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稻草

二零四七年七月二十二號,星期一,午後。

上環荷李活道,故悅軒藝廊。

盛夏午後的陽光穿透落地玻璃,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投射出清晰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冷氣系統特有的乾燥氣味,以及淡淡的天然植物香薰。

位於藝廊深處的私人辦公室內,伍姿袖斜靠在真皮高背辦公椅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黑胡桃木桌面。





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平鋪著一份剛剛由律師樓送達、蓋有正式公證印章的商業資產轉讓合約。文件右下角簽署欄上,落著一個筆跡略顯顫抖卻極具辨識度的名字——魏德禮。

生效日期一欄,清晰地印著今天的日期:二零四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看著那份文件,伍姿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其冷漠且玩味的笑意。

在大眾的認知中,所謂的財富與寶藏,往往被浪漫化地描繪成埋藏在荒山野嶺或古老地宮內的秘密遺產。然而在二零四七年的香港,真正能引發各方勢力在暗巷中拔刀相向的,從來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傳說,而是隱藏在繁複法律文件與離岸架構背後的無主之財。

這場圍繞著數千萬資產的暗戰,其根源可以一路追溯至十五年前。





二零三二年左右,作為香港老牌本土幫派「長興」的坐館,魏德禮(魏少)曾主導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洗白改革。雖然那場試圖帶領社團轉型的嘗試最終未能擺脫江湖宿命,但在改革過程中,魏德禮成功將大批灰色利益轉化為合法資產,並設立了數間架構隱蔽的空殼公司負責持有。

其中一間資產規模近六千萬港元的投資控股公司,便是由魏德禮與社團另一位資深叔父「根叔」共同持有,並全權交由一間專業的海外私募基金打理。

為了防止資產遭到外部勢力侵吞,該公司的章程設立了一項極其苛刻的閉鎖條款:兩位發起人股東名下的權益,除了本人主動簽署無償轉讓協議外,不得任意轉售;若其中一方身故,其名下股份將自動被公司註銷,生前則享有固定利息分紅。

然而,江湖的風浪從不給人安穩守成的機會。

二零三七年十二月,魏德禮遭到心腹手下 Loki 的殘酷背叛。Loki 奪取了長興近九成的實體資產與堂口控制權,並在深水埗街頭將魏德禮的手腳打斷,將其像垃圾一樣遺棄在暴雨之中。當年 Loki 唯一無法奪走的,正是這間由私募基金嚴格監管、需要雙重授權才能動用的海外空殼公司。





奪權後的 Loki 行事張狂,甚至在同月率眾搗亂陳文遜與黃靖澄的婚禮,企圖藉此立威。這場極端挑釁隨即引來卓盛集團的全力反殺,長興在這次正面衝突中遭受了毀滅性的第一輪重創。

眼見勢頭不對,持有另一半股權的根叔根本懶得理會野心勃勃的 Loki,索性變賣身邊浮財,直接遠走泰國避世歎世界,將整個爛攤子徹底拋在腦後,一去便是將近十年。

到了二零三八年之後,來自台灣的黑道勢力「集英宏業」大舉進駐香港,為了爭奪地盤與灰色利益,與長興爆發了連場血腥的街頭襲擊。這場大規模械鬥徹底激怒了特區政府的高層,最終引發了全港政、商、法三方的鐵腕圍剿。

到了二零四二年,失去生存土壤的長興在體制的全面壓制下徹底瓦解,正式被送入歷史的堆填區。

手腳傷癒後的魏德禮,在內地過著平凡而拮据的生活。二零四二年長興覆滅之際,他悄然返回香港,目睹了昔日社團的煙消雲散。當時一批失去依附、無以為生的長興殘部輾轉找到了這位過氣坐館,希望他能指引一條謀生的生路。

然而,魏德禮昔日的人脈網絡在早年的背叛中早已斷裂殆盡,根本無力安置舊部。

正值伍氏家族內部爆發奪權危機,伍秋德為了在與伍昭德的競爭中搶佔上風,開始暗中吸納長興瓦解後遺留下來的底層武裝力量。當打聽到魏德禮返港的消息後,伍秋德主動找上門,並向其透露了一個保守多年的秘密——伍尚德當年所生的女兒伍姿袖,正是魏德禮的親生骨肉。

