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第十日。深夜。

范天誠不記得自己多久沒睡了。

他只記得——抱著葉彩盈走進洞穴,把她放在枯葉床上,然後開始跑。

拿水。拿布。拿藥。

他們有藥嗎?沒有。他們只有幾種他測試過的草藥——用來止瀉的、用來消炎的——但沒有一種是專門退燒的。





「屌——」他跪在葉彩盈身邊,把濕布敷在她額頭上,「妳為什麼不早點出聲?」

葉彩盈沒回答。她的呼吸很急促,臉上的紅在火光下顯得不正常。她的嘴唇乾到裂開,有一點點血絲滲出來。

范天誠摸了摸她的脖子——好燙。燙到手。

他的腦袋開始搜索所有看過的資料:發燒、荒島、沒藥、怎麼辦?

物理降溫。
保持水分。




找出病因。

他深呼吸,逼自己冷靜。

「彩盈。」他輕拍她的臉,「妳聽得到我說話嗎?」

葉彩盈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彩盈!」他大聲了點。





「……嗯。」很微弱的回應。

「妳哪裡不舒服?」

「……冷。」她的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好冷……」

她的身體在發抖——但她的皮膚是燙的。這是發燒的典型症狀:身體溫度調節失靈,覺得冷,但實際上是過熱。

范天誠把自己的枯葉被子蓋在她身上,但他知道——這不是正確做法。她需要降溫,不是保暖。

他把枯葉被拉開,換了一條更薄的布。

「你幹嘛——」葉彩盈想掙扎,但沒力氣。

「妳太熱了,要降溫。」他把濕布敷在她的額頭、頸部、手腕——所有血管表淺的位置。





葉彩盈的身體在濕布碰到時縮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

「……冷。」她小聲說,但語氣沒那麼痛苦了。

范天誠坐在她身邊,每隔幾分鐘就換一次濕布。他的手沒停過——扭布、敷、換水、扭布、敷——

做到他的手指都皺了,做到他的手臂酸痛到像要斷掉。

但他沒有停。

因為每一次他換濕布的時候,葉彩盈的眉頭就會鬆開一點點。

「……天誠。」葉彩盈突然開口。





「我在。」他立刻俯身,「我做什麼?」

「……你不要……離開……」

她的聲音好小,小到幾乎被火聲淹沒。但范天誠聽到了。

他聽到了裡面的東西——恐懼。

不是對病的恐懼。而是——對孤獨的恐懼。

「我不走。」他抓住她的手,「我在這裡。」

葉彩盈的手指輕輕用力,握住他。

她的手好燙。燙到像握住一塊炭。





但范天誠沒有放開。

凌晨

葉彩盈開始說夢話。

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碎片——像一隻摔碎了的碗,碎片散落一地。

「……對不起……」

「……我做不到……」

「……不要走……」





范天誠坐在她身邊,聽到這些碎片,心裡揪著。

她的夢話裡,出現得最多的是三個字:「不要走」。

他不知道這三個字是對誰說的——是阿傑?是她媽媽?是某個她生命中離開過的人?

還是——對他?

他不敢問。他只是握住她的手,輕輕說:「在。我在這裡。」

凌晨三點,葉彩盈的體溫到了最高點。

范天誠摸她額頭的時候,嚇得縮了手——燙得像火爐。

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每一下都好淺,像肺裡裝不下空氣。

「彩盈!」范天誠的心跳加速,「妳聽得到我嗎?」

沒有回應。

「葉彩盈!」

他用力搖她的肩膀——沒有反應。

范天誠的腦袋「轟」的一聲。

他見過這個症狀——在Wikipedia看過——高燒導致意識模糊,如果體溫再升,就會——

他不敢想下去。

他站起來,衝出洞穴。

溪邊

月光下,他跑過樹林——跌了幾次,膝蓋擦傷了,但他沒有停。

他衝到溪邊,用竹筒裝滿冷水,然後跑回去。

回到洞穴的時候,他全身是汗,氣喘到肺痛。

他跪在葉彩盈身邊,把濕布敷滿她全身——額頭、頸部、腋下、腹股溝——所有大血管的位置。

他的手在發抖,但他逼自己冷靜。

「你做得到的。」他對自己說,「你做得到的。」

他在小說裡寫過這個情節——男主角照顧病倒的女主角。寫的時候,他覺得這個情節好老套。

但現在——他寧願死,都不想這個情節繼續下去。

因為他發現——小說裡的男主角,永遠都知道女主角會好起來。但現實裡——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想知道——如果葉彩盈有事,他——

