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的就是你: 第六幕:姐姐的歸來
十二月二十日,下午三點。
簡耀初站在機場入境大廳的接機區,雙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裡,目光盯著顯示螢幕上滾動的航班資訊。上海浦東飛來的航班已經降落二十分鐘,但入境通道裡還沒有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大廳裡擠滿了聖誕節前返鄉的人群,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發出轟隆的聲響,各種語言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還沒出來?」陳家豪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簡耀初把耳機塞得更緊了一些。
「還沒。」簡耀初聲音平穩地說,視線沒有離開通道出口,「可能行李比較多。」
「你姐真的帶著小孩回來?」陳家豪問,聲音裡帶著好奇,「我記得你說她三年沒回來過聖誕節了。」
「嗯。」簡耀初說,「這次說要回來休息。」
「休息?」陳家豪的語氣變得微妙,「該不會是……」
「我不知道。」簡耀初打斷他,「出來了,我先掛了。」
他按下結束通話鍵,目光鎖定在不遠處那個穿著駝色大衣的女人身上。簡耀婕比三年前瘦了許多,原本圓潤的臉頰變得棱角分明,眼窩微微凹陷,顯出一種過度疲憊的憔悴。她的頭髮剪短了,齊耳的長度,染成了深棕色,看起來幹練而俐落。她一手拖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另一手牽著一個小男孩,那孩子大約三四歲,穿著紅色的羽絨服,頭上戴著絨毛帽,正揉著眼睛,看起來睏倦不堪。
「姐!」簡耀初揮揮手,快步走過去。
簡耀婕抬起頭,看見弟弟,嘴角扯出一個微笑。但那個笑容沒有到達眼睛,只是禮貌性的弧度,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疲憊。
「耀初。」她的聲音有些沙啞,「等很久了?」
「還好。」簡耀初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這就是樂樂?」
「嗯。」簡耀婕低頭看著兒子,「樂樂,叫舅舅。」
小男孩抬起頭,睜著一雙和母親極像的杏仁眼,怯生生地看著簡耀初,然後把臉埋進母親的大衣裡,不肯出聲。
「他怕生。」簡耀婕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在飛機上鬧了一路,剛才才睡著,又被我搖醒了。」
「沒關係。」簡耀初蹲下身,與小男孩平視,「樂樂,我是舅舅。你看,這是什麼?」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木雕,是爺爺刻的那隻柴犬,已經上了淺棕色的顏料,看起來栩栩如生。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起來,猶豫地伸出手,接過木雕,仔細地端詳著。
「狗狗。」他小聲說,聲音軟軟的。
「對,狗狗。」簡耀初笑著說,「送給你。喜歡嗎?」
「喜歡。」樂樂點點頭,終於露出笑容,「謝謝舅舅。」
「不客氣。」簡耀初站起身,提起行李箱,「走吧,車在外面等。媽媽煲了湯,說要給你接風。」
簡耀婕點點頭,牽著兒子的手,跟在弟弟身後。她的步伐很快,像是習慣了趕時間,但偶爾會低頭看看兒子,調整步伐配合他的小短腿。
「你變瘦了。」簡耀初一邊走一邊說,「工作很辛苦?」
「還好。」簡耀婕聲音平穩地說,但簡耀初聽出了其中的勉強,「就是忙。年終結算,很多事情要處理。」
「姐夫呢?」簡耀初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他沒一起來?」
簡耀婕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有半秒,但簡耀初注意到了。
「他忙。」簡耀婕說,聲音變得冷淡,「年底了,公司有很多應酬。」
簡耀初沒有再問。他們走出機場大廳,冷風撲面而來。十二月的香港雖然不算太冷,但濕氣很重,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簡耀婕把兒子抱起來,用大衣裹住他,快步走向停車場。
「我的車在那邊。」簡耀初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輛白色轎車,是父親的舊車,今天特地借來接機。
