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第一日。清晨。

范天誠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只記得望著火,望著星星,然後——黑了一片。像有人關了燈。

他是被熱醒的。

陽光曬下來,不是香港那種溫吞的陽光,而是——像有人拿著放大鏡,對準你的臉在燒。





「屌——」他想罵,但聲音啞得像吞了砂紙。

他坐起身,脖子痛得像被人打了一整晚。他轉頭看——火已經熄了,只剩一堆灰燼和燒焦的柴。

葉彩盈不在。

范天誠的心跳突然加速。他站起來,頭暈到幾乎跌倒——他扶住旁邊的岩石,等腦袋清醒過來。

「彩盈?」他叫。聲音啞得像另一個人。





沒有回應。

「葉彩盈!」他大聲了點,然後咳到彎下腰。

他望著四周——沙灘、樹林、岩石、大海。全部一樣,全部陌生。

他的腦袋開始運轉。負面的那種。

她走了。
她自己走了。




她覺得你廢,跟著你也會死,不如自己走。
你永遠都是被拋棄的那個。
張詠玲是這樣,郭子軒是這樣,連——

「范天誠。」

他轉頭。

葉彩盈站在樹林邊緣,雙手捧著一大堆綠色的東西——葉子、藤蔓、還有幾顆他叫不出名字的果實。

她身上那件淺灰色套裝已經髒得不成樣子,裙擺撕破了一截,絲襪破了幾個洞。她的頭髮亂了,有片樹葉黏在上面。

但她的眼睛——很精神。

「你起來了?」她走過來,把東西放在沙灘上,「我去找了淡水。」





范天誠望著她,喉嚨突然有點緊。「你……你沒走?」

葉彩盈看著他,皺眉。「走?走去哪裡?」

「我以為——」他沒說完。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可能是理解,可能是……他也說不上來。

「我們現在是兩個人。」她說,語氣很平淡,「兩個人的生存機會,大過一個人。」

她蹲下來,開始整理她帶回來的東西。

「我找到一條小溪。」她指向樹林方向,「走進去大概二十分鐘,水是流動的,應該能喝。但是——」她拿起一顆果實,「我不確定這個能不能吃。」





范天誠蹲在她旁邊,拿起其中一顆——綠色,外形有點像橙,但表面有紋路。

「你在哪裡找到的?」

「樹林裡面。有幾棵樹,長滿這種東西。」

范天誠湊近聞——沒味道。他用指甲剝開一點皮,裡面是白色的果肉,有汁。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他老實說,「我的求生知識,大部分來自Wikipedia和YouTube。」

