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的就是你: 第二幕:放學路上的意外
十月中旬。
雨從早上就開始下,到了下午三點半,已經變成了一場傾盆大雨。我站在教室的窗邊,看著雨水沿著玻璃蜿蜒而下,將窗外的操場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色塊。今天輪到我值日,必須等所有同學離開後才能鎖門。簡耀初下午沒有課,但他發了訊息給我,說他會和阿豪在體育館打籃球,等雨小一點再走。
「井心妍,我先走了。」林詠琪背著書包立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透明的雨傘,「妳今天值日?」
「嗯。」我點點頭,「妳快走吧,雨越來越大了。」
「妳帶傘了嗎?」
「帶了。」我拍了拍書包側袋,裡面裝著那把黑色的折疊傘。
林詠琪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揮了揮手:「明天見。對了,莫芷晴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妳回家的路上小心一點。」
「我知道。」我說。
教室裡的人漸漸走空。我拿起掃把,開始打掃教室後方的垃圾。紙屑、橡皮擦屑、還有幾個被踩扁的寶特瓶。我將垃圾掃進簸箕,倒進垃圾桶,然後拿起抹布擦拭黑板。黑板上有數學老師留下的三角函數公式,白色的粉筆字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有些暈開。
我花了二十分鐘才完成值日工作。背上書包,關掉教室的燈,鎖上門。走廊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我的腳步聲在迴盪。雨聲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傳來,嘩嘩作響,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喘息。
我撐開傘,走進雨幕中。
校門口的人潮已經散去,只剩下零星的幾個學生躲在警衛室的屋簷下等雨停。我撐著傘,沿著人行道往公車站的方向走。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將我與外界隔絕開來。我的視線被傘沿限制,只能看到前方兩公尺左右的地面,還有偶爾駛過的車輛濺起的水花。
我走到轉角處,那裡有一排停著的私家車,還有一棵老榕樹。樹冠在雨中顯得格外濃密,投下一片深色的陰影。我正要繞過那棵樹,突然聽見前方傳來腳步聲。
「井心妍。」
一個聲音穿透雨聲傳來。我停下腳步,抬起傘沿。
兩個男生立在榕樹下,都沒有撐傘。左邊那個穿著藍白相間的運動外套,頭髮染成了淺棕色,右邊那個穿著黑色的連帽衫,雙手插在口袋裡。我看清左邊那個人的臉時,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是周子豪。
我在聖瑪利亞女校時的同學,也是……曾經讓我手腕上留下疤痕的人。他怎麼會在這裡?
「好久不見。」周子豪向前走了一步,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下來,滴在他的臉頰上。他嘴角掛著那種我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笑容,「聽說妳轉到這裡來了,我還以為妳會躲得更遠一點。」
「讓開。」我聲音平穩地說,但握著傘柄的手在發抖,「我要回家。」
「回家?」周子豪又向前一步,這次他離我只有不到一公尺的距離。我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煙味和雨水的潮氣,「這麼冷淡?我們以前可是好朋友呢,心妍。妳忘了嗎?妳還說過喜歡我。」
「我沒有說過。」我後退一步,背脊抵上了身後的車門,「你再過來,我就叫人了。」
「叫人?」右邊那個穿連帽衫的男生笑了起來,聲音沙啞,「這個時間,這個天氣,誰會來救妳?妳以為妳轉了學,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了?」
周子豪伸出手,抓住了我的傘柄。我用力想拉回來,但他的力氣比我大得多。傘被扯到一邊,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我的臉上和頭髮上。