他不敢想。

凌晨四點

葉彩盈的體溫開始慢慢降下來。

范天誠不知道是濕布有效,還是她的身體開始打贏這場仗。他只想知道——他摸她額頭的時候,沒那麼燙了。

她的呼吸也平穩了,沒之前那麼急促。

「……天誠?」葉彩盈的聲音好啞。

「在。」他立刻俯身,「我在這裡。妳覺得怎麼樣?」

「……好累。」她睜開眼,眼神好迷濛,「你幹嘛……哭?」

范天誠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

他連自己什麼時候哭的都不記得了。

「沒哭。」他抹掉眼淚,「妳看錯了。」

葉彩盈的嘴角微微上揚——很微弱,但是一個笑容。

「……你說謊。」

「我沒有。」

「你有。」她的手指輕輕用力,握住他的手,「……你哭都……挺好看的。」

范天誠忍不住笑了——苦笑,但是笑。「妳在發燒,說話都不正常了。」

「……我正常。」她的眼睛開始閉上,「……我好累……」

「妳睡吧。」他輕拍她的手,「我在這裡。」

「……你不要走……」

「不走。」

葉彩盈的呼吸慢慢變得好平穩——她睡著了。

范天誠坐在她身邊,手依然握著她。

他望著她的睡臉——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嘴唇還是乾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但她在。

她還在。

范天誠突然覺得好累。累到像全身的骨頭都要散開。

但他不敢睡。

他怕——如果他睡著了,葉彩盈的燒又會回來。

他用剩下的力氣,加了點柴火,然後坐在葉彩盈身邊,望著火焰,等天亮。

第十一日。清晨。

第一縷陽光穿過洞口的樹葉簾射進來的時候,范天誠終於撐不住了——他靠著洞壁,睡著了。

他只睡了很短時間——可能只是一個小時——但當他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已經很猛。

他第一時間摸葉彩盈的額頭。

沒那麼燙了。

他的心跳從驚恐變成安心——那種反差大到他有點頭暈。

「你還在。」一把很微弱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范天誠低頭,看到葉彩盈睜開眼看著他。她的眼神還是有點迷濛,但清醒了很多。

「妳覺得怎麼樣?」他問,聲音啞到幾乎說不出話。

「好累。」葉彩盈的嘴唇動了一下,「還有——好餓。」

范天誠忍不住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妳等一下,我去弄吃的。」

他站起來,但雙腳一軟——他扶住洞壁,等腦袋清醒過來。

「你沒事吧?」葉彩盈皺眉。

「沒事。坐太久了。」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整晚沒睡。

他走到沙灘,拿了幾條昨天醃好的魚乾,放在火上烤。他的手還是有點抖——因為累,因為腎上腺素退了,因為——他現在才開始害怕。

他望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昨晚幫葉彩盈降溫、換水、敷布——做到手指都皺了。

「你幹嘛?」葉彩盈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范天誠轉頭,看到她扶著洞壁,慢慢走出來。她的臉色還是很差,嘴唇沒有血色,但她的眼睛——好清醒。

