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我推開圖書館厚重的玻璃門,冷氣混著舊書特有的紙張氣味撲面而來。午後的陽光透過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長方形的光斑。牆上的掛鐘指著三點十五分,距離放學已經過了四十五分鐘。

「這邊。」

林詠琪的聲音從借書櫃檯後方傳來。她今天沒有戴眼鏡,換成了隱形眼鏡,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一些。她朝我揮揮手,手裡抱著一疊剛歸還的書籍。

「妳真的決定要來這裡溫習?」林詠琪將書籍放到推車上,繞出櫃檯,「這裡晚上九點關門,而且週末不開放。如果妳要準備會考,可能不夠用。」





「夠用了。」我說,將書包調整到肩膀內側,「我只有週三和週五能來。其他時間……有其他安排。」

林詠琪挑了挑眉毛,嘴角微微上揚:「其他安排?是指和簡耀初在樓梯間吃便當嗎?」

我的臉頰發熱:「妳怎麼知道?」

「全校都知道了。」林詠琪聳聳肩,轉身帶路,「莫芷晴那個大嘴巴,上星期在合作社看見你們一起從東側樓梯間出來,就開始到處宣傳。說你們在『秘密約會』。」

「我們只是吃飯。」我聲音平穩地說,但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書包帶子。





「我知道。」林詠琪回頭看我一眼,眼神溫和,「莫芷晴就那樣,看到什麼都要添油加醋。不過……」她頓了頓,「簡耀初願意為了妳跟莫芷晴對著幹,還為了妳受傷住院,這在學校裡已經傳遍了。妳們現在是學校裡的『話題情侶』。」

「我們不是情侶。」我說,聲音比想像中要大。

「好好好,不是情侶。」林詠琪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只是『一起吃飯、一起讀書、一起受傷住院』的普通同學。我懂。」

我無言以對,只能跟著她穿過一排排書架。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還有偶爾翻書的沙沙聲。我們經過了期刊區、參考書區,然後來到一個狹窄的樓梯口。

「二樓是安靜區。」林詠琪壓低聲音,「沒有經過允許不能說話,連手機都要調成靜音。那裡的座位很搶手,特別是靠窗的位置。不過……」她神秘地笑了笑,「我有辦法。」





我們走上樓梯。二樓的空間比一樓小一些,但天花板更高,光線更充足。整個空間被分隔成幾個區域,用半人高的書架隔開。最裡面靠窗的位置有一排長桌,桌面上擺著綠色的檯燈,窗戶外面可以看見校園的操場和遠處的山巒。

簡耀初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坐在長桌的最東邊,面前攤開著數學課本和筆記本,頭上還纏著薄薄的紗布,但已經比上星期小了很多。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我時眼睛亮了起來。

「妳來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符合圖書館的規矩。

「我帶她來了。」林詠琪說,聲音也壓得很低,「這個位置我幫你們留著,每週三和週五下午三點到六點。其他時間如果有人要坐,我會盡量幫你們擋著,但不能保證。」

「謝謝。」簡耀初說,從書包裡掏出一罐還冒著冷氣的紙包飲料,遞給林詠琪,「妳要的凍檸茶。」

「算你識相。」林詠琪接過飲料,轉頭對我眨眨眼,「妳們慢慢讀,我要去樓下整理書架了。記住,六點之後這個位置就不保證了,那時候人會變多。」

她輕快地走下樓梯,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在簡耀初對面坐下,取出數學課本和英文作文本。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桌面上,形成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剛好落在我們的課本中間。

「頭還痛嗎?」我問,視線落在他頭上的紗布。

「還好。」簡耀初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醫生說再過三天就可以拆線了。到時候……可能會留一個小疤。」

「對不起。」我說,這是我這兩個星期以來說過最多的一句話。

「不要再說對不起了。」簡耀初皺眉,聲音依然壓得很低,但語氣認真,「我們說好了,妳教我英文,我教妳數學,我們扯平了。如果妳再說對不起,我就……」

「就怎樣?」我問,有些好奇。

「就不教妳數學了。」他說,嘴角微微上揚,「讓妳自己對著三角函數發呆。」





「那我也就不幫妳檢查作文了。」我反擊道,「讓你繼續寫'I have waiting'。」

「那是上星期的事。」簡耀初抗議,聲音稍微大了一點,立刻又壓低,「我這星期已經進步了。不信妳看。」

他推過來一張作文紙。我接過來,低頭閱讀。題目是「My Ideal Future」,我的理想未來。他的字跡依然潦草,但文法錯誤確實少了很多。我仔細閱讀每一句,偶爾用紅筆圈出需要修改的地方。