「那Wikipedia有沒有教怎麼測試野果能不能吃?」

范天誠想了一下。「有。皮膚測試。」

他把果實的汁塗在自己手腕內側。「等十五分鐘。如果沒有過敏反應,就可以試下一步。」





葉彩盈看著他做這個動作,眉頭微微揚起。

「你不怕死?」

「怕。」范天誠苦笑,「但比起吃錯東西中毒,我更怕缺水而死。」

他拿起另一樣東西——一塊扁平的石頭,邊緣很鋒利。

「這個你在哪裡找到的?」

「溪邊。」葉彩盈坐在沙上,開始脫絲襪,「我看形狀像刀,就帶回來了。」

她脫絲襪的動作很自然——但范天誠不自然。他轉開臉,望著海。





「你幹嘛?」葉彩盈問。

「沒——沒事。」

「你臉紅了。」

「曬的而已。」

葉彩盈看著他,沒出聲。但范天誠感覺到,她在忍笑。

「你——」他想說點什麼轉移話題,「你怎麼找到那條溪的?」

「用聽的。」葉彩盈把絲襪撕成幾條,開始綁在樹枝上,「在樹林裡面,只要停下來,豎起耳朵,就會聽到。」

她的動作很熟練,好像做過很多次。

「你以前——」

「小時候在英國讀書,學校常去露營。」她打了個結,拉緊,「我不喜歡露營,但我喜歡——準備。」

她拿起弄好的「魚竿」,看著范天誠。

「你釣過魚嗎?」

「沒有。」

「那今天第一次。」

她把魚竿遞給他。「拿著。我去找餌。」

范天誠接過魚竿——一根樹枝,加一條絲襪,加一個用耳環磨成的鉤。簡單到可笑。

但他拿在手裡的時候,覺得——這可能是他人生中,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

十五分鐘後

范天誠手腕上的皮膚沒有紅腫。

「可以試下一步。」他把一小塊果肉放在嘴唇上,等了幾分鐘。沒有麻痺、沒有刺痛。

然後他放了一小塊入口,含著,沒有吞。

「好苦。」他皺眉,但忍著沒吐出來。

「如果等一下胃不舒服,就吐出來。」葉彩盈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胸,表情很認真。

范天誠吞了。

等了半小時——沒有吐,沒有頭暈,沒有肚子痛。

「應該能吃。」他說,「但不要一次吃太多。」

他們每人吃了半個果實。味道很苦,但他們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在吃米其林三星。

吃完之後,范天誠拿起魚竿,走向海邊。

「你確定魚會咬這個?」他看著那個「鉤」——其實只是把耳環拗彎,磨尖了一邊。

「不確定。」葉彩盈坐在岩石上,望著海,「但不試就一定沒有。」

范天誠把魚竿甩進海裡,然後等。

等。

等。

太陽越來越猛。他那件G2000西裝已經濕透了——不是海水,是汗。他索性脫了西裝外套,丟在沙灘上。

「你的手臂好白。」葉彩盈在後面說。

「……嚇?」

「你平時一定都穿長袖。」

「我……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個觀察,「我辦公室很冷。」

「嗯。」

沉默。

海浪聲。風聲。樹林裡的鳥叫聲。

「你跟你女朋友——」葉彩盈突然開口,「在一起多久了?」

范天誠愣了一下。「三年。」

「三年。」她重複了一次,「她是個怎樣的人?」

「她……做marketing的。」

「她支持你寫小說嗎?」

范天誠苦笑。「她不知道。」

「你沒跟她說過?」

「有……一次。她說——『寫來幹嘛?又沒錢。』」

葉彩盈沒出聲。

「其實她沒錯。」范天誠望著海,「寫小說真的沒錢。我寫了三年,零收入。她想要的東西——一個包、一頓飯、一次旅行——我全部給不起。」

「所以你覺得是你不夠好?」

「我——」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告訴你。」葉彩盈的聲音突然硬了,「你不是不夠好。你只是——還沒找到一個會欣賞你的人。」

范天誠轉頭看著她。

她坐在岩石上,陽光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神很認真。

「你寫小說,是因為你喜歡。這件事——」她的語氣輕了一點,「——很多人做不到。」

范天誠看著她,喉嚨又緊了。

他想說謝謝,但覺得太輕。他想說點什麼,但腦袋裡一片空白。

最後他說了一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葉彩盈的表情變了——只是一瞬間,但范天誠看到了。

她的眼神裡,有什麼閃過。是痛。是回憶。是一些她不想提起的事。

「我沒有對你好。」她轉開臉,望著海,「我只是——說事實。」

魚竿突然動了一下。

「有魚!」范天誠的注意力被拉回海面。他用力抽竿——絲襪做的魚線拉直了,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掙扎。

「慢慢來!」葉彩盈站起來,走近了,「不要硬拉,會斷!」

范天誠的心跳加速。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控制住,慢慢收線。

水面破開——一條手掌那麼大的魚,掛在鉤上,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釣到了!」范天誠大叫,聲音裡有他自己都不記得什麼時候出現過的興奮。

他把魚甩上沙灘,那條魚彈了幾下,然後停了。

他們兩個望著那條魚,沉默了兩秒。

「我們——」葉彩盈的聲音有點古怪,「我們有食物了。」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

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哭,而是——那種你在絕望裡見到一絲光的時候,身體自然的反應。

