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

我盯著床頭櫃上的鬧鐘,螢光數字在黑暗中顯示著凌晨三點二十七分。我翻了个身,床墊發出輕微的彈簧聲響。窗簾沒有拉緊,街燈的光線從縫隙中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亮痕。我已經數了兩千隻羊,喝了半杯溫牛奶,甚至試著背誦英文單字,但睡意始終不肯降臨。

明天是期中考第一天。

不,嚴格來說,是今天。再過四個小時,我就要走進考場,面對轉學後的第一次正式考試。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感覺胃裡有一團冰冷的東西在翻滾。如果考不好怎麼辦?如果成績退步怎麼辦?如果母親看到成績單,決定把我轉回女校,或者提前送去英國怎麼辦?

我坐起身,雙手抱住膝蓋。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冷氣機發出的低頻運轉聲。我伸手摸到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顯示三點半。我猶豫了一下,打開通訊軟體,簡耀初的對話框在最上面。最後一則訊息是昨晚十一點半,他說:「早點睡,明天加油。」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我不能在這種時間傳訊息給他。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數呼吸。一、二、三、四……

鬧鐘響起時,我感覺自己剛剛才閉上眼睛。我睜開眼,頭痛欲裂,眼睛乾澀得像撒了一把沙子。七點整。我掙扎著爬起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頭髮亂糟糟地翹著。

「井心妍!」母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快點出來吃早餐!今天考試不要遲到!」

「來了!」我應了一聲,快速洗漱換衣服。

餐桌上擺著白粥和鹹蛋。我坐下來,拿起筷子,但一點食慾都沒有。我的胃還在緊繃著,像被人用手緊緊攥住。





「臉色這麼差?」母親騰玉蓮坐在我對面,皺眉看著我,「昨晚沒睡?」

「還好。」我低頭喝粥,「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母親的聲音提高,「妳在女校的時候成績不是挺好的嗎?轉到這裡才幾個月,就把自己搞成這樣?是不是跟那個什麼男生有關?那個簡什麼的?」

「沒有。」我聲音平穩地說,但手指握緊了湯匙,「只是換了環境,需要適應。」

「適應就該把心思放在課業上。」母親放下筷子,「我告訴妳,這次期中考如果掉出全班前十名,妳就給我小心點。我已經在聯繫英國的學校了,如果妳在這裡表現不好,明年暑假就提前送妳過去讀語言學校。」





我抬起頭看著她:「媽……」

「吃飯。」母親打斷我,「吃完快點出門。今天我不送妳,我要去公司。」

我低下頭,機械地吞嚥著白粥。粥很燙,但我感覺不到。腦海裡只有母親的話——掉出前十名,就送妳去英國。我現在連自己在班上排第幾都不知道,這個學校的竞争比女校激烈多了。

七點四十分,我走出家門。秋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我抱緊書包,感覺頭重腳輕,像踩在棉花上。公車上擠滿了穿著各校制服的學生,我抓住吊環,閉上眼睛,試圖在最後幾分鐘裡回憶一些中文課文的內容。

「心妍!」

我睜開眼,看見簡耀初在公車站朝我揮手。他穿著整齊的校服,頭上的紗布已經拆了,只剩下後腦勺一塊小小的貼布。他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朝我跑過來。

「妳看起來很糟。」他跑到我面前,皺眉看著我的臉,「黑眼圈很重。昨晚沒睡?」

「睡不著。」我承認,聲音沙啞,「緊張。」





「我猜到了。」他舉起手中的塑膠袋,「給妳。熱奶茶,還有雞蛋仔。趁熱吃。」

我愣住了,看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紙袋:「你……你怎麼知道?」

「妳昨晚沒回我訊息。」簡耀初說,聲音平穩,「通常妳都會回。而且妳昨天說妳緊張。我想妳可能沒吃早餐。」

我接過紙袋,溫暖透過紙張傳到掌心。我打開袋子,熱奶茶的香甜氣味和雞蛋仔的蛋香味飄出來。我的眼眶突然一熱,但我忍住了。

「謝謝。」我說,聲音很小。

「快吃。」他說,「我們還有十分鐘。在這裡吃,或者去學校後門?那裡比較安靜。」

「後門。」我說。





我們走到學校後門,那裡有一個小樓梯,通向教學樓的側門。我們坐在樓梯上,我喝著奶茶,咬著雞蛋仔。奶茶很甜,雞蛋仔外脆內軟,熱騰騰的。我的胃漸漸暖和起來,那種緊繃的感覺稍微緩解了一些。