「這裡,'architect'拼錯了。」我指著其中一行,「少了一個'c'。還有這裡,'design buildings'應該是'designing buildings',因為前面是'I dream of',of後面要接動名詞。」

簡耀初湊過來看,他的頭靠得很近,我能聞到他頭髮上洗髮精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藥水味。他的呼吸輕輕吹在我的手背上,有些癢。

「哦。」他說,聲音很近,「我記住了。還有呢?」

「還有這裡……」我繼續往下讀,突然停頓了一下。

作文的最後一段寫著:「I hope to design a house with lots of windows, so that sunlight can fill every corner. I want to build a space where people feel safe and warm, just like the feeling when I sit in the library with someone special, watching the sunset together.」





我的臉頰發熱。這段話……是在說我們嗎?

「這段……」我聲音有些沙啞,「文法沒有錯。但是……'someone special'是誰?」

簡耀初的耳朵紅了。他迅速抽回作文紙,塞進書包裡:「沒誰。就是……一個假設。作文需要舉例,我就隨便寫了。」

「隨便寫圖書館和夕陽?」我追問,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一隻蝴蝶在胸口撲騰。

「妳還檢查不檢查?」簡耀初轉移話題,聲音有些急促,「不檢查的話,換我教妳數學了。今天講三角函數的應用題,上星期妳錯了那麼多,這星期要補回來。」

「檢查完了。」我把作文本還給他,「除了那個拼字錯誤和動名詞,其他都還可以。這篇作文……可以拿八十分。」

「真的?」他眼睛亮了起來,「上星期我才拿六十五分。」





「真的。」我說,「但是'architect'這個單字如果再拼錯,就會被扣分。你要記住,a-r-c-h-i-t-e-c-t。」

「a-r-c-h-i-t-e-c-t。」他重複了一遍,然後在草稿紙上寫了幾遍,「記住了。現在,換數學。」

他攤開數學課本,翻到三角函數的章節。他的課本邊緣畫滿了各種小圖案,有房子的草圖,有樹木,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幾何圖形。

「你在課本上畫畫?」我問,指著那些塗鴉。

「無聊的時候畫的。」他說,聲音平穩,「聽不懂的時候,畫畫可以幫助思考。妳看,這個是上次數學課上老師講的立體幾何,我畫成建築物的樣子,就比較好理解。」

我仔細看那個圖形。原本枯燥的幾何線條,被他畫成了一棟帶有斜屋頂的房子,線條俐落,透視準確,看起來就像真正的建築草圖。

「你畫得很好看。」我說,「你以後真的會成為建築師吧?」

「會。」他說,語氣堅定,「我爺爺說,我有這方面的天賦。他年輕的時候是海員,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建築。他說,建築不只是蓋房子,是創造空間,創造記憶。」

「創造記憶……」我重複著這句話,覺得很有道理。

「好了,別分心。」簡耀初敲了敲桌面,「看這道題。已知sinθ = 3/5,θ在第二象限,求cosθ和tanθ的值。」

我低下頭,看著題目。數學一向是我的弱項,特別是這種需要邏輯推理的題目。我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試圖回憶老師教的公式。

「sin²θ + cos²θ = 1……所以cos²θ = 1 - (3/5)²……」我喃喃自語,「等於1 - 9/25……等於16/25……所以cosθ = 4/5?」

「錯了。」簡耀初說,聲音平穩,「θ在第二象限,第二象限的cos值是負的。所以應該是-4/5。」

「啊。」我懊惱地拍了拍額頭,「我忘了看象限。」

「這是常見錯誤。」簡耀初說,沒有嘲笑我,而是耐心地解釋,「做三角函數題,第一步永遠要先確定象限,確定正負號。不然就算計算正確,答案也是錯的。」

「再來一題。」我不服輸地說。

「好。」他翻了一頁,「這題比較難。一座塔的高度是h,從地面某一點測得塔頂的仰角是30度,向塔走近20公尺後,仰角變成45度,求塔高。」

我盯著題目,試圖在腦海中畫出圖形。塔、地面、仰角……我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三角形,但畫到一半就卡住了。

