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的就是你: 第五幕:學校冬至派對
十二月下旬。
教室裡的氣氛與平日截然不同。窗戶上貼滿了紅色的剪紙,是林詠琪昨天放學後帶著幾個女生剪的,圖案是簡單的雪花和湯圓形狀。講台上擺著兩個電磁爐,鍋裡的水已經開始冒泡,蒸汽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氣,緩緩上升。課桌被推到兩邊,中間騰出一大塊空間,鋪著藍色的塑膠布,上面擺著十幾個不鏽鋼盆,裡面裝著糯米粉和水。
「分組!分組!」陳國強老師拍著手,聲音在嘈雜的教室裡顯得有些無力,「每組四到五個人,自己找夥伴!材料在講台邊領取!」
我站在教室的角落,看著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莫芷晴那組已經圍成了一個小圈子,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她正指揮著兩個男生搬桌子,動作俐落,儼然是個領導者。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白色球鞋,不知道該加入哪一組。
「心妍!這邊!」
林詠琪的聲音從教室中間傳來。她站在一張桌子旁邊,身邊站著陳家豪和簡耀初。陳家豪手裡拿著一個塑膠碗,正在用手指戳裡面的糯米團,把它捏成各種奇怪的形狀。
「快過來!」林詠琪揮揮手,「我們這組還缺一個人!」
我穿過人群走過去。簡耀初抬頭看我,嘴角微微上揚。他今天沒有穿校服外套,只穿著一件灰色的高領毛衣,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妳會包湯圓嗎?」他問,聲音在嘈雜的環境中顯得很輕。
「不會。」我誠實地說,「我沒包過。」
「沒關係,我教你。」林詠琪拉著我的手臂,讓我站在她旁邊,「很簡單的,把糯米團搓圓,壓扁,放入餡料,然後捏起來就好。」
「餡料有什麼?」我問,看著桌上擺著的幾個小碗。
「花生、芝麻、還有紅豆。」陳家豪插嘴,手裡捏著一個已經變形的糯米團,「我在做一個特別的,阿豪牌超級湯圓,裡面包三種餡料!」
「那會爆炸的。」簡耀初說,聲音平穩,「湯圓皮太薄,煮的時候會破。」
「不會破!」陳家豪抗議,「我已經把皮捏得很厚了。你看!」
他舉起那個湯圓。確實很厚,厚到幾乎看不見餡料,看起來像一個小饅頭,而不是湯圓。
「這是包子,不是湯圓。」林詠琪笑著說,推了推眼鏡,「拜託,阿豪,別浪費材料。我們組的糯米粉是有限的。」
「我這是藝術創作。」陳家豪嘟囔著,但還是把那個「包子」放到了一邊,開始重新捏。
簡耀初遞給我一個小碗,裡面裝著一團白色的糯米團:「妳試試看。先取一小塊,大概這麼大。」他用手指比劃了一個大小。
我照著他的話,從大團糯米團上揪下一小塊。糯米團黏糊糊的,沾在我的手指上,感覺很奇怪。我試著把它搓圓,但糯米團在我的掌心裡變成了橢圓形,然後是長條形,怎麼也搓不圓。
「太用力了。」簡耀初說,他靠近了一些,站在我身後,雙手繞過我的肩膀,但沒有碰到我,只是虛虛地比劃著,「輕一點,用手掌心,像這樣,順著一個方向搓。」
我照著他的方法,放輕力道。糯米團在我的掌心裡慢慢變得圓潤起來,雖然還是有點歪,但至少像個圓形了。
「成功了!」我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
「不錯。」簡耀初說,聲音裡帶著笑意,「現在壓扁,放入餡料。」
我選了芝麻餡。深色的芝麻粉混著糖,聞起來很香。我用手指把糯米團壓成碗狀,然後舀了一小勺芝麻粉放進去。但當我試著把邊緣捏起來時,芝麻粉從縫隙裡漏了出來,沾得我滿手都是。
「太多了。」簡耀初說,遞給我一張濕紙巾,「餡料放一半就好。妳放太多了。」
「哦。」我擦了擦手,重新試了一次。這次我放少一點芝麻粉,小心翼翼地捏合邊緣。但糯米團似乎有自己的意志,我捏東邊,西邊就裂開;我捏西邊,東邊又開了口。
「我來幫妳。」簡耀初說。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按在我的手指上,幫我把糯米團的邊緣捏合。他的手指很溫暖,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我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在白色的糯米團上留下淡淡的指紋。
