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校園

二零四七年六月十四號,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黃大仙蒲崗村道,學校村。

初夏午後的悶熱在依山而建的斜路與石屎樓梯間沉積。遠處獅子山的輪廓在灰濛濛的霧霾下顯得有些模糊,空氣中瀰漫著舊式冷氣水滴在發燙瀝青路上的焦躁氣味。

下課前夕的校園顯得格外安靜,偶爾傳來幾聲穿透隔音玻璃的廣播鐘聲。





黃諾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 Polo 衫與黑色長褲,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平穩地走在紅磚鋪砌的行人道上。

自從五月下旬在旺角金雞廣場破門救出蘇迎慧之後,那場牽涉四死十三傷的長沙灣車禍,在刑事情報科 B7 小隊的情報拼圖中迅速收攏。郝奕欣帶著組員日以繼夜地比對了兩名死者安仔與朱凌生前的加密通訊網絡,結合李台生在油尖旺搜集到的底層風聲,以及黃樂瑤從唐毅那邊交叉驗證的傳媒線索,所有的箭頭最終都精準地指向了同一個人——徐佳芳。

這位在法律界以鑽營灰色地帶聞名的流氓律師,正是當日在長沙灣後巷指示兩名少年、並安排手下將調包車輛交給他們的幕後中介。

交警在車內搜出的微量毒品根本不足以構成販毒罪,充其量只是自用水平,純粹是刻意佈置成邊緣少年吸毒失控的偽證。

這條犯罪鏈條既然已經被鎖定,B7 的跟蹤與情報監控自然進入了暗中收網的階段。黃樂瑤也忙得不可開交,正全力挖掘徐佳芳過去是否曾利用其他邊緣青年充當拋棄式工具。





然而,在整個事件的波及圈內,最焦頭爛額的並不是警察,也不是記者,而是身為普通文員的蘇迎月。

在過去的三個星期裡,阿 Moon 幾乎將全年累積的大半特許年假耗費殆盡。她一邊要在社署社工的嚴格審查下處理堂妹蘇迎慧的監護權轉移程序,一邊要陪同女孩前往警署補錄法定口供,隨後更要為這名輟學半年的邊緣少女辦理復課手續。

只不過,重新背上書包的蘇迎慧,顯然沒有上演任何浪子回頭的感人戲碼。

六月初重返課室後,面對全校訓輔主任、班主任與駐校社工近乎無微不至的包容與心理疏導,蘇迎慧展現出了一種極其徹底的消極抵抗。

她心知肚明自己落下了大半年的課程,無論如何掙扎,九月開學都必然面臨留級的命運。既然結局已經註定,女孩索性徹底放軟手腳——每天早上踩著遲到邊緣踏入課室,拉起連帽衛衣蓋過頭頂,直接從早會睡到放學;測驗與課堂練習只交白卷,對老師的提問一概當作空氣。





這種極致的擺爛狀態,反而比公開違紀更讓教員室感到棘手。

在現代教育與社工體系中,面對一個完全拒絕接受輔導的當事人,任何常規的介入機制都會陷入程序癱瘓。但即便如此,校方依然必須履行行政與社福責任,定期向社署提交個案跟進報告。於是,在復課僅僅兩星期後,校方終於向阿 Moon 發出了緊急會面通知,要求家長親自到校商討留級過渡與日常管教方案。

阿 Moon 在無奈之下,只能再次向公司請了半天下晝假。

走在身旁的阿 Moon 穿著一套略顯緊繃的淺藍色辦公室套裝,手裡緊緊攥著手袋的背帶,臉上的疲態即使化了淡妝也無法完全掩飾。

自從上次在廣華醫院急症室,黃諾藍以「男朋友」的身份強勢替她收拾了那個無賴二叔之後,阿 Moon 對這個平日裡斯斯文文、動起手來卻狠辣無比的年輕警官,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理依附。雖然她心裡清楚那句「男朋友」不過是警察為了查案而使用的行政手段,但當面對學校這種令人窒息的會面時,她依然忍不住在通訊軟件裡向黃諾藍訴苦。