「我畫不出來。」我承認,「空間感不好。」

「妳看。」簡耀初拿過我的草稿紙,在上面畫了起來。他的筆觸流暢,幾秒鐘就畫出了一個清晰的示意圖,「這是塔,這是地面,這是第一個觀測點,這是第二個觀測點。兩點之間距離20公尺。這個角是30度,這個角是45度……」

「等等。」我突然打斷他,指著圖形,「如果這個角是45度,那麼這個三角形就是等腰直角三角形,所以這段距離等於塔高h。然後這裡……」

「對。」簡耀初眼睛亮了起來,「妳看,妳的空間感並不差,只是需要把抽象的數字變成具體的圖形。妳繼續。」

「然後這裡是30度角,對邊是h,鄰邊是h+20……所以tan30° = h/(h+20)……」我快速寫著公式,「√3/3 = h/(h+20)……√3(h+20) = 3h……√3h + 20√3 = 3h……20√3 = 3h - √3h……20√3 = h(3-√3)……h = 20√3 / (3-√3)……」

「然後呢?」簡耀初追問,身體前傾。

「然後……有理化分母?」我猶豫了一下,「乘以(3+√3)/(3+√3)……」

「對,繼續。」

「h = 20√3(3+√3) / (9-3)……h = 20√3(3+√3) / 6……h = 10√3(3+√3) / 3……」我停下筆,看著答案,「這樣對嗎?」

「完全正確。」簡耀初笑了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但掩不住興奮,「妳看,妳會的。只是妳需要把題目'看'成圖形,而不是一堆數字。」

「謝謝。」我說,心裡湧起一股成就感。這是我第一次獨立解出這麼複雜的三角函數應用題。

「不客氣。」他說,「現在,換妳幫我檢查英文閱讀測驗。我總是抓不到主旨。」

我們繼續讀書。時間在安靜中流逝,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陽光漸漸西斜,百葉窗的影子在桌面上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我偶爾抬頭,看見簡耀初專注的側臉,他的眉頭微皺,嘴唇抿成一條線,認真地思考著題目。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我的筆突然滾落到地上。

「哎呀。」我低呼一聲,彎腰去撿。

同時,簡耀初也伸手去撿。我們的頭在桌子下方撞在一起,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好痛!」我捂住額頭,抬頭看他。

他也捂著額頭,但臉上卻帶著笑容:「妳的頭很硬。」

「你的也是。」我說,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看著我,也笑了。我們蹲在桌子下面,額頭都紅了一塊,手裡還搶著那支筆,像兩個傻瓜一樣笑著。圖書館的安靜規矩被我們打破了一瞬間,但幸運的是,二樓此刻只有我們兩個人。