「你做到了。」她說,聲音很輕。

范天誠望著魚,再望著她。

他突然覺得——這一分鐘,是他人生裡面,最真實的一分鐘。

不是因為他釣到了魚。而是因為——他被需要。

第一次。

中午

他們用扁平的石頭把魚剖開,起肉。葉彩盈的刀工很好——她說以前在英國常自己煮飯。

「你一個人住?」范天誠問。

「嗯。」

「你家人呢?」

葉彩盈的手頓了一下。「媽媽在加拿大。爸爸——」她停了一下,「不在了。」

范天誠沒再問。

他用樹枝穿起魚肉,放在重新生起的火上面烤。魚油滴進火裡,發出「滋滋」聲,香味蔓延開來。

他的肚子咕咕作響——從昨晚到現在,他只吃了半個苦果。

「你以前——」葉彩盈突然開口,「有試過這樣嗎?」

「怎樣?」

「靠自己的雙手找食物。」

范天誠想了一下。「沒有。我以前找食物的方法,是去七仔買三文治。」

葉彩盈的嘴角微微向上。「我的方法是叫秘書訂。」

他們對望了一眼。

然後——范天誠看到一樣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看到的東西。

葉彩盈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真正的笑。

很短暫。很輕微。只是嘴角上揚了一點點,眼神放柔了一下。

但她笑了。

范天誠呆住。「你——」

「什麼?」

「你笑了。」

葉彩盈的表情立刻收回去。「我沒有。」

「你有。」

「你看錯了。」

「我寫小說的,我不會看錯人的表情。」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可能是尷尬,可能是……她自己都不知道。

「吃魚吧。」她轉開臉。

范天誠忍住笑,拿起一串魚,遞給她。

「女士優先。」

葉彩盈接過魚,咬了一口。她咀嚼的時候,眉頭皺了起來——因為沒鹽,因為烤過頭,因為很多原因。

但她吞了。

「好吃。」她說。

范天誠不信她,但他也咬了一口。

好難吃。腥、韌、有焦味。

但他也吞了。

因為這條魚,是他親手釣上來、親手烤熟的。

他覺得——這可能是他人生裡面,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下午。探索樹林。

吃完魚之後,他們決定探索這個島。

「我們需要知道這個島有多大、有沒有其他人、有沒有危險。」葉彩盈用樹枝在沙上畫圖,「我今天早上走到小溪就回頭了,沒再進去。」

「一起走?」范天誠問。

「一起。」她點頭,「任何情況都不要分開。」

他們走進樹林。

裡面比他想像中暗。樹冠很密,擋住大部分陽光。地面濕滑,鋪滿枯葉和腐木。空氣裡有股霉味,混合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范天誠走在前面,用石刀劈開擋路的樹枝。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用樹枝探路——他在紀錄片看過,熱帶島嶼的樹林裡可能有毒蛇。

「你以前寫過這種場景?」葉彩盈在後面問。

「寫過。」范天誠撥開一片樹葉,「但我寫的時候,不知道原來這麼熱。」

他的白襯衫已經濕透了,黏在背上。葉彩盈的情況也差不多——她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了,只剩白色底衫,同樣濕透。

但他們都沒提。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他們到了小溪。

水很清,流得很快。溪底是石頭和沙,有小魚游來游去。

「這就是我今天早上到的地方。」葉彩盈蹲下來,捧起水洗臉。

范天誠也蹲下,喝了幾口水——冰涼的,有一點點甜味。他從來沒覺得水這麼好喝過。

「我們需要容器。」他望著周圍,「任何可以裝水的東西。」

他們在溪邊找了一陣,找到幾個大竹筒——應該是之前生長的竹子枯了,斷成一節節。

「這個可以。」葉彩盈拿起一個,檢查有沒有裂痕,「洗乾淨就能用。」

她把竹筒浸進溪水裡,裝滿,拿起來。

「還有嗎?」范天誠繼續找,又找到兩個。

他們用藤蔓把竹筒綁起來,一人背幾個,繼續走。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樹林開始稀疏。前面有光——不是樹冠之間的光斑,而是大面積的光。