上車後,簡耀婕把兒子放在後座的安全座椅上,繫好安全帶。樂樂抱著那只木雕柴犬,已經開始打瞌睡。
「他幾歲了?」簡耀初發動車子,問道。
「三歲半。」簡耀婕坐在副駕駛座,揉著太陽穴,「十二月剛滿三歲半。」
「長得很快。」
「是啊。」簡耀婕嘆了口氣,「時間過得很快。」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公路。簡耀初開著車,偶爾用餘光看著姐姐。她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黑眼圈很重,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有好好睡覺。她的左手無名指上還戴著婚戒,但簡耀初注意到,她一直在用拇指摩挲著那枚戒指,動作機械而重複。
「姐。」簡耀初開口,「你還好嗎?」
簡耀婕睜開眼睛,轉頭看他。她的眼神很複雜,有疲憊,有悲傷,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決絕。
「我沒事。」她說,聲音很輕,「就是有點累。這次回來……是想休息一陣子。」
「休息多久?」
「不知道。」簡耀婕轉頭看向窗外,「看情況吧。」
車廂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聲音和後座樂樂均勻的呼吸聲。簡耀初握著方向盤,想問更多,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們姐弟雖然感情不錯,但畢竟三年沒見,中間隔著時間和距離,很多話變得難以啟齒。
「對了。」簡耀婕突然開口,聲音恢復了一些活力,「剛才在機場,我看見你拿手機出來看時間。你的桌布……」
簡耀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的手機桌布是一張照片,上星期在圖書館拍的,心妍趴在桌上睡著了,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她的頭髮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雖然只是背影,但那個輪廓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那個女生是誰?」簡耀婕問,語氣帶著一絲調侃,但眼神認真,「女朋友?」
「不是。」簡耀初聲音平穩地說,但耳朵紅了,「是同學。同桌。」
「同桌?」簡耀婕笑了起來,那是她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耀初,你以為姐姐是傻子嗎?如果只是同桌,你會把她的照片設成桌布?還拍那種……那種看起來很溫柔的角度?」
簡耀初沒有說話,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她叫什麼名字?」簡耀婕追問,語氣輕鬆,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敏銳。
「井心妍。」簡耀初最終還是說了,「她剛轉學來,沒有朋友,我……我只是幫她。」
「幫她?」簡耀婕重複著這個詞,「幫她到把她的照片設成桌布?幫她到耳朵紅成這樣?」
「姐!」簡耀初抗議道,「你別亂說。我們真的只是朋友。」
「好好好,只是朋友。」簡耀婕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笑容意味深長,「不過,這個女生……看起來很安靜。你喜歡安靜的女生?」
「她不只是安靜。」簡耀初說,聲音不自覺地變得柔和,「她很堅強。雖然看起來文靜,但內心很有主見。而且……她很努力,對未來很有規劃。」
「哇。」簡耀婕吹了聲口哨,「評價這麼高。看來不只是'朋友'這麼簡單。」
「姐!」
「好了,不逗你了。」簡耀婕收起笑容,但眼神溫和,「耀初,姐姐是過來人。如果真的很喜歡一個人,就要好好珍惜。不要像……」她頓了頓,「不要錯過了才後悔。」
簡耀初聽出了她話中的異樣,但沒有追問。他們沉默地開著車,直到進入市區,車流變得擁擠。
「對了。」簡耀婕突然說,「聖誕節你有安排嗎?」
「沒有特別的安排。」簡耀初說,「可能……可能會和朋友出去。」
「那個井心妍?」
「可能吧。」
「帶她來家裡吧。」簡耀婕說,聲音平穩,「我想見見她。而且……」她回頭看了一眼後座熟睡的兒子,「樂樂也需要見見家人。這次回來,我想讓他感受一下,什麼是家的感覺。」
簡耀初猶豫了一下:「我問問她。她母親管得很嚴,可能不一定能出來。」
「盡量吧。」簡耀婕說,「如果她能來,我幫你打掩護。就說……就說是我邀請的同學,來陪樂樂玩。」
「謝謝姐。」簡耀初說。