「給妳。」他把筆遞給我,聲音還帶著笑意。

「謝謝。」我接過筆,坐回椅子上,突然發現我們的距離變得很近。剛才那一撞,讓我們的椅子靠近了一些,現在膝蓋幾乎要碰在一起。

我連忙把椅子往後挪了挪,低下頭假裝看課本,但心跳得很快。剛才那個瞬間,在桌子下面,他的臉離我那麼近,我能看見他眼睛裡的倒影,還有他嘴角殘留的笑意。

「六點了。」簡耀初看了看手錶,「我們該走了。再晚就沒有公車了。」

「嗯。」我收拾書包,「明天……明天還來嗎?」

「週五。」他說,「週三和週五,我們說好的。而且……」他頓了頓,「明天中午,老地方,我帶便當。」

「我帶耳機。」我說。

我們走下樓梯。一樓的借書櫃檯後,林詠琪正在整理書籍。她看見我們,揮了揮手。

「讀完了?」她問。

「嗯。」簡耀初說,「謝謝妳幫我們留位置。」

「不用謝。」林詠琪笑著說,眼神在我們之間游移,「對了,心妍,妳明天下午有空嗎?我想去書店買參考書,妳要一起去嗎?」

「明天下午?」我猶豫了一下,「我……」

「她明天要補習。」簡耀初突然開口,聲音平穩,「我們約好了要……要討論數學題。」

林詠琪挑了挑眉,笑容變得意味深長:「哦,討論數學題。好吧,那改天再約。你們快走吧,外面天快黑了。」

我們走出圖書館。夕陽已經西沉,天邊剩下最後一抹橘紅色。校園裡的路燈亮了起來,投下昏黃的光圈。

「我為什麼要補習?」我問,一邊走一邊看著他。

「妳不是要補習數學嗎?」簡耀初說,「而且……我明天想給妳看一個東西。我爺爺教我做的木工,我帶來學校了,放在合作社的置物櫃裡。」

「什麼東西?」我好奇地問。

「秘密。」他說,嘴角上揚,「明天中午給妳看。現在……妳的公車來了。」

271號公車緩緩駛入站牌。我跑向車門,在踏上台階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夕陽的餘暉照在他的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明天見!」他揮揮手。

「明天見!」我也揮揮手,走上公車。

車門關上,公車啟動。我透過窗戶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處。我坐下,抱著書包,腦海裡還 replay 著剛才在圖書館桌子底下撞頭的畫面,還有他作文裡那句「someone special」。

公車在紅綠燈前停下。我望向窗外,突然看見對面街角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周子豪。他穿著黑色的連帽外套,靠在牆邊抽菸,視線似乎正盯著我這輛公車。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他怎麼會在這裡?這裡離學校已經有兩站遠了。

綠燈亮起,公車繼續前進。我再回頭看時,那個街角已經空了,只剩下飄散的煙霧在路燈下緩緩消散。

是我看錯了嗎?還是……他真的在跟蹤我?

我握緊了書包帶子,突然覺得車廂裡的冷氣變得很冷。

期中考前三天。

圖書館二樓的掛鐘指著晚上八點四十五分。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視線從英文文法書上抬起來,看向對面的簡耀初。他正低頭解一道數學題,眉頭緊鎖,右手握著筆在草稿紙上快速計算,發出沙沙的聲響。檯燈的黃色光暈籠罩著他的側臉,在牆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還沒算完?」我壓低聲音問,「九點要關門了。」

「快了。」簡耀初頭也不抬,「這題立體幾何很難,我再試一次。」

我合上英文書,開始收拾書包。這幾天我們幾乎每天都泡在圖書館,從下午三點待到關門。期中考的壓力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中五學生的肩上,教室裡的氣氛緊繃得幾乎可以切開。莫芷晴這幾天難得沒有來找麻煩,據說她報了五個補習班,忙得不可開交。

「好了。」簡耀初終於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算出來了。答案是根號三。」

「確定?」我問,「你剛才算錯三次了。」

「這次確定。」他自信地說,開始收拾課本,「我找到訣竅了。輔助線要這樣畫……」

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快速畫了一個立體圖形,標出幾條虛線:「看,只要從這個頂點向底面做垂線,形成直角三角形,就可以用畢氏定理求解。」

我湊過去看,圖形畫得很清楚,線條俐落。我點點頭:「好像懂了。明天考試如果考到類似的,我就用這個方法。」

「一定會考到的。」簡耀初說,把圖紙遞給我,「妳帶回去看。對了,明天記得帶量角器,我們班好像有人說明天數學考試會有作圖題。」

「好。」我把圖紙小心地夾在課本裡,「走吧,管理員要來趕人了。」

我們走下樓梯。一樓的燈已經關了大半,只剩下櫃檯附近還亮著一盞燈。林詠琪不在,換了一個年長的管理員坐在那裡打瞌睡。

推開圖書館的玻璃門,夜風夾著秋意撲面而來。我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外面已經完全黑了,溫度比白天低了好幾度。校園裡空蕩蕩的,路燈在空地上投下一個個孤獨的光圈。

「幾點了?」我問,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簡耀初看了看手錶:「九點零五分。糟糕,圖書館關門了。」