「妳知道嗎,妳轉走之後,學校裡都在傳妳的閒話。」周子豪的臉逼近我,他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帶著一股腐敗的氣味,「他們說妳是瘋子,說妳自殘,說妳活該被欺負。妳以為換了學校就能重新開始?太天真了。」
「放開我。」我掙扎著,但另一隻手被他抓住了。他的指甲陷入我的手腕,正好是那道舊疤痕的位置。疼痛讓我眼前發白。
「我們只是來打個招呼。」穿連帽衫的男生也走了過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手機,「來,笑一個,讓我拍張照,發給以前的女校同學們看看,我們的井心妍現在過得怎麼樣。」
「不要!」我尖叫起來,用自由的那隻手去推周子豪。他沒有防備,被我推得後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撲了上來。
「賤人!」他揚起手,巴掌即將落下的瞬間——
「住手!」
一個聲音從雨幕中炸響。
我轉過頭,看見簡耀初從馬路對面衝過來。他沒有穿外套,只穿著白色的校服襯衫,襯衫已經被雨水完全打濕,貼在他的身上。他的頭髮濕漉漉地贴在額頭上,眼睛裡燃燒著我從未見過的怒火。
「放開她!」簡耀初吼道,聲音因為奔跑而喘息。
周子豪愣了一下,轉過身:「滾開,這不關你的事。」
「我說放開她!」簡耀初已經衝到了面前。他沒有停頓,直接撞向周子豪。周子豪被撞得踉蹌後退,鬆開了我的手。我跌坐在地上,傘滾到了一邊,雨水傾盆而下,打在我的臉上,讓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妳沒事吧?」簡耀初轉身想扶我,但穿連帽衫的男生從背後撲了上來。
「小心!」我尖叫。
簡耀初轉身,但已經來不及了。那個男生用力推了他一把,簡耀初失去平衡,向後倒去。他的後腦勺重重地撞在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的後視鏡上。
「呯!」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簡耀初的身體軟軟地滑下來,癱倒在地上。雨水打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做一個不好的夢。然後,我看見有血從他的頭髮裡滲出來,混著雨水,在他的臉頰上蜿蜒成一道粉紅色的溪流。
「耀初!」
陳家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穿著籃球服,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籃球。他看見倒在地上的簡耀初,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幹!你們做了什麼!」陳家豪扔下籃球,衝向那兩個男生。
周子豪和穿連帽衫的男生顯然也嚇壞了。他們看著倒在地上的簡耀初,又看了看滿臉怒容的陳家豪,轉身就跑,消失在雨幕中。
「耀初!耀初!你醒醒!」陳家豪跪在簡耀初身邊,輕拍他的臉頰,但簡耀初沒有反應。血越流越多,在雨水積成的水窪裡暈開,變成一片淡紅色的水域。
我爬過去,膝蓋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得生疼。我伸出手,想要觸摸簡耀初的臉,但我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根本無法控制。
「叫救護車!」陳家豪對我吼道,聲音裡帶著哭腔,「快叫救護車!」
我這才如夢初醒,從書包裡掏出手機。我的手濕滑,幾乎握不住手機。我按了三次才按對了緊急電話的號碼。
「喂……救護車……這裡是聖保羅中學門口……有人受傷了……頭部流血……昏迷不醒……」我的聲音在顫抖,語無倫次,「拜託快一點……求求你們快一點……」
陳家豪脫下他的籃球服,折疊起來按在簡耀初的後腦勺上,試圖止血。但血很快就把白色的球衣染成了鮮紅色。簡耀初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嘴唇幾乎失去了顏色。
「耀初,你撐住……你他媽的給我撐住……」陳家豪的聲音在發抖,「不要嚇我……阿初……」
我跪在他們旁邊,雨水打在我的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我看著簡耀初毫無生氣的臉,想起今天早上我們還在樓梯間裡一起吃飯,他還把耳機遞給我,我們一起聽了《明年今日》。那時候他還活蹦亂跳,還會因為我沒帶便當而把自己的飯分給我。
而現在,他躺在這裡,血不停地流。
「對不起……對不起……」我喃喃自語,不知道是在對簡耀初說,還是對我自己說,「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走這條路……我不應該轉學……對不起……」