「不用謝。」簡耀婕轉頭看向窗外,聲音變得有些飄渺,「耀初,答應姐姐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以後你遇到什麼困難,都不要放棄自己喜歡的人。」簡耀婕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感情是需要經營的,需要時間,需要耐心。不要以為工作忙碌是藉口,不要以為距離是問題。如果兩個人真心想在一起,總會有辦法的。」
簡耀初聽出了她話中的悲傷。他想起爺爺的猜測,想起母親欲言又止的樣子,突然明白了什麼。
「姐,你和姐夫……」
「別問。」簡耀婕打斷他,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幹練,「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時機成熟了,我會告訴你們。現在……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好嗎?」
「好。」簡耀初點點頭,「不管怎樣,我們都在。」
簡耀婕轉頭看他,眼眶有些紅,但嘴角帶著微笑:「我知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回來。」
車子駛入社區,停在家門口。安淑珍已經等在門口,看見女兒和孫子,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既喜悅又心疼的表情。
「耀婕!樂樂!快進來,外面冷!」
簡耀初提著行李跟在後面,看著母親緊緊擁抱姐姐,看著姐姐終於卸下防備,在母親懷裡露出脆弱的表情。他站在門口,突然感覺到一種責任感。作為家裡唯一的兒子,作為弟弟,他需要保護這個家,保護這些他愛的人。
他拿出手機,看著桌布上那個安靜的側影,心裡默默做了一個決定。聖誕節,無論如何,他都要見到她,都要把準備好的禮物送給她。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當天。
簡耀初站在鏡子前,換了第三件毛衣。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隨便,這件灰色的高領毛衣看起來剛剛好,既不失禮,也不顯得刻意。他抓了抓頭髮,確認後腦勺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疤痕,被頭髮蓋住,看不出來。
「耀初!」安淑珍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你好了沒有?心妍快到了,你還在房間裡磨蹭什麼?」
「來了!」簡耀初最後看了一眼鏡子,拿起準備好的禮物盒,走出房間。
客廳裡佈置得很溫馨,聖誕樹上掛滿了彩燈和飾品,樹下堆著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簡兆龍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正在和樂樂玩猜拳的遊戲。簡耀婕穿著休閒的家居服,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咖啡,看起來比幾天前放鬆了許多。
「緊張?」簡耀婕看見弟弟出來,挑了挑眉。
「沒有。」簡耀初說,但聲音有些乾澀。
「放輕鬆。」簡耀婕笑著說,「只是同學來家裡玩,又不是見家長。」
「姐!」
「好了,不逗你了。」簡耀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去開門。應該是到了。」
門鈴響起。簡耀婕走過去開門,簡耀初站在客廳中央,感覺心跳加速。他聽見門口傳來細細的交談聲,然後是換鞋的聲音,然後……
井心妍出現在客廳門口。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手裡提著一個紙袋,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乾淨清爽。她的臉頰因為寒冷而泛紅,眼睛亮亮的,看見簡耀初時,嘴角微微上揚。
「來了。」簡耀初說,聲音比想像中要沙啞。
「來了。」心妍說,聲音輕柔,「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簡耀婕站在一旁,打量著這個女生。她比想像中更瘦,更安靜,但那雙眼睛很亮,帶著一種堅定的溫柔。她注意到,當這個女生看著弟弟時,眼神會變得特別柔軟,像是看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妳就是心妍吧?」簡耀婕走上前,伸出手,「我是耀初的姐姐,簡耀婕。謝謝妳來陪我們過聖誕節。」
