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 第六章:日常
荒島。第十日。
范天誠發現自己開始數日子。
不是因為他急著要離開,而是——他想記住這裡的每一天。像一個捨不得醒來的夢,他想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海裡。
清晨的陽光穿過洞口的樹葉簾射進來,在地面畫出金色的光斑。他在枯葉床上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洞穴頂部的岩石紋理——他已經熟到可以畫出來了。
旁邊的枯葉床空了。葉彩盈又比他早起身。
他坐起來,腰「咔嚓」一聲——已經習慣了。他走出洞口,陽光刺得他瞇起眼。
沙灘上,葉彩盈坐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望著海。她的膝蓋屈起,雙手抱住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晨光打在她身上,她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但她沒有理。她只是望著海平面,眼神很遠。
「早安。」范天誠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早安。」她沒有轉頭,「你昨晚做惡夢?」
「嚇?你怎麼知道?」
「你說夢話。」她終於轉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你罵了一句『郭子軒你收皮啦』。」
范天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的?」
「真的。還很大聲。」她的笑容大了些,「我差點想叫醒你。」
「對不起,吵到你了。」
「沒關係。」她轉回頭望著海,「我喜歡聽你說夢話。」
「為什麼?」
「因為——」她頓了一下,「你說夢話的時候,很真。」
范天誠望著她的側臉,心裡暖暖的。
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這些早晨——陽光、海風、和葉彩盈的側臉。這三個元素加在一起,就是他對「幸福」的定義。
「今天做什麼?」他問。
「檢查陷阱。」葉彩盈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沙,「昨天在溪邊設了三個魚陷阱,應該有收穫。」
「我去吧,妳休息。」
「一起。」她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任何情況都不要分開。」
這句話,她每天都說一次。范天誠從最初覺得她太緊張,到現在——他發現自己也開始相信。
在這個島上,分開,就是危險。
樹林裡面
他們一起走進樹林。范天誠走前面,用長樹枝撥開擋路的樹葉和蜘蛛網。葉彩盈跟在後面,手上拎著兩個竹筒和藤籃。
十天過去,他們已經走出一條隱約的路徑——地面的枯葉被踩平了,擋路的樹枝被砍斷了。這條路,從沙灘到小溪,再从小溪到洞穴,連起了他們的「生活圈」。
「妳不覺得嗎——」范天誠邊走邊說,「我們好像在建立一個文明?」
「一個兩個人的文明。」葉彩盈在後面說。
「也是文明。」他撥開一片樹葉,「有住所、有水、有食物、還有——」
他停了。
「還有什麼?」
「還有——」他猶豫了一下,「有人。」
葉彩盈沒出聲。但范天誠感覺到,她的步伐輕了一點點。
到了小溪,他們檢查第一個陷阱——用石頭和樹枝砌成的一個小型水閘,引導魚游進一個窄位。
「有魚!」范天誠彎下腰,看到水裡有一條手掌那麼大的魚被困住。
他伸手入水,想抓住那條魚——但魚身很滑,從他指間溜走了。
「靠——」他差點罵出口,但忍住了。
「你讓開。」葉彩盈走過來,蹲下身。她的動作很慢,雙手慢慢潛入水裡,等了幾秒——然後突然合攏。
「抓到了。」她把魚拎出水面,魚尾在她手中掙扎,水珠彈到她臉上。
她笑著轉頭看范天誠,臉上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范天誠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發什麼呆?」她問。
「沒——沒事。」他轉開臉,「妳好厲害。」
「你教的。」她把魚放進藤籃,「你上次說抓魚要等牠游近了再出手,我記住了。」