「出口。」范天誠加快腳步。

他們走出樹林的時候,看到的是——

另一個海灘。

但這個海灘跟他們之前那個不同。這個更大,沙更細,還有一個——

「洞穴。」葉彩盈指向山壁。

山壁上有一個大約兩米高的洞口,黑漆漆的,看不到裡面。

「要進去看看嗎?」范天誠問。

葉彩盈猶豫了一下。「進。」

他們走近洞口。洞口邊緣有被火燒過的痕跡——黑色的碳漬,在岩石上很明顯。

「有人來過。」范天誠的心跳加速,「或者——還有人住。」

葉彩盈撿起一塊石頭,丟進去。

石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啪、啪、啪」——回聲很短,代表裡面空間不大。

等了一陣,沒有任何動靜。

「進去。」她說。

他們一起走進去。

裡面比他們想像中小——大概一個客廳那麼大,地面平坦,鋪了一層乾沙。最裡面有些燒過的柴火,還有一個用石頭砌成的簡易爐灶。

「有人住過。」葉彩盈蹲下來,摸了摸柴灰,「但很久以前了。灰已經全冷了。」

「你怎麼知道?」

「如果有最近燒過,灰應該還有餘溫。」她站起來,望著洞穴,「這個位置……很適合。」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眼神裡有什麼——可能是興奮,可能是希望。

「我們可以住在這裡。」

黃昏

他們決定把洞穴當作基地。

范天誠負責搬柴火和枯葉——做「床」。葉彩盈負責整理洞穴,用石頭圍起一個新的爐灶。

他們在海邊找到一個大塑膠桶——應該是從船上掉下海的垃圾——洗乾淨之後,可以用來裝水。

他們用藤蔓和大樹葉做了一個簡陋的「門」,擋住洞口,減少風吹進來。

太陽開始下山的時候,他們終於完成了。

范天誠攤在枯葉鋪成的「床」上,望著洞穴頂部。他的身體每一處都在痛——手臂被樹枝刮傷了、腳底磨出水泡、腰酸得像要斷掉。

但他望著這個洞穴——望著他們用幾個小時建立的「家」——他覺得值得。

「你餓不餓?」葉彩盈坐在火邊,把今天剩下的魚肉放在石板上烤。

「餓。」他坐起來,「但我想先沖個澡。」

「沖澡?」

「我全身海水加汗水,臭到自己都受不了。」

葉彩盈聞了聞自己,皺眉。「我也是。」

他們走到溪邊——太陽下山之後,樹林裡黑得很快。他們用竹筒裝水,往身上淋。

水很冷。冷到范天誠打了個哆嗦。

但沖完之後——他覺得自己好像重生了。

他轉頭看了葉彩盈一眼——她站在幾步之外,也在沖。月光透過樹冠灑下來,照在她的肩膀上。

她很瘦。范天誠第一次發現。她的鎖骨很突出,手臂很細,腰很窄。

她平時穿著套裝的時候,一切都被遮住——她的形象是「鐵娘子」、「女強人」、「機器」。但現在,在月光下面,她只是一個——很瘦、很累、很孤獨的女人。

范天誠轉開臉。

「你沖完了嗎?」他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嗯。」葉彩盈的聲音傳來,「你先走,我跟後面。」

他們回到洞穴,魚肉已經烤好了。他們坐在火邊,靜靜地吃。

這次的魚,比中午好吃一點——因為他們用海水醃了一陣,有了鹹味。

吃完之後,他們坐在洞口,望著外面的海。

月光灑在海面上,銀白色的光,閃閃發亮。星星很多——比香港多一百倍、一千倍。范天誠甚至看到了銀河,一條模糊的光帶,橫跨整個天空。

「好美。」葉彩盈小聲說。

范天誠轉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月光下很柔和,沒了白天那種鋒利。她的眼睛望著星空,裡面有什麼——可能是懷念,可能是遺憾。