「謝謝妳邀請我。」心妍握住她的手,聲音禮貌但帶著一絲羞澀,「這是我帶來的餅乾,自己烤的,可能……可能不太好吃。」
她遞過那個紙袋。簡耀婕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個形狀不太規則的曲奇餅乾,有些焦了,有些看起來還可以,散發著黃油和巧克力的香味。
「看起來很棒。」簡耀婕笑著說,「樂樂最喜歡吃餅乾了。對吧,樂樂?」
樂樂從爺爺身邊跑過來,好奇地看著紙袋裡的餅乾。
「姐姐做的?」他仰頭問。
「對,姐姐做的。」心妍蹲下來,與他平視,「你要吃嗎?」
「要!」樂樂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來,「好吃!」
「真的嗎?」心妍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讓她的整張臉都亮了起來,「謝謝你。」
簡耀初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暖意。他走過去,接過心妍脫下的大衣,掛在衣架上。
「進來坐吧。」他說,「外面很冷吧?」
「還好。」心妍站起身,「公車上有暖氣。」
他們走進客廳。簡兆龍看著心妍,眼睛瞇了起來:「這就是耀初常說的那個女同學?」
「爺爺!」簡耀初抗議道。
「是我。」心妍說,聲音平穩,但耳朵紅了,「您好,爺爺。我是井心妍。」
「好,好。」簡兆龍笑著點頭,「來,坐我旁邊。讓我看看,是什麼樣的女生,讓我孫子這麼掛心。」
「爺爺,您別嚇到她。」簡耀婕打圓場,拉著心妍坐到沙發上,「別理他,我爺爺就愛開玩笑。喝點什麼?熱可可還是茶?」
「熱可可就好,謝謝。」心妍說。
安淑珍從廚房端出熱可可和點心,大家圍坐在聖誕樹旁。樂樂坐在心妍旁邊,一邊吃著餅乾,一邊玩著那只木雕柴犬,時不時抬頭看看這個溫柔的姐姐。
「這些餅乾真的是妳自己做的?」簡耀初拿起一塊,仔細端詳。形狀確實不太規則,有的太薄,有的太厚,但聞起來很香。
「嗯。」心妍點頭,「在宿舍偷偷用電鍋做的。我們宿舍不讓用烤箱,我只能用電鍋的保溫功能慢慢烤。烤壞了好幾次,這些是唯一能吃的。」
「很好吃。」簡耀初咬了一口,酥脆香甜,雖然有些部分有點焦,但味道確實不錯,「比我做的好多了。」
「你會做餅乾?」心妍驚訝地問。
「不會。」簡耀初承認,「我只會做木工。」
「說到木工。」簡兆龍插嘴,「耀初,你給心妍準備的禮物呢?拿出來看看啊。」
簡耀初瞪了爺爺一眼,但還是站起身,從聖誕樹下拿起那個長方形的禮物盒。盒子包裝得很簡單,只是用牛皮紙包著,繫著一根麻繩。
「給妳。」他把盒子遞給心妍,「聖誕禮物。」
心妍接過盒子,有些驚訝:「我也有禮物?」
「當然。」簡耀初說,「妳先打開。」
心妍解開麻繩,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條圍巾,深藍色的,看起來很厚實,但……形狀有些奇怪。邊緣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織得特別緊,有些地方又特別鬆,整體看起來像是一條波浪形的蛇,而不是長方形的圍巾。
「這是……」心妍拿起圍巾,愣住了。
「圍巾。」簡耀初說,聲音有些緊張,「我自己織的。我母親教我的,但我學得不好,織了很久,還是這麼醜。」
心妍看著那條圍巾,又看看簡耀初。他的耳朵紅得發亮,眼神飄忽,顯然很不好意思。
「你織的?」她問,聲音很輕。
「嗯。」簡耀初點頭,「我知道很醜,妳如果不喜歡,可以……」
「我很喜歡。」心妍打斷他,把圍巾緊緊抱在懷裡,「這是我收過最好的禮物。」
「真的?」簡耀初眼睛亮了起來,「可是它很醜,這裡織錯了,這裡又太緊……」
「是你親手織的。」心妍說,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你花時間做的。這比買的珍貴多了。」
簡耀初看著她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姐姐在車上說的話——「孤單的人最需要的是時間」。他給了她時間,她也給了他時間。這條醜醜的圍巾,和那些形狀怪異的餅乾,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珍貴。
「戴上看看。」簡耀初說。
心妍把圍巾圍在脖子上。深藍色的圍巾襯得她的臉色更加白皙,雖然形狀奇怪,但確實很暖和。
「很暖和。」她說,摸了摸圍巾的邊緣,「謝謝你。」
「不客氣。」簡耀初說,嘴角上揚,「妳的餅乾也很好吃。」
