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 第八章:痕跡
荒島。第十五日。
范天誠發現自己開始習慣一種新的節奏。不是頭幾天那種「拚命生存」的節奏,而是——生活。
早上起床,去溪邊裝水。回來的時候,葉彩盈通常已經起身,坐在洞口等他。她會遞給他一块烤好的魚乾,兩個人一起吃,望著海,聊聊今天想做什麼。
然後一起去檢查陷阱、收集柴火、做手工。下午熱的時候,他們會去溪邊沖涼——現在已經不會尷尬了,他們會背對背,一邊沖一邊聊天。夜晚坐在洞口,望著星星,有時說很多話,有時什麼都不說。
「妳今天在想什麼?」葉彩盈坐在洞口,用藤蔓編著一個新的籃子。她的手勢已經很熟練,編出來的籃子甚至有花紋——她自己設計的。
「在想——」范天誠坐在她旁邊,削著一支新的魚叉,「我們的生活,好像一對退休夫妻。」
葉彩盈的手停了一下。「夫妻?」
「比喻而已。」范天誠臉紅了,「我是說——」
「我知道是比喻。」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低頭繼續編籃子,「但你的比喻,很有暗示性。」
「我沒有——」
「你有。」她轉頭看著他,眼神裡有東西——是那種「我看穿你了」的得意,「你老是不小心說出真心話。」
范天誠的臉更紅了。他低頭繼續削魚叉,不敢看她。
葉彩盈輕輕笑了一聲——很短,但很甜。
他們之間的關係,在那晚之後,變了。不是劇變,而是——像潮水漲上來那樣,慢慢、慢慢,漫過了某一條線。
他們會牽手。不是刻意,而是——走路的時候,手指自然就會纏在一起。坐在洞口的時候,她的頭會靠在他肩膀上。做手工的時候,她會突然從後面摟住他的腰——好快,只有幾秒,然後鬆開,像沒事發生過。
每一次,范天誠的心跳都會亂掉。
他從來沒試過這樣——跟一個人,在一個沒人的地方,沒有任何社會的壓力、沒有任何角色的束縛——純粹因為「想在一起」而在一起。
「妳以前——」他突然開口,「有沒有試過跟人去露營?」
葉彩盈轉頭看著他,眼神有點古怪。「你覺得呢?」
「我猜——沒有。」
「你對了。」她把編好的籃子放到一邊,「我不喜歡大自然。」
「嚇?」
「有蟲。」她皺眉,「有蚊子。有蛇。有很多不知名的東西。」
「但是——妳現在不就住在大自然裡面嗎?」
「所以我現在常常處於半崩潰狀態。」她的語氣好認真,但眼角有笑意。
范天誠忍不住笑了。「妳半崩潰?妳看起來好冷靜耶。」
「我裝的。」她說,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笑完之後,葉彩盈望著海,表情慢慢恢復平靜。
「但是——」她的聲音變輕了,「如果你在,我覺得OK。」
范天誠看著她的側臉,心裡暖得像有個太陽在燒。
「我也是。」他說,「如果妳不在,我可能第一天就死了。」
「不會。」葉彩盈轉頭看著他,「你很厲害。你懂很多東西。你可以一個人活下去。」
「可能。」他點頭,「但不想。」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好柔軟。
「我也不想。」她說。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遠處水花的聲音。范天誠伸出手,輕輕撥開葉彩盈臉上被風吹亂的頭髮。
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後面的皮膚——好軟,好暖。
葉彩盈的眼神變了一點點,瞳孔放大了。
「你——」她開口,但沒說完。
范天誠的手指停在她臉頰上,沒有縮回去。
他的心跳好快。快到他覺得葉彩盈一定聽得到。
「彩盈。」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有點緊。
「嗯。」
「我可不可以——」
他沒說完。
因為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在海面上。
遠處,在水平線的位置,有一個黑色的小點。
不是鳥。不是魚。不是碎片。
是——船。
范天誠的心臟停了半秒。
「彩盈——」他的聲音變了,「妳看那邊。」
葉彩盈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
她也看到了。
兩個人都僵住了。
船。海面上有一艘船。
不大,但是船。有人的船。
范天誠的第一個反應是——跳起來,想大叫,想揮手。
但他沒有。
因為他看到葉彩盈的表情。
她望著那艘船,臉上的表情——不是開心,不是興奮,而是——恐懼。
「彩盈?」他蹲下來,抓住她的手,「妳幹嘛?」
葉彩盈沒有回答。她只是望著那艘船,嘴唇微微發抖。
「妳——」范天誠突然明白了,「妳不想走?」
葉彩盈轉頭看著他,眼神裡有好多東西——有掙扎,有恐懼,有她自己都不敢面對的東西。
「我——」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不知道。」
她望著那艘船,再望著范天誠。
「如果回得去——」她的聲音好輕,「我們會怎麼樣?」
范天誠沉默了。
