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 第九章：現實
出院後第一日。天水圍。
范天誠站在家門口，拿著鑰匙，但插不進去。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他不知道門後面的世界，還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世界。
十五天。他離開了十五天。但感覺好像離開了一輩子。
「仔？」門突然打開，媽媽站在門口，眼眶紅透，「你幹嘛站在這裡不進來？」
他媽媽一把抱住他，哭到停不下來。「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
范天誠被抱住的時候，身體僵了一下。他不習慣這種親密——他跟媽媽之間，一向都是「粥在冰箱」、「電費我繳了」這種對話。
但現在，他媽媽抱得他好緊。
「媽。」他的聲音有點啞，「我回來了。」
「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媽媽放開他，抹掉眼淚，然後突然變回平時那個媽媽，「你吃了沒？我煲了湯——你瘦了好多——」
他被拉進屋裡，坐在飯桌前，面前擺了一碗湯、一碟菜、一條魚、一碗飯。
他望著那些食物，突然覺得好不真實。
在島上，他的食物是魚、貝類、野果。他要用石刀宰魚、用石板烤、用竹筒裝水。每一餐都要用幾個小時準備。
現在——全部擺在面前，熱的，香的，不用自己做。
「幹嘛不吃？」媽媽坐在他對面，望著他。
「吃。」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
好吃。但他覺得——有點太鹹。
在島上吃了十五天的無鹽食物，他的味覺已經變了。
「你——」媽媽猶豫了一下，「你跟你公司那個同事——是不是在一起？」
范天誠的筷子停了。「什麼同事？」
「電視說的那個女生。葉什麼盈——」
「葉彩盈。」
「對啦，她。」媽媽的眼神有點八卦，「你們兩個一起流落荒島——」
「媽。」范天誠打斷她，「我們是同事。」
「哦。」媽媽點頭，但那表情明顯不信，「那你們在島上——」
「媽。」他的臉紅了，「吃飯。」
媽媽看著他的臉，笑了。「好，吃飯吃飯。」
范天誠低頭扒飯，心跳好快。
他想起葉彩盈說的話——「可能要裝作不熟」。
他連媽媽都還沒搞定，怎麼面對全世界？
出院後第二日。公司。
范天誠踏進公司大堂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不是平時那種「當他透明」的看法，而是——好像他是外星人一樣。
「早安。」他對接待處的姐姐點頭。
「范——范先生！」接待姐姐的表情像見了鬼，「你回來啦？！」
「嗯。」他走向電梯。
沿途每個人見到他都呆了——然後露出那種「我應該說什麼」的尷尬表情。
有人說「歡迎回來」，有人說「幸好你沒事」，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范天誠覺得好不習慣。
十五天前，他是這間公司的透明人。沒有人會跟他打招呼，沒有人會看他一眼。
現在——所有人都好像突然發現他存在。
他知道為什麼。因為新聞。因為「荒島生還者」這個身份。因為他的故事夠戲劇性。
他不是范天誠了。他是——「那個流落荒島的人」。
電梯門打開，他走出來，看到郭子軒站在他的座位旁邊。
郭子軒望著他，臉上的表情好複雜——有驚訝、有內疚、有他讀不懂的東西。
「范天誠。」他開口，聲音有點緊，「你——」
「早安，郭先生。」范天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望著屏幕。
他的座位跟十五天前一模一樣。杯子裡還有半杯涼了的咖啡。鍵盤上還有他的便利貼。螢幕保護程式還是公司的logo。
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但他知道——他已經不一樣了。
「你——」郭子軒站在他旁邊，好像想說什麼，「你要不要多休息幾天？公司說——」
「不用。」范天誠打開郵件，「我今天可以開工。」
郭子軒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最後說了一句：「對不起。」
范天誠的手指停了。
他轉頭看著郭子軒——這個人，兩年來從來沒跟他說過「對不起」。就算他背鍋、就算他被罵、就算所有人都知道錯的不是他——郭子軒都不會道歉。