「好吃嗎?」簡耀初問。

「好吃。」我點頭,「你吃了嗎?」

「吃了。」他說,「我母親五點就起床煲湯,逼我喝了兩碗才准出門。」

我笑了出來,嘴角還沾著雞蛋仔的碎屑:「你媽媽對你真好。」

「她對誰都好。」簡耀初說,看著我,「妳媽媽呢?她沒給妳做早餐?」

「做了。」我說,「但我吃不下。」

簡耀初沒有追問。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我:「擦擦嘴。還有,這個給妳。」





他遞過來一個小小的護身符,紅色的布袋子,上面繡著「平安」兩個字。

「這是……」

「我爺爺給我的。」簡耀初說,「他說考試的時候帶著,會比較安心。妳今天先拿著,考完還我。」

我接過護身符,布袋子還帶著他的體溫。我握在手心,感覺那個「平安」的凸起硌著手掌,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謝謝。」我說,「我會還你的。」

「不用急。」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走吧,考試要開始了。第一科是中文,對吧?」

「對。」我也站起身,把護身符放進校服的口袋裡,貼近心臟的位置。





我們走進教學樓。走廊上擠滿了學生,有的在臨時抱佛腳,有的聚在一起討論,氣氛緊張得幾乎可以觸摸。我們走向各自的教室——他在5A,我在5B,隔壁班。

「心妍。」簡耀初在分岔口叫住我。

我轉頭看他。

「加油。」他說,聲音平穩,「妳準備得很充分了。不要想太多,就像平時寫作業一樣。」

「好。」我點頭,「你也是。」

「考完在這裡等。」他指了指樓梯間的方向,「我們對答案。」

「好。」

我轉身走向5B教室。坐在座位上,我從口袋裡摸出那個護身符,握在手心。監考老師走進來,發下試卷。我深吸一口氣,打開筆蓋。

試卷上的題目開始模糊,又變得清晰。我開始書寫,一題一題,一字一字。時間在安靜中流逝,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我寫到作文題時,突然感覺胃部一陣絞痛。

我停下筆,皺起眉頭。那種疼痛來得很突然,像是有人用拳頭重重地擊打我的胃。我捂住腹部,彎下腰,冷汗從額頭滲出來。

「同學,妳怎麼了?」監考老師走到我身邊,低聲問。

「沒事……」我咬牙說,「只是……有點痛……」

「妳臉色很白。」老師伸手摸我的額頭,「妳需要去保健室。」

「不用……我可以……」

「不行。」老師的聲音堅定,「妳這樣沒辦法考試。來,我扶妳去。」

「老師,我陪她去。」

我抬頭,看見簡耀初立在教室門口。他舉起手:「老師,我交卷了。我可以陪她去保健室嗎?我們是同班同學。」

監考老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點點頭:「好,你扶她去。小心點。」

簡耀初快步走過來,扶住我的手臂。他的手掌很溫暖,很有力。我靠在他身上,感覺雙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立。

「能走嗎?」他問,聲音裡帶著擔憂。

「能……」我說,但聲音虛弱。

他半扶半抱地帶我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蕩蕩的,其他班級還在考試。我們緩慢地走向保健室,每走一步,胃就抽痛一下。

「深呼吸。」簡耀初說,「慢慢走,不要急。」

「你……你交卷了?」我問,「作文……寫完了嗎?」

「寫完了。」他說,「別擔心我。妳怎麼樣?哪裡痛?」

「胃……」我說,「好痛……像被絞住一樣……」

「可能是緊張引起的胃痙攣。」他說,「我母親有時候也會這樣。深呼吸,對,就這樣,慢慢吸氣,慢慢吐氣……」

我們終於到達保健室。護士阿姨讓我躺在病床上,給我蓋上毯子,又倒了一杯溫水。

「考試壓力太大了吧?」護士阿姨說,「很多學生都這樣。休息一下,放鬆點,不要想考試的事。」

簡耀初站在床邊,沒有離開。

「你回去考試吧。」我對他說,「第二節還有數學……」

「我不回去。」他說,聲音平穩,「我陪妳。」

「可是……」

「沒有可是。」他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我床邊,「妳閉上眼睛休息。我守在這裡。」

