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29. 難以理解
難以理解
二零四七年七月二十七號,傍晚五點半。
灣仔軍器廠街警察總部西翼,地下二層。
密閉的地下空間內,中央空調系統持續發出低頻的送風聲,空氣乾燥而冰冷。走廊兩側的獨立口供房外,紅色的「錄影進行中」警示燈接連亮起。
從旺角朗豪坊將一眾涉案人士押解回總部後,這場圍繞著流氓律師徐佳芳與長興前坐館魏德禮的暗殺風波,在法理層面上以極快的速度走向收尾。
事情的調查進度出奇地順利。
身為老江湖的魏德禮坐在第一口供房內,表現得極具配合度。他心知肚明自己名下那間由海外私募基金託管的空殼公司完全合規合法,自己在長興覆滅後替伍尚德母女處理的各類灰色雜務,早在多年前便已進入警方的視野。
在朗豪坊通天扶手電梯邊緣經歷了那場險些粉身碎骨的生死一線後,魏德禮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班隸屬於 CIB B7 的探員並非前來清算他的過往罪行,而是事實上保住了他這條殘命。
既然伍昭德已經撕破臉皮買兇索命,魏德禮自然沒有任何替對方隱瞞的動機,三言兩語便將股權架構、根叔賣股以及伍昭德急需清盤變現的來龍去脈交代得一清二楚。
至於在快富街公廁被當場擒獲的徐佳芳手下,以及那幾名被圍堵在電梯口的麥花臣邊緣青年,在警署警長邦哥與高級警員偉哥的老練盤問下,心理防線在不到十分鐘內便徹底崩潰。
面對最高可判處終身監禁的串謀謀殺與嚴重傷人罪名指控,沒有任何一個底層混混願意替幕後金主承擔代價,爭先恐後地交出了手機通訊日誌與中介聯絡人的所有記錄。
整個案件唯一的阻礙,落在了蕭應湛在現場親手制伏的那名身穿深藍色工裝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名受過北派六合拳嚴格訓練的死士,在錄影口供中咬死了標準的免責說辭:
他聲稱自己當時只是在商場內趕路,在混亂的人潮中不小心「碰」到了前方的老者;見到身後有人拔出警棍大聲喝止,他誤以為遇上了街頭尋仇或黑幫鬥毆,出於恐慌與自衛本能才作出了肢體抗拒;甚至反過來投訴便衣警員在未清晰出示委任證的情況下,在電梯邊緣對其進行了過度武力撲擊。
在缺乏預謀通訊記錄與直接金流證明的客觀限制下,單憑現場幾微秒內的肢體碰撞,在法庭上根本無法以客觀證據證明那一記帶有整勁的肩靠具備謀殺意圖。
身為在警隊底層打滾多年的老牌警員,邦哥、警長老豆、高級警員偉哥以及細鳳,在踏入地下二層的第一時間,便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黃諾藍身上那股散發著絕對零度的危險氣場。
這班深諳公務員生存智慧的資深組員,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各自抱著厚重的文件夾鑽進了不同的口供房與檔案室,極力將自己從風暴中心抽離出去。
正當不明就裡的警員蕭應湛與女警雀仔整理好身上的便服,準備走向口供房協助整理涉案青少年的背景資料時,一直站在辦公區中央的黃諾藍緩緩轉過身來。
「大 Dean。」黃諾藍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帶佢兩個過嚟我張檯。」
身穿深色西裝套裙的郝奕欣(大 Dean)微微挑了挑眉,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用眼神示意蕭應湛與雀仔跟隨上前。
辦公桌前,黃諾藍拉開了旋轉椅坐了下來。
他沒有咆哮,亦沒有動用任何肢體動作,整整六十分鐘裡,他甚至連一句粗口都沒有吐出。
然而,那場針對蕭應湛與雀仔的言語解剖,其狠辣與殘酷程度,卻讓站在一旁的大 Dean 都感到脊背微寒。
黃諾藍靠在椅背上,那雙布滿血絲的死魚眼死死鎖定在蕭應湛那張略帶茫然的臉上,語速平緩、字字如刀,自上而下將兩人撕扯得體無完膚:
「蕭應湛,我知你依家心入面喺度諗緊咩。你係咪覺得自己頭先喺朗豪坊八樓好威?飛身撲救、一手拉返個阿伯、再抽警棍指嚇途人,最後喺地下用 CQC 鎖死個疑犯,你係咪喺心入面幫自己打緊一百二十分?」
蕭應湛嘴唇微動,下意識地挺了挺胸口,但迎上黃諾藍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時,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話畀你聽,你頭先嘅表現,係零分,甚至係負一百分。」
黃諾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冷靜地展開了戰術拆解:
「第一,任務目標偏離。B7 今日全隊出動嘅核心指令係咩?係確認目標身份、進行暗中保護,並在最安全嘅環境下配合軍裝進行包圍截擊。
你同雀仔嘅角色係外圍情侶偽裝,你嘅職責係目視監控,唔係單兵突擊!