救護車的警笛聲在遠處響起,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亮。紅色的警示燈在雨幕中閃爍,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兩名救護人員跳下車,提著急救箱跑過來。他們迅速檢查簡耀初的傷勢,動作專業而迅速。
「後腦勺撞擊,中度出血,意識昏迷。」一個救護人員說,「需要立即送醫。」
「我是他朋友,我跟你們一起去!」陳家豪站起身,渾身濕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也去!」我掙扎著站起來,但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救護人員看了我一眼:「妳是傷者家屬嗎?」
「我……我是他同學……」
「上車吧,但請不要妨礙我們工作。」
他們將簡耀初抬上擔架,推進救護車。我跟在後面,爬進車廂。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還有血的鐵鏽味。簡耀初躺在擔架上,臉上戴著氧氣罩,一隻手垂在擔架邊緣,毫無生氣地晃動著。
救護車鳴著笛,在雨中疾馳。我坐在角落裡,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甲陷入掌心,但我感覺不到疼痛。我看著救護人員給簡耀初量血壓、打點滴,聽著儀器發出的「滴滴」聲,每一聲都像是在倒數。
「血壓偏低,但還在穩定範圍內。」救護人員對著對講機說,「預計五分鐘後到達急診室。」
陳家豪坐在我對面,雙手抱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他抬起頭看我,眼睛紅腫:「那是什麼人?為什麼他們要攻擊妳?」
「以前……以前學校的人。」我聲音沙啞地說,「我轉學就是因為……因為他們。」
「所以這是因為妳?」陳家豪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帶著一絲憤怒,「耀初是為了救妳才變成這樣的?」
我低下頭,無法反駁。他說得對,這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簡耀初現在應該已經回到家,換上乾衣服,喝著他媽媽煲的湯。而不是躺在這裡,生死未卜。
「對不起……」我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陳家豪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重新低下頭:「算了……這也不能怪妳。耀初那個笨蛋……他從小就是這樣,看不得別人受欺負。以前我們小學的時候,他也為了一個被霸凌的同學跟高年級的打架……」
救護車一個急剎車,停在了醫院門口。後門打開,救護人員迅速將擔架推出去。我跳下車,跟著他們跑進急診室。
急診室裡燈光明亮,人聲嘈雜。護士們圍上來,將簡耀初推進搶救室。一個穿著白袍的醫生攔住了我和陳家豪。
「家屬請在外面等。」醫生說,「我們需要先做檢查和處理傷口。」
「醫生,他會沒事吧?」陳家豪抓住醫生的手臂,「他流了很多血……」
「我們會盡力。」醫生說,語氣專業但冷淡,「請先聯繫他的家長。」
陳家豪這才想起來,趕緊掏出手機:「對……對,我要打給簡叔叔……」
他走到一邊去打電話。我站在搶救室的門外,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見裡面忙碌的身影。簡耀初躺在白色的床上,身上連著各種儀器,醫生和護士圍著他,遮住了我的視線。
我靠在牆上,緩緩滑坐下來。地板是冰涼的瓷磚,透過濕透的校服褲傳來寒意。但我感覺不到冷。我的腦海裡不斷重複著剛才的畫面——簡耀初衝過來,撞開周子豪,然後被推倒,後腦勺撞在車上,血流出來……
如果當時我沒有在那裡,如果當時我選擇了另一條路,如果當時我沒有轉學……
「井心妍?」
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抬起頭,看見一個中年女人站在我面前。她穿著米色的風衣,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臉上和簡耀初有幾分相似,特別是那双眼睛。她的身後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穿著灰色的工作服,臉上滿是風霜的痕跡。
