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價值

二零四七年七月二十七號,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在旺角朗豪坊長扶手電梯的致命墜落被截停、全體涉案人員被押返灣仔警察總部地下二層完成初步筆錄之後,一個名為「柒頭發作應變小隊」的WhatsApp通訊群組,無預警地跳出了一條最高警戒提示。

發布訊息的人是郝奕欣(大 Dean)。

文字極其簡短,卻帶著一種唯有核心圈子才能讀懂的沉重:





「發作中。程度偏高至嚴重。」

這個群組最初由大 Dean 建立,成員名單極度精簡,僅有大 Dean 本人、黃諾藍的親姐姐黃靖澄,以及春園街的兩位長輩黃信陵與藍穎珊。

群組存在的初衷,並非用來協調日常生活瑣事,而是為了監控黃諾藍大腦深處那個隨時會因為外界刺激而失控重載的創傷機制。

後來,黃諾藍在非婚狀態下與黃樂瑤同居並誕下適餘,群組進行了第一次擴編,將產後坐月的黃樂瑤納入其中。

進群之後的黃樂瑤,迅速將親兄黃子軒拉入名單,理由是黃子軒既是黃諾藍名義上的大舅子,又是黃諾藍少數能進行邏輯對話的摯友;緊接著,從小與黃諾藍一起長大、最常充當出氣袋的表弟駱仁禮,亦在長輩的默許下被拖進了群組。





在平日風平浪靜的日子裡,這個群組大多是大 Dean 與黃樂瑤用來即時吐槽黃諾藍那套病態保護欲的集散地;然而,一旦警戒信號被正式觸發,整個人際網絡便會瞬間轉化為一部精密運轉的心理應變機器。

今夜,群組迎來了有史以來最短時間內加入的新成員——蘇迎月(阿 Moon)。

從認識黃諾藍到在遊艇會被正式推入這段複雜關係,阿 Moon 踏入黃家圈子不過兩三個月。她雖然從大 Dean 與樂瑤口中聽聞過黃諾藍在極端壓力下會「變身」,但對於那種近乎自我摧毀的過載狀態,始終缺乏直觀的認知。

當手機屏幕不斷亮起訊息提示時,阿 Moon 坐在樂富公屋單位的客廳裡,心臟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

首先接管指揮權的是西九龍主任裁判官黃靖澄。





黃靖澄沒有在群組內詢問任何多餘的廢話,只是以極具穿透力的語速發送語音指令:

「大 Dean,交代即時位置。佢幾點可以離開警總?」

大 Dean 秒速回覆:

「手尾未清,全組轉 Special,今晚通頂整理鏈上流水。我會全程扣實佢,清晨帶佢返天后寓所,唔會畀佢單獨行動。未來三日 B7 取消所有常規輪休,我可以睇實佢先。」

緊接著,黃樂瑤發送了一張截圖:

「由十一點開始,佢每隔四十五分鐘就發一條確認訊息過嚟,問我喺邊、鎖咗門未、渣華道窗框有無異動。阿 Moon,妳嗰邊點?」

阿 Moon 顫抖著手指在鍵盤上打字:

「藍哥啱啱都發咗 message 畀我……問我迎慧喺春園街定樂富,仲問我聽日搭咩車返工。」





黃靖澄的語音再次切入,語氣冰冷且不容置疑:

「樂瑤、阿 Moon,聽住。由依家開始,收到佢任何訊息,必須在十秒之內完成標準回覆,字數唔需要多,但一定要清晰交代坐標與周邊狀態。千祈唔好已讀不回,亦唔好嘗試喺訊息入面同佢講道理,一旦佢計算唔到妳哋嘅即時數據,佢嘅算力就會直接向外輻射。」

隨後,黃靖澄直接向黃樂瑤下達了實體隔離指令:

「樂瑤,聽朝七點之前,將適餘送返半山大宅。適餘八月開始要返 N 班,我會安排司機同家傭全天候接送。呢個時候唔可以畀阿細接近適餘,佢依家個腦處於極度超頻狀態,佢會將每一個接觸適餘嘅路人都當成潛在威脅,會徹底打亂細路嘅生活規律。」

黃樂瑤在屏幕另一端深深吸了一口氣,打出一個「明白」。身為母親,她太清楚黃諾藍一旦陷入過度警戒,那種窒息的氣場會對兩歲的幼兒造成多大的神經壓迫。

此時,退休總執達主任黃信陵在群裡發了一段文字:

「春園街天台無問題。阿珊會睇實迎慧,聽朝五點半我照樣帶佢出天台紮馬,唔會畀個𡃁妹四圍走。大 Dean,確認阿細最快幾時輪休。」





大 Dean 回覆:「八月三號,星期六,嗰日係復常後第一個輪休日。」

黃靖澄當機立斷,直接在群組裡點名了黃子軒與駱仁禮:

「子軒、仁禮,畀個任務你哋。八月三號嗰日,無論你哋用咩方法,必須喺港島或者離島搞一場大規模嘅戶外聚會。約齊灣仔黃家、北角黃家、陳家,連同阿細身邊所有重要嘅朋友。我要喺星期六當日,營造出一個所有變量完全受控、所有人都在場嘅絕對安全環境,等佢知道個世界無事。」

看著屏幕上那條近乎不可能完成的指令,正在醫院值班室吃著杯麵的黃子軒,與正在苦讀律師執業試的駱仁禮,同時發出了一聲哀嚎。

要在短短五天之內,協調一場包括家族與核心朋友成員的大型活動,其難度無異於策劃一場小型演習。

然而,面對西九龍最高裁判官的鐵血命令,沒有人敢提出異議。

二零四七年八月三號,星期六,清晨七點。

港島南區,石澳。





盛夏清晨的海風帶著微鹹的濕熱氣息,浪花拍打著金黃色的沙灘,遠處的海面在晨光照射下泛起耀眼的波光。

為了完成黃靖澄交代下來的任務,駱仁禮與黃子軒幾乎榨乾了最後一絲社交能量。

負責場地協調的關鍵人物,是 CIB B7 小隊的警署警長邦哥。

今年四十九歲、在警隊服役整整三十年的邦哥,是地道土生土長的正宗石澳原居民。他在石澳村後方擁有一座連帶寬闊花園的祖屋,距離泳灘僅有數分鐘步程。

邦哥一生最大的驕傲,莫過於自己那位年僅二十五歲、即將由香港警察學院正式結業出班的見習督察女兒阿 Yan。得知小隊指揮官與一眾高層長輩需要一個封閉且安全的聚會場所,邦哥二話不說,直接將自家花園的私人燒烤場全盤清空,並動用村內人脈預留了多個專屬私家車泊位。

清晨七點半,駱仁禮作為第一梯隊抵達現場。

這位已從會計師樓回到駱李林黃準備考取律師執業資格的年輕人,之所以如此積極早起,並非出於對表哥的崇高敬意,而是當他在祖屋門口看見身穿白色休閒背心、身形高挑且英氣勃勃的阿 Yan 時,體內的荷爾蒙瞬間壓倒了連日苦讀的疲憊。





駱仁禮極力挺直腰板,主動上前搬運沉重的炭包與冰桶,在邦哥與阿 Yan 面前瘋狂展示著自己那微薄的健身成果。

八點十五分,北角黃家的車隊率先抵達。

黃初與陳敏兩位年近六旬的長輩提著新鮮醃製的肉食走進院子,隨即與邦哥熟絡地在涼亭下泡茶閒聊;黃子軒則一臉無奈地拉著死活不肯走出陰涼處的方曉晴,試圖說服這位全副武裝塗滿防曬霜的千金小姐陪自己下水;而黃子輔(阿斗)與方曉晨則根本懶得理會長輩的寒暄,換上泳裝後便怪叫著衝向沙灘,迅速與駱仁禮、阿 Yan 打成一片。

八點四十分,兩輛低調的七人車緩緩駛入村口。

前車是載著卓盛集團董事會主席陳文遜、神情從容的黃靖澄、雙胞胎兒子陳卓知與陳卓行,以及坐在嬰兒安全座椅上的陳時妍;後車則載著黃信陵、藍穎珊、剛滿兩歲的黃適餘,以及神色拘謹的蘇迎慧。

車門一開,兩個準備在九月升上小學二年級的雙胞胎兄弟像脫韁野馬般撲向沙灘;剛滿兩歲的黃適餘看見無邊無際的沙海,那雙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邁著肉乎乎的小腿便要往水邊爬。

陳文遜與黃靖澄甚至來不及坐下喝一口茶,便不得不頂著烈日,全職投入對這群幼童的看管之中。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平日在街頭不可一世的蘇迎慧,在換上泳衣踏入淺水區後,整個人瞬間僵硬得像一根木樁——這位滿口黑話的問題少女,竟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旱鴨子。