「末班車……」我快速在心裡計算,「271號末班車是九點十分!」

「來得及。」簡耀初說,「跑快一點,從東門出去比較近。」

我們開始奔跑。書包在背上顛簸,撞擊著我的脊背。我穿著裙子,跑起來很不方便,但我顧不了那麼多。夜色中的校園顯得格外陌生,樹影在路燈下搖曳,像是潛伏的怪物。

我們衝出東門,跑到公車站。站牌下空無一人,路面上只有幾片落葉在打轉。我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

「車……車走了?」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簡耀初看著空蕩蕩的街道,點點頭:「走了。九點十分,現在已經九點十五分了。」

我直起身,感到一陣絕望。這裡離我家有七站路,走路至少要一個小時。而且這條路我不是很熟,晚上一個人走……我想起那天在公車上看見的周子豪,背脊一陣發涼。

「怎麼辦?」我聲音有些顫抖,「我……我沒帶夠錢搭計程車。」

「我載妳回去。」簡耀初說,聲音平穩。

「你?」我轉頭看他,「你有車?」

「腳踏車。」他指了指停車棚的方向,「我停在學校裡。等我一下,我去推過來。」

他跑進校園,消失在黑暗中。我站在路燈下,抱緊書包,不安地四處張望。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只有遠處的便利商店還亮著燈。秋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聽起來像是腳步聲。

我緊張地回頭看,街道空蕩蕩的,沒有人。

「心妍!」

簡耀初的聲音傳來。我轉過頭,看見他騎著一輛深藍色的腳踏車過來,車頭還裝著一個小燈,發出微弱的光。他在我面前停下,單腳著地。

「上來。」他說,拍了拍後座,「我載妳回家。」

「這……這違規吧?」我猶豫地說,「而且你頭上的傷還沒好全。」

「沒關係,我騎慢一點。」簡耀初說,「總比妳一個人走夜路好。快上來,這裡風大,妳會感冒。」

我看了看漆黑的街道,又看了看他堅定的眼神,終於點點頭。我側身坐上後座,雙手不知道該放哪裡。車座很小,我的身體不得不緊貼著他的背,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肥皂味和淡淡的墨水味。

「抓穩了。」他說,「妳可以抓我的衣服,或者……抓這裡。」

他指了指車座下方的金屬支架。我猶豫了一下,選擇了輕輕抓住他的校服下襬。衣服很薄,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

「走了。」他踩下踏板,腳踏車搖搖晃晃地前進。

夜晚的街道很安靜,只有腳踏車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還有偶爾經過的汽車引擎聲。風吹在我的臉上,有些涼,但並不冷。我緊緊抓著他的衣服,看著路燈一盞盡往後退,形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你認識路嗎?」我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認識。」簡耀初說,聲音從前方傳來,「上星期妳說過妳家在翠竹苑,我查過地圖。從這裡過去,沿著青山道一直騎,然後轉入荔枝角道,對吧?」

「你查過地圖?」我驚訝地問。

「嗯。」他聲音平穩地說,「我想知道妳回家的路。以防……以防萬一。」

我沒有說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我們經過一個轉角,路燈的光突然變得昏暗。這條路比較窄,兩旁是老舊的唐樓,樓下的店鋪都已經拉下了鐵門。

「簡耀初。」我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緊張。

「嗯?」

「那天……那天在公車上,我看見周子豪了。」我說,「就在你出院那天,我回家的路上。他站在街角,好像在看我。」

簡耀初的身體僵硬了一下,腳踏車的速度慢了下來:「妳確定是他?」

「確定。」我說,「他那頭棕髮很顯眼。而且……他好像在抽菸。」

「妳沒告訴我。」簡耀初的聲音變得嚴肅,「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星期。」我說,「我以為我看錯了。但是……剛才在圖書館外面,我好像又看見他了。在對街的巷子口。」

簡耀初猛地回頭看我,眼神在黑暗中顯得很亮:「剛才?妳確定?」

「不確定。」我搖搖頭,「只是感覺。好像有人在看我。」

簡耀初沒有說話,腳踏車的速度加快了。他騎得很穩,但我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的緊繃。我們穿過那條昏暗的街道,來到一個比較明亮的大路口。便利商店的燈光照在路面上,讓我感到稍微安心了一些。

