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第五日。

范天誠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開始習慣這個島。

這個發現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五天前,他是一個坐在觀塘工業中心加班到凌晨的社畜,最大的成就是準時交報告。五天後,他可以在十五分鐘內生起火、分得出哪種貝類能吃、甚至開始掌握用石刀宰魚的技巧。

「你今天的表情沒那麼苦了。」葉彩盈坐在洞口,用藤蔓編織一個簡單的籃子。





「是嗎?」范天誠把裝滿水的竹筒放好,「可能是因為我終於聞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你還是很臭。」

「你也是。」

他們對望一眼,然後同時笑了。

這種對話,五天前是不可能的。五天前,他們的對話內容只有「做了沒」、「幾時交」、「別拖後腿」。現在,他們會講廢話、會笑、會——他不知道怎麼形容——會像兩個正常人。





「今天做什麼?」范天誠站在洞口,伸了個懶腰。他的脖子「咔嚓」一聲,痛得他皺起臉。

「多做一個容器。」葉彩盈舉起手中的藤籃,「昨天那個太小,裝不了多少東西。」

「我想去海邊看看有沒有更多碎片漂過來。」范天誠拎起石刀,「昨天看到一些膠桶碎片,可能用得上。」

「小心點。」

「嗯。」





這兩個字——「小心點」——葉彩盈說得好自然。自然到好像他們已經說了許多年。

范天誠走向海灘的時候,心裡一直想著這兩個字。

他發現自己開始期待葉彩盈的每一句話。不是因為她的聲音好聽(雖然她的聲音確實好聽),而是——在這個島上,她是唯一的人類。她的聲音,是范天誠和文明世界最後的連結。

但他不想承認這件事。

因為如果承認了,他就要面對一個問題——

他對葉彩盈的感覺,究竟是因為孤獨,還是因為真的——喜歡?

「不要想太多。」他對自己說,然後彎腰開始撿碎片。

海邊。同一個早上。





范天誠在海邊走了一個小時,撿到幾塊有用的膠片、一段尼龍繩,還有——

「喂!」他大叫,「彩盈!」

他跑回洞穴的時候,葉彩盈以為他出事了,拎著石刀衝出來。

「什麼事?」她的聲音有點緊。

范天誠高舉手中的東西——一個生鏽的鐵罐,上面的標籤已經褪色,但隱約看到「鳳梨」兩個字。

「罐頭!」他氣喘吁吁地說,「菠蘿罐頭!」

葉彩盈望著罐頭,呆了兩秒。





然後她做了一件范天誠從來沒見過她做的事——她雙手掩面,笑到彎下了腰。

「你——」范天誠呆了,「你幹嘛?」

「我——」葉彩盈笑到說不出話,「我剛才在想——如果現在有一罐可樂就好了——」

她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范天誠看著她,也忍不住笑了。他從來沒見過葉彩盈這個樣子——沒有面具、沒有防備、只是一個因為一罐菠蘿而笑到哭的女孩。

她笑了快一分鐘才停下來,抹掉眼淚,接過罐頭。

「怎麼開?」她問。

范天誠拿起石刀,用刀背敲罐頭的邊緣。敲了十幾下,罐頭蓋開始變形。他再用刀尖撬,撬了很久——





「啪」一聲,罐頭開了。

裡面的菠蘿浸在糖水裡,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雖然邊緣有一點生鏽的味道,但那樣子——對兩個吃了五天魚和野果的人來說——就像天堂。

「妳先吃。」范天誠遞給她。

葉彩盈搖頭。「一起。」

她用兩根手指夾起一塊菠蘿,遞到范天誠嘴邊。

范天誠愣住了。

他望著葉彩盈的手指——很瘦,指甲剪得很短,有幾道小小的刮傷。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可能是因為累,可能是因為——





「你幹嘛?」葉彩盈問,臉上微微泛紅,「不吃就算了。」

「吃!我吃!」范天誠咬了一口菠蘿。

甜。

好他媽的甜。

他咬下第一口的時候,整個人震了一下。他的味蕾像被電擊一樣——五天的魚腥味、苦果實味、海水的鹹味——全部被這一口甜味沖走了。

他閉上眼,嚼了很久,捨不得吞。

「好吃嗎?」葉彩盈問。

他睜開眼,看到葉彩盈望著他,眼神裡有什麼——好溫柔。

「好吃。」他說,聲音有點啞。

葉彩盈也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她咀嚼的時候,也閉上了眼。

「我以後——」她小聲說,「不會再嫌棄罐頭菠蘿。」

范天誠笑了。

他們坐在沙灘上,你一塊、我一塊,吃完整罐菠蘿。最後連糖水都喝光了,兩個人的嘴唇都濕濕的,對望一眼,又笑了。

「如果我回得去——」葉彩盈望著空罐頭,「我會買一箱菠蘿罐頭放在家裡。」

「我會買兩箱。」

「三箱。」

「四箱。」

「你贏不了我的。」她看著范天誠,嘴角上揚,「我薪水比你高。」

范天誠假裝生氣。「你歧視我。」

「我說事實而已。」她的語氣很輕,沒了以前那種尖銳。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太陽的熱度。范天誠望著葉彩盈的側臉——她的頭髮亂了,臉上沾了沙,嘴唇乾到脫皮。