「你——」范天誠開口。
「我以前——」郭子軒的聲音好低，「對你不好。我知道。」
他望著范天誠的眼睛。
「你失蹤那幾天——」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我睡不著。」
范天誠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他想起島上的日子。想起葉彩盈說的話——「你不廢，你只是放錯了地方」。
他想起自己在島上的價值。想起他生火、釣魚、找水、蓋 shelter——所有他在公司做不到的事。
「郭先生。」他說，語氣好平靜，「我接受你的道歉。」
郭子軒愣住了。
「但是——」范天誠繼續說，「我不會再讓你罵了。」
郭子軒看著他，呆了。
「我在島上學會了一件事——」范天誠的聲音好穩，「一個人的價值，不是由別人定義的。」
他站起來，看著郭子軒的眼睛。
「我以前覺得，你說我廢，我就廢。但現在——我知道我不是。」
整間辦公室都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
郭子軒望著范天誠，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
最後，他點了點頭。
「我懂。」他說，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位子。
范天誠坐下來，手指放在鍵盤上。
他的心跳好快。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他第一次，在這間公司，為自己說話。
他想起葉彩盈。想起她在島上說的每一句話。
「你不廢。」
「你只是放錯了地方。」
「你需要有人告訴你——你做的事是好的。」
他微笑。
「謝謝妳。」他小聲說。
下午。公司大堂。
范天誠去咖啡店買咖啡——這次只買給自己。
他站在電梯裡，喝著咖啡，突然覺得——這杯咖啡，好苦。
在島上，他喝的是溪水。沒有咖啡因、沒有糖、沒有奶。但他覺得那種味道——純粹的、原始的、真實的——比任何咖啡都好喝。
電梯門打開，他走出大堂。
然後他看到一個人。
張詠玲。
她站在接待處，臉上化了妝，穿著白色連身裙，頭髮放下來。她很美——但范天誠看到她的時候，心裡沒有任何波動。
「阿誠！」張詠玲見到他，衝過來，一把抱住他，「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擔心你——」
她哭著說，聲音好大，整個大堂都聽得到。
范天誠被抱住的時候，身體僵了。
他聞到張詠玲的香水味——好濃，好甜，跟他以前喜歡的一樣。
但他覺得——不舒服。
「詠玲。」他輕輕推開她，「我們出去聊。」
他們走出公司，去到附近的公園。
張詠玲一路走一路哭，一路說：「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我天天看新聞——我以為你——」
范天誠沒出聲。他只是走，聽著她說。
走到公園的長椅，他們坐下來。
「詠玲。」范天誠開口，語氣好平靜，「我們分手吧。」
張詠玲的哭聲停了。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臉上的表情從悲傷變成驚訝，然後變成——憤怒。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尖了。
「我們分手。」范天誠重複一次，聲音還是好平靜，「我想了很久——」
「你想了很久？」張詠玲站起來，「你流落荒島，想的是跟我分手？」
「我在島上——」
「你是不是有別人了？」她打斷他，「是不是那個葉彩盈？你們一起在島上——」
「不關她的事。」范天誠也站起來，「是我們之間的問題。」
「我們之間有什麼問題？」張詠玲的聲音越來越大，「我等了你那麼久——我擔心了你那麼久——你一回來就說要跟我分手？」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沒有憤怒，沒有傷心，只有——平靜。
「詠玲。」他說，「你還記得你上次發給我的訊息嗎？」
張詠玲愣住了。
「你說——『你選。你要工作，還是要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在島上想過這個問題。我想過好多次。」
他頓了一下。
「我的答案是——我兩個都不選。」
張詠玲看著他，嘴唇在發抖。