「妳是……」女人蹲下身,看著我濕透的樣子和蒼白的臉色,「妳就是心妍?」
「您是……」
「我是耀初的媽媽,安淑珍。」女人的聲音溫柔但帶著顫抖,「這是耀初的爸爸,簡明忠。陳家豪剛才在電話裡說……說耀初是為了救妳?」
我點點頭,眼淚再次湧出來:「對不起……阿姨……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安淑珍伸出手,輕輕撫摸我的頭髮。她的手很溫暖,帶著一絲顫抖。
「不要哭,孩子。」她說,聲音哽咽,「這不是妳的錯。耀初從小就是這樣……他看到有人被欺負,從來不會袖手旁觀。這孩子……總是這麼衝動……」
「可是……」我泣不成聲,「他流了好多血……如果他……如果他……」
「他不會有事的。」簡明忠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他站在那裡,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這個臭小子……總是給我惹麻煩……但他不會有事的。他答應過我,要考上大學,要成為建築師……他不會食言的。」
他的聲音雖然嚴厲,但我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家屬?」
「我是他媽媽!」安淑珍立刻站起身,「我兒子怎麼樣了?」
「病人中度腦震盪,後腦勺有裂傷,縫了十二針。」醫生說,「目前已經穩定下來,但需要在醫院觀察至少一個星期,確認沒有顱內出血的風險。」
「他……他醒了嗎?」我掙扎著站起來,雙腿發麻。
「還沒有。」醫生看了我一眼,「麻醉還沒過。你們可以先去辦理住院手續,等病人醒來後,我們會通知你們。」
「謝謝醫生……謝謝……」安淑珍鬆了口氣,身體晃了一下,簡明忠連忙扶住她。
我看著搶救室的門再次關上,心裡的石頭稍微放下了一點,但另一種沉重感又湧上心頭。中度腦震盪,縫了十二針,觀察一個星期……這都是因為我。
「妳也濕透了。」安淑珍轉過頭看我,眼裡帶著憐憫,「妳要不要先回家換衣服?這裡有我們看著就行。」
「不。」我搖搖頭,聲音堅定,「我要等他醒來。」
「可是妳會感冒的……」
「我要等他醒來。」我重複道,「阿姨,求求妳……讓我在這裡等他……」
安淑珍看著我,嘆了口氣:「好吧。我去給妳找件乾衣服。」
她轉身離開,簡明忠跟在她身後。陳家豪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他遞給我一包紙巾。
「擦擦吧。」他說,「妳看起來像個鬼。」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和淚水。
「謝謝你。」我說。
「謝什麼?」
「謝謝你叫救護車……謝謝你通知他父母……」
陳家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耀初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既然選擇了救妳,就不會後悔。所以妳也不要自責了。」
「可是……」
「沒有可是。」陳家豪打斷我,「如果妳真的覺得虧欠他,那就等他醒來後,好好照顧他。這一個星期,他可能需要人陪。」
我看著搶救室的門,點了點頭。
「我會的。」我說,「我會一直陪著他,直到他好起來。」
走廊裡的燈光慘白,牆上的時鐘顯示已經下午五點半。窗外的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跡象。我坐在長椅上,雙手緊握,等待著那扇門再次打開,等待著簡耀初醒來,等待著他再次睜開眼睛,對我說一聲「妳沒事吧」。
但當門終於打開,護士推出躺在輪床上的簡耀初時,他仍然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如紙,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他看起來那麼脆弱,那麼安靜,完全不像那個會在樓梯間裡跟我分享耳機、會為了我跟莫芷晴對峙、會在雨天衝出來保護我的男生。
「病人需要安靜休息。」護士說,「你們可以派一個人陪同去病房,其他人請明天再來探視。」
「我去。」我立刻站起來。
安淑珍和簡明忠交換了一個眼神。安淑珍點點頭:「好吧。妳先去換件乾衣服,然後去病房陪他。我們去辦手續。」
她遞給我一件乾淨的運動外套,是陳家豪的。我套上外套,跟著護士和輪床,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簡耀初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或者,那只是我的錯覺?