「這樣,對,慢慢捏,把空氣擠出來……」他的聲音很近,呼吸吹在我的耳邊。
「喲喲喲!」陳家豪突然大叫起來,「你們在幹嘛?公然在教室裡牽手嗎?」
我嚇了一跳,手一抖,剛捏好的湯圓掉進了碗裡,變成了橢圓形。簡耀初迅速收回手,耳朵紅了起來。
「閉嘴,阿豪。」簡耀初說,聲音有些急促,「我們只是在包湯圓。」
「包湯圓需要靠那麼近嗎?」陳家豪壞笑著,用手肘撞了撞林詠琪,「詠琪,你看他們,像不像在拍偶像劇?」
「像。」林詠琪推了推眼鏡,嘴角上揚,「不過心妍的湯圓確實需要幫助。阿豪,與其在這裡起鬨,不如看看你包的,那個已經裂開了。」
陳家豪低頭一看,他剛才包的「超級湯圓」果然裂開了一個口子,芝麻餡從裡面漏了出來,像是一個小傷口在流血。
「可惡!」陳家豪哀嚎一聲,「我的傑作!」
「重新包吧。」簡耀初說,聲音恢復了平穩,但耳朵還是紅的,「心妍,我們繼續。這次妳自己試試看。」
我點點頭,重新揪下一塊糯米團。這次我學著他的方法,輕輕搓圓,壓扁,放入適量的餡料,然後小心翼翼地捏合。雖然形狀還是有點奇怪,像個不規則的多邊形,但至少沒有裂開。
「成功了!」我舉起那個奇形怪狀的湯圓,「雖然很醜,但沒破!」
「不醜。」簡耀初說,「這是抽象藝術。現代建築很多都這種形狀。」
「真的嗎?」我問,「什麼建築?」
「呃……」簡耀初想了想,「比如說,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雖然不太一樣,但概念類似。」
「那是什麼?」陳家豪湊過來,「聽起來很厲害。」
「西班牙的一棟建築,很有名。」簡耀初說,「外形像一艘船,或者一朵花,很不規則,但很漂亮。」
「那我這個也是藝術品了?」陳家豪指著他剛才捏的那個「包子」。
「你那是失敗品。」林詠琪毫不留情地說,「快點,水開了,我們該煮湯圓了。」
我們把包好的湯圓放進盤子裡。簡耀初包得很漂亮,一個個圓滾滾的,大小均勻,像是機器做出來的。林詠琪的也不錯,雖然沒有簡耀初的那麼完美,但至少形狀規整。陳家豪的包最糟糕,有幾個已經看不出是湯圓了,倒像是被踩扁的石頭。
「我們這組誰去煮?」林詠琪問。
「我去。」簡耀初說,端起盤子,「妳們繼續包,多包幾個,不然不夠吃。」
他走向講台,那裡已經有幾組在排隊等著煮湯圓。莫芷晴那組佔據了其中一個電磁爐,她正拿著長筷子在鍋裡攪動,動作熟練。她看見簡耀初走過來,挑了挑眉。
「簡耀初,你們組包完了?」她問,聲音帶著一絲挑釁,「看起來數量很少啊。」
「還在包。」簡耀初聲音平穩地說,「我們講究品質,不講究數量。」
「品質?」莫芷晴冷笑一聲,「我看你們組那個插班生,包得像石頭一樣吧?我剛才看見了,那個形狀,嘖嘖。」
「她包得很好。」簡耀初說,聲音沒有波動,「比你包的好看。」
莫芷晴的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我說,」簡耀初轉頭看她,眼神平靜,「心妍包的湯圓,比你的好看。你的太圓了,像機器做的,沒有靈魂。」
莫芷晴瞪大眼睛,似乎想反駁,但簡耀初已經轉過頭去,把湯圓下進鍋裡。我站在教室中間,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看見莫芷晴的表情,就知道簡耀初一定說了什麼讓她不開心的話。
「他說了什麼?」陳家豪小聲問我,「莫芷晴的臉好臭。」
「不知道。」我說,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
湯圓在鍋裡翻滾,從白色慢慢變成半透明的乳白色。簡耀初拿著長筷子輕輕攪動,防止它們黏在一起。蒸汽籠罩著他的臉,讓他的輪廓變得柔和。
「熟了。」他說,把湯圓撈起來,放進一個大碗裡,「誰要甜的湯底?我加了薑和糖。」
「我要!」陳家豪舉手。
「我要清淡一點的。」林詠琪說。
「心妍呢?」簡耀初看向我。
「我要和你一樣的。」我說。
我們圍著桌子,每人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圓。我咬了一口自己包的那個奇形怪狀的湯圓,芝麻餡流了出來,燙得我舌頭發麻,但味道很好,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薑味。