伍秋德以此為籌碼,承諾只要魏德禮帶隊投靠,便允許他與親生女兒相認。





渴望重拾親情與存在感的魏德禮沒有猶豫太久,迅速帶領手下舊部歸順於伍秋德門下。

伍秋德兌現了承諾,安排了父女相認。然而,現實卻給了這個過氣頭目一記沉重的耳光。

對於伍姿袖而言,這個突然冒出來、滿身市井江湖氣的生父,非但無法激起她半點家庭溫情,反而讓她感到無比厭煩。在伍姿袖的眼裡,魏德禮不過是伍家一個隨時可以使喚的下人。

甚至連母親伍尚德私下與女兒談及往事時,亦直言不諱地表示當年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荒唐產物,連自己都想不通為何會與這種男人生下孩子。伍姿袖更是在心底覺得母親當年的行徑愚蠢至極。

母女二人對魏德禮的死活根本毫不在意。儘管如此,魏德禮依然竭盡所能放低尊嚴,對伍家母女有求必應。魏德禮手下那批對其忠心耿耿的舊部,隨即被轉化為伍尚德與伍姿袖的私人打手,成為她們在家族暗鬥中隨意調動的武裝力量。

為了討好女兒,魏德禮甚至私下立了一份法律遺囑,聲稱在自己百年歸老之後,會將名下那間持有近六千萬資產的空殼公司股權全數贈予伍姿袖。

當時的伍姿袖對這份所謂的遺囑嗤之以鼻。在她看來,這間公司在根叔那一半股權下落不明的情況下根本無法清盤變現,魏德禮口頭承諾會想辦法取回根叔的股份不過是空談,這份遺囑在當時不過是一張沒有實質價值的廢紙。





然而,局勢在最近這段時間發生了戲劇性的逆轉。

在幾個月前的拍賣會風波中,伍家鳴公一系的代表伍昭德因為唐代白玉如意一案慘遭滑鐵盧。

那場失敗導致伍昭德不僅未能透過保險理賠套現,反而虧損了數千萬元的流動資金,傷筋動骨。

這場沉重的財務重創,直接動搖了伍昭德在伍氏家族內部的執董地位。如果無法在短時間內填補資金黑洞,家族元老會將在下一次例會中徹底剝奪其名下的核心業務。

在走投無路的絕境下,伍昭德想起了多年前吸納長興資產時的一筆遺留交易。

早兩年,流亡泰國多年的根叔因為年事已高、急需養老資金而秘密潛回香港,透過中間人將自己名下持有的那一半空殼公司股權折價變賣給了伍昭德。

當時根叔在交易時便說得一清二楚:若要動用公司賬戶內的龐大資產,必須集齊百分之百的完整股權;只要另一半股權仍在魏德禮手中,伍昭德便只能按期收取微薄的利息。

伍昭德當初為何願意接手這批無法變現的股權已無人過問,但對於現在急需巨額資金周轉的伍昭德而言,這筆被凍結的資產成了他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伍昭德並不知道魏德禮曾為伍姿袖立下遺囑,但他非常清楚公司章程中關於股東身故的法定條款——只要魏德禮意外死亡,其股份將被直接註銷,伍昭德手頭上的股權便會自動轉化為百分之百的絕對控制權,屆時他便能以唯一股東的身份啟動清盤程序,合法吞併整筆六千萬巨款。

為了讓魏德禮在短時間內發生「意外」,急於求成的伍昭德找上了專門處理灰色訴訟的流氓律師徐佳芳(Victor)。

徐佳芳雖然頂著大律師的光環,但其過往的執業經驗全部集中於利用法律漏洞替富家子弟洗脫罪名,在法庭上依託既定事實進行辯護。然而,替人脫罪是一回事,親自動手策劃一場精密的致命意外完全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看圖說故事,後者卻是命題作文。

結果,徐佳芳交出的第一份答卷,便是五月中旬發生在長沙灣道的慘烈車禍。

他派人暗中跟蹤魏德禮,摸清了對方每天下午都會在固定時間經過長沙灣道的一處行人過路處,前往數百米外自己參股的一間茶餐廳打點業務。徐佳芳並不知道魏德禮與伍家母女的深層關係,更不知道那間茶餐廳正是魏德禮替伍家調動打手的聯絡點。

徐佳芳的暗殺方案粗糙得令人髮指:他透過任務軟件招募了兩名心智未成熟的邊緣少年(安仔與朱凌),安排手下帶他們去荔枝角的多層停車場領取一部套牌改裝車,並指令他們在指定時間駕車衝向斑馬線,試圖將其偽裝成吸毒青年的失控意外。