恰逢今日黃諾藍輪休,而一歲十個月大的黃適餘一早被大姐黃靖澄帶去半山參加幼兒啟蒙課程,黃諾藍難得不需要在家帶孩子。在多重考量下,他索性答應陪阿 Moon 走這一趟,順便親眼確認這個關鍵證人的心理狀態是否穩定。

走進這所校齡僅有三十餘年的津貼中學,看著校務處外那些色彩斑斕的壁報板與規格統一的鋼筋水泥建築,出身港島傳統百年名校的黃諾藍,眼中閃過一抹淡淡的審視感。

沿著走廊走到二樓的面談室門口,阿 Moon 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黃諾藍,眼神中帶著一絲緊張與不安:





「黃 Sir……陣間入到去,如果啲老師問起,我……我應該點講好呀?」

黃諾藍停下腳步,神色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實話實說。妳係佢堂姐,負責管佢食宿。至於讀書方面,佢想擺爛係佢自己嘅選擇,妳唔需要為佢嘅成績同態度向任何人道歉。記住,妳今日嚟係聽學校有咩行政安排,唔係嚟畀人照肺。」

阿 Moon 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伸手敲了敲面談室的磨砂玻璃門。

「請進。」

推開門,狹窄的面談室內早已經坐了三個人——負責學生紀律的訓導主任、蘇迎慧的班主任陳老師,以及一名駐校社工。

看見走進來的阿 Moon,三位教職員的神色都算客氣,紛紛點頭示意。然而,當他們的目光落在緊隨其後、身形挺拔且眼神冷峻的黃諾藍身上時,面談室內的空氣明顯凝固了半秒。





黃諾藍身上的氣場與一般學生家長截然不同。那種長期在前線壓制罪犯所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壓迫感,即便穿著普通休閒服也無法完全掩蓋。

班主任陳老師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有些疑惑地開口:

「蘇小姐,呢位先生係……」

阿 Moon 剛想開口解釋,站在旁邊的黃諾藍已經極其自然地拉開一張折疊椅坐下。他神態自若地交疊著雙手,語氣平靜且不帶一絲多餘的起伏:

「我係阿 Moon 男友,姓黃。當差嘅,今日放假,陪佢過嚟了解下迎慧嘅情況。」

這套早已在廣華醫院用得無比順手的藉口,再次被黃諾藍毫無心理負擔地拋了出來。

聽到「警察」這兩個字,原本神色嚴肅的訓導主任眼神微微一變,隨即露出了一副心領神會的表情。在學校處理邊緣學生的經驗中,一個具有紀律部隊背景的成年男性家屬,往往意味著家庭管教力量的實質提升。

「原來係黃先生,幸會。」訓導主任清了清喉嚨,將桌面上的學生日常表現評估表推到了兩人面前,「既然黃先生同蘇小姐都喺度,我就直接講返迎慧呢兩個星期嘅狀況。」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裡,面談室內充斥著學校體系特有的官僚術語與無奈嘆息。

班主任與社工輪流列舉了蘇迎慧復課以來的種種非暴力不合作行徑——課堂睡眠率達百分之八十、所有科目作業欠交、與同班同學完全零社交,甚至連社工安排的每週面談也全程保持沉默。

面對校方的長篇大論,阿 Moon 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只能不斷點頭附和;而坐在旁邊的黃諾藍則始終維持著那副波瀾不驚的死魚眼,偶爾在關鍵的留級考核標準與出勤率計算上冷靜地追問兩句,其條理分明與直擊核心的態度,反而比阿 Moon 更像是蘇迎慧的真正法定監護人。

「……總括而言,以迎慧目前嘅學分同出席率,下學年重讀中三已經係不可逆轉嘅安排。」訓導主任合上了文件夾,看著黃諾藍與阿 Moon,「學校希望家長喺屋企可以配合監管,至少要確保佢每日準時交到白卷以外嘅功課。」

黃諾藍點了點頭,語氣冷淡:

「留級程序跟足教育局指引做就得。至於屋企方面,我哋會睇實佢。叫佢入嚟聽結論啦。」

四點十五分,面談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換上了一身洗得有些發白校服裙的蘇迎慧,在大門外站定。女孩臉上的濃妝已經被校規強行洗去,露出了原本略顯稚嫩卻帶著濃重黑眼圈的五官。她耷拉著腦袋,雙手插在校服風衣的口袋裡,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全世界都欠了她的抗拒氣息。

然而,當她踏入房間、抬起頭看見正坐在長桌中央冷冷盯著她的黃諾藍時,女孩的身形猛地僵在了原地!

