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準目標

二零四七年四月二十三號,正午。

中環花園道三號,聖盾國際保安集團在三十六樓租下的大型辦公室。

巨大的全息落地玻璃窗外,中環金融區的摩天大樓群在刺眼的陽光下折射出冰冷而俐落的金屬光澤。這裡離地面有近二百米,街頭喧囂的人潮與車流被完全隔絕在厚重的雙層低輻射玻璃之外,只有空調系統發出的微弱風聲在極其寬敞的辦公室內迴響。其實並非每間保安公司都有能力或必要買下一棟大樓做總部,聖盾在這裡租下一個大單位作為後勤文職與洽談高端生意的場所,本就是最符合商業效率的實體安排。

高仕坤穿著剪裁極度貼身的深灰色西裝,坐在黑色的真皮寫字椅上,雙手交疊放在大理石桌面,那隻戴著百達翡麗機械錶的手腕沒有半點微細的顫抖。





外界很多人以為高仕坤當年辭去警隊總警司的職位,只是個含著金匙羹出生的二世祖返屋企接手老竇的生意。實情遠非如此。在香港的官僚體系裡,行為操守沒有任何問題,憲委級官員自行離職、另謀高就,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職涯選擇。

高仕坤的老竇當年曾任保安局與發展局的常任秘書長,榮退時積累的人脈資產是全港頂級水平。高仕坤當年心知自己在警隊的發展頂點最多就是助理處長,計清條數,既然沒有必須留在警察部的心理包袱,便毫無猶豫地辭職創業。

聖盾今天在保安界的龍頭江山,八成以上都是高仕坤這幾十年來實打實硬碰硬踩出來的。保安從來不是沒有競爭的行業。高仕坤早早看透,科技進步只會讓保安變得更專業,而不會由機械徹底取代真人——機械取代的只是低端的監控巡邏,對人、處理前線極端混亂的場面、承擔法律與商業責任,這些依然是「人」存在的絕對價值。

聖盾做的是專業押運、貴重品護衛與專人保護,對前線員工的要求極高。除了正規保安員證,內部的私家培訓體系更是行業標竿。當年高仕坤老竇穿針引線,聖盾以重金禮聘了一整批因社會改變而求轉型的九龍城寨舊打手,將這班人的實戰殺招轉化為內部培訓,建立了聖盾內部凶狠的「城寨系」戰力。同時,高仕坤又效法過往頂級球會的招攬戰略,大幅外聘像古迪加這類實力超群的各路高手,才讓聖盾在灰色生意與高端法務護衛之間遊刃有餘。

偏偏,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高馥堯,輕佻地把聖盾的核心武力拿去幫伍昭德搞黑市拳賭局,應酬一班富二代,差點把他幾十年建立的黑白兩道心血毀於旦夕。高仕坤在警隊收網前,硬是用盡人脈把高馥堯送去美國避風頭,而兒子留下的滿地爛攤子,他這個做老竇的,只能強忍著怒火親自清理。





桌上的實體有線電話突然發出短促的蜂鳴聲。秘書的語音傳來:

「高Sir,伍尚德小姐喺大堂,佢話無預約,但一定要見你。」

高仕坤眉頭微微一皺。換作平常,任何未預約的外人連聖盾辦公室的大門都進不去,但伍尚德這個女人不同。高仕坤沉吟了半秒,冷冷地按下了通話鍵:

「放佢入嚟。」

三十秒後,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伍尚德一身剪裁極度幹練的黑色名牌套裝,腳下踩著黑色的高跟鞋,步伐穩健地走進辦公室。她沒有帶任何隨從,那張保養得宜卻透著冷酷氣息的臉上,完全沒有過多的寒暄或浮誇的表情。

高仕坤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真皮沙發,語氣極度冷淡:

「伍小姐,無預約直接上嚟,唔符合聖盾嘅規矩。有咩貴幹?」

伍尚德連坐都懶得坐,她直接走到大理石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著高仕坤,開門見山、毫無廢話地拋出一句:

「阿高乜鳩,我今日嚟,只係想問你一句——你有無興趣同我一齊吞咗伍昭德件唐代白玉如意?」

高仕坤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體內的警覺機制頃刻全開,右手手指在大理石桌面上輕輕一扣,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伍小姐,我聽唔明妳講咩。伍昭德係妳堂細佬,佢件玉如意三日後喺『流芳鳴遠』拍賣,由我哋聖盾負責押運。聖盾做生意講規矩,妳講呢啲嘢,我可以報警拉妳。」

面對高仕坤這種公事公辦的戒備姿態,伍尚德甚至連白眼都懶得翻,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嘲諷的冷笑:





「大家明人唔好講暗話。伍昭德個智障喺度搞緊咩,你心知肚明。佢個『驚天大計劃』,漏洞多到好似個篩咁。你真係以為靠佢同成育強那兩個笨蛋,單嘢可以平安落頭?」

高仕坤冷冷地看著她,沒有接話。

伍尚德站直了身體,理了理套裝的衣領,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分析一份常規的財務報告:

「伍昭德前兩日喺辦公室召集你同成育強,表面上喺度傾拍賣會押運,實則喺度策劃賊喊捉賊,想喺押運途中搶劫自己件玉如意,再向保險公司索取天價賠償。我之所以知得咁清楚,而係我唔需要學啲警察查案,由最底層嘅古惑仔反推上去,只係需要去查伍昭德呢排同你哋兩個頻頻密會到底喺度搞咩就夠。」

伍尚德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對伍昭德智商的極度鄙夷:

「伍昭德以為自己劃緊高智商犯罪,實質上佢連最基本嘅風險管理都無。警察嘅 CIB 早就盯緊咗佢搵嘅嗰班底層爛仔。佢嗰個所謂嘅搶劫計劃,由一開始就注定會變成一場文青式嘅自爆。」

高仕坤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成育強找的下線有問題。





就在幾天前,成育強神色慌張地打電話向高仕坤求救,說下線的中介人全部跳船逃跑。原本所有事情都在成育強的「掌握」之中,成育強打算等杜岸然那班人用暴力搶完貨之後,再安排一場黑吃黑的戲碼,把杜岸然這班一無所知的小賊打包送給警察,讓他們帶著差佬隊遊花園,自己則安安樂樂數錢過日子。

誰不知杜岸然在臨做世界之前,突然開始學識討價還價,不斷向中介要資源、要訊息,甚至扭屎忽跳草裙舞要求加碼,不給就不做。中介發現下線失控,紛紛割席跳船,最後這個爛攤子像迴力鏢一樣全數撞回成育強手上。

成育強當時如果選擇收手一走了之,或許是最後甩身的機會。但他選擇繼續做下去,不是他不想跳船,而是他根本跳唔到船——早喺單嘢初期,高馥堯介紹成育強給伍昭德認識時,去過幾次高級會所。當時成育強為了給面子,跟著那班富二代落注去買利東街賭局的輸贏,結果被警方平亂,系統即時要他補倉過千萬。成育強又不是有錢仔,背後更沒有金礦,結果欠下一屁股街數。最終由伍昭德「幫」他搞定條數,條件就是成育強必須幫伍昭德搞定件玉如意。

所以當成育強打電話求救時,高仕坤對他的態度極度冷淡,擺明愛理不理,只冷冷地答覆:聖盾會安排好適當的押運隊,絕對不會派城寨系嘅猛料,只會將玉如意由保險庫運過去伍氏大廈,叫成育強自己想辦法收尾。

在高仕坤看來,成育強又不是他兒子,搞唔搞得掂關他鳩事?成育強想拉他落水,他反而極度抗拒,覺得這個舊部下簡直柒到無可救藥。當年在警察部,成育強要不是靠著法證的一技之長以 CIP 專業位入門,以他的辦事能力,連做個散仔都會日日被人屌。高仕坤聽完求救電話,直頭想將成育強切碎餵狗。

不過,貪是人的本性。高仕坤並非嫌棄伍昭德搞打劫犯法,而是嫌伍昭德這班人太柒,同他們合作容易出事。在社會打滾了這麼多年,高仕坤非常明白一個道理:做犯法嘢可以,但絕對不能同柒嘅人合作。

此刻,面對伍尚德的直白揭穿,高仕坤依然保持著冷酷的鎮定,淡然開口:

「既然伍小姐知道佢哋要自爆,妳今日過嚟,到底想點?」





伍尚德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雙腿交疊,展現出絕對的談判主導權:

「阿搞屎棍,做犯法嘢可以,但唔可以同柒嘅人合作。伍昭德班人太柒,同佢哋合作只會一齊死。但我唔一樣,我有自己嘅門路,而且我要嘅,係絕對嘅安全。」

高仕坤眼角微抽,伍尚德這句「做犯法嘢可以,但唔可以同柒嘅人合作」,簡直精準地戳中了高仕坤的心聲。他看著眼前這個冷靜、殘忍且精明至極的女人,心中的戒備雖然沒有放下,但談判的興趣卻被徹底勾了起來。

「伍小姐,」高仕坤冷笑了一聲,「妳講得咁輕輕鬆鬆。妳想點樣喺唔驚動警方同伍昭德嘅情況下,吞咗件貨?」

伍尚德微微一笑,眼神裡透出一種高維度的資本操盤邏輯:

「成件事最核心嘅部份,根本就唔需要用『搶』。搶劫係最原始、最愚蠢嘅犯罪。伍昭德要搶,係因為佢只識用呢種低端手段;但要令件玉如意消失,只要喺押運交接嘅過程裡面,將枝真嘅白玉如意『換』出嚟就夠。而要完成調包,你手下嘅聖盾,先至係最關鍵嘅唯一節點。」