「以後不要一個人走夜路。」簡耀初說,聲音低沉,「如果圖書館待到這麼晚,一定要叫我。我送妳回家。」

「可是你家在另一個方向。」我說,「送你回家之後,你還要一個人騎回去。」

「沒關係。」他說,「我比較壯,不怕。」

我們繼續前進。經過一座天橋時,簡耀初下車推著車走。我跟在旁邊,看著橋下的車流。紅色的尾燈和黃色的頭燈交織成一條光的河流,在夜色中延伸向遠方。

「簡耀初。」我突然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推著車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我說過,妳是我同桌。」

「只是因為這樣?」我問,心裡有些說不清的失落。

「還有……」他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妳讓我想起我姐姐。」

「你姐姐?」

「嗯。」我們走到天橋頂端,他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的夜景,「耀婕以前也是轉學生。她中三的時候從內地轉來香港,那時候她不會說粵語,經常被同學欺負。她每天放學都一個人躲在圖書館哭,直到很晚才回家。我那時候還小,不知道這些,是後來母親告訴我的。」

「所以……」

「所以我不想讓妳一個人。」他轉頭看我,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認真,「我不想讓妳像她那樣,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妳應該有人陪,應該有人送妳回家。」

我們繼續往前走。這次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跟在他身邊。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回來了,像是有一團溫暖的東西在胸口慢慢膨脹。

二十分鐘後,我們到達翠竹苑的門口。這是一個中產階級的住宅區,門口有警衛亭,還有整齊的綠化帶。我指了指其中一棟高樓:「就是那棟,十二樓。」

「我送妳到樓下。」簡耀初說。

我們走進社區。路燈照亮了乾淨的人行道,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我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我抬頭看向十二樓的窗戶,客廳的燈還亮著,窗簾沒有拉緊,隱約可以看見裡面的人影。

「到了。」我在大廈門口停下,「就是這裡。」

簡耀初把腳踏車停好,抬頭看了看大廈:「十二樓?」

「嗯。」我點點頭,「謝謝你送我回來。」

「不客氣。」他說,「明天見。記得帶量角器,還有……」他頓了頓,「如果妳再看到那個周子豪,一定要告訴我。或者告訴老師,不要一個人硬撐。」

「我知道。」我說,「你……你路上小心。騎車回去要半小時吧?」

「四十分鐘。」他笑了笑,「我騎快一點,半小時就到了。快上去吧,外面冷。」

我轉身走向大門,輸入密碼。玻璃門開啟,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我。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

我揮揮手,走進大廈。

電梯裡,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被風吹亂了,臉頰因為寒冷而泛紅,但眼睛很亮。我整理了一下頭髮,電梯「叮」的一聲到達十二樓。

我打開家門,客廳的燈光灑出來。

「回來了?」母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嗯。」我換上拖鞋,走進客廳。

母親騰玉蓮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拿著一本雜誌。她抬頭看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麼晚?現在幾點了?」

「九點四十五。」我說,把書包放到地上,「我在圖書館溫習,錯過了末班車。」

「錯過末班車?」母親放下雜誌,眼神變得銳利,「那妳怎麼回來的?」

「同學……同學載我回來的。」我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哪個同學?」母親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看,「是剛才在樓下那個男生嗎?穿白色校服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見了。

「嗯。」我承認,「是我同桌。他騎腳踏車載我回來。」

母親轉過身,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我:「男生?妳讓一個男生載妳回家?還讓他送到樓下?」

「他只是好心……」

「好心?」母親的聲音提高了,「心妍,妳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九點四十五!一個女孩子,這麼晚跟一個男生單獨在一起,還讓他知道妳家住哪裡?妳有沒有腦子?」

「媽,他只是同學……」

「同學也不行!」母親走過來,手指戳著我的額頭,「妳現在是學生,唯一的任務是讀書,考上好大學,去英國留學。不是讓妳在這裡談戀愛的!那個男生,叫什麼名字?」

「簡耀初。」我小聲說。

「簡耀初……」母親重複了一遍,眼神閃爍,「我記住了。以後不許再讓他載妳回家,聽到沒有?如果再有下次,我就去學校找妳們班主任。」

「媽……」

「回房間去!」母親指著我的房間門,「明天開始,放學直接回家,不許再去什麼圖書館。我會跟妳爸爸說,讓他下班後去接妳。」

我咬著嘴唇,眼眶發熱,但不敢哭出來。我彎腰拿起書包,快步走進房間,關上門。

房間裡很安靜。我把書包扔到床上,整個人撲進被子裡,把臉埋在枕頭裡。剛才的溫暖和開心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委屈和憤怒。為什麼?為什麼我只是讓同學載我回家,就要被罵成這樣?為什麼她總是要控制我的一切?