我閉上眼睛,但疼痛並沒有減輕。我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那隻手很溫暖,指節分明,微微用力地握著我。

「別怕。」簡耀初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不會有事的。只是緊張,放鬆下來就好。」

「如果我……如果我考不好……」我說,聲音顫抖,「我媽媽會把我轉走……她說……她說如果掉出前十名……就送我去英國……」

「不會的。」簡耀初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妳不會考不好的。就算……就算真的沒考好,也不會有事的。我會幫妳補習,我們一起把成績拉上來。我不會讓妳被轉走的。」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他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眼神認真地看著我。陽光從保健室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頭髮上,給他鍍上一層金邊。

「真的?」我問,聲音沙啞。

「真的。」他說,握緊了我的手,「我會幫妳。我們說好的,我教妳數學,妳教我英文。我們一起準備會考。妳不會一個人,也不會被轉走。我保證。」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欺騙,只有真誠和堅定。我突然覺得胃部的疼痛減輕了一些,或者說,那種疼痛變得可以忍受了。因為有他在這裡,因為他握著我的手,因為他說了「我保證」。

「睡一會兒。」他說,「我在這裡。等妳好了,我們再回去考下一科。」

「下一科……」我說,「是數學……」

「妳數學進步很多了。」他說,「上星期那道塔高的題目,妳自己解出來了。妳可以的。」

「嗯……」我閉上眼睛,感覺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我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時,保健室裡的光線變得柔和,時間已經過了中午。護士阿姨說我睡了兩個小時,胃痛已經緩解了,應該是緊張引起的胃痙攣。

「妳男朋友真體貼。」護士阿姨笑著說,「一直守在這裡,連中飯都沒去吃。」

「他不是……」我說,但沒有力氣解釋。

簡耀初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麵包和一盒豆漿:「妳醒了?吃點東西。下午還有兩科。」

「你沒去吃飯?」我問,接過麵包。

「不餓。」他說,「而且我怕妳醒來找不到人會害怕。」

我咬了一口麵包,看著他。他坐在床邊,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然明亮。我突然想起剛才他握著我的手說的話——「我不會讓妳被轉走的」。

「簡耀初。」我說。

「嗯?」

「謝謝你。」我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謝謝你握著我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後耳朵紅了。他低下頭,輕咳一聲:「沒什麼……我們該走了。下午兩點考數學,還有一個小時準備。」

「好。」我坐起身,感覺力氣恢復了很多。

我們走出保健室。走廊上已經有學生在走動,午休時間。我們並肩走在陽光下,他走在我的左邊,我們的手臂偶爾會輕輕碰觸。

「那個護身符……」我突然想起來,摸向口袋,「還在。我沒弄丟。」

「妳留著吧。」簡耀初說,「直到會考結束。等妳考上大學,再還我。」

「好。」我說,握緊了口袋裡那個小小的紅布包。

我們走向教室,準備迎接下午的考試。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我知道接下來還有數學、英文、物理,還有無數的壓力和挑戰。但此刻,我感覺不到害怕。因為我口袋裡有護身符,因為他說會幫我,因為我們說好了要一起準備會考。

期中考最後一科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我剛好在作文紙上寫下最後一個句點。監考老師喊著「停筆」,我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肩膀上的巨石終於被移開。教室裡響起一片椅子拖動的聲音,還有學生們壓抑不住的嘆息和竊竊私語。

「終於結束了!」前排的陳家豪大喊一聲,把筆袋扔到空中,「我要睡三天三夜!」

「你作文寫完了嗎?」潘世元從後面拍他的肩膀,「我剛才看見你還在抓頭。」

「廢話,當然寫完了!」陳家豪轉身,「不過最後一段有點趕,字寫得像鬼畫符。」

我收拾著文具,聽著周圍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不管考得怎麼樣,至少結束了。這兩個星期的壓力像一根繃緊的弦,現在終於可以鬆開了。

「心妍。」

簡耀初的聲音從教室門口傳來。我抬頭,看見他靠在門框上,書包斜挎在肩上,手裡轉著一支筆。他的表情很輕鬆,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出來。」他朝我揮揮手,「我有東西給妳看。」