聽到「調包」這兩個字,高仕坤的大腦瞬間完成了一套精密的邏輯運算。





伍尚德接著說道:

「伍昭德安排嘅埋伏點,係中環伍氏大廈向海個地庫車庫入口。押運車到場落貨,因為車庫電梯唔直通會場,需要轉人手運上去。伍昭德嘅計劃係等件貨落地嗰吓叫爛仔衝出去搶。但只要喺押運車由保險庫出發、到達車庫落貨之前嘅嗰段路程入面,由聖盾內部嘅自己人完成實體調包,將一件高仿偽劣品放進密碼箱……」

伍尚德嘴角勾起一抹極度陰險的弧度:

「到時嗰班爛仔喺車庫入口搶走嘅,只不過係一件假貨。伍昭德以為自己搶到真貨,會高高興興咁拎去同暗網買家交收,或者等著向保險公司索償;而警察會將所有嘅注意力,全數集中喺佢哋條搶劫鏈度。至於枝價值幾千萬嘅白玉如意,早已經喺聖盾嘅防護下,到咗我哋手上面。」

高仕坤死死地盯著伍尚德。

只是開口的頭幾句話,高仕坤就已經完全確認——伍尚德這個女人,絕對合作得過。她不像伍昭德那樣只會憑空想像、連踩線都只會在 Google Maps 上口講口賠;伍尚德看穿了整個權力與物流的節點,將伍昭德的愚蠢轉化成了最好的護盾,將警察的偵查方向徹底導向了死胡同。

「調包需要極高精度嘅偽劣品,仲要有聖盾內部核心押運人員嘅配合。我憑咩信妳嘅門路?調包之後,真貨點樣套現?」高仕坤的聲音低沉下來。

伍尚德不屑地看向高仕坤,對他的質疑展現出一種像看原始人的目光:

「偽劣品嘅製作,我早就搵咗最頂級嘅行家處理好,無論係玉質嘅密度定係雕刻手工,都同拍賣行發佈嘅資料完全一致。至於套現……我喺海外有現成嘅私人買家,走加密貨幣通道,唔需要經過香港任何金融系統。」

高仕坤看著面前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人,沉吟了片刻。辦公室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微弱的空調風聲。

高仕坤很清楚,這是一場高風險的博弈,但比起跟著伍昭德與成育強這班柒頭去等死,伍尚德的計劃將風險降到了極致。伍昭德會成為全港警察的標靶,成育強會成為替死鬼,杜岸然那班爛仔會被打包送入監獄,而真正的利益,將在黑暗中完成最乾淨的分配。

高仕坤隨手按下了內線,吩咐了秘書安排親信過來辦公室,隨後抬起頭,看著伍尚德,臉上露出了這一天以來第一個冷酷的笑容:

「伍小姐,合作愉快。」

【劇情吐槽】
《論黑市交收之無痕心照、豪門魔女之資本降維,與三世祖嘅業餘自爆》

各位讀者,看完《校準目標》這一章,我們不得不為二零四七年中環黑市與豪門權謀的「食物鏈」,進行一場冷酷至極的硬核拆解。

在傳統三流影視劇裡,反派密謀黑吃黑時,總喜歡白紙黑字寫好計劃,甚至煞有介事地拿出一隻高科技儲存碟互相遞交——這種行為在真實的執法與法證視角下,不叫「深謀遠慮」,叫「自製罪證送去警總特首辦」。本章精準地撕開了這種影視化幻想:真正打滾多年的黑白兩道老狐狸(高仕坤與伍尚德),見面談判講求的是極致的口頭無痕與心照不宣。

這場對局中最諷刺的,莫過於「階級與智商的集體凌遲」。

伍昭德以為自己掌握了天價國寶與黑市劫案的主導權,殊不知他在伍尚德與高仕坤眼中,不過是一個連基本風險管理都沒有、注定要「文青式自爆」的業餘笨蛋。伍尚德甚至連警察那套「從最底層古惑仔反推」的繁瑣程序都懶得用,僅憑對伍昭德頻頻密會的動向追查,兩天內便看穿了整個死局。

而高仕坤與伍尚德這兩位社會頂層精英,其核心價值觀簡直如出一轍——「做犯法嘢可以,但唔可以同柒嘅人合作」。高仕坤嫌棄成育強與伍昭德太柒,怕被拖落水;而伍尚德則直接將伍昭德的自爆轉化為最完美的煙幕,利用聖盾押運的實體節點進行「無聲調包」。

底層爛仔(杜岸然)在 Google Maps 上畫餅搶劫,中層笨蛋(成育強)背著千萬街數做替死鬼,而頂層魔女(伍尚德)與老牌警官(高仕坤)則在三十六樓的冷氣房裡,優雅地完成了對整場劫案的利益割離與資本平倉。人若沒有底線,確實與其穿著多昂貴的名牌西裝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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