他都知道。回去之後,一切都會不同。他會變回那顆小薯仔,她會變回鐵娘子。她住西半山,他住天水圍。她的薪水是他的十幾倍。她的世界和他的世界——像維港的兩岸,看得到,但好遠。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但是——」
他望著葉彩盈的眼睛。
「我不想因為怕回去之後會變,就留在這裡。」
葉彩盈看著他。
「這個島——」范天誠繼續說,「救了我。它讓我找到自己。但是——」
他握緊她的手。
「我的未來,不應該在這裡。」
葉彩盈的眼眶紅了。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想走?」
「我想跟妳一起走。」范天誠說,「無論回去之後會怎樣,我都想試。」
他望著她的眼睛,裡面沒有猶豫。
「我寫了三年小說,創造了好多世界。但現實——」他的聲音有點緊,「現實是,我從來沒有為自己爭取過任何東西。」
他深呼吸。
「但現在——我想爭取妳。」
葉彩盈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沒有轉開臉,沒有抹掉,就這樣望著范天誠,哭。
「你——」她的聲音又啞又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回去之後,你可能會後悔?」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微笑,「我在這個島上學會了一件事——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安全,而是——真實。」
他抹掉葉彩盈臉上的眼淚。
「我以前的人生,很安全,但很假。我不想做一個安全但虛假的人。」
葉彩盈看著他,看了好久。
然後她笑了——哭著笑,但是真的笑。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她問,聲音又啞又抖。
「從妳教我的時候開始。」他說。
他們對望著,額頭輕輕抵在一起。
「那——」葉彩盈小聲說,「我們一起走?」
「一起走。」
他們轉頭望著海面——那艘船還在,慢慢靠近了一點點。
范天誠站起來,準備大叫。
但葉彩盈拉住了他。
「等一下。」她說。
她站起來,面對著范天誠。
「在走之前——」她的聲音好輕,「我想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踏了一步,踮起腳尖,嘴唇輕輕碰了碰范天誠的嘴唇。
好輕。輕得像蝴蝶吻過花瓣。
但范天誠覺得——整個世界都停了。
海浪聲沒了。風聲沒了。鳥叫聲沒了。
所有東西都沒了。
只剩下他嘴唇上那一陣暖意。
葉彩盈退後,臉紅得像在燒。
「我——」她開口,但范天誠沒讓她說完。
他往前,雙手捧住她的臉,吻了回去。
不是輕飄飄的那種,而是——好實在、好確定、好用力地吻下去。
他感覺到葉彩盈的嘴唇在他下面微微發抖,然後慢慢放鬆,然後——回應他。
她的手臂繞過他的脖子,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
他們在沙灘上,在陽光下,在海浪聲裡——吻了好久。
久到范天誠忘記了時間。
久到他忘記了那艘船。
久到他忘記了整個世界。
只記得——她的嘴唇、她的體溫、她的呼吸。
他們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喘著氣。
葉彩盈的嘴唇紅了,眼眶濕濕的,但笑著。
「你——」她說,「你很會接吻。」
「我寫小說的嘛。」范天誠也笑著,但他的手還在抖。
「寫小說跟接吻有什麼關係?」
「我研究過。」他說,然後兩個人都笑到停不下來。
笑完之後,他們一起望向海面。
那艘船還在。但駛遠了一點點。
「喂——!」范天誠大叫,揮動雙手,「喂——!這裡——!」
葉彩盈也一起大叫,揮動她用樹葉做的「旗子」。
他們叫了一分鐘。
那艘船停了。
然後——轉向。
朝著他們的方向駛過來。
范天誠抓住葉彩盈的手,兩個人站在沙灘上,望著那艘船越來越近。
「妳怕不怕?」他問。
「怕。」葉彩盈說,「但是——」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笑著。
「有你在。」
范天誠握緊她的手。
船越來越近。他可以看到甲板上有人——穿著橙色制服,正在向他們揮手。
「我們——」葉彩盈的聲音有點緊,「要回去了。」
「嗯。」范天誠點頭,「要回去了。」
他望著船,再望著葉彩盈。
「妳準備好了嗎?」他問。
葉彩盈深呼吸。
「沒有。」她老實說,「但是——」
她微笑。
「我們一起。」
船靠岸的時候,范天誠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快。不是因為興奮,而是——他知道,當他踏出這個島的第一步,一切就會開始改變。
他們會被救走、被帶回香港、被媒體追訪、被放回原本的生活。
但他們已經不是原本的人了。
「天誠。」葉彩盈在他耳邊說,「記住——」
她的聲音好輕。
「無論回去之後發生什麼事,這裡發生過的事,都是真的。」
范天誠轉頭看著她。
在陽光下,她的眼睛好美。裡面有恐懼、有期待、有希望——還有,對他的信任。
「我記住了。」他說。
他們一起走向沙灘,朝著那艘船走過去。