蘇迎慧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整個人猶如被通了電般,原本駝著的背脊瞬間下意識地挺直,連插在口袋裡的雙手都慌忙抽了出來,規規矩矩地垂在大腿兩側。

這一連串微細的肢體反應,被在場的三位老師精準地看在眼裡。

訓導主任與班主任對視了一眼,眼中閃過一抹難掩的驚訝與釋然。在他們看來,這個在學校天不怕地不怕、連校長都敢當面翻白眼的頑劣學生,竟然在見到這位「警察姐夫」的一瞬間徹底收起了所有爪牙。

老師們在心底暗自慶幸,認定這位新出現的家庭成員必然具備極其高超的管教手腕。

然而,如果他們知道蘇迎慧眼中的這份恐懼與順從,源於不久前在金雞廣場親眼目睹黃諾藍徒手撞碎木門、一拳將地痞打到嘔酸水痙攣並在三十秒內鎖死六項重罪的血腥畫面,恐怕在座的教職員都會集體收回這份天真的推斷。

在黃諾藍那冰冷目光的注視下,蘇迎慧連一句嘴都沒敢頂,老老實實地聽完了校方關於留級與課後輔導的最終宣判,機械地點頭簽署了知情同意書。

四點半,所有手續辦理完畢。

三人走出了學校的大鐵門。午後的陽光逐漸收斂,街角的風帶著一絲悶熱。

剛邁出校門幾步,阿 Moon 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轉過頭看著黃諾藍,滿臉感激地說道:

「黃 Sir,今日真係唔該晒你。如果唔係有你喺度,我頭先真係唔知點應付啲主任……時間都唔早喇,我同迎慧返屋企煮飯先,唔耽誤你返去陪Mini姐。」

說罷,阿 Moon 拉了拉身後的蘇迎慧,準備朝著黃大仙港鐵站的方向走去。

這個時間卡在下午茶已過、晚飯尚早的尷尬節點。黃諾藍看著低眉順眼的阿 Moon,又掃了一眼中間那個強裝鎮定、眼神卻不時往街邊小食檔飄去的蘇迎慧,淡淡地開口:

「唔使咁急返去。既然都出咗嚟,一齊落尖沙咀食晚飯。」

聽到「尖沙咀」這三個字,原本跟在後方扮鵪鶉的蘇迎慧,那雙無精打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自從出事被禁足以來,她已經整整三個星期沒有踏足過任何繁華的商業區,每天除了面對阿 Moon 的嘮叨就是學校的冷眼。

「好啊好啊!去尖沙咀食咩啊?」蘇迎慧立刻跳了上前,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黃諾藍停下腳步,轉過身,面無表情地居高臨下看著她:

「我有話請妳咩?我同阿 Moon 去,妳自己搭車返屋企食杯麵。」

這記冷水潑得又快又狠。蘇迎慧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但隨即發揮出她混跡街頭的厚臉皮本能。她一步跨上前,雙手極其自然地繞住了黃諾藍的左手臂,整個人貼了上去,用一種甜得發膩的聲音瘋狂搖晃著:

「姐夫——你唔係咁殘忍啊?你睇我喺間垃圾學校坐咗成日,人都快要發霉喇!你咁型咁威,點會捨得丟低我一個人返屋企食杯麵㗎?帶埋我一齊去啦,姐夫最好人㗎喇!」

面對這聲突如其來的「姐夫」,阿 Moon 的臉頰刷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整個人尷尬得不知所措。但看著堂妹那副難得流露出的孩子氣,阿 Moon 還是忍不住大著膽子替她求情:

「黃 Sir……迎慧佢呢排確實悶得好辛苦。如果……如果你唔介意嘅話,帶埋佢去啦,我會睇實佢,唔會畀佢亂嚟。」

聽著阿 Moon 這句保證,黃諾藍在心底狠狠地翻了一個白眼。

他心想,如果妳這個做堂姐的真能看得住這隻甩繩馬騮,當日她就不會出現在長沙灣後巷偷拍照片、更不會險些在金雞廣場被人侵害了。

「慈母多敗兒。」黃諾藍嘴裡吐出五個冰冷刻薄的字眼,但手上並沒有真正發力將蘇迎慧甩開,而是任由女孩挽著自己的手臂,邁步朝著山下的巴士站走去。

沿著蒲崗村道向下走,蘇迎慧東張西望,眼神裡滿是好奇。她晃了晃黃諾藍的手臂,忍不住問道:

「喂,姐夫,你哋做差人嘅,唔係應該有架私家車隨時停喺附近咩?我哋依家係咪去停車場攞車啊?」

黃諾藍側過頭,像看白痴一樣瞥了她一眼:

「攞咩車?搭九巴 1A 落尖沙咀唔知幾方便,冷氣又夠凍。」

蘇迎慧瞪大了眼睛,彷彿發現了什麼顛覆認知的新大陸:

「下?唔係掛!電視同電影入面啲幹探阿 Sir,個個都有部性能好勁嘅跑車或者 SUV,方便隨時隨地踩油門去拉人追兇㗎喎!你身為高級督察,竟然同我講搭巴士?」

面對這個毫無社會常識、滿腦子都是影視劇幻想的輟學少女,黃諾藍毫不留情地開啟了毒舌模式:

「妳睇戲睇到個腦生草呀?喺香港養部車,每個月油錢、牌費、保險加埋停車場租金要皮幾兩萬。警隊做嘢出外勤有公務車用,我做咩要自費買部私家車返工?退一步講,就算我揸車返灣仔總部,警署地下個停車場又唔係我老竇開嘅,十個車位有九個都係高級警司同總督察泊先,幾時輪到我?我日日返工倒貼幾百蚊畀出面嘅商業停車場賺,妳當我智商同妳一樣得個位數?唔該妳收起妳嗰啲無知嘅幻想啦。」

被黃諾藍一頓連珠炮發的現實數據砸在臉上,蘇迎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走在旁邊的阿 Moon 連忙拉了拉堂妹的衣角,低聲責備道:

「迎慧!妳點同黃 Sir 講嘢㗎?咁無禮貌!」

「我邊度無禮貌啊?」蘇迎慧癟了癟嘴,有些不服氣地嘟囔,「唔識就要問嘛!邊個知現實入面啲差佬咁孤寒㗎……」

「呢個唔係有冇禮貌嘅問題,」黃諾藍步速不減,聲音平靜且銳利,「呢個係有無常識嘅問題。連香港最基本嘅泊車成本同階級運作都搞唔清楚,我真係好懷疑妳過去幾年喺學校到底學咗啲咩。妳每日坐喺課室入面,係咪純粹負責提供呼吸同心跳?」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蘇迎慧的痛處。女孩眉頭一豎,梗著脖子反駁道:

「我有學㗎!但學校教嗰啲嘢根本就廢嘅!背埋啲咩文言文古詩、計埋啲咩二次方程因式分解,對出社會有咩用啫?我問你啊姐夫,你平時做差人拉人封艇,會唔會對住個賊念一首《木蘭辭》啊?你會唔會計個拋物線方程去捉賊啊?咪又係用手扣同警棍!既然出到嚟用唔著,我認真學嚟做咩喎?」

身為普通文員的阿 Moon 下意識便想用傳統長輩那套「書到用時方恨少」的道理去勸導,但她張了張嘴,腦海裡卻找不出足夠有力的邏輯去反駁堂妹這番歪理。

然而,還未等阿 Moon 組織好語言,黃諾藍便已經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唔會。」

蘇迎慧一愣。

黃諾藍神色自若,繼續說道:

「我喺西區名校畢業,中學學過嘅文言文、微積分、歷史地理,對我依家做 CIB 嘅日常工作,九成以上都係無用嘅。」

聽到黃諾藍竟然站在自己這一邊,蘇迎慧眼中瞬間閃過一抹得意的神采,下巴微微揚起,彷彿自己打贏了一場世紀辯論。

但她臉上的笑容甚至還沒完全展開,黃諾藍接下來的一番話,便如同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她所有的僥倖。

「但妳以為讀書真係為咗學嗰啲死知識?」黃諾藍冷笑了一聲,語調平緩卻字字如刀,「讀書,喺呢個社會入面,本質上只係一張『入場券』。」

三人此時已經走到了彩虹道交界的巴士站旁。黃諾藍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著蘇迎慧的眼睛:

「呢個世界運作嘅規則好殘酷。教育制度設立一套考核標準,當全香港百分之八十嘅同齡人都做到、都考到合格,而得妳一個人做唔到嘅時候,個社會唔會去同情妳係咪有咩特殊天賦,社會只會用最直接嘅方式,判定妳係一個連基本門檻都跨唔過嘅『次貨』。」

蘇迎慧的呼吸微微一滯。

「考得好,唔代表妳第日一定會大富大貴;但考到張入場券,至少保證妳唔會喺第一輪篩選入面就被直接掃出局。當妳被教育制度淘汰咗之後,妳連同人坐在同一張檯上傾條件嘅資格都無。妳話制度廢?但問題係,被呢個廢制度淘汰出局嘅人,在社會眼裡只會比個制度更廢。」

蘇迎慧臉色漲得通紅,強烈的自尊心讓她試圖尋找最後的防線:

「咁又點喎!我班同學咪又係成班廢柴!佢哋除咗日日喺度講邊個暗戀邊個、追星同打機之外,根本咩都唔識!平時行出街,我大聲少少同佢哋講嘢佢哋都嚇到腳軟,成班連少少骨氣同膽量都無,成班鵪鶉咁!我就算唔讀書,出到嚟都唔會比佢哋差!」

阿 Moon 聽得有些著急,連忙開口想打圓場:「迎慧,同學仔年紀仲細,溫純啲好正常……」

「骨氣?」黃諾藍直接打斷了阿 Moon 的話,發出一聲極具嘲諷意味的冷笑,「蘇迎慧,以妳呢種理解能力,我勸妳以後真係唔好再叫我『姐夫』,我怕畀人拉低智商。」

黃諾藍微微俯身,盯著女孩那雙倔強卻掩飾不住慌亂的眼睛:

「妳老竇喺急症室嗰日講嘢夠唔夠大聲?對住阿 Moon 呼呼喝喝夠唔夠威風?結果點呀?佢大聲喝我嘅時候,佢有無令我退後過半步?佢嗰啲所謂嘅大聲同骨氣,喺公權力同法律面前,值幾多錢一斤?」

蘇迎慧被噎得啞口無言,廣華醫院裡父親被眼前這個男人一隻手控制着動彈不得的畫面再次浮現。

「我依家問妳一個最簡單嘅商業問題。」黃諾藍豎起一根手指,「如果妳係一間公司嘅老闆,眼前有兩個人——一個人講嘢好大聲、好有『江湖骨氣』,但連一份中文報告都寫唔通順、連基本的行政規則都唔識守;另一個人普普通通、聽教聽話,但有中學甚至大學學歷,交得出合格嘅文件。妳作為出糧嗰個,妳會請邊個?」

蘇迎慧咬著下唇,眼神閃爍,半晌才恨恨地吐出一句:

「你……你根本就係戴有色眼鏡,歧視人哋學歷低……」

「蠢材。」黃諾藍直截了當地給出了評價,「正確答案係:如果要請人睇場或者去後巷搬貨,妳會請大聲嗰個;如果要請人坐寫字樓做文員,妳會請有學歷嗰個。問題嘅核心從來唔係歧視,而係——蘇迎慧,妳自己到底想做邊種人?」

蘇迎慧整個人徹底僵住。

「有頭髮邊個想做癩痢啊……」女孩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底層少年的迷茫與自暴自棄,「但我真係讀唔入腦嘛,我唔鍾意讀書可以點啫……」