「你在想什麼?」范天誠問。

葉彩盈沉默了一陣。

「我在想——」她停了一下,「我在想,如果我可以回去,我會不會做一些不一樣的事。」

「比如呢?」

她沒有回答。

但范天誠看到,她的眼睛裡有什麼閃過——是水光。

她想哭。

但她忍住了。

「我以前——」她的聲音很輕,「有一個人。他說我太硬,說我不會放鬆,說我——不會愛人。」

范天誠沒出聲。

「我那時候覺得他錯。我覺得我沒問題。我覺得——我不需要為任何人改變。」

她停了很久。

「但現在——」她望著海,「我不知道了。」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揪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安慰她,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你不硬。」

葉彩盈轉頭看著他。

「你只是——」范天誠在找詞彙,「你只是很久沒人跟你說,你可以軟。」

月光下,他們的目光相遇。

葉彩盈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她轉開臉。

「你——」她的聲音有點啞,「你也這樣對你女朋友?」

范天誠苦笑。「我女朋友不會跟我說這種話。」

「她跟你說什麼?」

「她跟我說——」他模仿張詠玲的語氣,「『你努力點啦』、『你看看人家』、『你什麼時候才升職』。」

葉彩盈皺眉。「你很不喜歡現在的工作?」

「你覺得呢?」范天誠苦笑,「加班到凌晨,薪水才一萬多,還要天天被上司罵。」

「那你為什麼不辭職?」

「因為——」他停了一下,「因為我不相信自己。」

葉彩盈看著他。

「你相信自己可以在荒島生存。」她說,「但你不相信自己可以離開那份工作?」

范天誠愣住了。

他從來沒用這個角度想過。

「在這裡——」葉彩盈繼續說,「你會生火、會釣魚、會找水、會蓋 shelter。你做到很多事。」

她看著范天誠的眼睛。

「你不廢。你只是——放錯了地方。」

范天誠看著她,喉嚨緊到說不出話。

他想說謝謝。但覺得太輕。

他想哭。但忍住了。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你……你也只是第一次看我釣魚而已。」

葉彩盈的嘴角微微向上。「我看人很準的。」

「你上個禮拜才說我廢。」

「我說你『不是完全廢』。」她更正,「有分別。」

范天誠忍不住笑了出來。

葉彩盈也笑了——這次,比中午那次更明顯。她的眼睛彎了,露出了一點牙齒。

范天誠望著她的笑容,突然覺得——這個荒島,可能不是地獄。

可能是——他人生裡面,第一次真正活著的地方。

夜晚

他們睡在枯葉鋪成的「床」上,中間隔了一個火堆。

范天誠望著洞穴頂部,耳邊是海浪聲和火燒的「噼啪」聲。

「彩盈。」他小聲說。

「嗯。」

「你說——如果有人來救我們,你會不會——」

他沒說完。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

「我不知道。」葉彩盈的聲音很輕,「我從來沒試過——」

她停了。

「試過什麼?」

「試過——」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跟一個人在一起,什麼都沒有,只有生存。」

沉默。

海浪聲。火聲。風聲。

「我也沒有。」范天誠說。

他轉頭看了葉彩盈一眼——她已經閉上眼睛,呼吸很輕。

但她的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范天誠望著她,心裡突然浮起一句話——他寫過的小說裡,男主角說過的一句:

「在這個島上,我們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現在。現在——我和你。」

他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閉上眼,聽著海浪聲,慢慢睡著。

同一時間。香港。

張詠玲站在范天誠公司樓下,打了第四十七次電話。

「你撥打的用戶暫時未能接通——」

她掛了線,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焦慮。

她走進公司大堂,走到接待處。

「我想找范天誠。」

接待處的姐姐看了一眼電腦。「范天誠?他請假了。」

「請假?什麼時候?」

「昨天開始。他的上司郭子軒先生幫他請的。」

張詠玲的臉色變了。

她拿起電話,打給郭子軒。

「喂,郭先生?我是詠玲,范天誠的女朋友。我想問他去哪裡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出差。」郭子軒的語氣有點猶豫,「跟葉小姐一起。」

「去哪裡出差?」

「深圳。」

「什麼時候回來?」

「原本昨天回。但是——」他又停了,「他們搭的直升機失聯了。」

張詠玲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