但他覺得——她好美。

不是化妝品、不是名牌套裝、不是高高在上的氣場——而是——她在笑。

真的在笑。

「彩盈。」范天誠開口。

「嗯?」

「妳——」他想說「妳好美」,但覺得太奇怪。他們的關係還沒到那個程度。或者——永遠都不會到那個程度。

「妳臉上有沙。」他說。

「哪裡?」

「這裡。」他伸手,幫她抹掉臉上的沙粒。

他的手指碰到葉彩盈臉頰的時候,兩個人都僵住了。

葉彩盈的皮膚好軟。跟她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表面是鐵,但摸到的時候,是絲。

她的眼睛望著范天誠,瞳孔放大了一點點。

范天誠的心跳快到他覺得葉彩盈一定聽得到。

「謝謝。」葉彩盈說,聲音好輕。

她轉開臉,望著海。

范天誠縮回手,心跳還是很快。

他望著自己的手指——剛才碰過她臉頰的手指——心裡有一千句話在打架。

你喜歡她。
你不能喜歡她。
你有一個女朋友。
你跟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她只是因為孤獨才對你好。
你只是因為孤獨才覺得喜歡她。

他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他只想知道——在這個島上,所有的規矩、界線、道德,都開始模糊。

像退潮之後的沙灘——海浪沖走了所有的痕跡,一切都要重新寫過。

夜晚。洞穴裡面。

他們坐在火邊,吃烤魚和貝類。范天誠今天找到幾棵野生香草,放在魚上一起烤,味道好了很多。

「你今天很安靜。」葉彩盈看著他。

「在想事情。」

「想什麼?」

范天誠猶豫了一下。「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救我們,之後會怎樣。」

葉彩盈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覺得呢?」她問。

「我不知道。」范天誠撥了撥柴火,「我在香港的時候,是一個廢人。沒有人需要我,沒有人覺得我重要。但在這裡——」

他停了。

「你覺得自己重要?」葉彩盈問。

「我不知道算不算重要。」他望著火焰,「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有用。」

他轉頭看著葉彩盈。

「妳呢?妳覺得回去之後,我們還會不會——」他沒說完。

葉彩盈沉默了很久。

「你聽過一個故事嗎?」她突然說,「關於兩個在荒島生存的人。」

「什麼故事?」

「他們在島上的時候,很依賴對方。但回去之後——」她停了,「他們發現,他們喜歡的,只是那個在島上的對方。不是真實的對方。」

范天誠看著她。

「妳覺得我們也是這樣?」

「我不知道。」葉彩盈的聲音好輕,「我只知道——我在這裡說的話、做的事,回去之後,可能全部不算數。」

「為什麼不算數?」

「因為——」她望著范天誠的眼睛,「回去之後,我是葉彩盈,你是范天誠。我是你的上司,你是我的下屬。我住西半山,你住天水圍。我的薪水是你的——」她頓了一下,「——總之是好幾倍。」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范天誠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他一直都知道。

但從葉彩盈口中聽到——感覺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所以妳的意思是——」他的聲音有點緊,「在這裡發生的一切,都不算數?」

葉彩盈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火焰,臉上的表情——范天誠讀不懂。

「我不是說不算數。」她終於開口,「我是說——你要分清楚,你的感覺,是因為這個島,還是因為我。」

「妳分得清嗎?」范天誠問。

葉彩盈看著他。

她的眼神裡有很多東西——有掙扎、有恐懼、有她不想承認的東西。

「我——」她開口,但停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

「我分不清。」

這三個字,從葉彩盈口中說出來,好像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她的眼眶紅了。

「我——」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從來沒試過這樣。我從來沒試過——需要一個人。」

她望著范天誠,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流下來。

「我以前覺得,需要一個人,是弱點。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是會被人傷害。」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揪了一下。

他想走過去,想抱住她,想告訴她——你不用怕。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不知道——他有沒有資格。

「妳之前——」他很小心地問,「妳說有一個人——」

葉彩盈的表情變了。她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關上了。

但然後——她深呼吸,那扇門又打開了一點點。

「你想知道?」

「妳不用說——」

「我想說。」她打斷他。

她撥了撥柴火,火焰跳了幾下。

「三年前。」她開始說,「我有一個男朋友。他叫阿傑。我們在一起四年。」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他做finance的。我們在英國讀書的時候認識。他很厲害、很帥、很會哄人。」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但那個笑容好苦,「我那時候覺得——我終於找到一個跟我一樣的人。」