「好吃嗎?」簡耀初問。
「好吃。」我點頭,「雖然形狀很醜,但很好吃。」
「那就好。」他笑著說,吃下一個他自己包的湯圓,「我的這個餡料有點少,皮太厚了。」
「我這個根本沒有餡料!」陳家豪哀嚎,咬開他的「超級湯圓」,發現裡面是空的,「可惡,漏光了!」
「活該。」林詠琪笑著說,「誰讓你包那麼大。」
教室裡充滿了笑聲和熱氣。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但教室裡的燈光很亮,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我看著周圍的同學,突然感覺到一種歸屬感。這是我轉學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屬於這個班級,屬於這個集體,而不是一個局外人。
「拍照拍照!」陳家豪突然拿出手機,「我們組合照!紀念我們第一次包湯圓!」
「不要。」簡耀初說,「很蠢。」
「要要要!」陳家豪堅持,「快點,靠近一點!心妍,站中間!耀初,你站在她旁邊!詠琪,你拿著你的湯圓,對,就是那個圓的!」
我們被迫聚在一起。陳家豪舉著手機,調整角度。我和簡耀初站得很近,肩膀幾乎碰在一起。我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肥皂味,還有湯圓的甜香。
「三、二、一,冬至快樂!」
「喀嚓」一聲,畫面定格。照片裡,我捧著那個奇形怪狀的湯圓,嘴角帶著笑;簡耀初站在我旁邊,表情有些無奈,但眼神溫和;林詠琪推著眼鏡,手裡端著一碗湯圓;陳家豪則張大嘴巴,做出誇張的表情。
「完美!」陳家豪滿意地看著照片,「我要發到群組裡!」
「不要發。」簡耀初說,「很丟臉。」
「已經發了。」陳家豪壞笑,「莫芷晴那組剛才也發了,我們不能輸給她們。」
我拿出手機,看到班級群組裡已經有了好幾張照片。莫芷晴那組的照片裡,她站在中間,笑容燦爛,手裡捧著一碗看起來很專業的湯圓。我們這組的照片下面,已經有同學在回覆:「哈哈哈阿豪的表情」、「簡耀初看起來好無奈」、「心妍的湯圓是什麼形狀?」
我看著那些留言,突然笑了起來。這種感覺很新奇,被同學們談論,被開玩笑,但沒有惡意,只是單純的調侃。
「走吧。」簡耀初收拾好碗,「放學了,我送妳回家。」
「好。」我點頭,拿起書包。
我們跟林詠琪和陳家豪道別。走出教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走廊上的燈光昏黃。冬至的夜晚來得特別早,寒風從窗戶的縫隙中灌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冷嗎?」簡耀初問,看我縮了縮脖子。
「還好。」我說,但聲音有些發抖。
「等一下。」他從書包裡掏出一條圍巾,遞給我,「戴上。這是我母親織的,我今天多帶了一條。」
我接過圍巾。那是深藍色的,摸起來很柔軟,帶著淡淡的樟腦丸味道。我把它圍在脖子上,立刻感覺暖和了許多。
「謝謝。」我說。
「不客氣。」他說,「走吧。」
我們並肩走在校園裡。路燈照亮了前方的路,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有時候重疊在一起,有時候分開。校門口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警衛室的燈還亮著。
「今天開心嗎?」簡耀初問。
「開心。」我說,「謝謝你帶我包湯圓。雖然我包得很醜。」
「不醜。」他說,「而且……妳笑了很多次。我以前很少看到妳笑。」
我愣了一下。是嗎?我以前很少笑嗎?也許吧。在女校的時候,我總是繃著臉,害怕被欺負;剛轉學的時候,我總是低著頭,害怕被排斥。但現在,和簡耀初在一起,和陳家豪、林詠琪在一起,我確實笑了很多。
「因為你們對我很好。」我說,聲音很輕,「讓我覺得……這裡像家。」
簡耀初停下腳步,轉頭看我。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神很溫柔,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這裡就是妳的家。」他說,聲音平穩,「至少在畢業之前,這裡是妳的家。我們……我們都是妳的朋友。」