然而,這種缺乏實戰變量考量的紙上談兵,在現實面前瞬間潰散。

徐佳芳完全沒有考慮到魏德禮出門的時間存在幾分鐘的隨機誤差,更沒有預料到未成年人在高壓狀態下駕駛大馬力改裝車時的神經反射失控。

最終,改裝車在距離目標一百多米外的十字路口便發生了嚴重側翻,釀成了四死十三傷的慘劇,而魏德禮當時甚至還沒走出茶餐廳的後巷。

刺殺行動徹底失敗,伍昭德對此極度震怒,隨即對徐佳芳施加了最後通牒,逼迫其必須在七月底前完成任務。

然而,徐佳芳那拙劣的跟蹤手段,根本瞞不過魏德禮這條老江湖。

早在長沙灣車禍發生之前,魏德禮就已經察覺到有人在身後盯梢。而在車禍發生之後,魏德禮動用關係進行反查,很快便確認了跟蹤者正是徐佳芳的人馬。

更關鍵的是,魏德禮隨後在與根叔的聯絡中,得知了根叔早在兩三年前就已經將那一半股權轉賣給了伍昭德。

魏德禮不需要像警察辦案那樣去搜集鐵證,也不需要去梳理複雜的法理依據。身後有人跟蹤、街頭突然爆發車禍、加上伍昭德持有另一半股權這三件事疊加在一起,在魏德禮的江湖認知裡,已經足夠得出結論:徐佳芳背後的金主正是伍昭德,而伍昭德要他的命,就是為了吞併那間空殼公司。

查明真相後的魏德禮感到一陣後怕,隨即透過語音訊息向伍尚德與伍姿袖母女匯報了這一切。

這一次,魏德禮並不是為了哭訴求庇護,他手下依然掌握著一批能打的弟兄,真要硬拼他並不怕徐佳芳。他發送這條訊息的唯一目的,純粹是想借這場生死危機,博取親生女兒的一絲關心與關注。

然而,當伍姿袖在藝廊收到那條語音時,她的反應不是擔憂,而是瞬間炸毛。

那不是源於對親生父親遭遇生命威脅的恐慌,而是源於一種極端病態的佔有慾遭到侵犯時的狂躁。

在伍姿袖的認知體系裡,魏德禮哪怕再卑微、再無能,那也是屬於她名下的私人財產,是一件隨她心情任意玩弄與使喚的「專屬玩具」。

伍昭德為了填補自己的愚蠢虧空,竟然敢把手伸向她的玩具,甚至試圖透過暗殺來奪取那筆早晚屬於她的資產。

這種行為在伍姿袖眼中,無異於一場赤裸裸的家族宣戰。

既然伍昭德想玩,伍姿袖便決定用最殘酷的方式,徹底將棋盤掀翻。

七月十九號傍晚,伍姿袖主動聯絡了魏德禮。

在電話中,伍姿袖極其罕見地收斂了往日的輕蔑,用一種溫和的口吻告訴魏德禮,她願意出資收購其名下的空殼公司股份,並聲稱這筆錢是做女兒的一點補償,好讓他拿著資金去安心養老。

這句遲來了二十多年的認可,瞬間擊潰了魏德禮最後的心理防線。

一生在血雨腥風中打滾的過氣坐館,在親生女兒偽裝出來的孝心面前毫無抵抗力。魏德禮激動得連連答應,當場表示哪怕伍姿袖不付一分錢,他也願意將全部股權無條件轉讓。

伍姿袖對此自然毫無心理負擔。轉讓協議在十九號當晚便完成了簽字畫押,伍姿袖沒有支付一分錢的實質對價,卻在今天——七月二十二號,正式完成了法律上的所有過戶手續。

此時此刻,這間持有近六千萬流動資產的公司,其股權結構已經徹底變成了伍昭德與伍姿袖各佔一半。

伍昭德想要透過殺死魏德禮來觸發股權註銷條款的如意算盤,在法律層面上已經徹底淪為一張毫無意義的廢紙。

「叮。」

放在桌面上的電話訊息突然亮起,屏幕上彈出了一條由前線眼線傳遞過來的即時簡報。

伍姿袖端起咖啡杯,漫不經心地滑開屏幕。

簡報上的內容極其簡短,卻透露了一個明確的動態:徐佳芳再次聯絡了旺角麥花臣球場的那幫邊緣青年,召集人手準備在七月二十七號(本週五)當晚再度動手,而刺殺的目標依舊鎖定為魏德禮。