「我不選工作，因為我不想再做一顆螺絲釘。」范天誠的聲音好穩，「我不選你，因為——你從來沒有把我看成一個人。」
「我——」
「你說你等我。」他繼續說，「但其實你等的不是我。你等的是一個會幫你買包、會陪你、會聽你抱怨的人。」
他的語氣沒有憤怒，只有事實。
「我不是那個人。我以前以為我可以做那個人——但其實我做不到。」
張詠玲看著他，眼淚流下來。
但這一次，她的眼淚裡沒有悲傷——只有憤怒和不甘。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是因為她？因為那個有錢女？你覺得跟著她會比跟著我好？」
范天誠嘆了一口氣。
「詠玲，你還是不懂。」
他轉身走開。
「阿誠！」張詠玲在後面叫他，「你不要走——你聽我說——」
范天誠沒有停。
他一路走，一路覺得——他的腳步，好輕。
比以前輕。
夜晚。天水圍。
范天誠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
他的Google Docs還開著——「《最後的維港》——第十七版」。
他望著那個檔案名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改了名字。
「《荒島》——第一版」
他開始打字。
「他在沙灘上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藍天，不是大海，而是——一個女人。一個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認識的女人。」
他打了幾百個字，然後停了。
他拿起手機，打開跟葉彩盈的WhatsApp對話框——他們昨天交換了電話。
對話框空白。兩個人都還沒發過訊息。
他望著空白的對話框，望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妳今天怎麼樣？」
發送。
他看著那個勾，心跳好快。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藍勾。然後——
「好累。公司好多事要處理。你呢？」
他忍不住笑了。
「我也是。但是——我在寫東西。」
「寫什麼？」
「新小說。」
「關於什麼？」
他想了一下。
「關於一個荒島。」
三個藍勾。她在打字。
「我想看。」
「寫好給妳看。」
「什麼時候？」
「不知道。可能很久。」
「我等。」
范天誠望著這兩個字——「我等」——心裡暖得像有個太陽在燒。
他打了一行字：「妳吃飯了沒？」
「還沒。沒胃口。」
「要吃。妳剛病好。」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
「在島上。妳教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
然後——
「我吃了。媽媽煮的。」
「好吃嗎？」
「太鹹。但我說好吃。」
范天誠忍不住笑出聲。
「妳也會說謊。」
「你教的。」
他望著屏幕，笑容大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早點睡。」他打。
「你也是。」
「嗯。晚安。」
「晚安。」
他放下手機，望著天花板。
他的心跳還是好快。但不是因為緊張，而是——開心。
他轉頭看著電腦屏幕，上面是他剛剛寫的幾百個字。
他繼續打字。
「他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不知道她做什麼、不知道她是誰。他只想知道——她的眼神，好美。美到他覺得，就算死在這個島上，也無所謂。」
他打了一整晚。
打到凌晨三點，寫了三千個字。
他存檔，關機，躺上床。
閉上眼的時候，他聽到的不是冷氣機的嗡嗡聲，而是海浪聲。
還有她的笑聲。
「晚安，彩盈。」他小聲說。
然後睡著了。
同一時間。西半山。
葉彩盈坐在書房裡，望著電腦屏幕。
她開了一個新的Word文件，但一個字都沒打。
她不是寫小說的人。她寫的東西只有郵件、企劃書、合約。
但今晚——她想寫點什麼。
她想起范天誠說的話——「妳可以創作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打了一行字：
「我從來沒試過這麼害怕。」
然後停了。
她望著這行字，望了很久。
她的手機響——不是電話，是WhatsApp——范天誠。
「妳今天怎麼樣？」
她望著這四個字，心裡有什麼東西——好軟。
她回了他。
然後他們聊了一陣。好普通的對話——吃飯沒、在幹嘛、早點睡。