「一樣?」

「一樣厲害、一樣有野心、一樣——」她停了,「——一樣不需要任何人。」

她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圈。

「但原來他不是不需要任何人。他只是——不需要我。」

范天誠屏住呼吸。

「我在公司升做總監那一年,他開始變。他常說我太忙、太投入工作、沒時間陪他。我以為他是關心我——但原來——」

她的手停了。樹枝在沙地上留下一個未完成的圈。

「他跟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范天誠的心沉了下去。

「我的閨蜜。我認識十年的人。」葉彩盈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們背著我,搞了半年。我發現的時候——」

她停了很久。

「我發現的時候,是在公司的annual dinner。我拿了『最佳表現獎』,很開心地打電話給他——他沒接。我打給我閨蜜——她也沒接。」

她望著火焰,眼神空洞。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那晚在一起。在我和阿傑一起買的房子裡。在我的床上。」

范天誠握緊拳頭。

「然後呢?」他問,聲音有點啞。

「然後——」葉彩盈的嘴角向下,「然後我搬走了。我跟阿傑分手。我跟那個所謂的閨蜜絕交。我把所有時間投入工作——每天六點起床,凌晨兩點睡。我做到了亞太區總監。我變成了現在的我。」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

「你知道他們最後跟我說什麼嗎?」

「什麼?」

「他們說——『你太硬了。你不會愛人。你連自己都不愛,怎麼愛人?』」

她笑了——但那個笑容,比哭更難看。

「他們說得對。我真的不會愛人。我連——」她的聲音終於碎裂,「我連自己都不愛。」

眼淚流了下來。

葉彩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地流淚。眼淚一滴一滴從她的眼眶掉出來,沿著臉頰滑落,滴在她那件髒兮兮的衣服上。

她沒有掩面,沒有轉開臉,沒有試圖隱藏。

她只是坐在那裡,望著火焰,哭。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像被人用手捏住一樣痛。

他終於動了。

他走過去,坐在葉彩盈身邊,伸出手——但停在了半空。他不知道她想要什麼。他不知道他有什麼資格。

然後葉彩盈做了一件事——她靠在了范天誠的肩膀上。

好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范天誠感覺到了——她的體溫、她的顫抖、她的眼淚滲進他衣服的濕度。

他放下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只有火燒的聲音、海浪的聲音、和葉彩盈很輕很輕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半小時——葉彩盈的聲音響起。

「你女朋友——」她的聲音好沙,「她怎麼對你?」

范天誠沉默了一陣。

「她——」他在找詞彙,「她當我是——」

他停了。

然後他開始說。

「她從來沒問過我喜歡什麼。她從來沒看過我寫的東西。她從來沒——」他的聲音開始變,「她只有在需要我的時候才找我。」

他望著火焰,看到的是張詠玲的臉。

「沒錢的時候找我。悶的時候找我。跟朋友吵架的時候找我。但當我需要她的時候——」

他苦笑。

「她永遠都說——『你努力點啦』。」

他拿起一根樹枝,學葉彩盈那樣在沙地上畫。

「我知道我廢。我知道我薪水低。我知道我沒出息。但是——」他的手停了,「我也是人啊。」

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這句話。

他從來沒承認過——他也需要被重視、被關心、被——愛。

「我也想有人問我——你今天怎麼樣?你在寫什麼?你開不開心?」

他的眼眶紅了。

「但從來沒有。」

眼淚流了下來。

他沒有哭出聲,但眼淚流得很兇。他的身體開始發抖,好像把三年——不,可能更久——的委屈一次過釋放出來。

葉彩盈在他肩膀上轉頭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放在范天誠的手上。

她的手指好冷,但握得好緊。

范天誠望著她的手,再望著她的眼睛。

在火光裡,她的眼睛好像有星星——眼淚折射出火焰的光,一閃一閃。

「你不廢。」葉彩盈說,聲音好輕但好堅定,「你一點都不廢。」

范天誠看著她,喉嚨緊到說不出話。

他想說謝謝。但覺得太輕。

他想說他喜歡她。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只想知道——在這一刻,在這個荒島上,在火光之下——

他不孤獨。

他從來沒試過這樣——跟一個人,在最脆弱的時候,赤裸相對——不是身體上的赤裸,而是靈魂上的赤裸。

他把所有的東西攤開給她看——廢的、醜的、見不得光的——而她沒有嫌棄。

她甚至說他——不廢。

「妳——」范天誠開口,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妳覺得——我們的感覺,是因為這個島,還是因為對方?」

葉彩盈望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老實說,「我只知道——我從來沒試過對一個人說我的過去。從來沒有。」