三天後的下午。
我趴在病床邊緣,額頭抵著手臂,睡得很不安穩。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還有某種藥水的苦味。窗外的光線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投下一條條明暗相間的條紋。我的脖子因為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僵硬發麻,但我捨不得動,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靜。
「妳……」
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我猛地抬起頭,後頸發出抗議的聲響。我睜開眼睛,看見簡耀初正看著我。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神有些渙散,但確實是清醒的。他的嘴唇乾裂,臉色仍然蒼白如紙,頭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
「你醒了!」我聲音沙啞地說,立刻坐直身體,「我去叫護士……」
「等等。」簡耀初微弱地抬起手,但很快又無力地垂下,「頭……很痛。」
「你別動。」我按住他的肩膀,「你後腦勺縫了十二針,醫生說不能亂動。」
簡耀初閉上眼睛,眉頭緊皺,似乎在忍受著劇烈的疼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我看著他,眼眶突然一熱,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你不值得這樣做。」我說,聲音顫抖,「我們甚至不算朋友。」
簡耀初睜開眼睛,視線聚焦在我的臉上。他的眼神很虛弱,但帶著一種固執的堅定,像是風中搖曳但不肯熄滅的燭火。
「值得。」他聲音沙啞地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什麼?」我俯下身,靠近他,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我說……值得。」他重複道,然後因為頭痛又閉上眼睛,「妳……沒事吧?」
我愣住了。他剛從昏迷中醒來,不問自己的傷勢,不問他在哪裡,不問他昏迷了多久,只問我有沒有事。
「我沒事。」我說,眼淚流得更兇了,「我很好,一點傷都沒有。你……你這個笨蛋……你嚇死我了……」
簡耀初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想笑,但很快因為疼痛而皺起眉頭。他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抬起來,但沒有力氣。
「別哭。」他說,「不好看。」
「誰管好不好看!」我抹了一把眼淚,「你流了好多血……我以為……我以為你會……」
「不會。」簡耀初聲音平穩地說,雖然仍然很虛弱,「我還沒……還沒聽完妳的故事。」
「什麼故事?」
「妳說過……妳在女校的事。」他睜開眼睛,看著我,眼神專注,「妳還沒說完。」
我愣住了。我什麼時候說過?哦,對了,在樓梯間吃飯的時候,我提過一點,但沒有細說。我以為他沒有在意,沒想到他記得這麼清楚。
「那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你現在要休息。」
「很重要。」簡耀初說,眼神固執,「妳為什麼……轉學?真的是因為妳母親?」
我沉默了一會兒。病房裡只有儀器發出的規律「滴滴」聲,還有窗外傳來的模糊鳥叫聲。陽光移動了位置,照在我的手背上,有些溫熱。
「因為我母親。」我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她強勢安排。她認為女校的教育不夠全面,希望我能進入男女合校,為將來出國做準備。她已經在申請英國的學校了,可能畢業後就要走。」
「妳父親呢?」簡耀初問,聲音輕柔。
「他……」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他為人師表,很溫和,但無法反對我母親的決定。他總是說,母親是為我好。他……他其實很疼我,但他不敢違抗我母親。」
「那妳呢?」簡耀初問,「妳想去嗎?」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不知道。我想逃離以前的生活,但我不想離開……」
我停頓了,沒有說完那句話。我不想離開什麼?這裡?還是這個剛剛為我受傷的人?我抬起頭,發現他正看著我,眼神裡沒有催促,只有等待。
「妳在女校……發生了什麼?」簡耀初問,聲音輕柔,「那個男生……周子豪,他是誰?」
我的身體僵硬起來。我下意識地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腕,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疤痕,被手錶遮住了。那道疤痕是周子豪留給我的「禮物」,也是我最不願意回憶的過去。
「沒什麼。」我說,聲音變得冷淡,「只是一些……過去的事。不重要。」
簡耀初看著我,沒有追問。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好奇,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理解和尊重。那種眼神讓我感到安心,也讓我感到愧疚。
「我也有過去。」他說,聲音虛弱但清晰,「我姐姐……簡耀婕,她長期在上海工作,很少回家。我父親很忙,是裝修師傅,經常在工地,很少跟我說話。我母親……她很溫柔,但她總是忙著照顧家庭,照顧我爺爺。」