我背起書包,快步走向門口。莫芷晴從旁邊走過,瞥了我們一眼,嘴角撇了撇,但沒有說什麼。這幾天她似乎忙著自己的補習,沒有再來找麻煩。

「什麼東西?」我問,跟在他身後走下樓梯。

「秘密。」他回頭看我一眼,眼神閃爍,「成績還沒出來,但我們先慶祝。慶祝妳沒有在考場上暈倒。」

「我才不會暈倒。」我抗議道,但想起那天在保健室的事,臉頰有些發熱,「那天只是意外。」

「我知道。」他笑著說,「所以我們去一個地方。一個沒有人會打擾的地方。」

我們穿過走廊,繞過教學樓,來到學校最東側的雜物間。這裡平時很少有人來,堆滿了破舊的桌椅、報廢的體育器材,還有幾個生鏽的鐵櫃。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霉味,陽光從高處的小窗戶斜射進來,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這裡?」我皺眉看著周圍,「這裡有什麼好看的?」

「不是這裡。」簡耀初走到一個生鏽的鐵櫃後面,彎下腰,從縫隙裡摸出一把鑰匙,「是上面。」

他指了指天花板。我抬頭看見一個狹窄的樓梯,通向一個小鐵門。那是通往天台的緊急出口,平時都鎖著,上面貼著「禁止進入」的標示。

「你怎麼會有鑰匙?」我驚訝地問。

「上學期幫老師整理雜物間時偷拿的。」簡耀初晃了晃那把鑰匙,金屬在光線下閃了一下,「我一直想帶妳上來。這裡是我的秘密基地。」

「如果被發現怎麼辦?」我猶豫地看著那個樓梯,「我們會被處分。」

「不會被發現。」簡耀初已經開始爬樓梯,「這個時間老師都在辦公室改考卷,學生都回家了。而且……」他回頭看我,眼神認真,「如果妳不想上去,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但我真的很想給妳看。」

我看了看那把鑰匙,又看了看他伸下來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掌心向上,等待著我。

「好。」我說,握住他的手,「上去吧。」

他拉著我爬上樓梯。樓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而且積滿了灰塵。我們的腳步聲在金屬樓梯上發出空洞的回響。到了頂端,簡耀初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喀噠」一聲,鎖開了。

他推開鐵門,一股涼爽的風立刻灌了進來。

「小心門檻。」他說,先跨了出去,然後伸手拉我。

我踏上天台。眼前的景象讓我屏住了呼吸。

整個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遠處是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的橘紅色光芒;近處是學校的操場和教學樓,屋頂上鋪著灰色的瓦片,排列整齊。更遠處可以看見海港,幾艘貨輪靜靜地停泊在水面上,海天一色,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

「好漂亮……」我喃喃自語,走到天台邊緣。這裡有水泥護欄,大約到腰部的位置,上面長滿了青苔和雜草。

「我發現這個地方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簡耀初走到我身邊,雙手撐在護欄上,「每次壓力大的時候,我就會上來這裡。看著下面的人變得像螞蟻一樣小,就會覺得自己的煩惱也變小了。」

風吹過我的頭髮,帶走了一天的疲憊。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海水的鹹味,還有遠處飄來的某種花香。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我說,轉頭看他,「真的很漂亮。」

「還有更好看的。」簡耀初說,指了指西邊的天空,「看,夕陽。」

太陽正緩緩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了橙紅、粉紫和深藍的漸層色。雲朵被鑲上了金邊,像是燃燒的棉花糖。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層溫暖的金光中,連遠處的工廠煙囪看起來都變得柔和了。

我們並肩坐在護欄旁的水泥台上,雙腿懸在邊緣。這裡離地面有五層樓高,但並不覺得可怕,反而有一種漂浮在空中的錯覺。

「考試結束了。」簡耀初說,聲音隨風飄散,「感覺怎麼樣?」

「還好。」我說,「中文和英文應該沒問題,數學……最後一題有點難,但我寫完了。物理的話,實驗題有點不確定。」

「妳一定考得很好的。」簡耀初說,「這幾個星期妳那麼努力,每天溫習到那麼晚。」

「你呢?」我問,「你感覺怎麼樣?」

「還行。」他聳聳肩,「維持前五應該沒問題。但我父親希望我能拿第一,這樣申請大學的時候比較有優勢。」

「你想讀哪間大學?」我問,「建築系對吧?」

「嗯。」簡耀初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談到喜歡的東西時才會有的光芒,「香港大學,或者中文大學。我想讀建築系,以後當建築師。」