「妳幹嘛起來?」范天誠衝過去扶住她,「妳應該休息。」

「我不想一個人留在裡面。」她坐在洞口的石頭上,喘了幾下,「好黑。」

范天誠看著她——她的眼神裡,有東西跟以前不同了。以前的葉彩盈,就算在最脆弱的時候,都會保持著那種「我搞得定」的姿態。但現在——她沒有。

她就這樣——坐在那裡,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赤裸裸的東西。

「你昨晚——」葉彩盈開口,「整晚沒睡?」

「有睡。」他說謊。

「你說謊。」她的語氣很平淡,「你的眼睛好紅。」

「妳也會觀察人了。」范天誠坐在她旁邊,把烤好的魚乾遞給她,「吃東西。」

葉彩盈接過魚乾,咬了一小口。她嚼得好慢,好像每一口都要用好多力氣。

「昨晚——」她突然開口,「我有沒有說什麼?」

范天誠的動作停了一下。「妳說了好多夢話。」

葉彩盈的臉色變了一點點。「我說了什麼?」

「妳說——」他想了一下,「『對不起』、『我做不到』、『不要走』。」

葉彩盈沉默了。

她望著手中的魚乾,沒有出聲。

「妳——」范天誠小心地問,「妳那句『不要走』,是對誰說的?」

葉彩盈沒有回答。

她只是繼續咬魚乾,咀嚼的動作好慢。

過了很久——可能一分鐘,可能更久——她轉頭看著范天誠。

「你覺得呢?」

她的眼神好直接。直接到范天誠有點招架不住。

「我——」他的喉嚨乾了一下,「我不想亂猜。」

葉彩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你不是亂猜。你是怕。」

范天誠愣住了。

「你怕我回答的答案,會改變一切。」葉彩盈的聲音好輕,但好堅定,「你怕——改變了之後,你不知道怎麼面對。」

她說得對。

全都對。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他一直藏著的東西——好像就要爆開。

「妳怕不怕?」他問,聲音有點緊。

葉彩盈看著他,沉默了一陣。

「怕。」她說,「好怕。」

她的眼眶紅了。

「但我昨晚發燒的時候——」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發夢看到好多東西。看到阿傑、看到那個女人、看到公司、看到——」

她停了。

「看到我自己,一個人,站在好大的房間裡。周圍好漂亮,什麼都有——但只有我一個人。」

眼淚流了下來。

「我在夢裡叫——但沒有人聽到。」她抹掉眼淚,但越抹越多,「然後我聽到了你的聲音。你說——『我在這裡』。」

她看著范天誠。

「你知道嗎——那句話,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范天誠看著她,喉嚨緊到說不出話。

「我一輩子——」葉彩盈的聲音碎了,「——都是一個人。小時候媽媽在加拿大,爸爸不在,我自己照顧自己。長大之後,我以為我可以繼續一個人——但原來不行。」

她抓住范天誠的手。

「原來我也需要有人跟我說——『我在這裡』。」

范天誠看著她的眼睛——裡面有眼淚、有恐懼、有期待、有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他不知道這是愛情還是依賴。

他只想知道——他不想她再哭了。

「我在這裡。」他說,反手握住她,「我會在這裡。」

葉彩盈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

但她笑了。

「你——」她的聲音又啞又抖,「你老是說這句話。」

「因為是真的。」范天誠的眼眶也紅了,「我不會走。」

葉彩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往前靠,額頭輕輕抵住范天誠的額頭。

她的額頭還是有點燙——燒還沒完全退——但這個接觸,好輕,好近。

近到范天誠可以聞到她的氣息——有點虛弱,有點甜。

「你也有點燙。」葉彩盈小聲說,「你是不是也發燒了?」

「我沒有。」他的聲音有點緊,「我是——」

他沒說完。

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形容——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全身的血液——全部都好燙。

但不是生病的那種燙。

是——另一種。

葉彩盈慢慢退後,看著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好像一道門,打開了一點點。

「天誠。」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她開口,但停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

「我喜歡你。」

三個字。

好輕。輕到幾乎被海風吹走。

但范天誠聽到了。

他聽到每一個音節、每一個顫抖、每一個背後的恐懼和勇氣。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也喜歡妳。」他說,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我從——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但是——」

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因為他的情緒太多——三年的壓抑、二十五歲的自卑、從來沒有被人真正重視過的孤獨——全部在這一刻爆開。