雖然簡報中並沒有提及徐佳芳具體的行動方案與確切的作案地點,但對於伍姿袖而言,這些細節根本無關緊要。

她不需要去猜測徐佳芳那套漏洞百出的暗殺計劃,她只需要知道徐佳芳找了哪一群人、選在定哪一天動手,以及目標是魏德禮,這就已經足夠。

看著那條簡報,伍姿袖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在空曠安靜的藝廊辦公室內迴盪,顯得無比尖銳且神經質。

「真係一班無腦嘅蠢材。」伍姿袖將咖啡杯放下,眼神中閃爍著野獸盯上獵物時的興奮與殘忍。

徐佳芳與伍昭德自以為這是一場天衣無縫的秘密行動,卻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在多方情報網絡中被扒得一乾二淨。

既然股權已經安全落入自己的口袋,魏德禮這個玩具在伍姿袖的價值清單上,便已經完成了其最後的歷史使命。

一個失去利用價值的過氣頭目,其生死對伍姿袖而言早已無關痛癢。

「既然你咁想玩意外……」伍姿袖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窗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荷李活道上熙熙攘攘的車流,自言自語地低語著,「我就陪你玩大佢。」

她根本不需要去提醒魏德禮避開週五的危險,更不需要動用人手去阻止徐佳芳的邊青隊伍。

她只需要安排自己手下的打手暗中盯緊那群少年,在週五的混亂中適時推波助瀾,配合徐佳芳那套兒戲般的劇本,讓這場意外以最不可控、最血腥的方式徹底爆發。

當魏德禮在眾目睽睽之下死於非命,徐佳芳與那群邊青將會被現場的監控與警隊徹底鎖死。

順藤摸瓜之下,幕後買兇的伍昭德將會成為全港矚目的殺人主謀,徹底身敗名裂;而她伍姿袖,不僅合法保住了那六千萬資產,還能順理成章地以受害者家屬與家族代表的雙重身份,在伍氏家族的權力真空期中,將鳴公一系的殘存利益徹底蠶食殆盡。

毀掉一個失去價值的玩具,順便將一個礙眼的族叔送入地獄。

伍姿袖撫摸著玻璃窗上的倒影,嘴角那抹冰冷刺骨的微笑愈發濃烈。

這場由金錢與貪婪交織而成的血色大戲,即將在五天後的九龍街頭,迎來它最瘋狂的高潮。

【劇情吐槽】

《論過氣坐館之「親情腦殘盲盒」、白卡千金之零元購股權,與渣男魔女之同維心理操控》

各位讀者,看完《救命稻草》這一章,我們不得不為二零四七年中環豪門與過氣黑幫的這場「心理食物鏈」,進行一場冷酷至極的後設解構。

在傳統黑幫小說裡,老龍頭的末路往往伴隨著街頭火拼與英雄氣短;然而本章卻用最冰冷的現實主義,展示了一位曾以迷姦、調教為樂的變態坐館魏德禮,是如何在親生女兒面前完成「智商強制清零」的。

魏德禮在深水埗捱過毒打、在江湖風暴中保住了六千萬海外資產,卻萬萬沒想到,自己這輩子最致命的死穴,竟然是渴望白卡千金叫他一聲「阿爸」。

伍姿袖甚至連一發子彈、一張支票都沒動用,僅憑幾句量身訂造的「孝心話術」,就以零成本完成了對生父最後棺材本的「合法零元購」。在伍姿袖的資本眼界裡,生父不是親人,甚至連敵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件隨時可以玩爛並扔進垃圾桶的免洗道具。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對照,莫過於伍姿袖與黃諾藍這對「精神雙胞胎」。

一個在警總地庫用情緒價值把三個女人安撫得妥妥帖帖,一個在上環藝廊用心理槓桿把生父與族叔玩弄於股掌之間。當白領罪犯徐佳芳還在自以為是地策劃著「旺角扶手電梯大推手」這種兒戲暗殺時,這兩位頂級操盤手早已在更高的維度上,為即將到來的朗豪坊血色修羅場,鋪好了最完美的停屍間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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