范天誠的心裡有點複雜——他發現,葉彩盈不只是在生存,她在學習。她記住每一樣范天誠教她的東西,然後做得比他更好。
「妳進步得好快。」他說。
「因為我有個好老師。」葉彩盈走向第二個陷阱,語氣很平淡。
但范天誠聽到了她話裡的東西——她叫他「老師」。
在公司,她是他的上司。在這裡,她叫他「老師」。
角色倒過來了。
第二個陷阱沒有魚,但第三個陷阱有——兩條,比第一條還大。
「今晚可以吃生魚片。」范天誠望著兩條魚,吞了口口水。
「你確定?」葉彩盈皺眉,「沒醬油,沒wasabi——」
「有海水。」他笑著說,「海水的鹹味,不就是天然醬油嗎?」
葉彩盈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真的好愛吃。」
「在這個島上,吃是我最大的娛樂。」
「你的小說呢?」她問,「你沒寫了嗎?」
范天誠愣了一下。
他真的——好幾天沒打開過Google Docs。雖然他的手機已經不見了,但他連想都沒想過寫東西。
「我——」他在找詞彙,「我好像……不需要寫了。」
「為什麼?」
「因為——」他望著周圍的樹林、小溪、天空,「我以前寫小說,是因為現實太苦,我要逃去一個幻想的世界。但現在——」
他望著葉彩盈。
「我的現實,已經比我寫過的任何小說都要好。」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可能是驚訝,可能是——感動。
「你——」她開口,但停了。
「什麼?」
「沒事。」她轉開臉,拎起藤籃,「回去吧。」
她走得好快,比平時快。
范天誠跟著她,看到她的耳朵紅了。
他忍不住笑了。
中午。沙灘上。
他們把魚剖開,用海水醃了一陣,然後放在石板上烤。魚油滴進火裡,「滋滋」作響,香味隨風飄散。
范天誠找了幾塊扁平的石頭當桌子和椅子,擺在洞口外面。他們坐在那裡吃魚,望著海。
「你有沒有想過——」葉彩盈咬了一口魚,「如果我們永遠都不會被救?」
范天誠咀嚼的動作停了。
「我想過。」他老實說。
「你會怎麼樣?」
「我——」他望著海,「我不會介意。」
葉彩盈看著他。
「我在香港的時候,每天都像在死。但在這裡——」他轉頭看著她,「我每天都覺得自己活著。」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太陽的熱度。
葉彩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她小聲說。
他們對望著。
范天誠又感覺到那種張力——像一條拉得很緊的橡皮筋,快要斷了,但又還沒斷。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但葉彩盈突然轉開臉。
「你的額頭。」她指著范天誠的額頭,「傷口好很多了。」
范天誠摸了一下——結了痂,不痛了。「妳處理得好。」
「我上網看過。」她說,然後停了,苦笑,「以前上網看過。」
「妳以前為什麼上網看這些?」
葉彩盈猶豫了一下。「以前——阿傑常常弄傷自己。踢球、爬山、健身——老是受傷。我怕他有事,所以學了基本的急救。」
她說「阿傑」的時候,語氣比以前平淡了。不再是那種壓抑著的痛,而是一種已經消化了的平靜。
「妳還會想起他嗎?」范天誠問。
葉彩盈想了一陣。「會。但不再痛了。」
她看著范天誠。
「可能是因為——」她頓了一下,「我終於找到一個,比他更值得我想的人。」
范天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問「誰」,但他知道答案。
他不敢問。
「吃魚吧。」他低下頭,咬了一口,完全吃不出味道。
下午。做手工。
他們的「家」越來越像樣了。
范天誠用藤蔓和大樹葉做了一個更好的「門」,擋風擋雨。葉彩盈用石頭砌了一個更穩固的爐灶,還用黏土做了幾個簡單的碗和碟——雖然燒出來有點歪,但能用。
「妳以前做過陶瓷嗎?」范天誠拎著一個歪歪斜斜的碗,忍住笑。
「沒有。」葉彩盈看著他手中的碗,皺眉,「好醜。」
「不醜。」他把碗放在陽光下,「這個叫——手工感。」
「你說話越來越像做行銷的人。」
「我在媒體工作欸。」
他們對望一眼,笑了。
范天誠發現,葉彩盈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從第一天的「我沒笑」,到現在——她每天都會笑幾次。有時是因為他說廢話,有時是因為他做了蠢事,有時——沒有原因,就是笑。
她笑的時候,眼角會有一點點紋路,嘴唇會微微上揚,露出一點牙齒。不是以前那種「計算過的專業笑容」,而是——真的開心。
