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第十日。

范天誠發現自己開始數日子。

不是因為他急著要離開,而是——他想記住這裡的每一天。像一個捨不得醒來的夢,他想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海裡。

清晨的陽光穿過洞口的樹葉簾射進來,在地面畫出金色的光斑。他在枯葉床上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洞穴頂部的岩石紋理——他已經熟到可以畫出來了。

旁邊的枯葉床空了。葉彩盈又比他早起身。





他坐起來,腰「咔嚓」一聲——已經習慣了。他走出洞口,陽光刺得他瞇起眼。

沙灘上,葉彩盈坐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望著海。她的膝蓋屈起,雙手抱住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晨光打在她身上,她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但她沒有理。她只是望著海平面,眼神很遠。

「早安。」范天誠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早安。」她沒有轉頭,「你昨晚做惡夢?」





「嚇?你怎麼知道?」

「你說夢話。」她終於轉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你罵了一句『郭子軒你收皮啦』。」

范天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的?」

「真的。還很大聲。」她的笑容大了些,「我差點想叫醒你。」

「對不起,吵到你了。」





「沒關係。」她轉回頭望著海,「我喜歡聽你說夢話。」

「為什麼?」

「因為——」她頓了一下,「你說夢話的時候,很真。」

范天誠望著她的側臉,心裡暖暖的。

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這些早晨——陽光、海風、和葉彩盈的側臉。這三個元素加在一起,就是他對「幸福」的定義。

「今天做什麼?」他問。

「檢查陷阱。」葉彩盈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沙,「昨天在溪邊設了三個魚陷阱,應該有收穫。」

「我去吧,妳休息。」





「一起。」她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任何情況都不要分開。」

這句話,她每天都說一次。范天誠從最初覺得她太緊張,到現在——他發現自己也開始相信。

在這個島上,分開,就是危險。

樹林裡面

他們一起走進樹林。范天誠走前面,用長樹枝撥開擋路的樹葉和蜘蛛網。葉彩盈跟在後面,手上拎著兩個竹筒和藤籃。

十天過去,他們已經走出一條隱約的路徑——地面的枯葉被踩平了,擋路的樹枝被砍斷了。這條路,從沙灘到小溪,再从小溪到洞穴,連起了他們的「生活圈」。

「妳不覺得嗎——」范天誠邊走邊說,「我們好像在建立一個文明?」





「一個兩個人的文明。」葉彩盈在後面說。

「也是文明。」他撥開一片樹葉,「有住所、有水、有食物、還有——」

他停了。

「還有什麼?」

「還有——」他猶豫了一下,「有人。」

葉彩盈沒出聲。但范天誠感覺到,她的步伐輕了一點點。

到了小溪,他們檢查第一個陷阱——用石頭和樹枝砌成的一個小型水閘,引導魚游進一個窄位。

「有魚!」范天誠彎下腰,看到水裡有一條手掌那麼大的魚被困住。





他伸手入水,想抓住那條魚——但魚身很滑,從他指間溜走了。

「靠——」他差點罵出口,但忍住了。

「你讓開。」葉彩盈走過來,蹲下身。她的動作很慢,雙手慢慢潛入水裡,等了幾秒——然後突然合攏。

「抓到了。」她把魚拎出水面,魚尾在她手中掙扎,水珠彈到她臉上。

她笑著轉頭看范天誠,臉上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范天誠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發什麼呆?」她問。