黃信陵與藍穎珊見狀,完全沒有給予任何溫柔的安慰,老兩口一左一右架住蘇迎慧的雙臂,面無表情地在淺水區對她展開了極具市井風格的漂浮訓練。

九點正,B7 小隊的後續部隊搭乘城巴抵達石澳。

高級警員細鳳穿著一身清涼的夏日沙灘裝,甫一進門便對著海景自拍了一張照片,隨即發送給正在警總地庫值守日間 A 更的高級警員偉哥,並附帶了一句充滿幸災樂禍的問候。

而在細鳳身後,警員蕭應湛與女警雀仔則顯得無比畏縮。

自從一週前在朗豪坊被黃諾藍進行了長達一小時的邏輯凌遲後,這兩名新丁在辦公室內將自身的心理防線縮減至極限,生怕再次引爆長官的怒火。

若非大 Dean 昨晚在電話中發出最後通牒,聲稱不出席便會在下週親自對他們展開嚴格審查,這兩個人哪怕請病假也絕不敢踏足石澳半步。

然而,年輕人的自愈能力終究超乎想像,在換上泳裝、看見阿斗與曉晨在海浪中嬉戲後,蕭應湛與雀仔心中的陰霾迅速消散,轉眼便加入了沙灘排球的混戰之中。

九點四十五分,全場的核心變量終於在千呼萬喚中緩緩登場。

要將處於重度過載狀態的黃諾藍安全護送至石澳,應變小組在過去十二小時內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博弈。

昨夜清晨,黃諾藍在警總處理完公務後,依舊按照其巡查模式,堅持前往天后、春園街與北角進行排查。

原定由阿 Moon 執行的「留宿天台 Plan A」宣告失敗——黃諾藍在確認父母與迎慧體徵正常後,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過夜挽留,執意返回渣華道。

面對這種極致的緊繃,大 Dean、黃樂瑤與阿 Moon 在清晨六點啟動了「三方圍堵 Plan B」。

當黃諾藍在渣華道洗漱完畢、準備調閱石澳周邊的交通監控時,三個女人以極其霸道的姿態同時推開了大門,硬生生切斷了他所有的退路,將他強行塞進了一輛預約好的計程車內。

即便在車廂內全程保持著抗拒的沉默,到達石澳村口時,黃諾藍依然習慣性搶先掏出手機,刷碼支付了車資。

十點十五分,當黃諾藍出現在石澳泳灘邊緣時,整個公共沙灘的視線焦點在幾秒鐘內發生了嚴重的偏轉。

在三個女人的強力鎮壓下,黃諾藍不情不願地褪去了那身整齊的便服,換上了一條深黑色的及膝運動泳褲與人字拖。

長期維持極致自律與硬核搏殺訓練所雕刻出的身軀,在毫無遮掩的陽光下展現出極具侵略性的線條——寬闊的三角肌、緊繃的背闊肌,以及腹部那如刀刻般分明的核心肌群,配合他那一米八的挺拔骨架與那張帶著幾分陰沉的清秀面容,瞬間讓周圍不少年輕女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固。

然而,黃諾藍身上那股冷硬的氣場,在隨後跟隨走入沙灘的三道身影面前,瞬間被沖淡得一乾二淨。

走在左側的黃樂瑤身穿一套鮮紅色的比基尼泳衣,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白色絲質薄紗長衫,修長的雙腿與在海風中若隱若現的腰線,散發著頂級調查記者特有的狂野與不羈;

走在右側的大 Dean 郝奕欣,則選擇了一款寶藍色的一件頭連身大露背泳裝,俐落的剪裁將她身為法證專家的知性氣場與高挑勻稱的比例勾勒得淋漓盡致,雪白的背部肌膚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澤;

而跟在兩人身側的阿 Moon 蘇迎月,則穿著一件深藍色、剪裁極為保守的日式連身泳衣(死庫水),那種略帶羞澀、皮膚白皙且線條溫潤的鄰家氣質,與身旁兩位強勢的精英女性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反差。