葉彩盈伸出手,輕輕抹掉他臉上的眼淚。

「你老是哭。」她說,但她自己也在哭。

「我沒有老是哭。」范天誠想否認,但聲音出賣了他。

「你有。」她的嘴角上揚,「但沒關係。」

她的手指停在他臉上。

「我喜歡你哭。」她說,「因為你哭的時候,你好真。」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但又重組了。

他往前傾,額頭再次抵住她的額頭。

他們的鼻尖碰到了對方。

他們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范天誠可以感覺到葉彩盈的心跳——比平時快,跟他一樣。

「如果我吻妳——」他小聲說,「妳會不會覺得是因為這個島?」

葉彩盈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你會不會覺得——」她反問,「是因為我在發燒?」

他們對望著,然後同時笑了——兩個又哭又笑的人,額頭抵著額頭,在一個荒島上。

「我不知道。」范天誠老實說,「我分不清。」

「我也分不清。」葉彩盈說。

「那怎麼辦?」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好溫柔。

「不用分。」她說,「我們——慢慢來。」

她退後一點點,但仍然抓住范天誠的手。

「我們有的是時間。」她說,重複了昨晚的話。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的東西——所有的恐懼、猶豫、自卑——慢慢沉澱下去,留下來的是一樣東西。

確定。

他不確定這是愛情還是依賴。他不確定回去之後會怎樣。他不確定他們的感覺是真的還是孤獨的幻覺。

但他確定一樣東西——

他想留在她身邊。

現在。這一刻。在這個荒島上。

他握住葉彩盈的手,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太陽的熱度。海浪拍打沙灘,發出規律的聲音。遠處有鳥叫,樹林裡有昆蟲的鳴聲。

這個島,好安靜。

但他們的心跳,好大聲。

下午

葉彩盈的燒退得差不多了。她坐在洞口,披著一條布,看著范天誠弄吃的。

「你昨晚——」她突然開口,「是不是真的整晚沒睡?」

「有睡。」范天誠繼續烤魚,頭也不抬。

「你說謊的技巧好差。」

「我寫小說的欸,我應該很會說謊才對。」

「你寫小說是創造另一個世界,不是說謊。」葉彩盈的語氣好認真,「有分別。」

范天誠轉頭看著她,忍不住笑了。「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

「跟你學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她望著范天誠手中的魚,吞了口口水。

「好吃嗎?」

「妳昨天說好吃。」

「我昨天在發燒,什麼都說好吃。」

「那今天呢?」

葉彩盈想了一下。「如果你餵我,就好吃。」

范天誠愣住了。

他看著葉彩盈——她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燒還沒退,還是因為——別的東西。

「妳——」范天誠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開玩笑的。」葉彩盈轉開臉,但耳朵紅了。

范天誠望著她的耳朵,心跳又快了幾拍。

他拿起一塊魚肉,遞到葉彩盈面前。

「轉過來。」他說。

葉彩盈慢慢轉回頭,看著他手中的魚肉,再看著他。

「你幹嘛——」

「妳說餵妳就好吃。」范天誠的臉也紅了,「那我就餵妳啊。」

葉彩盈看著他,呆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好大好大的笑容,露出牙齒,眼睛彎成月亮。

她張開口,咬了一口魚肉。

「好吃。」她邊嚼邊說。

「妳還沒吞下去。」范天誠笑著說。

「還是好吃。」

他們對望著,兩個人都笑得像傻子。

范天誠從來沒見過葉彩盈笑得這麼開心。她笑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不是鐵娘子,不是機器,不是高高在上的總監。

