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之後。香港。三日後。

范天誠以為出差那件事會改變什麼。

現實是——沒有。

回到公司,他依然是那顆螺絲釘。郭子軒依然把最爛的工作丟給他。張詠玲依然用訊息轟炸他。他依然是那個二十五歲、薪水低、沒存在感的社畜。

唯一不同的——葉彩盈發了一封電郵給他。





「筆記收到。合格。」

合格。

兩個字。連標點符號都省了。

但范天誠把這封郵件截了圖,存在手機相簿的「重要」文件夾裡。跟他的身份證、畢業證書擺在一起。

「你是不是有病?」他對著自己說,「兩個字你就當寶?」





但他沒刪除。

三日後的下午。公司會議室。

郭子軒把一份新項目丟給范天誠。

「這個客戶,『深港聯合科技』,你負責跟進。」

范天誠愣住了。「嚇?這個不是葉小姐——」





「她說你負責。」郭子軒的語氣很古怪,「她說——『上次那個助理做得不錯,繼續用他』。」

整間會議室的同事都看著范天誠。那些眼神裡有驚訝、有嫉妒、還有——同情。

「你小心點。」隔壁的儀姐小聲說,「她的助理,沒一個做得長。」

范天誠拿起文件,走出會議室。

他站在走廊,翻開文件——裡面密密麻麻的資料、合約條款、時間表。

他的電話響了。

葉彩盈。

「看過文件了嗎?」她的聲音依然很平。





「剛收到——」

「今晚之前,你要熟讀所有內容。明天再跟我上深圳。」

「明天?但是——」

「有問題?」

范天誠想說他明天約了張詠玲——他們已經三個禮拜沒見,張詠玲說「再不見面就分手」。

「……沒問題。」

「明天早上八點,公司樓下。別遲到。」





掛線。

范天誠看著電話,深呼吸了三次。

然後他發了個訊息給張詠玲:「明天要出差,改後天行不行?」

張詠玲的回覆來得很快:「你是不是在耍我?」

「公司臨時安排——」

「范天誠,你選。」
「你要工作,還是要我?」

他看著這句話,看了一分鐘。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我明天出差,回來再找妳。」

發出。

張詠玲沒回。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八分。公司樓下。

范天誠今天早到了。他穿著同一套G2000西裝,但皮鞋換了——他聽葉彩盈的話,買了大半號的。

雖然貴了兩百塊,但真的舒服很多。

「你早了。」葉彩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范天誠轉頭,看到她今天穿著淺灰色套裝,拎著一個不同的公事包——黑色,但邊緣有紅色線條。





「你換了公事包?」范天誠自己都驚訝自己會注意到這種事。

葉彩盈看了他一眼。「觀察力不錯。」

「寫小說的習慣。」

「嗯。」她轉身走出去,「走吧。」

這次的行程順利很多。范天誠沒訂錯酒店、沒搞錯文件、甚至在會議中主動補充了兩個數據點——他昨晚通宵背完了整份文件。

會議之後,劉志宏主動跟他握手。

「范先生,你很專業。」

范天誠呆了一下。「多……多謝。」

他看了葉彩盈一眼——她的表情沒變,但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范天誠不是一直盯著她,根本不會發現。

但他看到了。

而他覺得——這個點頭,值一百個郭子軒的「做得好」。

回程。深圳寶安機場。

「不搭巴士?」范天誠問。

「明天早上還有另一個會,早班機回去。」葉彩盈把機票遞給他,「今晚住深圳。」

范天誠接過機票,看到上面的目的地——香港。

「只有一個小時的機?」

「直升機。包了一架直升機。」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范天誠看著機票,再看著葉彩盈。「包……包機?」