「沒——沒事。」他轉開臉,「妳好厲害。」

「你教的。」她把魚放進藤籃,「你上次說抓魚要等牠游近了再出手,我記住了。」

范天誠的心裡有點複雜——他發現,葉彩盈不只是在生存,她在學習。她記住每一樣范天誠教她的東西,然後做得比他更好。

「妳進步得好快。」他說。

「因為我有個好老師。」葉彩盈走向第二個陷阱,語氣很平淡。

但范天誠聽到了她話裡的東西——她叫他「老師」。

在公司,她是他的上司。在這裡,她叫他「老師」。

角色倒過來了。

第二個陷阱沒有魚,但第三個陷阱有——兩條,比第一條還大。

「今晚可以吃生魚片。」范天誠望著兩條魚,吞了口口水。

「你確定?」葉彩盈皺眉,「沒醬油,沒wasabi——」

「有海水。」他笑著說,「海水的鹹味,不就是天然醬油嗎?」

葉彩盈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真的好愛吃。」

「在這個島上,吃是我最大的娛樂。」

「你的小說呢?」她問,「你沒寫了嗎?」

范天誠愣了一下。

他真的——好幾天沒打開過Google Docs。雖然他的手機已經不見了,但他連想都沒想過寫東西。

「我——」他在找詞彙,「我好像……不需要寫了。」

「為什麼?」

「因為——」他望著周圍的樹林、小溪、天空,「我以前寫小說,是因為現實太苦,我要逃去一個幻想的世界。但現在——」

他望著葉彩盈。

「我的現實,已經比我寫過的任何小說都要好。」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可能是驚訝,可能是——感動。

「你——」她開口,但停了。

「什麼?」

「沒事。」她轉開臉,拎起藤籃,「回去吧。」

她走得好快,比平時快。

范天誠跟著她,看到她的耳朵紅了。

他忍不住笑了。

中午。沙灘上。

他們把魚剖開,用海水醃了一陣,然後放在石板上烤。魚油滴進火裡,「滋滋」作響,香味隨風飄散。

范天誠找了幾塊扁平的石頭當桌子和椅子,擺在洞口外面。他們坐在那裡吃魚,望著海。

「你有沒有想過——」葉彩盈咬了一口魚,「如果我們永遠都不會被救?」

范天誠咀嚼的動作停了。

「我想過。」他老實說。

「你會怎麼樣?」

「我——」他望著海,「我不會介意。」

葉彩盈看著他。

「我在香港的時候,每天都像在死。但在這裡——」他轉頭看著她,「我每天都覺得自己活著。」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太陽的熱度。

葉彩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她小聲說。

他們對望著。

范天誠又感覺到那種張力——像一條拉得很緊的橡皮筋,快要斷了,但又還沒斷。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但葉彩盈突然轉開臉。

「你的額頭。」她指著范天誠的額頭,「傷口好很多了。」

范天誠摸了一下——結了痂,不痛了。「妳處理得好。」

「我上網看過。」她說,然後停了,苦笑,「以前上網看過。」

「妳以前為什麼上網看這些?」

葉彩盈猶豫了一下。「以前——阿傑常常弄傷自己。踢球、爬山、健身——老是受傷。我怕他有事,所以學了基本的急救。」

她說「阿傑」的時候,語氣比以前平淡了。不再是那種壓抑著的痛,而是一種已經消化了的平靜。

「妳還會想起他嗎?」范天誠問。

葉彩盈想了一陣。「會。但不再痛了。」

她看著范天誠。

「可能是因為——」她頓了一下,「我終於找到一個,比他更值得我想的人。」

范天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問「誰」,但他知道答案。

他不敢問。

「吃魚吧。」他低下頭,咬了一口,完全吃不出味道。

下午。做手工。

他們的「家」越來越像樣了。

范天誠用藤蔓和大樹葉做了一個更好的「門」,擋風擋雨。葉彩盈用石頭砌了一個更穩固的爐灶,還用黏土做了幾個簡單的碗和碟——雖然燒出來有點歪,但能用。

「妳以前做過陶瓷嗎?」范天誠拎著一個歪歪斜斜的碗,忍住笑。

「沒有。」葉彩盈看著他手中的碗,皺眉,「好醜。」

「不醜。」他把碗放在陽光下,「這個叫——手工感。」

「你說話越來越像做行銷的人。」

「我在媒體工作欸。」

他們對望一眼,笑了。

范天誠發現,葉彩盈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從第一天的「我沒笑」,到現在——她每天都會笑幾次。有時是因為他說廢話,有時是因為他做了蠢事,有時——沒有原因,就是笑。