我們繼續往前走。公車站就在前面,但簡耀初沒有停下,而是繼續陪我走向我家的方向。
「你不需要送我到那麼遠。」我說,「公車站就在前面。」
「沒關係。」他說,「今天冬至,早點回家吃飯。我送妳到樓下。」
我們走過熟悉的街道,經過便利店,經過麵包店,經過那個我們曾經一起等過紅綠燈的路口。二十分鐘後,我們到達翠竹苑的門口。
「到了。」我說,停下腳步,「謝謝你送我回來。」
「不客氣。」他說,「明天見?」
「明天見。」我說,但沒有立刻轉身。我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想說謝謝,想說今天真的很開心,想說希望以後還能一起包湯圓……
「心妍。」他突然開口。
「嗯?」
「聖誕節……」他猶豫了一下,「聖誕節妳有安排嗎?」
「不知道。」我說,「可能要在家裡……我母親說要討論英國學校的事。」
「哦。」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那……如果有時間,我們可以交換禮物。我給妳準備了東西。」
「我也有東西給你。」我說,想起那條我還在編的手繩,「雖然還沒做好。」
「那我等妳。」他笑著說,「快上去吧,外面冷。」
「好。」我轉身走向大門。
「心妍。」他又叫住我。
我回頭。
「冬至快樂。」他說,揮揮手。
「冬至快樂。」我也揮揮手,「明天見。」
我輸入密碼,走進大廈。在電梯裡,我透過玻璃門看見他還站在原地,直到電梯門關上,看不見了。
電梯到達十二樓。我打開家門,客廳裡燈火通明,電視開著,但沒有人看。餐桌上擺著幾道菜,還有一鍋正在冒熱氣的湯。
「回來了?」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快去洗手,準備吃飯。今天冬至,我特地提早回來煮飯。」
「爸呢?」我問,放下書包。
「在書房。」母親端著一盤菜走出來,臉上帶著笑容,但看見我脖子上的圍巾時,笑容僵了一下,「這圍巾是哪來的?」
「同學借我的。」我說,迅速把圍巾取下來,塞進書包,「外面很冷。」
「哪個同學?」母親問,眼神銳利,「男的女的?」
「女的。」我說,聲音平穩,但心跳加速,「林詠琪,我們班班長。」
母親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想分辨真假,但最後只是點點頭:「去洗手。對了,吃完飯我們要談談英國學校的事。妳父親聯繫了幾間學校,申請表格這幾天就要寄出去了。」
「好。」我說,走向洗手間。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頰因為寒冷而泛紅,眼睛很亮,嘴角還殘留著一絲笑意。但當我聽到「英國學校」這幾個字時,那絲笑意消失了。
我洗著手,水很涼,讓我清醒過來。我想到簡耀初剛才問我聖誕節的安排,想到他說準備了禮物,想到我們還有一年半的約定……但母親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
申請表格這幾天就要寄出去了。如果申請通過,如果簽證辦下來,也許明年暑假,我就要離開了。
我關掉水龍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的女孩,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恐懼。不是對未來的恐懼,而是對離別的恐懼。
我走出洗手間,父親已經坐在餐桌旁。他穿著灰色的家居服,戴著眼鏡,正在看報紙。他抬頭看我,溫和地笑了笑:「心妍,今天學校怎麼樣?」
「還好。」我說,坐下來,「冬至派對,我們包了湯圓。」
「包湯圓?」父親感興趣地問,「好玩嗎?」
「好玩。」我說,拿起筷子,「我包得很醜,但很好吃。」
「那就好。」父親笑著說,「多吃點,這是妳母親特地燉的羊肉湯,補身子的。」
母親端著湯鍋走出來,放在桌子中央。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但我看著那鍋湯,突然沒了食慾。因為我知道,吃完這頓飯,就要面對那個話題——英國,離開,還有一年半的倒數計時。
「吃飯吧。」母親說,給我盛了一碗湯,「吃完我們談正事。」
我接過碗,湯很燙,燙得我的手指發痛。但我沒有鬆手,只是緊緊地握著,像是握著什麼即將失去的東西。