「我不想等。明天早上九點有會。」她拎起手提行李,「走了。」

范天誠跟著她走過安檢,走到機場的商用航空中心。

一架白色的直升機停在停機坪上,螺旋槳慢慢轉動,發出「呼呼呼」的聲音。

「你坐過直升機嗎?」葉彩盈問。

「沒有。」

「那今天第一次。」她走過去,很熟練地打開艙門,坐了進去。

范天誠跟著上機,坐在她旁邊。機艙很小,只有四個座位,皮座椅很軟,還有一股新車的味道。

「扣安全帶。」葉彩盈說。

他扣好安全帶,望向窗外。機師在做最後檢查,對講機傳來和控制塔的對話。

「天氣怎麼樣?」葉彩盈問機師。

「天氣報告說有風暴形成,但我們的航線應該避得到。」機師笑了笑,「放心,我飛了二十年,沒問題的。」

直升機起飛。

起初很平穩,范天誠甚至覺得有點爽——整個深圳的夜景在腳下展開,燈光密密麻麻,像一塊會發光的地毯。

「好美。」他忍不住說。

葉彩盈望向窗外,沒出聲。

但她的眉頭,又是那種微微放鬆的狀態——好像在這高空,她可以暫時放下一些東西。

直升機飛出市區,下面開始變暗——是海。深圳灣的海水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然後,天氣開始變。

風暴

雲層來得很快。

范天誠首先看到的是遠方的閃電——一道白色的光劃破天際,然後是雷聲。

「那個風暴轉向了。」機師的聲音有點緊張,「控制塔,請求更改航線——」

對講機傳來沙沙的回應,斷斷續續,聽不清楚。

「信號不好。」機師按了幾個按鈕,「我們需要升高——」

直升機突然震了一下。

范天誠的心臟幾乎停了。「什麼事?」

「氣流。」機師的語氣還算冷靜,但范天誠看到他的手握緊了,「坐穩。」

窗外開始下雨。起初是幾滴,然後是一大片——像有人拿著水桶直接潑在擋風玻璃上。

雨水打在機身上,發出「啪啪啪啪」的聲音,密集得像機關槍。

「葉小姐——」范天誠轉頭看葉彩盈。

她的臉色白了,但表情依然冷靜。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緊。

「會沒事的。」她說。

范天誠不知道她是在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他聽。

直升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更猛。范天誠整個人彈起來,安全帶勒住他的腰,痛得他叫出聲。

「側風!」機師大喊,「很強的側風——」

閃電打在附近,整個天空變成紫色。雷聲大到范天誠覺得耳膜要爆了。

「引擎有問題!」機師按了一排按鈕,但儀表板上的燈開始閃紅光,「我們失去動力——」

「什麼?」范天誠的聲音失控地高了八度。

「失去動力——我們要緊急降落!」

「降在哪裡?」葉彩盈的聲音突然插入,冷靜得不像話。

機師望著窗外,雨水瘋狂地打下來,能見度幾乎是零。

「下面——下面是海——」

直升機開始旋轉。

不是慢慢轉,而是——失控地轉。

范天誠覺得自己的胃被甩到左邊,然後右邊,然後——他分不清方向。整個世界在轉。窗外的閃電、雨水、黑暗,全部攪在一起,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抓緊!」機師大叫。

葉彩盈的手突然抓住范天誠的手臂。她的手指很冷,但抓得很緊——緊到指甲陷進了他的皮膚。

范天誠轉頭看著她。

這一刻,葉彩盈的表情不再冷靜。

她眼睛裡是范天誠從未見過的東西——

恐懼。

不是普通的恐懼。是那種——埋藏了很多年、被層層盔甲包裹住、從來沒有向任何人展示過的恐懼。

她的嘴唇微微發抖,但沒有出聲。

范天誠反手抓住她的手。

「不用怕。」他說。

這三個字,他自己都不信。但他說了。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像一塊一直很完美的玻璃,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直升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最大的。

金屬扭曲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尖銳得刺耳。

「要撞進海了——」機師的聲音被風暴淹沒。

范天誠最後見到的東西,是窗外的海平面——好近。近到他看到海浪的紋理,看到海水的顏色——黑色,深不見底的黑色。

然後是撞擊。

黑暗

范天誠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向前,然後向左,然後——他分不清了。

安全帶勒住他的腰,痛到他覺得自己斷開了。他聽到金屬扭曲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還有——尖叫聲。