我翻過身,看著天花板。房間裡只開著床頭燈,光線昏黃。我伸手到床頭櫃上,摸到手機。這是我上中五時母親給我買的,說是為了方便聯絡,但實際上是為了監控我的行蹤。

我打開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臉。通訊錄裡只有幾個聯絡人:父母、林詠琪、還有……簡耀初。上星期他輸入他的手機號碼時,說是為了「討論功課」。

我看著那個名字,猶豫了很久。現在已經十點了,他應該還沒到家。我應該傳訊息問他到了嗎?可是母親剛才的話還在耳邊迴盪……

我的手在螢幕上徘徊,最後還是按下了發送鍵。

「到了嗎?」

我盯著螢幕,心跳加速。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傳訊息給他,第一次課後聯繫。我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剛才被母親罵的餘悸。

手機震動了一下。

「到了。剛進門。妳呢?沒被罵吧?」

我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居然猜到了。

「被罵了。」我回覆,「我媽看見你在樓下。」

「對不起。」他很快回覆,「我應該在路口就讓妳下車的。」

「沒關係。」我打字,「謝謝你載我回來。今天……今天是我來這裡最開心的一天。」

我按下發送鍵,然後立刻把臉埋進枕頭裡,感到一陣羞恥。我怎麼會發這種話?太丟臉了。他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手機又震動了。

「我也是。」

只有簡單的三個字,但我看著那三個字,眼眶突然濕潤了。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繼續打字。

「明天還去圖書館嗎?」我問。

「去。」他回覆,「但妳如果不行,我們就在學校溫習。或者……樓梯間?」

「好。」我說,「樓梯間。中午見。」

「中午見。早點睡,明天要考數學。記得帶量角器。」

「知道了。你也是,路上小心。」

「晚安。」

「晚安。」

我關掉手機,把它抱在胸前,看著天花板。房間裡很安靜,可以聽見客廳裡電視的聲音,還有母親走動的腳步聲。但此刻,我感覺不到那些壓力。我只感覺到手機的溫度,還有剛才那幾句簡單的對話帶來的安心。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們養成了傳訊息的習慣。

每天晚上十點,當我確定母親已經回房間睡覺後,我會躲在被窩裡,打開手機,傳訊息給他。內容無關緊要——今天吃了什麼、數學題好難、明天記得帶課本、今天老師講了一個冷笑話、我們班有人上課睡著了流口水……

「今天便當裡的雞蛋是雙黃蛋。」我傳訊息。

「幸運。」他回覆,「我今天吃到一塊石頭,在食堂的紅燒肉裡。差點把牙崩掉。」

「真的假的?」

「真的。但我沒告訴阿姨,怕她難過。」

「你人真好。」

「還好。妳今天溫習到幾點?」

「十一點。英文單字背不完。」

「別背了,早點睡。明天我幫妳抽背。」

「好。晚安。」

「晚安。對了,明天降溫,記得帶外套。」

「知道了。你也是。」

這樣的對話持續了整個期中考週。有時候只是簡單的幾句,有時候會聊到半夜十二點。我們聊學校的事,聊老師,聊同學,聊他爺爺做的木工,聊我母親的嚴格。我們從來不說曖昧的話,只是分享日常,但這些日常的碎片在深夜裡拼湊成一種奇特的親密感。

期中考前一天晚上,我緊張得睡不著。

「睡不著。」我傳訊息,「怎麼辦?」

「數羊。」他回覆。

「數了,沒用。」

「那數牛。」

「無聊。」

「那想數學公式。sin²θ + cos²θ = 1,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你確定?我會越來越清醒。」

「那……我們打電話?」

我看著那行字,心跳加速。打電話?我們從來沒打過電話。萬一被母親聽見怎麼辦?