一直站在旁邊安靜聆聽的阿 Moon,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理順了大腦中的邏輯。她走上前,輕輕拉住了堂妹有些冰涼的手,聲音溫柔卻無比堅定:

「迎慧,黃 Sir 講緊嘅唔係叫妳一定要考第一,佢講緊嘅係『選擇』。讀書從來唔係單純為咗背熟本書,而係透過攞到嗰張入場券,令妳將來長大之後,可以有權去揀自己想過嘅生活,而唔係被動咁畀生活揀妳。」

聽到阿 Moon 這番話,黃諾藍沒有反駁,只是不置可否地收回了目光。

就在這時,一輛紅色的市區的士亮著「空車」的指示燈,緩緩沿著彩虹道駛了過來。

黃諾藍甚至沒有回頭去看巴士站牌,直接揚起右手,在半空中乾脆俐落地招了招手。

的士穩穩地停在了三人身旁。

蘇迎慧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指了指旁邊的巴士站:

「咦?姐夫,頭先你唔係話搭巴士好方便、好有常識嘅咩?做咩突然叫的士啊?」

黃諾藍拉開了後座的車門,示意阿 Moon 與蘇迎慧先坐進去。隨後,他扶著車門頂框,居高臨下地看著滿臉困惑的女孩,用一種平靜至極的語調,為這場關於人生的辯論落下了最後的註腳:

「搭巴士確實好方便,亦好符合經濟效益。但因為我有足夠嘅經濟能力,所以我隨時可以選擇搭的士,亦都可以隨時選擇唔買車。」

黃諾藍彎腰坐進副駕駛座,隨手扣上了安全帶,透過後視鏡看著後座啞口無言的蘇迎慧:

「但當妳無能力嘅時候,蘇迎慧,妳連行去邊條街、企喺邊個路口,都無得揀。司機,去尖沙咀海港城。」

的士在路面上平穩起步,載著滿車的沉默與街頭的煙火氣,融入了九龍午後繁忙的車流之中。

【劇情吐槽】

《論「入場券」之階級偷換、廢青之大聲神話破滅,與黃諾藍之情感邊界殘廢》

各位讀者,看完《重返校園》這一章,我們必須針對蒲崗村道學校村這場「非典型家長日」與「街頭階級哲學課」,進行一場冷酷而深刻嘅後設解構。

在傳統教育劇中,叛逆少女的救贖通常伴隨著感人肺腑的說教與眼淚;然而黃諾藍卻用最冰冷的社畜邏輯,給蘇迎慧上了一堂真正的生存審判課。

面對十五歲少女那句經典的「學文言文同因式分解對出社會有咩用」,黃諾藍沒有端出「書到用時方恨少」的虛偽雞湯,而是直接了當地承認「九成無用」,隨即將命題直接偷換為殘酷的社會准入機制。

在二零四七年的香港,教育考核的本質從來不是實用知識,而是一張證明你「不是次貨」的入場券。當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能跨過門檻而你跨不過時,社會不會去發掘你的叛逆個性,只會以最直接的方式將你歸類為底層微塵。

最具黑色幽默的,莫過於蘇迎慧的心理防線崩塌。

這個終日在舊商場流連的邊青,原本以為「講嘢大聲、打機勁、有江湖義氣」就是強大;直到黃諾藍搬出她在急症室親眼目睹生父被一隻手反扣制伏的狼狽畫面,她才驚覺自己崇拜的「大聲」在體制與公權力面前一文不值。最後那一記「截的士」的動作,更是將「能力決定選擇權」的實體差距,以最生活化的方式狠狠抽在女孩臉上。

而整場戲最危險的暗流,依舊是黃諾藍那無藥可救的「情感邊界感缺失」。他把「阿 Moon 男友」的人設用得順理成章,任由迎慧滿大街喊「姐夫」,自以為這只是推動案件的必要成本,卻完全無視了身旁那個臉紅心跳的普通女文員正在一步步滑向依賴的深淵。在辦案上他是算無遺策的精英,在感情上,他永遠是那個不知道如何給生活劃下界線的殘廢。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