「所以你才會在樓梯間吃飯?」我問,試圖轉移話題。
「嗯。」他閉上眼睛,「那裡安靜。而且……我不喜歡食堂的吵鬧。那裡人太多,聲音太雜。」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護士推門進來,檢查他的生命體徵,量血壓,換點滴。護士動作熟練,表情專業,沒有看我們一眼。護士離開後,病房裡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有那台監測儀器發出的規律聲響。
「妳……一直守在這裡?」簡耀初問,睜開眼睛看我。
「嗯。」我說,「我答應過要等你醒來。」
「幾天了?」
「三天。」我說,「今天是第四天。你昏迷了整整三天。」
簡耀初睜大眼睛,看著我:「妳沒回家?」
「回了。」我說,「但每天放學後都會來。早上也會來。我……我帶了便當來。」
我指了指床頭櫃上的一個粉紅色便當袋。那是我今天早上五點起床做的,雖然我知道他可能還不能吃固體食物,但我還是帶來了。
「什麼菜?」他問,眼神裡閃過一絲興趣。
「炒飯。」我說,有些不好意思,「雖然……雖然可能不好吃。我第一次做。我母親從來不讓我進廚房,說我會把廚房燒掉。但我偷偷學了……雖然學得不好。」
「我想吃。」簡耀初說,試圖坐起來,但立刻因為頭痛而皺起眉頭。
「不行。」我按住他的肩膀,「醫生說你現在只能吃流質食物。等你能坐起來了,等傷口再好一點,再說。」
「那妳吃。」他說,「妳看起來……很累。妳需要吃東西。」
「我不餓。」
「吃。」他固執地說,眼神認真,「不然我……我會擔心。我會想,妳是不是為了照顧我,都沒有好好吃飯。」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出來,眼淚卻同時流了下來。這個人,剛從昏迷中醒來,頭上縫了十二針,腦震盪還沒完全恢復,卻還在擔心我有沒有吃飯。
「好。」我說,「我吃。」
我打開便當盒,裡面的炒飯已經有些涼了,飯粒有些硬,雞蛋炒得有點焦,胡蘿蔔丁切得大小不一。我夾起一口放進嘴裡,味道確實不怎麼樣,鹽放多了,油也放多了,但我還是吞了下去。
「怎麼樣?」他問,眼神裡帶著期待。
「很好吃。」我說,努力做出美味的表情。
「騙人。」他嘴角上揚,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妳的表情……很難吃。眉頭都皺起來了。」
「閉嘴。」我說,又吃了一口,「你管好你自己就好。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樣子。」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每天都來。
早上七點半,我準時出現在病房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便當袋。簡耀初的父母通常早上會來一趟,帶來煲好的湯,然後去工作,下午再來。他們對我很客氣,特別是安淑珍,她總是對我微笑,說謝謝我來陪耀初,有時候還會帶來她自己做的小點心給我。
「妳不用每天來的。」第四天下午,簡耀初靠在床頭,精神已經好了很多,可以坐起來了,「妳要準備會考。中五很重要的。」
「我會考沒問題。」我一邊削蘋果一邊說,「而且……我欠你的。」
「不欠。」簡耀初說,聲音平穩,「我說過,值得。」
「那是你的想法。」我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遞給他,「我的想法是,我欠你一個很大的人情。你救了我的命。」
「那妳打算怎麼還?」他接過蘋果,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你想怎麼還?」我問,心裡有些緊張。我怕他會提出什麼我做不到的要求。
簡耀初思考了一會兒,把蘋果嚥下去,然後說:「陪我溫習功課。」
「什麼?」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落下一星期的課程。」他說,「數學和物理,還有英文。如果我不補上,會考會很危險。我父親希望我能考上大學,讀建築系。我不能讓他失望。」
「就這樣?」我問,「你救了我的命,你只要求我陪你溫習功課?」
「嗯。」他點點頭,眼神認真,「而且……在醫院很無聊。妳來的時候,時間過得比較快。妳不來的時候,我就只能盯著天花板,或者聽我母親嘮叨。」
我看着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暖暖的,又有些酸澀。這個人,明明可以要求更多,可以要求我為他做牛做馬,或者要求我報答他什麼昂貴的禮物,但他只要求我陪他讀書。
「好。」我說,「每天放學後,我來醫院陪你溫習。直到你出院。然後……然後我們去圖書館。」
「一言為定。」他伸出手,小指微微彎曲。
我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他的手指很溫暖,雖然還有些虛弱,但很有力。我們拉了勾,這是小學生才會做的約定,但此刻卻顯得無比鄭重。
第五天,我帶了數學課本來。
「這裡,你上星期沒聽到的部分。」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把課本攤開在他面前的床上,「三角函數的進階應用。老師說這個章節很重要,會考一定會考。」
簡耀初靠在床頭,認真地聽著我講解。他的理解力很強,雖然落後了一星期,但很快就能跟上,甚至還能指出我的錯誤。
「這裡,妳講錯了。」他指著課本上的一道例題,聲音平穩,「這個公式應該是這樣用的。」
「我沒講錯。」我皺眉,「老師就是這樣教的。」