他不確定那個尖叫聲是葉彩盈的,還是自己的。

然後是水。

冷。

好他媽的冷。

海水從碎裂的窗戶湧進來,冷到他的皮膚像被火燒一樣。他的肺部用盡全力吸氣,但吸進來的不是空氣——是鹹的、冷的、讓人窒息的水。

他掙扎著解開安全帶,但手指不聽使喚——太冷了,冷到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

他的肺部開始燃燒。

他需要空氣。

他需要——

一隻手抓住了他。

很小的一隻手。很冷的手。但抓得很緊。

葉彩盈。

她在黑暗的水中拉住范天誠,指向一個方向——上面。有光的地方。雖然很微弱,但是光。

他們一起向上游。

范天誠的肺部已經痛到麻木,他覺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識。他腦海裡最後的畫面,是他寫的小說——荒島、男主角、生存。

「如果我創造的角色都能做到——」

他用最後的力氣向上游。

然後是空氣。

嘔吐

范天誠的頭破出水面的一瞬間,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嘔。

鹹水、胃酸、和早上吃的半個菠蘿包——全部嘔了出來。

他咳到眼淚都出來了,肺部像被人用砂紙磨過。

「范天誠!」

葉彩盈的聲音在身邊。她在喘氣,但比范天誠好——她似乎在水裡的時候已經控制住了呼吸。

「在這裡——」他咳著說,「我在這裡——」

他轉頭四處張望——黑暗。只有黑暗。

風暴還在,但沒那麼強了。雨還在落,但變小了。海浪依然大,但不再是幾層樓高的巨浪。

「直升機呢?」范天誠問。

葉彩盈指向一個方向。海面上,有幾塊碎片——金屬的、正在下沉的碎片。

「機師呢?」范天誠的心沉了下去。

葉彩盈沒出聲。

他們兩個漂浮在海上,周圍是黑暗、碎片、和無盡的水。

范天誠突然覺得好冷。不是普通的冷,而是——由內到外、深入骨髓的冷。他的牙齒開始打顫,身體不受控制地抖。

「不要停。」葉彩盈游近他,「你要保持移動,否則——」

她沒說完。但范天誠知道「否則」後面是什麼。

否則會死。

低溫症。在這種水溫下,一個正常人大概可以撐——他在某個紀錄片看過——幾個小時。

「找漂浮物。」葉彩盈的聲音很穩定,但范天誠聽到她的牙齒也開始打顫,「任何可以讓我們離開水面的東西。」

他們在黑暗中摸索。范天誠的手指碰到一塊硬物——塑膠。應該是直升機座椅的一部分。他抓住它,發現它浮得起來。

「這裡!」他大叫。

葉彩盈游過來,她找到了另一塊碎片——更大,好像是機門的一部分。

他們爬上去,離開水面。

風吹過來,更冷了。

「我們——我們現在怎麼辦?」范天誠問,牙齒抖到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葉彩盈望著四周。黑暗、海水、天空——沒有任何標誌,沒有任何光線,沒有任何希望。

「等。」她說。

「等到什麼時候?」

她沒回答。

范天誠看著她。這一刻,他看到葉彩盈的面具裂開了——不是之前那種小裂痕,而是大面積的碎裂。

她的嘴唇是紫色的。她的眼睛紅了。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

她好怕。

這個女人,公司裡的鐵娘子,一個人搞定三個國家律師團隊的傳奇——她好怕。

「葉小姐——」范天誠開口。

「叫我彩盈。」她打斷了他。

范天誠愣住了。

「我們——」她的聲音有點啞,「我們可能快要死了。不要叫我葉小姐。」

范天誠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彩盈。」他說。

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感覺好奇怪——好像她突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總監,而是一個——人。

一個會怕、會冷、會死的人。

「我們不會死。」范天誠說。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說。他的科學知識、他的理性分析、他的社畜悲觀主義——全部告訴他,他們的生存機率很低。