簡耀初推開家門時,客廳裡的燈光正暖。玄關處擺著父親簡明忠的工鞋,鞋面上還沾著乾涸的水泥漬,顯示他今天又是從工地直接回來。母親安淑珍的圍裙掛在門後的鉤子上,飄散著淡淡的油煙味和薑蔥香氣。
「回來了?」安淑珍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伴隨著鍋鏟碰撞的聲響,「快去洗手,爺爺已經在餐桌旁坐著了。今天冬至,我燉了羊肉湯,還有你最喜歡的蘿蔔糕。」
「來了。」簡耀初應了一聲,彎腰換上室內拖鞋。
他走進客廳,看見爺爺簡兆龍正坐在輪椅上,對著電視看新聞。爺爺今年七十八歲,頭髮全白了,但精神還好,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棵經歷過風浪的老松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唐裝,膝蓋上蓋著一條毛毯,手裡握著一個木雕的小玩意,正用拇指摩挲著。
「爺爺。」簡耀初走過去,彎下腰,「今天氣色不錯。」
「還行。」簡兆龍抬起頭,眼睛渾濁但明亮,像是沉在海底的珍珠,「學校怎麼樣?那個湯圓派對,好玩嗎?」
「您怎麼知道有湯圓派對?」簡耀初愣了一下。
「你母親說的。」簡兆龍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她說你們學校今天搞活動,讓學生包湯圓。怎麼樣?你包了幾個?有沒有比上次那個木盒子做得好?」
「比木盒子好一點。」簡耀初也笑了,在爺爺旁邊的矮凳上坐下,「至少沒有裂開。」
「那就好。」簡兆龍點點頭,把手裡的木雕遞給孫子,「看看這個,我新刻的。本來想給你當聖誕禮物,但既然你來了,先給你看看。」
簡耀初接過木雕。那是一隻小小的柴犬,仰著頭,尾巴翹得高高的,雖然線條簡單,但神態生動,彷彿隨時會搖著尾巴跑過來。木頭是淺色的松木,表面光滑,顯然被反覆打磨過。
「很像年糕。」簡耀初說,手指撫過柴犬的耳朵,「您怎麼知道我在想養狗?」
「你上星期跟你母親說的,我在旁邊聽見了。」簡兆龍得意地眨眨眼,「怎麼樣?像不像?像的話,我給它上點顏色,當作你養狗之前的練習。」
「很像。」簡耀初把木雕握在手心,「謝謝爺爺。」
「好了,吃飯了!」安淑珍端著一個大砂鍋從廚房走出來,砂鍋裡的湯還在翻滾,散發出濃郁的藥材香和羊肉的鮮味,「明忠!別看報紙了,洗手吃飯!」
簡明忠從沙發上站起身,摺好報紙放到一邊。他身材魁梧,因為長年在工地工作,皮膚曬得黝黑,手掌粗糙得像砂紙。他走向洗手間,腳步沉重,像是每一步都踩著疲憊。
「耀初,幫爺爺推輪椅。」安淑珍指揮著,把砂鍋放到餐桌中央,「今天冬至,我們早點吃,吃完你還要做功課。」
「好。」簡耀初站起身,握住輪椅的把手,把爺爺推到餐桌旁。
餐桌是圓形的,可以坐六個人,但通常只有四個人吃飯——爺爺、父母,還有簡耀初。姐姐簡耀婕的位置空著,已經空了三年。簡耀初看著那個空位,心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坐吧。」安淑珍給每個人盛湯,「這湯燉了四個小時,加了當歸和枸杞,補血的。耀初,你多喝點,最近讀書辛苦,臉色都白了。」
「還好。」簡耀初接過碗,湯很燙,他吹了吹,小心地啜了一口。鮮美的湯汁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藥香,確實很好喝。
簡明忠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蘿蔔糕:「學校怎麼樣?期中考成績什麼時候出來?」
「下星期一。」簡耀初說,「應該還可以,維持在前五名沒問題。」
「不要只是還可以。」簡明忠皺眉,聲音低沉,「你要拿第一。申請大學的時候,成績單要漂亮。建築系競爭很激烈,你知道嗎?」
「我知道。」簡耀初低下頭,看著碗裡的湯,「我會努力的。」
「努力不夠。」簡明忠說,語氣嚴肅,「你要專心。不要像隔壁老陳的兒子,高中談戀愛,成績一落千丈,最後只考上私立學校,浪費錢。」
簡耀初的手頓了一下,湯匙碰在碗邊,發出清脆的聲響。
「明忠,吃飯就好好吃飯。」安淑珍打圓場,給丈夫夾了一塊羊肉,「耀初知道分寸的。對了,耀婕今天打電話回來了。」
「姐姐?」簡耀初抬起頭,「她說什麼?」
「她說聖誕節會回來。」安淑珍的聲音帶著一絲喜悅,但眉頭微微皺著,「大概待一個星期。她……她說想休息休息,工作太累了。」