「妳老師教錯了。」簡耀初說,聲音平穩,「或者妳記錯了。應該是sin²θ + cos²θ = 1,不是sin²θ + cos²θ = 2。妳看,這裡的推導過程……」
他拿過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幾個公式。我仔細一看,發現他真的說對了。我臉紅了,有些尷尬。
「好吧,是我記錯了。」我承認,「我的數學……確實不太好。」
「沒關係。」他說,語氣溫和,「妳的文科比較好,數學……可以慢慢來。而且,妳教我英文,我教妳數學,我們扯平了。」
「你英文真的很爛嗎?」我問,有些好奇。
「真的很爛。」他點頭,表情認真,「上次模擬考,我只拿了及格分。作文寫得一塌糊塗。如果妳能幫我檢查英文作文,教我文法,我們就真的扯平了。」
「成交。」我說,伸出手。
他握住我的手,輕輕搖了搖。他的手比前幾天有力多了。
第六天,安淑珍帶來了簡耀初的換洗衣物,還有一個包裹。
「耀初,這是你姐姐從上海寄來的包裹。」安淑珍把一個棕色的紙盒放在床頭櫃上,盒子不大,但包裝得很仔細,「她打電話來說,等你好了再打開。裡面是給你的禮物。」
簡耀初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他看著那個包裹,眼神閃爍,沒有說話。
「你姐姐?」我問,一邊幫他整理床頭的課本。
「嗯。」簡耀初說,聲音有些冷淡,「簡耀婕。她長期在上海工作,很少回來。我們……我們很少聯繫。」
「你們……關係不好?」我小心翼翼地问,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
「不是不好。」簡耀初說,眼神飄向窗外,「只是……她太忙了。她忙著工作,忙著她的生活。我們……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她連我受傷都不知道,或者說,她知道了,但只寄了一個包裹。」
安淑珍嘆了口氣,坐在床邊,輕輕撫摸簡耀初的頭髮:「耀婕這孩子,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耀初,你別怪她。她心裡是有你的,只是……只是她不會表達。」
「我沒有怪她。」簡耀初說,但語氣有些冷淡,「我只是……習慣了。」
我感覺到這裡面有故事,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過去,但我沒有追問。這是他們家的私事,我還沒有資格介入。
「對了,心妍。」安淑珍轉頭看我,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謝謝妳這幾天來陪耀初。他這幾天心情好多了。」
「應該的,阿姨。」我說,「他救了我。」
「我知道。」安淑珍說,眼神裡帶著感激,「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看到別人有困難,總是衝第一。有一次,他為了一隻受傷的貓,從樹上摔下來,手臂骨折了。他就是這樣……讓人擔心,但也讓人驕傲。」
簡耀初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媽,別說了。」
「好,不說了。」安淑珍站起身,「我回去煲湯,晚上再來。心妍,妳晚上在這裡吃飯嗎?」
「不用了,阿姨。」我說,「我帶了便當。」
「那好,你們好好讀書。」安淑珍拿起包包,離開了病房。
病房裡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看著那個包裹,有些好奇,但沒有問。
「妳想看嗎?」簡耀初問,注意到我的視線。
「可以嗎?」
「現在不行。」他說,「等我出院了,我再打開。現在……我們繼續讀書吧。妳剛才說到哪裡了?三角函數?」
第七天,醫生宣布簡耀初可以出院了。
「傷口癒合良好,沒有感染跡象。」醫生翻著病歷表說,「但還是要避免劇烈運動,不要碰撞頭部,一個星期後回來拆線。如果有頭暈、噁心的症狀,立刻回來複診。」
「謝謝醫生。」簡耀初說,聲音比一個星期前有力多了。
我幫他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是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那個他姐姐寄來的包裹,以及這幾天我帶來的課本和筆記。他堅持要自己拿那個包裹,雖然醫生說他不能提重物。
「我來拿。」我說,伸手去拿那個盒子。
「不用。」他把盒子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這個……我自己拿。」
我們走出醫院大門。十月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帶著一絲涼爽的秋意。簡耀初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他穿著自己的衣服,白色的T恤和深藍色的牛仔褲,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健康少年,除了頭上纏著的紗布。
「終於出來了。」他說,聲音裡帶著輕鬆,「醫院的味道……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聞了。」
「接下來去哪裡?」我問,「回家?」
「先不回。」他說,轉頭看我,眼神認真,「妳記得妳說過的話嗎?」
「什麼話?」
「妳說妳欠我一個人情,怎麼還都可以。」他說,「現在,我要妳還。」
我心裡一緊,有些緊張:「你要我現在還?」
「嗯。」他點點頭,「陪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我問,心裡猜測著他會去哪裡。也許是去吃好吃的?或者是去什麼特別的地方?