但每一個字，都讓她覺得——她不是一個人。
掛線之後，她望著自己打的那行字——「我從來沒試過這麼害怕。」
她繼續打。
「我從來沒試過這麼害怕。不是因為飛機失事，不是因為流落荒島，而是——我發現自己，需要一個人。」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我以前覺得，需要一個人，是弱點。是會被人傷害。所以我選擇了一個人——一個人工作、一個人生活、一個人面對所有事情。」
「但他告訴我——『妳可以軟』。」
「他告訴我——『你不廢，你只是放錯了地方』。」
「他告訴我——『我在這裡』。」
她打了很久。打到她的手指發痛。
她存檔，檔案名稱叫「《他》」。
她望著這個名字，笑了。
「好肉麻。」她對著空氣說。
但她沒刪。
她關機，躺上床。
閉上眼的時候，她聽到的不是城市的噪音，而是海浪聲。
還有他的笑聲。
「晚安，天誠。」她小聲說。
然後睡著了。
三日後。公司。
范天誠的故事登上了公司的內部通訊。
「本集團員工范天誠先生於空難後在荒島生存十五日，昨日平安返回香港。范先生的勇敢與堅韌，展現了——」
他沒看完。他只覺得諷刺。
兩個禮拜前，他是這間公司最沒有價值的人。現在，他是「勇敢與堅韌」的典範。
他的電話一直響——記者、雜誌、電視台、出版社——全部想採訪他。
他沒接。他只回了一個。
一間小型出版社。
「范先生您好。我們是『曙光出版社』。我們知道您是一位寫作者——我們想請問，您有沒有興趣將您的荒島經歷寫成書？」
范天誠望著這個訊息，望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寫了三年的小說——「《最後的維港》——第十七版」——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想不想出書。
現在，他還沒寫，已經有人問了。
因為他的經歷，不是他的才華。
他的手指在手機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我有興趣。但我不是寫荒島經歷。我想寫小說。」
發送。
對方很快回覆：「什麼小說？」
「關於一個廢青，和一個女強人，流落荒島。」
「聽起來很有趣。您有大綱嗎？」
「有。」
「可以發給我們看看嗎？」
「可以。但我還沒寫完。」
「沒關係。我們等。」
范天誠望著「我們等」這三個字，心裡有什麼東西——好像一扇門，打開了。
他打開電腦，打開「《荒島》——第一版」。
他望著那個檔案，深呼吸。
然後他開始打字。
打到下班。
打到夜晚。
打到凌晨。
他不是為了出版社而寫。他不是為了錢而寫。他不是為了名而寫。
他寫，是因為——他有話想說。
他想說一個故事——關於一個廢青，在一個荒島上，找到了自己。
找到了勇氣。
找到了愛。
同一日。公司高層會議室。
葉彩盈坐在會議室裡，面前是公司的高層——CEO、CFO、和幾個區域總監。
她穿著黑色套裝，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表情。
她變回以前那個葉彩盈——冷、狠、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彩盈。」CEO看著她，「妳的經歷——很多媒體想採訪妳。公司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公關機會。」
「我不做採訪。」她的語氣好平淡。
CEO愣了一下。「但是——」
「我的私人經歷，跟公司無關。」她看著CEO的眼睛，「我的工作，是搞定這單 deal。不是做公關。」
會議室安靜了。
CEO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明白。」
會議繼續。他們討論的是「深港聯合科技」的合約——她失蹤之前正在談的那單。
「劉志宏的團隊——」CFO開口，「在妳失蹤期間，接觸過彭博。」
葉彩盈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們現在的態度是——」CFO在找詞彙，「——觀望。」
「他們觀望什麼？」葉彩盈問。
「觀望妳——」CFO猶豫了一下，「——是不是還有能力 handle 這個 project。」
葉彩盈的表情沒變。
「我明天上深圳。」她說，「親自見劉志宏。」
「妳才剛出院——」
「我沒事。」她打斷CFO，「這個客戶值八千萬美金。我不會因為一場空難就輸給彭博。」
