質的財產損失,最多只是少賺一筆黑錢;但只要這件帶有產權瑕疵的遺物在拍賣會前夕「合法消失」,他就能平安大吉,甚至騙取天價保險金。他不需要親自到場,更不需要承擔任何法律風險。

荊軻則是那個自以為泊到大碼頭的行動者。他隔了無數重人脈在幕後策劃,以為事成之後能分得巨款,實質上他只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高級爛頭卒。一旦東窗事發,他手上根本沒有任何實質證據可以證明背後核心參與過這場陰謀。

至於那位歷史上遲遲未出發的神秘隊友,他則完美扮演了風險管理的的角色。他心清眼亮,一早看穿了這場「國家級項目」不過是一場漏洞百出的山寨大戲,因此選擇縮在背後管理風險,留著命看這班文青刺客如何將項目做爛。

推開寮屋那扇發霉的木門,一股濃烈的劣質香煙與樟腦丸味道撲面而來。





昏暗的客廳內,杜岸然正坐在破舊的沙發上,手還搓着被諾藍猛蹬而中的胸口。那兩個搬運工人縮喺角落裡,看見諾藍與偉哥推門進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眼中滿是恐懼。

杜岸然見到諾藍兩人,連忙扶著腰站起身,臉上強行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試圖維持他那微不足道的尊嚴:

「兩位大佬,你哋嚟啦。我……我經已同『老細』確定咗,單嘢搞掂晒!目標係一件天價嘅唐代白玉如意,拍賣會當日有專車押運!」

諾藍與偉哥對視了一眼,眼神冷靜得像兩具高精度的光學掃描器。

在二零四七年的香港,貴重文物的押運有一套極度嚴密的數碼加密與動態路線演算法。如果在一個並非只有單一出口的場地進行街頭埋伏,沒有精準到秒級別的時間與車輛資訊,根本不可能成功。杜岸然能講出「專車押運」與「預定埋伏點」,意味著「流芳鳴遠」拍賣會內部,絕對存在著高級別的內鬼,將押運車輛的衛星定位與停靠時間點全數洩漏了出去。

諾藍雙手插袋,走上前一步,擺出一副貪婪卻懷疑的黑幫打手姿態:

「專車押運?即係有保鑣同防暴車?你當我哋係神仙啊?點伏擊啊?」

杜岸然連忙從茶幾上拿起一部螢幕碎裂的舊型平板電腦,點開了 Google Maps 的全息衛星地圖,指著上面的座標點急切地解釋:

「老細安排好晒!押運車會停底落貨,因為車庫嘅電梯係唔到會場,所以就會轉人手運上去。佢哋落地嗰吓,我哋就衝出去搶貨,然後就上車走人。」

偉哥湊上前看了一眼地圖,冷笑了一聲:

「中環?周圍全係天眼同巡邏警車,搶到件貨之後,你點走?等死啊?」

杜岸然眼中閃過一抹病態的興奮,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極度大膽的藍色路線:

「搶到件貨之後,我哋即刻上預先準備好嘅假牌車,行東區海底隧道,或者直接喺灣仔海旁上快艇!過返海嚟呢度——油塘鯉魚門寮屋區!」

杜岸然重重地敲了敲平板螢幕上油塘寮屋區的位置:

「老細會親自喺呢個竇等我哋!當面驗貨,即場畀四百萬現金!交收完,大家分錢走人,老細會安排船送你哋過內地或者台灣!」

聽完杜岸然與他背後「老細」這套所謂的完美計劃,諾藍與偉哥在心裡簡直要拍爛手掌。

這個計劃荒謬到令人髮指的程度——中環車庫入口的停靠,擺明係內鬼設下的陷阱;而搶劫後逃往鯉魚門寮屋區交收,更是典型的死路。那個幕後老闆怎麼可能真的拿四百萬現金在這裡等杜岸然?一旦杜岸然把「玉如意」帶到這裡,這座死胡同一般的寮屋區,就是幕後主腦殺人滅口、或者舉報警察前來黑吃黑的最佳屠宰場。

杜岸然這個「秦舞陽」,到了這一刻還在幻想著可以靠着那微薄得連買一個立米單位首期都不夠的報酬來東山再起。

諾藍看著地圖上的路線,又看了一眼杜岸然那張充滿貪婪與無知的臉,心裡不由得升起一股冷酷的慶幸。他深深覺得自己當年選擇行正路做警察是多麼明智的決定,否則如果跟著杜岸然這種傻西瓜出來行偏門,真的被人賣了還在傻乎乎地幫對方數錢。

偉哥上前一步,龐大的身軀帶來極強的物理壓迫感,伸手在杜岸然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震得杜岸然骨頭發痛:

「聽住,高佬。你最好搞得好好睇睇。如果見到錢,大家萬事大吉;如果冇錢,或者你敢同我哋玩古惑……你知我同我兄弟咩手段。」

杜岸然被偉哥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額頭滲出冷汗,連忙點頭如搗蒜:

「一定有!老細應承咗!絕對冇問題!」

諾藍冷冷地看著他,隨手將平板電腦扔回茶幾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走。」

兩人一前一後推開木門,重新走出了潮濕陰暗的寮屋,回到了鯉魚門陽光照射的木棧道上。海風吹拂著他們的衣服,夾雜著鹹鹹的味道。

劇情吐槽

《論「文青式」黑市劫案、Google Maps 幾何畫餅,與咸陽宮下嘅秦舞陽》

各位讀者,看完《荊軻刺秦》這一章,我們不得不為二零四七年黑市犯罪圈嘅業餘程度,進行一場冷酷嘅硬核拆解。

在傳統影視劇裡,黑市劫案總是充滿了精密的秒級計時、重火力對峙與完美的撤退路線。然而本章透過杜岸然(高佬)嘅表現,精準地揭開了當代底層黑幫最真實嘅荒謬面貌——一場涉及幾百萬現金與天價國寶嘅劫案,其所謂嘅「戰術部署」,居然只是幾個中年男人縮喺油塘寮屋區裡,拿著一部螢幕碎裂嘅舊平板電腦,喺 Google Maps 上面口講口賠。

完全沒有實地踩線,沒有模擬演練,甚至連中環車庫入口嘅車流動態都只憑想像。這種「文青式」嘅大膽構思,在 CIB 探員眼中,簡直係摟打與送死嘅最高境界。

更諷刺嘅係這場行動中嘅「人設崩塌」。

杜岸然正正就是戰國末期嘅秦舞陽。平日喺廟街靠著兇狠與打爛仔交建立起「硬漢」假象,以為自己接到了「百分百安全嘅內應單」就可以東山再起;但當真正遇到硬手(黃諾藍與偉哥),其物理與心理防線在不到一分鐘內徹底崩潰。屁股重重砸喺石屎地上、痛到張牙咧齒嘅瞬間,那種市井紙老虎嘅懦弱暴露無遺。

而幕後嘅成育強與伍昭德,則完美演繹了「職能錯配」與「遠程畫餅」。一個以為憑法證經驗就能隔空操盤,一個只想著騙保險金;唯有高仕坤看穿了這場業餘項目嘅必敗結局,果斷選擇縮喺背後進行風險管理。一場由業餘打手、文青策劃與盲目莊家湊成嘅大戲,注定要在中環嘅車庫入口,走向殘酷而滑稽嘅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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