簡耀婕坐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他們坐在聖誕樹下,燈光映照著他們的臉,一個靦腆地微笑,一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條醜圍巾,眼神交會時又迅速分開,但嘴角都帶著笑意。那種默契,那種羞澀,那種純粹的喜悅,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和那個人剛開始的時候。
她站起身,悄悄走到廚房,給母親幫忙,把空間留給年輕人。
「怎麼樣?」安淑珍小聲問,「那個女孩?」
「很好。」簡耀婕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羨慕,「看著耀初的時候,眼睛會發光。耀初也是。」
「希望他們能好好的。」安淑珍嘆了口氣,「不要像我們耀婕……」
「媽。」簡耀婕打斷她,「今天不說這個。今天開心點,好嗎?」
「好。」安淑珍點點頭,「不說了。去叫他們來吃飯吧,火雞要出爐了。」
晚餐很豐盛,有烤火雞、蜜汁火腿、還有各種蔬菜沙拉。簡明忠難得早回,坐在餐桌旁,雖然話不多,但看著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樂樂坐在兒童餐椅上,弄得到處都是食物,但沒有人責怪他。簡兆龍喝了一點酒,臉色紅潤,開始講他年輕時當海員的故事。
心妍坐在簡耀初旁邊,安靜地吃著東西,偶爾回答長輩的問題。當安淑珍問起她的家庭時,她簡短地說了父親是教師,母親是會計,沒有提太多細節,但簡耀初注意到,她說到母親時,眼神閃爍了一下。
「對了。」簡耀婕突然說,「心妍,妳以後想去哪裡讀大學?」
心妍放下叉子:「我母親希望我去英國。」
「英國?」簡耀初轉頭看她,這是她第一次當著家人的面提起這個。
「嗯。」心妍點頭,聲音平穩,「她已經在申請學校了。可能……可能畢業後就要走。」
餐桌上的氣氛突然安靜了下來。簡耀初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攥緊了。雖然他知道這件事,但聽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還是讓他感到一陣恐慌。
「那還有一年半。」簡耀婕說,聲音平穩,看了弟弟一眼,「一年半,可以做很多事。」
「對。」心妍說,轉頭看向簡耀初,嘴角帶著微笑,「我們說好了,要一起準備會考,一起考上大學。不管以後怎麼樣,至少這一年半,我們會在一起。」
簡耀初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悲傷,只有堅定和溫柔。他點點頭:「對,我們說好了。」
晚餐後,大家坐在客廳裡交換禮物。簡耀婕給樂樂買了一套積木,給爺爺買了一條羊毛毯,給父母買了保健品。簡耀初給每個人都準備了禮物,是他在爺爺工作室裡做的小木雕。給父親的是一個筆筒,給母親的是一個首飾盒,給姐姐的是一個相框,給爺爺的是一個新的煙斗架。
「這小子,手藝越來越好了。」簡兆龍拿著煙斗架,仔細端詳,「比我當年強。」
「是爺爺教得好。」簡耀初說。
心妍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家人,臉上帶著羨慕的笑容。簡耀初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無聊嗎?」他問。
「不會。」心妍搖頭,「很溫馨。你們家……很好。」
「以後常來。」簡耀初說,然後意識到這句話的唐突,連忙補充,「我是說……如果妳想來的話。」
「我想。」心妍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很喜歡這裡。」
他們看著聖誕樹上的燈光,聽著爺爺的笑聲和樂樂的嬉鬧聲,感覺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很慢,很溫柔。
晚上九點,心妍要回家了。簡耀初送她到樓下,寒風吹過,但心妍圍著那條醜醜的圍巾,感覺很暖和。
「謝謝你今天來。」簡耀初說。
「謝謝你邀請我。」心妍說,「還有……謝謝你的圍巾。我會每天戴的。」
「真的?」
「真的。」心妍笑了,「雖然很醜,但很暖和。而且……」她頓了頓,「這是你親手織的,我捨不得拿下來。」
簡耀初看著她,突然很想握住她的手,但最後還是忍住了。他們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路上小心。」他說,「到家傳訊息給我。」
「好。」心妍揮揮手,「明天見。」
「明天見。」
她轉身走向公車站,圍巾在風中飄動。簡耀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轉身上樓。
回到家,簡耀婕正站在陽台抽菸。她平時不抽菸,只有心情極度煩躁時才會碰。看見弟弟回來,她掐滅了菸頭。
「走了?」她問。