「為什麼想當建築師?」我問,「因為你爺爺?」

「一部分。」他說,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空,「我爺爺教我木工的時候說,建築不只是蓋房子,是創造空間。一個好的空間可以讓人感到安全,感到被接納。就像……就像我們那個樓梯間。」

我笑了一下:「樓梯間也算好空間?」

「當然算。」他轉頭看我,眼神認真,「那裡很安靜,沒有人打擾,我們可以一起吃飯,聽音樂。對我來說,那就是一個好空間。我希望以後能設計出很多這樣的空間,讓人們可以在裡面感到安心。」

我看著他的側臉。夕陽的光照在他的輪廓上,給他的睫毛鍍上了一層金色。他的表情很專注,像是在看著某個遙遠的未來。

「那你呢?」他問,「妳以後想做什麼?」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我很少想,或者說,我不敢想。母親已經為我規劃好了一切——去英國讀書,讀商業或者藝術,然後回來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嫁一個門當戶對的人。

「我不知道。」我說,聲音變得有些低落,「我媽媽希望我去英國讀書。她已經在申請學校了,可能……可能畢業後就要走。」

簡耀初沉默了下來。風吹過我們之間,帶來一絲涼意。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低沉。

「去多久?」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三年。」我說,「如果讀完大學的話。或者更久,如果她要我繼續讀碩士。」

「三年……」他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很輕,「那很長。」

「嗯。」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但我還沒有確定。也許……也許我會反抗她。也許我會留在香港。」

「妳想留在香港嗎?」他問。

我抬頭看他。他的眼神很認真,帶著一絲期待,還有一絲我害怕去確認的東西。

「想。」我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想留在這裡。這裡有……有我捨不得離開的東西。」

我們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移開視線。夕陽又下沉了一些,天空變成了深紫色,第一顆星星已經在東邊的天際閃爍。

「那我們還有一年半。」簡耀初突然說。

「什麼?」

「距離畢業,還有一年半。」他轉頭看我,嘴角帶著一絲微笑,「在妳去英國之前,我們還有一年半可以一起溫習。一起準備會考,一起考上大學。就算妳最後還是要去英國,至少……至少我們還有一年半。」

我聽出了他的不捨。他的聲音很平穩,但語氣裡有一種壓抑的情緒。我的心揪了一下,酸酸的,但又暖暖的。

「好。」我說,「我們還有一年半。我們一起準備會考。」

「一言為定。」他伸出手,小指彎曲。

我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我們拉了勾,就像之前在醫院裡那樣。夕陽的餘暉照在我們交纏的手指上,溫暖而短暫。

「對了。」簡耀初突然鬆開手,開始翻書包,「我有東西給妳。」

「什麼東西?」

「慶祝考試結束的禮物。」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盒子,遞給我,「我自己做的。做得不太好,但……希望妳喜歡。」

我接過盒子。那是用淺色的木頭做的,表面光滑,散發著淡淡的松香味。盒子大約手掌大小,形狀像一棟小房子,有斜斜的屋頂,還有一扇可以打開的小門。

「這是……」我小心地打開屋頂,發現裡面是空的,但有一個小小的凹槽,「房子?」

「耳機盒。」簡耀初說,聲音有些緊張,「妳看,這裡可以放耳機。妳每次把耳機塞在書包裡,線都會打結。放在這裡面,就不會亂了。」

我看著那個精緻的小木盒。屋頂的接縫處打磨得很光滑,門上還刻著一個小小的音符符號。雖然有些地方還能看出刀痕,但整體來說,這是一件非常精緻的手工藝品。

「你自己做的?」我驚訝地問,「什麼時候做的?」

「這幾個星期。」他說,「晚上做完功課後,在我爺爺的工作室裡做的。我爺爺教我用刻刀,但我手比較笨,刻壞了好幾個,這是唯一能看的。」

「這很好看。」我說,眼眶有些發熱,「真的很漂亮。謝謝你。」

「真的喜歡?」他問,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喜歡。」我點頭,把盒子緊緊握在手心,「我會每天帶著它。把耳機放在裡面。」