她是一個女孩。一個會病、會怕、會笑、會臉紅的女孩。

一個——他喜歡的女孩。

夜晚

葉彩盈的燒完全退了。她的精神好了很多,可以自己走來走去。

他們坐在洞口,望著星空。

「你有沒有想過——」葉彩盈開口,「如果我們回得去,會怎麼樣?」

范天誠沉默了一陣。

「我想過。」他說,「我想過好多次。」

「然後呢?」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我只知道——我不想再過以前那種生活。」

「什麼生活?」

「加班、被罵、被當廢物——」他停了,「還有——跟一個不愛我的人在一起。」

葉彩盈轉頭看著他。「你還會去找她嗎?」

范天誠知道她說的是張詠玲。

「不會。」他的答案快過自己的預期,「我跟她——結束了。」

他轉頭看著葉彩盈。

「就算我回得去,就算妳說島上的事都不算數——我也不會再跟她在一起。」

「為什麼?」

「因為——」他在找詞彙,「她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人。她當我是——一部ATM、一個出氣袋、一個——備胎。」

他的語氣好平靜。平靜到連自己都有點驚訝。

「我以前覺得,是因為我不夠好,所以她這樣對我。但現在——」

他望著星空。

「我知道我不是不夠好。我只是——放錯了地方。」

他轉頭看著葉彩盈。

「像妳說的。」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好溫柔。

「你記得我說過什麼?」

「記得。」他點頭,「妳說——你不廢,你只是放錯了地方。」

他微笑。

「妳這句話,我會記一輩子。」

葉彩盈的眼眶紅了,但沒哭。她只是輕輕靠在范天誠的肩膀上。

「我也會記住。」她小聲說,「記住你這幾天——照顧我、擔心我、為我哭。」

她的手指輕輕碰著范天誠的手背。

「從來沒有人——」她的聲音好輕,「為我哭過。」

范天誠反手握住她的手。

「以後——」他說,「可能會有好多機會。」

葉彩盈轉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是驚訝,是感動,是——希望。

「你——」她開口,「你說『以後』?」

「嗯。」范天誠的心跳好快,但他沒有迴避,「我說『以後』。」

葉彩盈看著他,看了好久。

然後她笑了——那種笑,范天誠從來沒見過。不是開心,不是感動,而是——放心。

像一個游了很久泳的人,終於碰到了陸地。

「以後。」她重複了一次,小小聲,好像在品嚐這兩個字的味道。

他們坐在洞口,手牽著手,望著星空。

海浪聲。風聲。火聲。

范天誠覺得——這一刻,就算永遠都不會被救,就算他們要在這個島上過一輩子——他也無所謂。

因為她在這裡。

她在他身邊。

同一時間。香港。第十四日。

張詠玲坐在范天誠公司的會客室裡。

對面坐著郭子軒和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HR部門的經理。

「范先生的情況——」HR經理的語氣很小心,「我們還沒有任何消息。政府的搜索行動已經進入第十四天,搜索範圍擴大到——」

「他會回來的。」張詠玲打斷他。

HR經理看著她,沒有出聲。

「他一定會回來的。」張詠玲重複了一次,聲音開始發抖,「他還沒還我錢——他還有好多東西沒——」

她說不下去了。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郭子軒遞了張紙巾給她,臉上的表情好複雜——有同情,有內疚,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張小姐——」他開口,「范天誠他——」

「他叫阿誠。」張詠玲抬起頭,眼淚還在流,「他不喜歡人家叫他全名。他說——『范天誠』好陌生。他喜歡人家叫他『阿誠』。」

郭子軒愣住了。

他在公司兩年,從來不知道范天誠有這個偏好。

他突然覺得——他對這個下屬,一無所知。

「他會回來的。」張詠玲抹掉眼淚,站起來,「我在家裡等他。」

她走出會客室,腳步好快。

但走到走廊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她靠著牆,雙手掩面,無聲地哭。

她的手機掉在地上,螢幕上是她和范天誠的WhatsApp對話框——最新的訊息,還是十四天前那句:

「范天誠,你選。你要工作,還是要我?」

兩個藍勾。

沒有回應。

永遠都沒有回應。

她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我等你。」

發送。

一個藍勾。

一個藍勾。

一個藍勾。

她望著那個勾,等了很久。

不會變成兩個。

她知道。

但她等。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