「就這樣?」簡明忠問,「沒說別的?」
「沒說別的。」安淑珍搖搖頭,眼神閃爍了一下,「就是說想回家看看。她……她聽起來有點累,聲音啞啞的。可能是感冒了。」
簡耀初沒有說話。他感覺到母親在隱瞞什麼。姐姐簡耀婕今年二十六歲,在上海的一家金融公司工作,已經三年沒有回家過聖誕節了。每年都是說忙,說要加班,說要出差。這次突然說要回來,還要休息,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她丈夫呢?」簡兆龍突然開口,聲音沙啞,「那個姓李的,會一起來嗎?」
「她沒說。」安淑珍給爺爺盛了一碗湯,「應該……應該不會吧。耀婕說是想回來休息,如果帶著丈夫,可能要應酬,反而累。」
「哼。」簡兆龍哼了一聲,「那個人,我不喜歡。上次見面,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不起我們這種普通家庭。耀婕嫁給他,是受苦。」
「爸,別這麼說。」安淑珍輕聲說,「他們是夫妻,耀婕自己選的。」
「選錯了。」簡兆龍固執地說,「我看得出來。耀婕每次打電話回來,聲音都不對勁。這次突然要回來,肯定是出了問題。你們等著看吧。」
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簡耀初低頭喝湯,聽著長輩們的對話,心裡想著姐姐。他記得三年前姐姐結婚時的樣子,穿著白色的婚紗,笑得很燦爛,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迷茫。那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但沒有說什麼。現在爺爺這麼一說,他越發確定,姐姐的婚姻出了問題。
「耀初。」安淑珍轉移話題,「對了,你們學校那個湯圓派對,是和誰一起包的?陳家豪嗎?」
「還有林詠琪。」簡耀初說,「還有……還有井心妍。」
「井心妍?」安淑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就是上次……那個你救了的女生?」
「嗯。」簡耀初點頭,耳朵有些發熱,「她是我同桌。」
「哦……」安淑珍拖長了語調,和簡兆龍交換了一個眼神。
「什麼女生?」簡明忠皺眉,「什麼救了?耀初,你又惹什麼麻煩了?」
「不是麻煩。」安淑珍連忙解釋,「就是上個月,耀初為了保護一個同學,被車撞了,頭部受傷。就是那個女生,井心妍。她這幾天常來醫院看耀初,還帶便當來。」
「胡鬧!」簡明忠放下筷子,聲音提高了,「為了一個女生去冒險?簡耀初,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多管閒事!你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讓我們怎麼辦?」
「她不是閒事。」簡耀初聲音平穩地說,但手指握緊了湯匙,「她是我朋友。而且,我不後悔。」
「你!」簡明忠氣得臉色發紅,「你這個臭小子,翅膀硬了是吧?為了一個女生,連命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你爺爺多擔心?你母親多擔心?」
「明忠,冷靜點。」安淑珍按住丈夫的手,「事情都過去了,耀初也沒事了。先吃飯,好不好?」
「吃什麼吃!」簡明忠站起身,但還是坐了下來,只是臉色依然難看,「簡耀初,我告訴你,現在是關鍵時期,你給我專心念書。不許談戀愛,不許分心。如果你因為感情的事荒廢學業,我饒不了你。」
「我沒有談戀愛。」簡耀初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們只是朋友。」
「朋友?」簡兆龍突然開口,眼睛瞇了起來,「耀初,你最近好像常提到這個女同學。上次你說她數學不好,你教她;上上次你說她英文好,她幫你檢查作文。剛才又說一起包湯圓。這只是朋友?」
簡耀初的臉瞬間紅了。他低下頭,盯著碗裡的湯,不敢看爺爺的眼睛。
「我……我們真的是朋友。」他結巴地說,「她剛轉學來,沒有朋友,我……我只是幫她適應。」
「是嗎?」簡兆龍笑了起來,笑聲沙啞但溫和,「我年輕的時候,也說過這種話。後來呢,你奶奶就成了你奶奶。」
「爸!」安淑珍也笑了,「您別逗他了。耀初還小,懂什麼。」