船上的人跳下來——一個中年男人,皮膚曬得很黑,臉上全是驚訝的表情。
「你們——你們是人?!」他用普通話大叫。
「是。」范天誠用普通話回答,「我們是香港人,飛機失事——」
「天啊——」那個男人轉頭朝船上大叫,「找到了!找到生還者了!」
船上爆出歡呼聲。
范天誠轉頭看葉彩盈。
她站在他身邊,陽光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神好平靜。
她的手,輕輕握住范天誠的手指。
「要開始了。」她小聲說。
「嗯。」范天誠握緊她的手,「要開始了。」
他們一起走上船。
上船之前,范天誠轉頭看了最後一眼那個島。
沙灘、樹林、洞穴、小溪——他們生活了十五天的地方。
他看到洞口旁邊,他們用石頭砌的爐灶。看到沙灘上,他們做的魚竿。看到樹林邊緣,他們走出來的小路。
他看到他們的痕跡。
「再見。」他小聲說。
然後他轉回頭,踏上船。
船開動的時候,他和葉彩盈站在甲板上,望著那個島越來越小。
「你後悔嗎?」葉彩盈問。
「不後悔。」范天誠說,「妳呢?」
葉彩盈望著那個島,沉默了一陣。
「不後悔。」她說,「但是——」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眼神好認真。
「回去之後,我可能會變回以前那個我。」
「不會。」范天誠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微笑,「妳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妳了。」
他指著葉彩盈的心口。
「這裡,變了。」
葉彩盈看著他,眼眶紅了。
但她笑著。
「你也變了。」她說。
「變成怎樣?」
「沒那麼廢了。」她說,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船越走越遠,那個島變成一個小黑點,然後消失在海平面下面。
范天誠望著海,心裡有什麼東西——是不捨,但也是期待。
他不知道回去之後要面對什麼。公司、郭子軒、張詠玲、媒體、現實——所有他以前逃避的東西,全部會回來。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范天誠了。
他在島上找到了一樣東西——他的價值。他的勇氣。他的——自己。
還有,她。
他轉頭看著葉彩盈——她站在甲板上,海風吹亂她的頭髮,陽光打在她臉上。
她望著海,眼神好遠。
范天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他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她在笑。
「彩盈。」他叫她。
「嗯?」她轉頭。
「謝謝妳。」
「謝什麼?」
「謝謝妳——」他在找詞彙,「謝謝妳跟我一起流落荒島。」
葉彩盈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說得好像是我安排的一樣。」
「妳沒有安排,但是——」他抓住她的手,「如果妳不在,我不會是現在的我。」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好溫柔。
「我也是。」她說,「如果不是你——」
她沒說完。
但范天誠懂。
他們站在甲板上,手牽著手,望著前面的海。
前面是香港。是現實。是一個他們要重新面對的世界。
但他們不再是以前的他們了。
「準備好了嗎?」范天誠問。
葉彩盈深呼吸。
「準備好了。」她說。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笑著。
「一起。」
船朝著香港的方向駛去。
海浪拍打船身,海風吹過甲板。
范天誠望著遠方的水平線,心裡有一句話——他寫過的小說裡,男主角最後說的一句:
「人生最危險的,不是流落荒島。而是——在荒島上找到自己,然後回去一個不屬於你的世界。」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三日後。香港。
直升機降落在啟德直升機坪的時候,范天誠看到一大群人——記者、攝影師、政府人員、醫護人員——全部湧過來。
他和葉彩盈被分開了。
「她是我的同事——」他想說,但被醫護人員抬上擔架床。
「你休息一下,有什麼事到醫院再說。」一個護士按住他。
他被推上救護車的時候,透過車窗看到葉彩盈——她在另一輛救護車上,被推走的時候,轉頭望著他這邊。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葉彩盈微微點頭。
范天誠也點頭。
然後救護車的門關上,他們被分開。
醫院。
范天誠被推進檢查室,一連串的檢查、抽血、問診。
「你有沒有哪裡痛?」醫生問。
「沒有。」
「有沒有頭暈、想吐?」
「沒有。」
「你有沒有受過外傷?」
「額頭。但已經好了。」
醫生檢查他額頭的傷口,點頭。「處理得很好。誰幫你處理的?」
范天誠想起葉彩盈——她在第一天幫他包紮的時候,手指好輕,動作好溫柔。
「一個朋友。」他說。
檢查完之後,他被安排住進一間單人病房。護士說他需要觀察一晚,明天如果沒問題就可以出院。