當魏德禮被撞嘅一瞬間,你正確嘅 SOP 係拉住魏德禮退入安全店鋪,利用店鋪門框建立防禦中線,等我同細鳳趕到支援!
但你做咗咩?你一手將目標掟畀雀仔,自己一個人抽住支警棍衝出去追截一個身份未明嘅路人!」
黃諾藍的目光轉向旁邊縮著腦袋的雀仔:
「第二,防線徹底崩潰。
當蕭應湛衝出去嗰一秒,後方只剩返雀仔一個女警。
當時周圍有四個邊緣青年,如果嗰四個細路身上面藏咗彈簧刀,或者其他地方仲有第二個真正嘅殺手衝出嚟,雀仔同魏德禮在嗰十幾秒之內就已經係兩條死屍!
蕭應湛,你為咗自己逞英雄,將自己嘅伙計同受保護目標直接暴露在致命真空期入面,呢個就係你所謂嘅專業表現?」
蕭應湛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額頭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第三,地形嘅致命風險。
通天扶手電梯口,下方係幾十米嘅垂直中庭,護欄得一米出頭。
在毫無物理緩衝嘅懸崖邊緣,面對一個體重超過八十五公斤、明顯受過傳統武術整勁訓練嘅成年男人,你竟然放棄兩米嘅安全反應距離,貼身同對方打地板戰?
如果對方頭先倒地嗰陣順勢翻滾,利用槓桿原理將你一齊帶落天井,你依家就已經喺葵涌殮房嘅不銹鋼檯上面等緊法醫幫你驗屍!
第四,法理漏洞。
你無足夠證據證明對方有殺人動機,無清晰出示委任證就拔棍逼近,直接畀咗對方最完美嘅『自衛反抗』藉口。
上到法庭,你點樣向法官解釋?話你用太極聽勁感受到對方身上有殺氣?
你呢種唔係執法,你呢個係喺度用自己條命同成個小隊嘅公信力去賭博!」
整整一個小時。
黃諾藍從警隊通例、現場戰術、幾何力學,一直數落到官僚體系內的責任歸屬與職場智慧。
沒有情緒化的辱罵,只有密不透風、不留絲毫退路的邏輯凌遲。
直到牆上的掛鐘指向傍晚六點半,黃諾藍才面無表情地合上了面前的黑色文件夾。
他站起身,甚至沒有再看面如死灰的蕭應湛與雀仔一眼,轉頭看向身側的郝奕欣:
「大 Dean,睇實佢哋入齊數據。搞掂叫佢哋即刻收工,唔好留喺度篤眼篤鼻。」
扔下這句冰冷的指示,黃諾藍拉開辦公室的厚重隔音門,徑直走向了遠處的口供房,將背影徹底隱沒在走廊深處。
辦公區內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蕭應湛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胸口因為先前承受的衝擊而隱隱作痛,大腦一片混亂;女警雀仔則眼眶微紅,咬著下唇,委屈得幾乎要哭出來。
兩人無比茫然地抬起頭,將求助與不解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面的大 Dean 郝奕欣。
「Madam……」蕭應湛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難以掩飾的委屈,「我哋今日……明明阻止咗一場謀殺,拉到中介同打手,點解……點解阿頭要咁樣炳我哋?就算無功勞,都未至於要畀人當成罪犯咁凌遲成個鐘掛?」
雀仔吸了吸鼻子,同樣小聲附和:
「係啊 Madam 癲……警察人工包咗危險㗎嘛,阿湛頭先如果唔撲過去,個阿伯真係跌落去死咗點算啊……」
出乎兩人的意料,平日裡以刻薄毒舌著稱的大 Dean,這一次卻沒有出言譏諷。