這支由一名高階警官與三位風格截然不同的女性組成的隊伍踏入沙灘的瞬間,其產生的回頭率,幾乎讓半個泳灘的遊客陷入了短暫的失語。

然而,無論周圍投來多少驚艷或探究的目光,黃諾藍的大腦裡卻連一微秒的雜存空間都沒有分配給外界。

踏入沙灘的第一秒鐘,他的瞳孔劇烈收縮,雙腳踩在滾燙鬆軟的沙粒上,下盤本能地維持著隨時可以發力的虛步姿態,眼神猶如雷達般在人潮中瘋狂掃描。

他在計算沙灘的逃生通道,他在評估海浪的衝擊力,他試圖在最短時間內確認所有家族成員的生命體徵。

他的視線迅速鎖定了坐在不遠處沙灘遮陽傘下的一道微小身影。

剛滿兩歲的黃適餘,此刻正穿著一件黃色的防曬連體泳衣,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遮陽帽,手裡握著一把塑料玩具鏟子,正專注地將沙子堆進一個小塑料桶裡。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內那股緊繃了整整一週的窒息感終於找到了發洩的出口。

他邁開大步,步伐快得近乎凌亂,幾步便跨越了十幾米的距離,來到了遮陽傘下。

黃諾藍雙膝微曲,緩緩彎下身軀,伸出雙手試圖去檢查兒子的四肢關節與體溫,口中發出了那一整週以來最為緊繃的一句確認:

「適餘……」

然而,黃諾藍那套將周圍環境視作戰場的神經質氣場,在眼前這個剛滿兩歲的幼兒面前,遭遇了最徹底的瓦解。

正在專心玩沙的黃適餘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小傢伙看著突然蹲在自己面前、神情嚴肅得猶如面臨大敵的父親,那雙烏黑透亮的大眼睛裡閃過一抹不耐煩的神色。

在黃諾藍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他肩膀的最後半秒,黃適餘兩隻肉乎乎的小手猛地發力,將手裡那把裝滿了濕潤海沙的塑料鏟子,毫不留情地直接扣向了黃諾藍的胸膛!

「啪!」

一大團混雜著海水的濕沙結結實實地糊在了黃諾藍那線條分明的腹肌與胸口上,冰涼沉重的觸感瞬間打斷了黃諾藍大腦中所有的幾何運算。

黃諾藍整個人僵硬在原地,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

黃適餘扔下鏟子,雙手叉腰,昂起那張沾著幾粒沙子的小圓臉,用一種遺傳自大姑奶黃靖澄的、極具威嚴且不容置疑的童音,對著自己的父親發出了清脆的最高指示:

「爸爸一齊玩!」

沙灘上的海風輕輕吹過,遠處傳來了陳卓知與陳卓行搶奪排球的歡呼聲,黃靖澄在遮陽傘下端著椰青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而站在後方的黃樂瑤、大 Dean 與阿 Moon,在這一瞬間,臉上緊繃的神色終於徹底冰消瓦解。

黃諾藍低頭看著胸口那一灘迅速滑落的濕沙,耳邊迴盪著兒子那霸道而稚嫩的呼喚。

劇情吐槽
《論最高危創傷之「全資產集中排雷」、三人平倉小組之肉體押送,與兩歲幼兒之物理中斷指令》

各位讀者,看完《情緒價值》這一章,我們必須針對「柒頭發作應變小隊」這套極具港式黑色幽默的家庭心理干預機制,進行一場冷酷的解構。

大眾在看多角戀作品時,總以為三個女人同台必然是修羅場與宮鬥撕扯;然而在灣仔黃家,這三個女人加上一個主任裁判官大姐,組成的卻是一支比危機談判組更專業的「精神病患物理收容隊」。

當黃諾藍因為朗豪坊的驚魂一幕陷入創傷過載時,他不會哭鬧,只會化身為「全港人身安全巡邏狂魔」——每四十五分鐘確認一次坐標、精算逃生通道、甚至恨不得衝去興華邨給長輩測心率。

面對這種怪物級別的病態控制欲,講道理等同於對牛彈琴。

黃靖澄展現了法官級別的精準打擊:既然你腦內算力超載,我就命令全家族動員,把兩大家族、外圍朋友乃至石澳原居民全部塞進同一個沙灘。當所有受保護目標全部在陽光下啃雞翼、學浮水時,黃諾藍的大腦防禦系統直接迎來了「無威脅可算」的死機狀態。

本章最具喜感的畫面,莫過於這位一米八、渾身肌肉線條的 CIB 高級督察,剛踩上沙灘準備展開反恐排查,就被剛滿兩歲的親生兒子一塑料鏟濕沙拍在腹肌上。

沒有浪漫的煽情,只有最純粹的「家庭暴擊」。在兩歲幼兒霸道的命令面前,這位在警總地庫把下屬罵得懷疑人生的冷血指揮官,也只能老老實實蹲在沙堆裡,接受這場名為「生活」的無情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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