「走了。」簡耀初說,「姐,你剛才跟她說的那些話……」
「什麼話?」
「就是……一年半可以做很多事。」簡耀初說,「你支持我們?」
簡耀婕轉頭看著弟弟,眼神認真:「耀初,那個女生看著你的時候,眼睛會發光。那種光……我見過,在我年輕的時候。那種光代表真心,代表她真的在乎你。」
簡耀初沒有說話。
「不要辜負她。」簡耀婕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不管以後怎麼樣,不管她是不是要去英國,至少在這一年半裡,好好對她。不要讓她傷心,不要讓她覺得孤單。答應姐姐。」
「我答應妳。」簡耀初說,聲音堅定。
簡耀婕點點頭,轉身走進屋裡。簡耀初站在陽台,看著遠處的夜景,心裡默默重複著姐姐的話。
不要辜負她。
他拿出手機,看著桌布上那個安靜的側影,在心裡發誓:他不會辜負她,無論發生什麼事。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點三十分。
我對著鏡子最後檢查了一遍妝容。母親騰玉蓮今晚去了公司年會,父親井世傑在書房準備明天的課程,這是我唯一能溜出門的機會。我穿著黑色的羽絨外套,圍著簡耀初送的那條深藍色圍巾——雖然織得歪歪扭扭,但確實比任何一條買來的圍巾都要暖和。頭髮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左眼角下的淚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到了。在樓下。——簡耀初」
我抓起包包,輕手輕腳地走向大門。經過書房時,我停頓了一下,聽見裡面傳來父親翻書的聲音。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閃身出去,然後輕輕帶上門。
電梯裡,我的心跳得很快。這是我第一次瞞著母親出去,而且是要去維多利亞港倒數。如果被她發現……我不敢想像後果。但當我走出大廈,看見簡耀初立在路燈下,雙手插在口袋裡,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結成霧,所有的恐懼都消失了。
「等很久了?」我跑過去,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顫抖。
「剛到。」簡耀初抬頭看我,嘴角上揚,「圍巾很適合妳。」
「因為很暖和。」我摸了摸圍巾的邊緣,「你母親看見了嗎?」
「看見了。」簡耀初說,聲音平穩,「她說……說我織得很醜,但妳戴起來很好看。」
我笑了:「阿姨真誠實。」
「她一向誠實。」簡耀初說,「走吧,地鐵這個時間很擠,我們可能要站著。」
「阿豪和詠琪呢?」我問,跟在他身邊走向地鐵站。
「他們已經在尖沙咀了。」簡耀初說,「佔位置。聽說今晚有煙火,人會很多。」
地鐵站裡果然擠滿了人。跨年夜的香港像是被注入了興奮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期待的笑容,穿著節日的盛裝,手裡拿著氣球或螢光棒。我們擠進車廂,被人群推擠到角落。簡耀初站在我身前,雙手撐在我兩側的車廂壁上,形成一個小小的保護空間,隔開了擁擠的人群。
「擠嗎?」他低頭問,聲音在轟隆的車廂裡顯得很輕。
「還好。」我說,抬頭看他。他的下巴線條在車廂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喉結隨著說話輕微滾動。我連忙移開視線,看著車窗上模糊的倒影。
車廂搖晃著,我們的身體偶爾會隨著慣性碰觸在一起。他的羽絨服摩擦著我的外套,發出沙沙的聲響。我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洗髮精味道,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屬於他的氣息。空氣很悶,但我捨不得移開。
「期中考成績出來了。」簡耀初突然說,「妳看了嗎?」
「看了。」我說,「全班第七名。比我想像中好。」
「我第三。」簡耀初說,「比上學期退步了兩名。」
「因為住院那星期?」我問,心裡湧起一絲愧疚。
「可能吧。」他聲音平穩地說,「但沒關係,期末考會補回來。妳第七名……妳母親會說什麼嗎?」
「她還不知道。」我說,聲音變得有些低沉,「我還沒告訴她。她最近忙著公司年終結算,沒時間管我。但等她知道了……」
「會怎樣?」
「會罵我。」我說,「她希望我拿前五名。她說,如果我去英國,成績不夠好,會被同學看不起。」
簡耀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妳已經很棒了。轉學才幾個月,就能拿到第七名。而且……」他頓了頓,「而且妳英文是全班第一,對吧?」
「你怎麼知道?」我驚訝地問。