郝奕欣拉開了黃諾藍剛剛坐過的那張椅子,優雅地坐了下來。她伸手摘下眼鏡,用絲帕輕輕擦拭著鏡片,目光在蕭應湛那張與記憶中某個身影有著幾分神似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隨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你哋兩個,真係以為你哋阿頭頭先發咁大火,純粹係因為警例同 SOP 咩?」
蕭應湛與雀仔對視了一眼,眼中滿是困惑。
大 Dean 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變得深邃而平靜:
「黃諾藍呢個人,我同佢由警校同班認識到依家。佢自信到一個地步,喺呢個世界上幾乎無咩嘢可以令佢真正感到恐懼,更加唔會因為下屬犯咗啲小錯就失控發難。
但唯獨有一種情況係例外——就係當佢極度重視、極度在乎嘅人,差半步就喺佢眼前粉身碎骨嘅時候。」
蕭應湛猛地一愣:「在乎嘅人……?」
「蕭應湛,你知唔知黃諾藍當年點解會延期出班,最後變成同我同一屆警校畢業?」大 Dean 看著他,語氣平緩地揭開了那段塵封了四年的過往。
「二零四三年二月二十二號夜晚。」
大 Dean 的聲音在安靜的地下辦公室裡迴盪:
「嗰晚佢放假,同你家姐魚仔喺灣仔食完飯,準備返黃竹坑警察學院。
佢啱啱收到通知,話佢會以全班第一名嘅成績攞銀警棍畢業。
行到藍屋附近,黃諾藍原本話要堅持送魚仔返上藍屋先,但魚仔心疼佢行多兩步辛苦,硬係陪佢行去巴士站等車。
喺巴士站,黃諾藍錫咗魚仔一啖,上車返咗學堂;魚仔一個人沿住英皇道行返屋企。
就喺嗰幾分鐘入面,魚仔撞上咗黑幫當街仇殺,被追斬嘅仆街推咗出去擋刀,跌出馬路,被一架超速嘅紅 Van 當場撞死。」
蕭應湛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雙手死死扣住了大腿上的布料,臉色慘白如紙。
那是他全家這輩子最深、最痛的傷口。
「成件事入面,死嘅唔單止係魚仔,仲連帶令到當時做完骨髓清髓程序、等緊魚仔捐骨髓救命嘅 Jean 姐失去咗最後嘅生存機會。
黃諾藍喺成個過程入面,由始至終無做錯過任何嘢。
但喺佢自己嗰套病態嘅認知入面,佢認定咗如果自己嗰晚堅持送魚仔返到屋企門口,所有嘅悲劇就絕對唔會發生。」
大 Dean 靠在椅背上,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由嗰一日開始,黃諾藍就患上咗極度嚴重嘅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
佢將所有失去摯愛嘅恐懼,全部轉化成咗對身邊人近乎偏執、近乎窒息嘅過度保護。
佢點解咁多年嚟感情生活一塌糊塗,身邊有幾個女人?
因為佢由始至終都無將心入面『元配』嗰個位置放返出嚟,嗰個位置永遠只屬於蕭應餘一個,佢從來無對任何人隱瞞過呢件事。」
大 Dean 指了指蕭應湛的胸口:
「蕭應湛,你係魚仔嘅親細佬。
喺黃諾藍嘅心入面,你嘅命同魚仔一樣咁重要。
頭先喺朗豪坊八樓,當你同個六合拳打手一齊跌向電梯口、差半吋就翻出護欄跌落四樓中庭嗰一秒鐘,黃諾藍就企喺七米之外的人群後面!
佢親眼睇住你差啲摔死,而佢因為被人潮阻隔,差咗兩秒鐘趕唔切救你!」
大 Dean 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分,帶著極致的穿透力:
「嗰兩秒鐘嘅無能為力,將佢強行拉返去四年前魚仔出事嘅嗰個夜晚!
佢頭先喺現場一句說話都無講,唔係因為佢冷酷,而係因為佢體內嘅 PTSD 全面發作,佢用緊全副神經在極力壓抑緊自己體內嗰股想殺人的暴戾!