但他說了。

「你怎麼知道?」彩盈看著他。

「因為——」他想起自己寫的小說,想起他創造的男主角,「因為我寫過這個情節。」

彩盈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不是嘲笑,不是不屑,而是——

好奇。還有——可能——一絲希望。

「你寫的小說裡,主角怎麼做?」

范天誠的腦袋開始運轉。他記憶中所有看過的生存紀錄片、所有讀過的野外求生手冊、所有寫過的荒島情節——全部湧了上來。

「首先——」他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我們要離開水面。水會帶走體溫,比空氣快二十五倍。」

「我們已經離開了。」

「但不夠。」他看著他們的漂浮物,「這些碎片會沉。我們需要找更大的漂浮物,或者——」

他停了。

因為他看到一樣東西。

在黑暗的海面上,有一樣東西——不是碎片,不是垃圾——而是——

「那邊!」他指向一個方向,「你看到了嗎?」

彩盈瞇起眼,望過去。

遠處,在微弱的月光下,有一個黑色的輪廓。

不是船。太大了。

是——陸地。

「是島。」范天誠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腎上腺素,「前面有個島!」

他們對望了一眼。

然後,不需要任何對話,他們開始動。

他們用碎片當槳,一起划水。動作不協調,水花很大,很慢——但是朝著那個方向。

范天誠的手臂痛到像要斷掉。他的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捅一刀。他的身體每一部分都在告訴他——放棄吧,你不行的。

但他沒有停。

因為他旁邊那個人沒有停。

彩盈——她的動作也很辛苦,她的呼吸也很急促,她的臉色也很蒼白。但她的眼睛,望著前方,沒有離開過。

他們在黑暗的海上,兩個渺小的人類,對著整個宇宙的冷漠——他們划。

划了多久,范天誠不知道。可能半小時,可能兩小時。

他只知道,當他的手碰到岩石的時候,他哭了。

不是哭出聲,而是——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混合著臉上的海水,分不出哪滴是鹹的。