「圖書館。」他說,「聖保羅中學的圖書館。我們開始溫習功課吧。我落下一星期,要趕上進度。下個月就要模擬考了。」
我愣住了,然後笑了出來:「你這個人……剛出院就要去圖書館?你不累嗎?」
「累。」他說,「但是……我想快點回到正常的生活。而且,我答應過妳,要一起溫習。」
「好吧。」我說,「圖書館就圖書館。」
我們並肩走在街道上。他的步伐還有些虛弱,但已經可以正常行走。秋風吹過,帶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路旁的樹葉灑下來,在我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簡耀初。」我突然開口。
「嗯?」
「謝謝你。」我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為了那天的事。為了救我。」
「不用謝。」他說,聲音平穩,「我說過,值得。」
「為什麼?」我問,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為什麼你覺得值得?我們那時候……甚至不算朋友。我們只是同桌,只是一起吃飯的關係。」
簡耀初也停下腳步,轉頭看我。他的眼神很認真,帶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深情,像是看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因為妳是我同桌。」他說,聲音輕柔,「而且……妳聽歌的時候,會閉上眼睛。那個時候,妳看起來很孤單,很需要有人陪。」
我愣住了。
「我不想讓妳一個人。」他說,「不管是吃飯,還是……面對那些壞人。我不想讓妳一個人。」
我感覺眼眶又熱了。我低下頭,不讓他看見我的眼淚,但眼淚還是掉了下來,滴在水泥地上。
「走吧。」我說,聲音有些哽咽,「圖書館要關門了。我們還有很多功課要補。」
「嗯。」
我們繼續往前走。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我。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會,然後同時移開,但嘴角都帶著一絲笑意。
圖書館的二樓安靜區,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木質的桌面上投下一條條光影。我們坐在靠窗的長桌旁,攤開課本。他教我數學,我幫他檢查英文作文。偶爾我們會同時抬頭,看著對方,然後相視而笑。
「這裡,文法錯了。」我指著他的作文本,「應該是'I have been waiting',不是'I have waiting'。」
「哦。」他低下頭修改,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我看著他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細小的陰影。他的頭上還纏著紗布,但已經比前幾天好了很多。我突然覺得,這樣的時光,很平靜,很美好。
「簡耀初。」我突然開口。
「嗯?」他轉頭看我。
「以後……」我猶豫了一下,「以後我們還會在樓梯間吃飯嗎?」
他停下筆,轉頭看我,眼神溫柔。他的嘴角上揚,露出一个溫暖的笑容。
「會。」他說,「只要妳想。老地方,老時間。」
「我想。」我說,聲音堅定。
「那明天中午,不見不散。」他說,「我帶耳機,妳帶便當。這次……換我做便當給妳吃。我母親教了我一個簡單的食譜。」
「好。」我說,「不見不散。」
我們相視而笑,繼續低頭讀書。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我們的課本上,照在我們的手上,照在我們剛剛開始的未來上。那個關於他姐姐的包裹,那個關於我過去的秘密,都被暫時擱置在一旁。此刻,只有書本,只有陽光,只有兩個人之間那份剛剛萌芽的、還未命名的情感。
第二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