她笑的時候,眼角會有一點點紋路,嘴唇會微微上揚,露出一點牙齒。不是以前那種「計算過的專業笑容」,而是——真的開心。

「妳知道嗎——」范天誠開口,「妳笑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葉彩盈看著他,笑容收了一點點,但沒有完全消失。

「怎麼不一樣?」

「沒那麼冷了。」他說,「好像——冬天的時候,突然出了太陽。」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可能是感動,可能是——他不敢定義。

「你——」她的聲音有點啞,「你說話越來越像寫小說的。」

「我本來就是寫小說的。」

「但你以前不會對人說這種話。」

范天誠愣了一下。

她說得對。以前的他,就算有這種感受,也不會說出來。他會藏在心裡,然後寫進小說裡,用角色的口說出來。

但現在——他說了。

用自己的口。

「因為——」他在找詞彙,「因為妳。」

葉彩盈看著他。

「因為妳——」他繼續說,「妳會聽。妳會懂。妳不會笑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從來沒遇過一個人——」他停了,「——像妳這樣。」

風吹過來,沙灘上的沙被吹起一點點,打在他們腳上。

葉彩盈看著他,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她只是——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也沒有。」她說。

黃昏。做魚竿。

范天誠用尼龍繩和樹枝做著第二支魚竿。葉彩盈坐在他旁邊,用石刀削著另一根樹枝。

「你以前——」葉彩盈突然開口,「為什麼會開始寫小說?」

范天誠的手停了一下。

「中學的時候。」他說,「我好喜歡看小說。金庸、倪匡、村上春樹——什麼都看。看著看著,就覺得——我也想寫。」

「第一本寫什麼?」

「科幻。」他苦笑,「一個關於時光旅行的故事。寫了三萬字,然後發現——跟某本已經出版的小說很像。」

「然後呢?」

「然後我就停了。停了幾年。」他繼續做魚竿,「到了大學,我再寫。寫了一個短篇,投稿到文學雜誌——」

「入選了?」

「退稿了。」他笑著說,「他們說『文筆尚可,但缺乏新意』。」

葉彩盈皺眉。「他們不懂欣賞。」

「可能是我寫得不夠好。」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裡面有什麼——是那種被人拒絕過太多次之後的麻木,「之後我就沒再投稿了。只寫給自己看。」

「寫給自己看。」葉彩盈重複了一次,「開心嗎?」

范天誠想了一陣。「開心。寫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不是一顆螺絲釘。我是一個——創造世界的人。」

他轉頭看著葉彩盈。

「妳懂嗎?」

「懂。」她點頭,「我也有類似的東西。」

「什麼?」

「我的工作。」她說,「我好喜歡我的工作。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在創造一些東西。一個計劃、一個合作、一個帝國——」

她停了。

「但不同的是——你的創作,是屬於你自己的。我的創作,屬於公司。」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

「妳可以創作屬於自己的東西。」他說。

葉彩盈苦笑。「我不會。」

「妳會的。」他的語氣好認真,「妳做這個碗——」他拿起那個歪歪斜斜的陶碗,「——就是創作。」

葉彩盈望著那個碗,沉默了一陣。

「好醜。」她說。

「不醜。」范天誠把碗放在陽光下,「這是——妳的第一個作品。每個人都要從第一個開始。」

葉彩盈看著碗,再看著他。

「你總是這樣鼓勵人嗎?」

「我沒有鼓勵過人。」他老實說,「妳是第一個。」

「為什麼?」

「因為——」他在找詞彙,「因為我覺得妳需要。」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好柔軟。

「妳需要有人告訴妳——妳做的事是好的。妳不是一部機器。妳是一個——」他停了,「——人。」

葉彩盈的眼眶又紅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忍住。

眼淚流了下來。

她沒有掩面,沒有轉開臉。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范天誠,哭。

范天誠放下魚竿,伸出手,輕輕抹掉她臉上的眼淚。

他的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葉彩盈的身體顫了一下。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抓住了范天誠的手。