「妳知道嗎——」范天誠開口,「妳笑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葉彩盈看著他,笑容收了一點點,但沒有完全消失。
「怎麼不一樣?」
「沒那麼冷了。」他說,「好像——冬天的時候,突然出了太陽。」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可能是感動,可能是——他不敢定義。
「你——」她的聲音有點啞,「你說話越來越像寫小說的。」
「我本來就是寫小說的。」
「但你以前不會對人說這種話。」
范天誠愣了一下。
她說得對。以前的他,就算有這種感受,也不會說出來。他會藏在心裡,然後寫進小說裡,用角色的口說出來。
但現在——他說了。
用自己的口。
「因為——」他在找詞彙,「因為妳。」
葉彩盈看著他。
「因為妳——」他繼續說,「妳會聽。妳會懂。妳不會笑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從來沒遇過一個人——」他停了,「——像妳這樣。」
風吹過來,沙灘上的沙被吹起一點點,打在他們腳上。
葉彩盈看著他,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她只是——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也沒有。」她說。
黃昏。做魚竿。
范天誠用尼龍繩和樹枝做著第二支魚竿。葉彩盈坐在他旁邊,用石刀削著另一根樹枝。
「你以前——」葉彩盈突然開口,「為什麼會開始寫小說?」
范天誠的手停了一下。
「中學的時候。」他說,「我好喜歡看小說。金庸、倪匡、村上春樹——什麼都看。看著看著,就覺得——我也想寫。」
「第一本寫什麼?」
「科幻。」他苦笑,「一個關於時光旅行的故事。寫了三萬字,然後發現——跟某本已經出版的小說很像。」
「然後呢?」
「然後我就停了。停了幾年。」他繼續做魚竿,「到了大學,我再寫。寫了一個短篇,投稿到文學雜誌——」
「入選了?」
「退稿了。」他笑著說,「他們說『文筆尚可,但缺乏新意』。」
葉彩盈皺眉。「他們不懂欣賞。」
「可能是我寫得不夠好。」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裡面有什麼——是那種被人拒絕過太多次之後的麻木,「之後我就沒再投稿了。只寫給自己看。」
「寫給自己看。」葉彩盈重複了一次,「開心嗎?」
范天誠想了一陣。「開心。寫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不是一顆螺絲釘。我是一個——創造世界的人。」
他轉頭看著葉彩盈。
「妳懂嗎?」
「懂。」她點頭,「我也有類似的東西。」
「什麼?」
「我的工作。」她說,「我好喜歡我的工作。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在創造一些東西。一個計劃、一個合作、一個帝國——」
她停了。
「但不同的是——你的創作,是屬於你自己的。我的創作,屬於公司。」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
「妳可以創作屬於自己的東西。」他說。
葉彩盈苦笑。「我不會。」
「妳會的。」他的語氣好認真,「妳做這個碗——」他拿起那個歪歪斜斜的陶碗,「——就是創作。」
葉彩盈望著那個碗,沉默了一陣。
「好醜。」她說。
「不醜。」范天誠把碗放在陽光下,「這是——妳的第一個作品。每個人都要從第一個開始。」
葉彩盈看著碗,再看著他。
「你總是這樣鼓勵人嗎?」
「我沒有鼓勵過人。」他老實說,「妳是第一個。」
「為什麼?」
「因為——」他在找詞彙,「因為我覺得妳需要。」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好柔軟。
「妳需要有人告訴妳——妳做的事是好的。妳不是一部機器。妳是一個——」他停了,「——人。」
葉彩盈的眼眶又紅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忍住。
眼淚流了下來。
她沒有掩面,沒有轉開臉。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范天誠,哭。
范天誠放下魚竿,伸出手,輕輕抹掉她臉上的眼淚。