她的語氣好硬。硬到會議室裡沒有人敢出聲。
但當她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拿起手機，打開跟范天誠的WhatsApp對話框。
她打了一行字：「我明天上深圳。見劉志宏。」
發送。
很快回覆：「一個人？」
「一個人。」
「小心點。」
她望著「小心點」這三個字，笑了。
「我會。」
「妳忙完告訴我。」
「好。」
她放下手機，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維港。陽光灑在海面上，閃閃發光。
她想起荒島上的海。同一片海，但不同的藍。
「妳不一樣了。」媽媽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葉彩盈轉頭，看到媽媽站在門口，提著一個保溫壺。
「我煲了湯。」媽媽走進來，「妳老是不吃東西——」
「媽，我趕著——」
「喝完再走。」媽媽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葉彩盈看著媽媽，忍不住笑了。「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硬？」
「從妳流落荒島開始。」媽媽把湯倒出來，「我發現，與其等妳照顧自己，不如我照顧妳。」
葉彩盈接過湯，喝了一口。
沒那麼鹹了。
「好喝。」她說。
媽媽看著她，笑得好開心。
「妳知道嗎——」媽媽突然說，「妳以前從來不會稱讚我煮的東西。」
葉彩盈愣了一下。
「妳以前只會說『太鹹』、『太油』、『太多味精』。」媽媽的聲音好溫柔，「但現在——妳會說『好喝』。」
葉彩盈望著手中的湯，沉默了一陣。
「我——」她開口，「我變了？」
「變了。」媽媽點頭，「變好了。」
葉彩盈看著媽媽，眼眶紅了。
「媽。」她說，「我明天上深圳，見一個客戶。很重要的客戶。」
「嗯。」
「我以前——我會好緊張。我會逼自己做到最好。我會——」
她停了。
「現在呢？」媽媽問。
葉彩盈想了一下。
「現在——」她微笑，「我還是會做到最好。但是——沒那麼害怕了。」
「為什麼？」
「因為——」她想起范天誠的臉，「我知道就算失敗，也有人會跟我說——『沒事』。」
媽媽看著她，笑到眼眶濕了。
「那個男生？」她問。
葉彩盈臉紅了，但沒有否認。
「他告訴我——」她的聲音好輕，「我可以軟。」
媽媽抱住她，抱得好緊。
「你爸爸——」她的聲音有點啞，「如果知道你現在這樣，一定會好開心。」
葉彩盈被抱住的時候，沒有掙扎。
她閉上眼，感受著這個擁抱。
「我也好開心。」她小聲說。
夜晚。天水圍。
范天誠坐在書桌前，繼續寫小說。
他寫到第五章——「燒」。
寫到男主角照顧病倒的女主角那一段。
他打得很快，快到鍵盤啪啪作響。
寫到女主角說「我喜歡你」那句的時候，他停了。
他望著屏幕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刪掉「我喜歡你」，改成「我需要你」。
再刪掉，改成「我在這裡」。
再刪掉，改回「我喜歡你」。
他望著這三個字，笑了。
「原來寫自己的故事，最難。」他對著空氣說。
他的手機響。WhatsApp。
葉彩盈：「忙完了。到家了。」
他忍不住笑。「這麼早？」
「明天要早起。上深圳。」
「加油。」
「嗯。你呢？在寫小說？」
「在寫。寫到第五章。」
「寫到哪裡了？」
他想了一下。「寫到女主角病好了。」
「她病好之後做什麼？」
「她——」他的手指停了，「她跟男主角表白。」
電話那頭沉默了。
范天誠的心跳好快。
然後——
「小說裡的女主角，是不是好害怕？」
「是。好害怕。」
「她怕什麼？」
「她怕——男主角的感覺，只是因為那個島。」
「那男主角呢？」
「男主角也怕。」
「他怕什麼？」
「他怕——自己不值得被愛。」
電話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可能一分鐘，可能五分鐘——葉彩盈的訊息彈出來：
「他值得。」
范天誠望著這兩個字，望了很久。
他的眼眶紅了。
他打了一行字：「謝謝妳。」
「謝什麼？」
「謝謝妳——總是跟我說，我值得。」
「我說事實而已。」
他忍不住笑了，抹掉眼淚。
「早點睡。明天加油。」
「嗯。你也是。」
「晚安。」
「晚安。」
他放下手機，望著屏幕上的小說。
他把「我喜歡你」改回「我喜歡你」。
然後繼續打字。
打到凌晨。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