「到了。」他小聲說,「我們到了。」

彩盈沒出聲。她只是爬上去岩石,然後伸出手,拉住范天誠。

她的手依然很冷。但這一次,她的手指很穩。

沒有抖。

灘岸

他們攤在沙灘上,喘氣。

頭頂的雲層開始散開,露出一小片月光。月光灑在海面上,閃閃發光——就像幾個小時前,他在直升機上看到的深圳夜景。

但現在,他在一個島上。

一個不知道在哪裡、有多大、有沒有人煙的島。

「我們要生火。」范天誠坐起來,開始觀察周圍。

沙灘後面是樹林。樹木很密,黑漆漆的,看不到裡面有什麼。

「你會生火?」彩盈問。她也坐了起來,但動作很慢——她應該受傷了。

「我看過教學。」范天誠開始在沙灘上找東西,「需要乾柴、枯葉、還有——」

他停了。

他沒有打火機。沒有火柴。沒有任何可以點火的東西。

「屌。」他小聲罵。

第四十五聲。但這次,他不是罵郭子軒,不是罵張詠玲——而是罵自己準備不足。

「你用什麼方法?」彩盈問。

「摩擦生熱。但需要很久,而且要對的木頭——」

他沒說完。因為他看到彩盈摘下了耳環。

一對銀色的耳環,很小,但是金屬的。

「你的手機呢?」她問。

「不見了。」范天誠摸自己的褲袋——空的。

「我的也不見了。」彩盈把耳環遞給他,「用這個。」

「怎麼用?」

「你是寫小說的,應該知道怎麼用金屬和電池——」

「我沒有電池。」

彩盈沉默了一秒。然後她摘下了手錶。

一隻很漂亮的手錶。銀色錶帶、藍色錶面——范天誠認得那個牌子。上次在雜誌看過,價值十幾萬。

「你幹什麼——」

她把錶遞給范天誠,指著錶背。「這裡有個小型電池。你拆得出來嗎?」

范天誠接過手錶,手指還在發抖。他用耳環的金屬部分撬開錶背,裡面是密密麻麻的零件。

「你——」他看著彩盈,「你知道這隻錶多少錢嗎?」

「重要嗎?」

范天誠看著她。

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島上,所有的階級、財富、地位,全部不重要。

重要的是——生存。

他拆出電池,找了兩條金屬線,然後開始做他在YouTube看過的事——用電池和金屬線產生火花,點燃枯葉。

第一次。沒反應。

第二次。有火花,但枯葉太濕。

第三次。火花大了,枯葉邊緣開始變黑,但沒著火。

「屌——」

第四次。

火花。枯葉冒煙。然後——一小撮火焰,在黑暗中跳動。

范天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加枯葉、加細樹枝、加柴。

火燒起來了。

不大,但夠光。夠暖。

范天誠攤在沙上,整個人放鬆了。他的身體每一處都在痛,但他覺得——他做到了。

他生了火。

在一個荒島上,用一隻十幾萬的手錶和一對耳環。

他轉頭看彩盈。

她坐在火邊,雙手抱著膝蓋,望著火焰。火光映在她臉上,范天誠第一次發現——她其實很美。

不是化妝品那種美,而是——她的五官很精緻,皮膚很白,眼睛很大。只是平時,所有人都被她的氣場嚇到,沒人敢仔細看她。

「你在看什麼?」她問,沒有轉頭。

「沒——沒有。」范天誠轉開臉。

沉默。

只有火燒的「噼啪」聲,和海浪的聲音。

「我的手錶。」彩盈突然說,「十八萬。」

范天誠的心揪了一下。「我——」

「開玩笑的。」她的嘴角微微向上。

范天誠呆住了。

彩盈在開玩笑?

在一個荒島上,沒有水沒有食物,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來救他們——她在開玩笑?

「你——」范天誠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我們可能會死在這裡。」彩盈望著火焰,聲音很平靜,「與其怕到發抖,不如開個玩笑。」

范天誠看著她,沉默了一陣。

然後他也笑了——苦笑,但也是笑。

「我寫了三年小說,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變成主角。」

「你現在是主角了。」彩盈看著他,「你的小說裡,主角怎麼生存?」

范天誠想了一陣。

「首先——找水源。沒有水,三天就玩完。」

「三天?」

「最長可以撐三天。但在這裡這麼熱——可能只有一天半。」

「那明天第一件事,就是找水。」

「嗯。」

他們再次沉默。

火燒得旺了,暖意蔓延開來。范天誠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放鬆,但同時——疲勞感排山倒海般湧上來。

他的眼皮好重。

「不要睡。」彩盈的聲音傳來,「你可能有腦震盪。」

「我沒有——」

「你撞到了頭。」她指著范天誠的額頭。

范天誠摸了一下——濕的。他以為是海水,但在火光下看——是血。

「屌。」他小聲說。他甚至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撞到的。

彩盈撕下自己的衣袖,遞給他。「壓住傷口。」

范天誠接過來,壓住額頭。他的手還在抖,但沒之前那麼嚴重。

「你也要休息。」他對彩盈說,「你也很累。」

「我會看著火。」她的語氣又變回平時那種——冷靜、控制、不容反駁。

但范天誠看到,她的眼睛也很紅。她的身體也很累。

「我們輪流。」范天誠說,「你先睡,我看著火。兩個小時後換你。」

彩盈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猶豫。

「你不信我?」范天誠問。

她沒有回答。

但最後,她點了頭。

她躺在沙上,靠火很近。她的身體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貓。

范天誠看著她,突然想起自己寫過的一句話——

「當一個人累到極點,她所有的盔甲都會放下。那個時候,你見到的,才是真正的她。」

彩盈很快就睡著了。

她的呼吸聲很輕,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她好像還有放不下的東西。

范天誠看著火,加了幾根柴。

他望著火焰,腦袋裡很亂。

墜機。風暴。海。島。火。

他現在在一個荒島上,和公司最恐怖的女人在一起。沒有電話、沒有網路、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這裡。

他的人生——如果他還有人生的話——已經徹底改變了。

他撿起一顆小石頭,在沙上寫了一個字:

「活」

活下去的活。

他望著這個字,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加了兩個字:

「撐住」

海浪拍打沙灘,火燒得正旺,月光灑在海面上。

范天誠坐在荒島的沙灘上,望著星空——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星星。

「如果這是小說,這個時候應該要有轉折。」他小聲說。

但他不知道,現實的轉折,什麼時候會來。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