「林詠琪告訴我的。」簡耀初笑了,「她在辦公室聽見老師誇妳。說妳的作文寫得比本地學生還好,用词很道地。」
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原來他會注意這些,會從別人那裡打聽我的消息。
「謝謝。」我說,聲音很小,但很清楚。
地鐵到達尖沙咀站,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出車廂。簡耀初握住我的手腕——不是牽手,只是輕輕握住我的手腕——拉著我穿過人群。
「跟緊我。」他說,「這裡人很多,不要走散。」
「好。」我說,感覺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發燙。
我們穿出地鐵站,來到海濱長廊。這裡已經人山人海,到處都是黑壓壓的頭頂和閃爍的手機螢幕。對岸的香港島燈火輝煌,摩天大樓的輪廓在夜色中閃爍著五彩繽紛的燈光。海風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但並不冷,因為人群散發出的體溫讓空氣變得溫熱。
「阿豪說在哪裡?」我踮起腳尖,試圖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面孔。
「文化中心那邊。」簡耀初指了指左前方,「他說佔了一個欄杆的位置,視野比較好。但人這麼多……」
「我們過去吧。」我說。
我們在人群中艱難地移動。簡耀初始終握著我的手腕,時不時回頭看我,確認我還在。人群推擠著我們,有幾次我差點被擠開,但他總是及時拉緊我,把我拉回他身邊。
「小心!」他突然停下腳步,把我拉到一邊。一個拿著大氣球的小孩從我們面前跑過,差點撞到我。
「謝謝。」我說,心跳加速,不只是因為剛才的驚險,還因為他靠得很近,近到我能數清他的睫毛。
「沒事。」他說,聲音有些沙啞,「繼續走。」
終於,我們在文化中心前的欄杆旁找到了阿豪和林詠琪。阿豪穿著一件紅色的連帽外套,在人群中格外顯眼,正揮舞著手裡的螢光棒。林詠琪站在他旁邊,戴著毛帽,手裡拿著兩罐熱飲料。
「這邊這邊!」阿豪大喊,「快點,再晚就擠不進來了!」
我們擠過去。阿豪佔的位置確實不錯,靠在欄杆上,可以清楚地看見對岸的建築群和頭頂的天空。
「你們終於來了!」阿豪遞給我們每人一罐熱可可,「我還以為你們要錯過倒數了。還有半小時!」
「地鐵太擠了。」簡耀初說,鬆開了我的手腕,接過熱可可。我感覺手腕上突然空蕩蕩的,有些失落。
「心妍,妳圍巾哪來的?」林詠琪突然問,眼睛盯著我脖子上的深藍色圍巾,「看起來……手工織的?」
「嗯。」我臉紅了,「聖誕禮物。」
「哦——」林詠琪拖長了語調,和簡耀初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上揚,「難怪某人上個月每天放學後都不見人影,原來是在織圍巾。」
「閉嘴。」簡耀初說,耳朵紅了,「喝妳的可可。」
「好好好,不說了。」林詠琪笑著推了推眼鏡,「不過真的很好看,雖然……雖然形狀有點特別。」
「哪裡特別?」阿豪湊過來看,「哦,這邊好像比較窄,這邊又比較寬……哇,簡耀初,這是你織的?厲害啊!」
「你們夠了。」簡耀初無奈地說,但嘴角帶著笑意。
我們四個人靠在欄杆上,喝著熱可可,看著對岸的燈光。人群在我們身後湧動,歡笑聲、談話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音樂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節日的喧囂。海風吹過,帶起我的頭髮,簡耀初站在我左邊,肩膀偶爾會碰到我的肩膀。
「還有二十分鐘。」阿豪看著手機,「聽說今年有特別的煙火,會從會展中心那邊放。」
「希望不要下雨。」林詠琪抬頭看天,「雲有點厚。」
「不會下的。」簡耀初說,「我查過天氣預報,今晚多雲,但沒雨。」
「你連這個都查?」我轉頭看他。
「嗯。」他點點頭,「不想讓妳……不想讓大家白來一趟。」
我笑了:「你想得很周到。」
「那當然。」阿豪插嘴,「他為了今晚,準備了一個星期。還特地問我哪個位置最好,說什麼要'視野開闊'、'人不要太多'。我說大哥,跨年夜哪裡人不多?」
「阿豪。」簡耀初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不說了。」阿豪舉起雙手,但壞笑著,「不過心妍,妳知道嗎,他還……」
「阿豪,你看那邊!」林詠琪突然打斷他,指著對岸,「燈光開始變了!」
我們轉頭看去。對岸的建築群燈光開始變換顏色,從白色變成藍色,再變成紫色,像是無聲的音樂在流動。人群發出驚嘆聲,紛紛舉起手機拍照。
「十分鐘!」有人大喊。