「我不敢出聲。」我回覆。

「那我用打的,妳聽就好。不用說話。」

我的手機螢幕亮起,顯示來電號碼。我嚇了一跳,連忙按下接聽鍵,把音量調到最小,然後把耳朵貼在聽筒上。

「喂?」他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很低,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嗯。」我輕輕應了一聲。

「妳別說話,聽我說就好。」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我給妳講個故事。我爺爺以前當海員的時候,有一次在海上遇到暴風雨……」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柔。他講著他爺爺的故事,講著那些遙遠的國度,講著海上的星空。我閉上眼睛,聽著他的聲音,漸漸地,緊張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心的睏意。

「……然後爺爺就安全回港了。」他說,「睡著了嗎?」

「還沒。」我輕聲說,聲音有些迷糊,「但快了。」

「那睡吧。」他說,「明天見。記得帶量角器,還有……別緊張,妳準備得很充分了。」

「嗯。明天見。」

「晚安。」

「晚安。」

我沒有掛斷電話,他也沒有。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聲,直到我真正睡著。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機了,但我的心裡充滿了力量。

期中考結束那天下午,我們在樓梯間吃便當。這次他帶了兩個便當,一個給我,一個給他自己。便當裡裝著他母親做的可樂餅,還有煎蛋和青花菜。

「考得怎麼樣?」他問,遞給我一半耳機。

「還好。」我說,戴上耳機,「數學最後一題沒寫完,但其他的應該沒問題。你呢?」

「還好。」他說,「英文作文寫了妳教我的句型。希望老師喜歡。」

「一定會的。」我說。

我們沉默地吃著便當,聽著耳機裡的音樂。這次是《明年今日》,我們最喜歡的歌。歌聲在狹小的樓梯間裡迴盪,顯得格外動人。

「心妍。」他突然開口。

「嗯?」

「這個週末……」他猶豫了一下,「我爺爺說想見妳。他想謝謝妳這幾天照顧我。還有……他想給妳看一些他做的木工。」

我愣住了:「你爺爺想見我?」

「嗯。」他點點頭,耳朵有點紅,「如果妳不方便,沒關係。我知道妳母親……」

「我去。」我說,聲音堅定,「我會找藉口出來。我想見他。」

簡耀初笑了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形:「好。週六下午,我來接妳。我們一起去。」

「好。」我說,也笑了。

我們繼續吃便當,聽著音樂。樓梯間裡的光線昏暗,但我覺得這個世界從來沒有這麼明亮過。手機在書包裡震動了一下,但我沒有理會。我知道那是母親傳來的訊息,問我幾點回家。但此刻,我不想管那些。我只想享受這一刻,享受這個狹小空間裡的溫暖,享受耳機裡的音樂,享受對面這個人給我的安心。

「對了。」我突然想起什麼,「你姐姐……簡耀婕,她最近有消息嗎?」

簡耀初的表情黯淡了一下:「有。她昨天打電話來,說聖誕節會回來。但……她聽起來很累。她說她工作很忙,可能只待幾天就走。」

「你們……關係還是不好?」我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不好。」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只是……陌生。她離開太久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而且……」他頓了頓,「她這次回來,可能不只是探親。我母親說,她好像……遇到了一些問題。但她不願意說。」

「什麼問題?」我問。

「不知道。」簡耀初搖搖頭,「等她回來就知道了。到時候……妳會在吧?」

「我會在。」我說,聲音輕柔但堅定,「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在。」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我們就這樣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移開視線,低下頭繼續吃便當。但我的臉頰發熱,心跳加速,我知道他也一樣。

因為在那一刻,我們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那些深夜的訊息,那些並肩騎車的夜晚,那些樓梯間的沉默與音樂,已經在我們之間編織成了一種無法言說的羈絆。而我們都還不知道,這份羈絆將會帶我們走向何方,將會經歷多少風雨。

但此刻,在這個午後的樓梯間裡,只有便當的香氣,音樂的旋律,還有兩顆年輕的心,在靜靜地靠近。

第三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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