不是很大力,但很緊。

她的手指涼涼的,但握得好緊。

「天誠。」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她開口,但停了。

她望著范天誠的眼睛,眼神裡有掙扎、有恐懼、有很多她還沒處理好的東西。

最後,她放開了他的手。

「沒事。」她轉開臉,抹掉眼淚,「我們繼續做魚竿。」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揪了一下。

他想說「妳不用怕」,想說「我在這裡」,想說——

但他也沒說。

他只是拿起魚竿,繼續做。

但他的心跳,好快。

好快。

夜晚。火邊。

他們坐在洞口,望著星空。這幾天的天氣都好,雲層少,星星多到誇張。

「我小時候——」葉彩盈突然開口,「常常想看星星。」

「香港看不到?」

「看不到。太多燈。」她望著天空,「我媽說,如果我想看星星,就要去好遠好遠的地方。」

「妳來了。」范天誠說。

「嗯。」她微微一笑,「來了一個好遠好遠的地方。」

他們沉默了一陣。

「妳媽媽——」范天誠小心地問,「妳想她嗎?」

葉彩盈的表情變了一點點。「想。」

「她知道妳失蹤了嗎?」

「應該知道。」她的聲音有點緊,「新聞會報。」

「她一定好擔心。」

葉彩盈沒出聲。她只是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

「我常常覺得——」她的聲音好輕,「我對不起她。」

「為什麼?」

「她叫我不要那麼拚。叫我找個男朋友,結婚生子,過普通的生活。但我——」她停了,「我做不到。」

「妳做的事很厲害。」范天誠說,「她一定好自豪。」

葉彩盈苦笑。「她想要的不是我的成就。她想要的是——我開心。」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

「你知道嗎——這幾天,是我十年來最開心的日子。」

范天誠看著她,喉嚨緊了。

「我也是。」他說。

月光下,他們的目光相遇。

范天誠覺得——如果這一刻,他向前傾,他可以吻到她。

他的心跳好快。快到他自己覺得會死。

葉彩盈也沒有轉開臉。她只是看著他,眼神裡有很多東西——有期待、有恐懼、有掙扎。

「天誠——」她開口,聲音好輕。

「嗯。」

「我——」

她沒說完。

因為在這個時候,她開始咳。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是一連串的咳嗽,咳到她彎下腰,咳到她的臉漲紅。

「妳沒事吧?」范天誠緊張地拍她的背。

「沒——沒事——」她想忍住,但咳得更厲害了。

范天誠摸了一下她的額頭——好燙。

「妳發燒了。」他的心跳加速——不再是因為曖昧,而是因為恐懼。

「我沒有——」葉彩盈想否認,但她的身體出賣了她。她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發燒。

「妳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范天誠扶住她,感到她身體的熱度。

「我以為——」她咳著說,「我以為會自己好——」

她的眼睛開始迷濛,身體軟了下來。

「彩盈!」范天誠扶住她,感覺到她的體重全部壓在自己身上,「妳不要暈——妳跟我說話!」

但葉彩盈的眼睛已經開始閉上。

她的嘴唇是乾的,臉色是白的,呼吸是急促的。

范天誠抱住她,心裡的恐懼排山倒海般湧上來。

他在荒島上生存了十天,面對過風暴、墜機、飢餓、寒冷——但從來沒試過像現在這麼害怕。

因為現在——不是他自己有事。

是她。

是葉彩盈。

「妳不准死。」他抱住她,聲音在發抖,「妳聽到沒有?妳不准死。」

葉彩盈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身體好燙。燙得像火。

范天誠抱著她,腦海裡一片混亂。

他需要做點什麼。他需要救她。

但他不知道能做什麼。

他的求生知識、他的Wikipedia資料、他寫過的小說情節——全部幫不了他。

因為他不是醫生。他只是一個——寫小說的廢青。

他抱著葉彩盈,眼淚流了下來。

「妳不准死。」他重複著這句話,像咒語一樣,「妳不准死。」

火燒得好旺,但他覺得好冷。

好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