「那……」他猶豫了一下,「妳有東西給我嗎?」

我愣住了。我沒有準備禮物。這幾天忙著考試,我完全沒想到要準備什麼。

「我……我沒有準備……」我結巴地說,「對不起,我沒想到……」

「沒關係。」他笑著擺擺手,「我只是開玩笑。妳不用……」

「等等。」我突然想起什麼,放下書包開始翻找,「我有……我有這個。」

我從書包的最底層掏出一個小小的布袋。那是我上個月編的,原本想自己戴,但編得太醜了,一直放在書包裡沒拿出來。

「這是什麼?」簡耀初好奇地看著那個布袋。

我打開袋子,取出一條手繩。那是用藍色和白色的棉線編織的,圖案是亂七八糟的交叉,有些地方鬆鬆垮垮,有些地方又勒得太緊,整體看起來歪歪扭扭的,一點都不對稱。

「我自己編的。」我說,聲音很小,「上個月學的,但編得很醜。我本來想編一條好看一點的再給你,但……」

簡耀初接過手繩,仔細地看著。藍白相間的線條在夕陽下顯得柔和了一些,雖然還是很醜,但至少顏色搭配得還可以。

「這是給我的?」他問。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說,「我可以重新編一條,編得更好看一點……」

「不用。」他打斷我,立刻把手繩戴在左手手腕上,「這條就很好。剛好合適。」

他調整了一下手繩的位置,讓它貼在手腕上。那條歪歪扭扭的手繩在他修長的手腕上顯得有些滑稽,但他的表情很認真,像是在戴什麼貴重的手錶。

「謝謝。」他說,抬頭看我,「這是我收過最好的禮物。」

「騙人。」我說,但嘴角上揚,「明明編得這麼醜。」

「不醜。」他說,「這是妳親手編的,對吧?妳花時間做的。這比買的東西珍貴多了。」

我們看著彼此,突然都笑了起來。夕陽終於完全沉入了海平面,天空變成了深藍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城市的燈光也開始點亮,遠處的高樓像水晶一樣閃爍。

「我們該下去了。」簡耀初說,「再晚天就完全黑了,下樓梯不安全。」

「好。」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

他把小木盒放進我的書包,我則看著他手腕上那條醜醜的手繩。我們走向那扇小鐵門,他突然停下腳步。

「心妍。」

「嗯?」

「不管以後怎麼樣,」他說,聲音在夜色中顯得很輕,但很清楚,「這一年半,我們好好一起過。好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映著城市的燈光,像是裝滿了星星。

「好。」我說,「我們好好一起過。」

我們走下樓梯,回到雜物間。簡耀初小心地鎖好門,把鑰匙塞回原處。我們穿過昏暗的走廊,走向校門口。路上遇到幾個晚走的學生,但沒有人注意我們。

在校門口,我們停下腳步。

「明天見?」他問。

「明天見。」我說,「對了,成績什麼時候出來?」

「下星期一。」他說,「到時候……如果我們都考得好,再來這裡慶祝?」

「一言為定。」我說。

我們揮手道別,走向不同的方向。我走了幾步,回頭看他,發現他也正回頭看我。我們相視一笑,然後各自轉身離開。

回家的路上,我緊緊抱著書包,感覺裡面那個木盒的輪廓隔著布料貼在胸口。手腕上空空蕩蕩的,因為那條醜醜的手繩已經戴在了他的手上。我突然想起,這是我們第一次互贈禮物。

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只是一個木頭做的小盒子,和一條歪歪扭扭的手繩。但它們代表著什麼,我們心裡都清楚。

公車上,我打開那個小木盒,把耳機小心翼翼地放進去。剛好合適。我合上屋頂,聽著裡面傳來輕微的碰撞聲,感覺心裡某個地方被填滿了。

我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流動。還有一年半,我們說好了。在這之前,不管母親怎麼安排,不管未來怎麼變化,至少我們還有一年半。

我握緊那個小木盒,在心裡默默許願:希望時間能過得慢一點,希望這一年半能長一點,希望我們能一起考上大學,希望……

希望什麼,我沒有想下去。因為公車已經到站,而我看見母親騰玉蓮立在站牌下,臉色陰沉地看著我從車上下來。

「這麼晚?」她皺眉,「去哪裡了?」

「學校……溫習。」我說,把書包緊緊抱在胸前,遮擋住那個小木盒的形狀。

「溫習到這麼晚?」母親的眼神銳利,「算了,回家再說。你父親今天早回,我們要談談你期中考的事,還有英國學校的申請進度。」

我跟在她身後,感覺口袋裡那個護身符還在,但心裡剛才的溫暖正在一點一點冷卻。我看向身後的街道,簡耀初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街燈在夜色中孤獨地亮著。

第四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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