佢頭先炳你一個鐘,條條罪名都係真嘅,但佢心入面真正恨嘅,係佢自己做錯咗決定——佢恨自己點解會將你同雀仔安排在電梯口咁危險嘅位置,而唔係由佢自己親自去企!」
這番話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在蕭應湛的心頭。
年輕警員的眼眶瞬間通紅,嘴唇劇烈顫抖著,回想起頭先在電梯口那生死一線的瞬間,以及黃諾藍在現場那雙冷硬得近乎死寂的眼睛,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那份沉默背後所背負的沉重與絕望。
雀仔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有些不知所措地小聲說道:
「Madam……我哋真係唔知阿頭佢……」
「你哋當然唔知。」大 Dean 站起身,神情恢復了往常的冷峻與專業,「你哋兩個毛都未齊嘅新丁,除咗識得喺現場盲衝直撞、自我感動之外,邊度識得去睇背後嘅代價?」
大 Dean 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將兩份剛打印出來的數據報告扔在蕭應湛面前:
「仲有雀仔,唔好再同我講咩『警察人工包咗危險』呢啲中二病廢話。
政府畀咁高人工你哋,唔係買你條命去商場跳樓,係要你哋維持絕對嘅操守同程序公義,用最低嘅社會成本去行使公權力。
在體制入面,跟足 SOP 係底線;盲衝直撞就算好彩救到人,都只係一場無法複製嘅意外,唔會有人讚你,只會被視為浪費警隊資源嘅計時炸彈。」
大 Dean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衫裙,居高臨下地看著呆坐在原位的兩人:
「今晚將所有鏈上數據同證人筆錄入齊入系統。
至於黃諾藍嘅情緒,依家連埋我有三個女人排住隊同佢平倉,輪唔到你哋兩個熱血散仔喺度操心。
埋位做嘢。」
大 Dean 轉身準備走向出口,在手掌搭在門把上的瞬間,她腳步微頓,側過頭,那雙精緻的眼眸透過鏡片射出兩道極具威懾力的寒光:
「仲有最後一點提醒。
以後喺呢間辦公室入面,邊個再敢當面叫我一聲『Madam 癲』,我保證即刻將佢丟返入黃諾藍間房,陪佢練足兩個鐘太極推手。」
「喀嗒。」
氣閘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空曠安靜的地下辦公室內,只剩下蕭應湛與雀仔兩個人,對著眼前閃爍著冰冷代碼的屏幕,久久無法言語。
【劇情吐槽】
《論創傷後應激之暴怒消音、散仔自我感動之體制自殘,與三大女主之深夜平倉聯盟》
各位讀者,看完《難以理解》這一章,我們必須為黃諾藍這場「長達一小時的零粗口邏輯凌遲」,進行一場冷酷的心理學與警務管理學解構。
在傳統熱血警匪片中,年輕警員飛身救人、鎖死嫌疑人,換來的通常是長官拍肩與勳章;然而在 CIB B7 的地庫裡,蕭應湛迎來的卻是人格級別的徹底粉碎。
蕭應湛以為自己表現了 120 分,卻不知道在指揮官眼裡,他剛剛完成了一場教科書級別的「自我感動式送死」。
在幾十米高的扶手電梯懸崖邊,放棄安全距離與受保護目標,跟一個毫無謀殺鐵證的八十五公斤武術打手打地面纏鬥,一旦被借力拋摔,除了給葵涌殮房增加工作量、給小隊招致濫用武力投訴外,毫無實戰價值。
最令人動容的,是這場暴怒背後隱藏的血色真相。
黃諾藍在現場那令人窒息的絕對沉默,不是官僚的冷漠,而是一場 PTSD 的極端自抑。七米外的人潮阻隔,讓他再次品嚐到了 2043 年失去魚仔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無能為力。
幸好,身為「情感欺詐苦主同盟」永遠榮譽會員的大 Dean,用最精準的洞察力撕開了這層殘酷的防禦機制。當大 Dean 說出「連埋我有三個女人排住隊同佢平倉」時,讀者才會明白,這個在罪案戰場上算盡一切的怪物,終究只能靠身邊這群看穿他傷口的女人,在煙火氣中為他縫合那顆千瘡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