她望著范天誠的眼睛。

「就算回去之後,一切都不算數——我也不會後悔今晚說的話。」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是他一直以來的防備、一直以來的自卑、一直以來的「我不配」。

他不知道這是愛情還是依賴。

他只想知道——他想記住這一刻。

永遠記住。

深夜

他們還坐在火邊。葉彩盈的頭靠在范天誠肩膀上,她已經不哭了。

「你有沒有想過——」她的聲音好輕,「如果你沒上那班飛機,你現在在做什麼?」

范天誠想了一下。「應該在公司加班。或者——在張詠玲家樓下,等她開門。」

「她會開門嗎?」

「不會。」他苦笑,「她會在Whatsapp罵我一輪,然後叫我明天買東西給她。」

「你覺得她現在怎麼樣?」

范天誠沉默了。

他突然發現——他已經好幾天沒想過張詠玲。

他的腦海裡,從幾天前開始,就被葉彩盈佔據了。她的聲音、她的表情、她的笑容、她的眼淚——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我甚至不知道——我還在不放在心上。」

葉彩盈沒出聲。

「是不是很壞?」范天誠問,「三年的感情,幾天就——」

「你不壞。」葉彩盈打斷他,「你只是——終於面對現實。」

她坐直身,看著范天誠。

「你跟她在一起三年,你有沒有試過——像剛才那樣——把你的感受說給她聽?」

范天誠想了一下。

「沒有。」

「為什麼?」

「因為——」他在找詞彙,「因為我覺得她不會懂。她覺得所有問題都是因為我不夠努力。」

「所以你一直把自己藏起來?」

「嗯。」

「三年。」

「嗯。」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可能是心疼,可能是理解。

「你知道嗎?」她說,「我跟阿傑在一起四年,我也從來沒把自己的感受說給他聽。」

「為什麼?」

「因為——」她的嘴角向下,「我覺得如果被他知道我軟弱,他就會離開我。」

「但他最後還是離開了。」

「是。」她苦笑,「他離開了,還用最混蛋的方式。」

他們沉默了一陣。

「所以我們——」范天誠開口,「都是不會表達自己的人。」

「可能是。」葉彩盈望著火焰,「但今晚——我們做到了。」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微微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好溫柔。溫柔到范天誠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揪住。

「謝謝你。」葉彩盈說。

「謝什麼?」

「謝你——」她想了一下,「謝你讓我能說出來。」

范天誠搖頭。「我應該謝謝妳。妳是第一個——聽我說這些的人。」

他們對望著。

火光在他們之間跳動,投射出搖曳的影子。

范天誠覺得——如果這一刻,他向前傾,他可以吻到她。

他的心臟跳得快到自己控制不住。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不知道——他的感覺,是真的,還是孤獨的幻覺。

葉彩盈也沒有動。

她只是望著范天誠,眼神裡有掙扎、有猶豫、有很多她還沒處理好的東西。

最後,她轉開臉。

「早點睡。」她說,聲音有點緊,「明天要多做幾個陷阱。」

「嗯。」

他們各自躺回自己的位置。

范天誠望著洞穴頂部,心跳還是很快。

他聽到旁邊葉彩盈的呼吸聲——不太平穩,有點亂。

他知道她也還沒睡著。

「彩盈。」他小聲說。

「嗯。」

「妳可不可以——」他停了,「沒事。」

沉默。

過了一陣,他聽到葉彩盈的聲音,好輕好輕——

「天誠。」

她第一次這樣叫他。

不是「范天誠」,不是「喂」,而是——「天誠」。

「你不用急。」她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范天誠閉上眼,嘴角微微上揚。

他不知道這是愛情還是依賴。

他只想知道——這個荒島,可能是他人生中去過最好的地方。

同一時間。香港。三日後。

張詠玲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望著電視。

新聞台。

「——失蹤直升機的搜索行動進入第四日。機上兩名乘客——環球先鋒媒體集團亞太區營運總監葉彩盈,以及該公司員工范天誠——至今仍然下落不明。政府飛行服務隊表示,搜索範圍已經擴大至——」

張詠玲拿起遙控,關了電視。

她望著黑色的屏幕,上面倒映出自己的臉。

她的表情好複雜——有擔心、有憤怒、有內疚、還有一些她自己都不想承認的東西。

她拿起手機,打開跟范天誠的WhatsApp對話框。

最新的訊息,還是三天前她發的:

「范天誠,你選。你要工作,還是要我?」

她望著這句話,望了很久。

然後她打了一行字:

「你回來了沒?」

發送。

一個藍勾。

兩個藍勾。

她等了一分鐘,沒有回應。

她關掉手機,放在胸口上,閉上眼。

「你不准死。」她小聲說,「你還沒還我錢。」

她的聲音有一點點發抖。

但她不會承認自己在哭。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