他攤在床上,望著白色的天花板。
好白。好亮。好安靜。
沒有海浪聲。沒有風聲。沒有火燒的噼啪聲。
只有冷氣機的「嗡嗡」聲。
他覺得好不習慣。
他的電話——醫院給了他一部臨時電話——突然響了。
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喂?」
「是我。」葉彩盈的聲音。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很平穩。
「妳怎麼樣?」范天誠立刻坐起來,「妳有沒有事?」
「沒事。檢查完了,說我營養不良加脫水,但沒有大問題。」她頓了一下,「你呢?」
「我也是。額頭那個傷口已經全好了。」
沉默。
兩個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在島上,他們有說不完的話。但回來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天誠。」葉彩盈終於開口。
「嗯。」
「明天——」她的聲音有點緊,「公司會有人來接我。也會有人來接你。」
「嗯。」
「我們——」她停了很久,「可能要裝作不熟。」
范天誠的心沉了一下。
「我懂。」他說。
「你不生氣?」
「不生氣。」他的聲音好平靜,「我懂的。妳是總監,我是助理。如果人家知道我們——」
他沒說完。
「天誠。」葉彩盈打斷他,「這不是永遠的。」
范天誠愣住了。
「我——」她的聲音好輕,「我需要時間處理一些事情。公司、媒體、我媽——很多東西。但是——」
她深呼吸。
「我不會當島上的事沒發生過。」
范天誠的眼眶紅了。
「我也不會。」他說。
「那——」葉彩盈的聲音有點顫抖,「你等我?」
范天誠望著窗外的夜景——香港的夜景,好多燈,好亮,好繁華。
但他覺得,沒有荒島的星空美。
「我等。」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
然後葉彩盈的聲音響起——好輕,好柔,好真。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她頓了一下,「——在島上,救了我。」
「妳也救了我。」
「那——」她的聲音裡有笑意,「我們扯平了。」
范天誠忍不住笑了。「扯平了。」
「早點睡。」
「嗯。妳也是。」
他們掛了線。
范天誠躺回床上,望著天花板。
他的嘴唇上面,還有葉彩盈的溫度。
他閉上眼,聽到的不是冷氣機的嗡嗡聲,而是海浪聲。
還有她的笑聲。
同一時間。另一間醫院。
葉彩盈掛線之後,望著手機看了很久。
她的臉上,有一個好溫柔的笑容。
然後門打開,一個護士走進來。
「葉小姐,你的家人來了。」
葉彩盈轉頭——一個中年女人衝進來,眼眶紅透,一把抱住她。
「盈——你嚇死媽媽了——」她哭著說,「你知道我有多擔心——」
葉彩盈被抱住的時候,身體僵了一下。
她不習慣這種親密。她不習慣被人抱。
但然後——她放鬆了。
她伸出手,輕輕抱住媽媽的背。
「媽。」她說,聲音有點啞,「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麼——你沒事就好了——」她媽媽哭到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葉彩盈抱著媽媽,閉上眼。
她想起范天誠說的話——「你不硬。你只是很久沒人跟你說,你可以軟。」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媽。」她小聲說,「我有好多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她媽媽抬起頭,抹掉眼淚。
葉彩盈微笑。
「等一下。」她說,「我需要時間組織一下。」
她媽媽看著她,愣了一下。
「你——」她的眼神變了,「你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你——」她媽媽在找詞彙,「你以前不會哭。你以前——好硬。」
葉彩盈笑著抹掉眼淚。
「有人告訴我——」她說,「我可以軟。」
她媽媽看著她,呆了好久。
然後她笑了——一個好久沒出現過的笑容。
「那個人——」她問,「是不是跟你一起流落荒島的那個男生?」
葉彩盈的臉紅了。
「媽——」
「是不是啊?」她媽媽的眼神好八卦。
葉彩盈忍不住笑了。「是。」
她媽媽看著她,笑得好開心。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他?」
「媽——」葉彩盈臉紅到耳朵,「我們才剛——」
「我知道我知道。」她媽媽舉手投降,「你慢慢來。」
她坐在床邊,握住葉彩盈的手。
「但是——」她的聲音變得好溫柔,「只要你開心,媽媽就開心了。」
葉彩盈看著媽媽,眼眶又紅了。
她以前覺得,這些話好肉麻。但現在——她覺得好暖。
「我開心。」她說,聲音好輕,「我現在——好開心。」
她閉上眼,腦海裡浮起范天誠的臉——他笑的樣子、他哭的樣子、他削魚叉的樣子、他吻她的樣子。
「好開心。」她重複了一次。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