他的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葉彩盈的身體顫了一下。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抓住了范天誠的手。
不是很大力,但很緊。
她的手指涼涼的,但握得好緊。
「天誠。」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她開口,但停了。
她望著范天誠的眼睛,眼神裡有掙扎、有恐懼、有很多她還沒處理好的東西。
最後,她放開了他的手。
「沒事。」她轉開臉,抹掉眼淚,「我們繼續做魚竿。」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揪了一下。
他想說「妳不用怕」,想說「我在這裡」,想說——
但他也沒說。
他只是拿起魚竿,繼續做。
但他的心跳,好快。
好快。
夜晚。火邊。
他們坐在洞口,望著星空。這幾天的天氣都好,雲層少,星星多到誇張。
「我小時候——」葉彩盈突然開口,「常常想看星星。」
「香港看不到?」
「看不到。太多燈。」她望著天空,「我媽說,如果我想看星星,就要去好遠好遠的地方。」
「妳來了。」范天誠說。
「嗯。」她微微一笑,「來了一個好遠好遠的地方。」
他們沉默了一陣。
「妳媽媽——」范天誠小心地問,「妳想她嗎?」
葉彩盈的表情變了一點點。「想。」
「她知道妳失蹤了嗎?」
「應該知道。」她的聲音有點緊,「新聞會報。」
「她一定好擔心。」
葉彩盈沒出聲。她只是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
「我常常覺得——」她的聲音好輕,「我對不起她。」
「為什麼?」
「她叫我不要那麼拚。叫我找個男朋友,結婚生子,過普通的生活。但我——」她停了,「我做不到。」
「妳做的事很厲害。」范天誠說,「她一定好自豪。」
葉彩盈苦笑。「她想要的不是我的成就。她想要的是——我開心。」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
「你知道嗎——這幾天,是我十年來最開心的日子。」
范天誠看著她,喉嚨緊了。
「我也是。」他說。
月光下,他們的目光相遇。
范天誠覺得——如果這一刻,他向前傾,他可以吻到她。
他的心跳好快。快到他自己覺得會死。
葉彩盈也沒有轉開臉。她只是看著他,眼神裡有很多東西——有期待、有恐懼、有掙扎。
「天誠——」她開口,聲音好輕。
「嗯。」
「我——」
她沒說完。
因為在這個時候,她開始咳。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是一連串的咳嗽,咳到她彎下腰,咳到她的臉漲紅。
「妳沒事吧?」范天誠緊張地拍她的背。
「沒——沒事——」她想忍住,但咳得更厲害了。
范天誠摸了一下她的額頭——好燙。
「妳發燒了。」他的心跳加速——不再是因為曖昧,而是因為恐懼。
「我沒有——」葉彩盈想否認,但她的身體出賣了她。她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發燒。
「妳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范天誠扶住她,感到她身體的熱度。
「我以為——」她咳著說,「我以為會自己好——」
她的眼睛開始迷濛,身體軟了下來。
「彩盈!」范天誠扶住她,感覺到她的體重全部壓在自己身上,「妳不要暈——妳跟我說話!」
但葉彩盈的眼睛已經開始閉上。
她的嘴唇是乾的,臉色是白的,呼吸是急促的。
范天誠抱住她,心裡的恐懼排山倒海般湧上來。
他在荒島上生存了十天,面對過風暴、墜機、飢餓、寒冷——但從來沒試過像現在這麼害怕。
因為現在——不是他自己有事。
是她。
是葉彩盈。
「妳不准死。」他抱住她,聲音在發抖,「妳聽到沒有?妳不准死。」
葉彩盈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身體好燙。燙得像火。
范天誠抱著她,腦海裡一片混亂。
他需要做點什麼。他需要救她。
但他不知道能做什麼。
他的求生知識、他的Wikipedia資料、他寫過的小說情節——全部幫不了他。
因為他不是醫生。他只是一個——寫小說的廢青。
他抱著葉彩盈,眼淚流了下來。
「妳不准死。」他重複著這句話,像咒語一樣,「妳不准死。」
火燒得好旺,但他覺得好冷。
好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