「我不小了。」簡耀初小聲嘟囔,「中五了。」
「中五也是孩子。」簡明忠冷冷地說,「總之,給我專心念書。大學畢業之前,不許想這些有的沒的。」
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僵。簡耀初默默地吃著飯,感覺喉嚨裡的羊肉變得難以下嚥。他想起心妍今天說的話——「這裡像家」——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他想保護她,想讓她感到安全,但父親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
吃完飯,簡明忠回房間洗澡,準備明天一早去工地。簡兆龍也被安淑珍推回房間休息,臨走前,他拍了拍孫子的手:「別怪你父親,他是擔心你。那個女生……如果她是好女孩,就好好對人家。但記得,不要傷害她,也不要傷害自己。」
「我知道,爺爺。」簡耀初點點頭。
安淑珍收拾著餐桌,把剩菜放進冰箱。簡耀初走過去,幫母親擦桌子。
「媽,我來。」
「不用,你去寫功課。」安淑珍說,但沒有阻止他,「對了,耀初,那個女生……井心妍,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簡耀初停下動作,看著母親。安淑珍背對著他,正在洗碗,動作輕柔。
「她……」簡耀初想了想,「她很好。很安靜,但很堅強。她轉學來的時候,沒有朋友,被人欺負,但她沒有哭,也沒有退縮。她只是……很孤單。」
「孤單?」安淑珍轉過身,擦了擦手,看著兒子。
「嗯。」簡耀初點頭,「她母親很嚴格,逼她去英國讀書。她在學校裡沒有朋友,每天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我……我只是想陪陪她。」
安淑珍看著兒子,眼神溫柔。她走過來,坐在餐桌旁,示意兒子也坐下。
「耀初,你知道孤單的人最需要什麼嗎?」她問。
「什麼?」
「時間。」安淑珍說,聲音輕柔但清晰,「不是禮物,不是甜言蜜語,是時間。是有人願意花時間陪她,聽她說話,陪她吃飯,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你明白嗎?」
簡耀初看著母親,點點頭。
「如果你覺得她是個好女孩,值得交往,那就給她時間。」安淑珍說,「但不要像你父親說的那樣,荒廢學業。你們可以一起讀書,一起進步。真正的感情,是讓彼此變得更好,不是變得更糟。」
「我知道。」簡耀初說,「我會的。我們約好了,要一起考上大學。」
「那就好。」安淑珍笑了,摸摸兒子的頭,「去寫功課吧。對了,聖誕節……如果你想邀請她來家裡,可以跟媽媽說。媽媽幫你準備。」
「真的?」簡耀初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安淑珍點頭,「但前提是,你的成績要保持。還有,不要讓你父親知道,他會囉嗦。」
「謝謝媽。」簡耀初笑了,「我會努力的。」
他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臨進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餐桌上還擺著爺爺刻的那個柴犬木雕,在燈光下顯得溫潤可愛。母親還在廚房忙碌,父親的房間傳來電視的聲音。姐姐的房間門關著,裡面漆黑一片,已經三年沒有人住了。
簡耀初走進房間,關上門。書桌上擺著課本和筆記,還有那個心妍給他的醜醜的手繩,正掛在檯燈上,隨著空調的風輕輕搖晃。他坐下來,拿起手機,想傳訊息給她,告訴她今天家裡的事,告訴她姐姐要回來了,告訴她母親說可以邀請她來家裡……
但他最後還是放下了手機。他想起母親的話——「孤單的人最需要的是時間」——決定明天見面時再說。有些話,當面說比較好。
他打開課本,開始做數學題。窗外傳來鄰居家的電視聲,還有遠處的狗吠。冬至的夜晚,風有點冷,但房間裡很溫暖。他寫著寫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想起今天包湯圓時,心妍滿手糯米粉,笑得像個孩子的樣子。
孤單的人最需要的是時間。他願意給她時間,很多時間。
第五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