人群開始騷動,大家都往前擠,想要佔據更好的位置。簡耀初被擠得靠近了我,我們的手臂緊貼在一起。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做了一個我沒想到的動作——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他的手掌很大,很溫暖,手指修長,輕輕包裹住我的手。我愣住了,感覺血液一下子衝到臉上,耳朵嗡嗡作響。
「人太多。」他聲音平穩地說,但聲音有些緊繃,「怕妳走散。」
「嗯。」我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沒有抽回手。
我們就這樣牽著手,站在欄杆旁。阿豪和林詠琪似乎注意到了,但他們只是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起鬨,只是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我們多一點空間。
「五分鐘!」人群開始倒數,「五、四、三……」
「準備好了嗎?」簡耀初低頭問我,聲音在喧囂中顯得很輕。
「準備好了。」我說,握緊了他的手。
「十、九、八、七……」
對岸的建築群燈光全部熄滅,然後在「三」的時候,突然亮起,形成巨大的數字「2024」。
「三、二、一!新年快樂!」
「砰——」
煙火從對岸的會展中心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綻放開來。金色的、紅色的、綠色的、藍色的光點在黑色的天幕上炸開,像是一朵朵巨大的花朵,照亮了整個維多利亞港。人群歡呼著,擁抱著,尖叫著,氣氛達到了頂點。
「新年快樂!」阿豪大喊著,抱住了林詠琪。林詠琪尖叫著推開他,但臉上帶著笑。
簡耀初轉頭看我。煙火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裝滿了星星。我們牽著的手還沒有放開,反而握得更緊了。
「新年快樂。」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新年快樂。」我說,抬頭看著他。
周圍的人都在擁抱,在親吻,在歡笑。簡耀初的身體微微前傾,我也下意識地抬起頭。我們的臉靠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我的臉頰上,溫熱的,帶著可可的甜味。他的眼睛看著我的嘴唇,然後移回我的眼睛,眼神裡有一種詢問,一種期待。
我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他要親我了嗎?在這裡?在這麼多人面前?我應該閉上眼睛嗎?還是應該……
「新年快樂!」
一個刺耳的聲音突然插入。一個穿著誇張外套的陌生人從我們中間擠過,舉著手機自拍,完全破壞了那一刻的氛圍。
簡耀初猛地後退一步,鬆開了我的手。我們同時轉過頭,臉頰都紅得發燙。
「那個……」簡耀初清了清喉嚨,「煙火很好看。」
「對。」我說,聲音有些顫抖,「很好看。」
我們沒有再看彼此,而是轉頭看向天空。煙火還在繼續,一發接一發,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我們通紅的臉頰。剛才那一刻的曖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的沉默。
「喂!你們兩個!」阿豪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擠過來,一手搭在簡耀初肩上,一手搭在我肩上,「發什麼呆啊!看煙火啊!超級漂亮的!」
「在看。」簡耀初說,聲音恢復了平穩,但耳朵還是紅的。
林詠琪也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小聲問:「剛才……差點?」
「沒有。」我連忙說,「什麼都沒有。」
「是嗎?」林詠琪挑眉,「我看你們靠得很近啊。」
「看煙火。」我說,指著天空,「快看,那個是心形的。」
煙火持續了二十分鐘。當最後一發煙火在夜空中消散,人群開始散去。大家紛紛走向地鐵站或公車站,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討論著剛才的煙火有多漂亮。
「我們怎麼回去?」我問,看著湧動的人潮。地鐵站入口已經排起了長龍,估計要等好幾班車才能擠上去。
「公車吧。」簡耀初說,「271號有夜間班次,但間隔比較長。我們走到上個站,人可能比較少。」
「那我們呢?」阿豪問,「我和詠琪要轉地鐵去旺角,我們約了朋友續攤。」
「你們去吧。」簡耀初說,「我送心妍回家。」
「了解。」阿豪壞笑著,拍了拍簡耀初的背,「小心點啊,路上'人多',不要'走散'了。」
「滾。」簡耀初說,但嘴角上揚。
我們四人在地鐵站道別。阿豪和林詠琪消失在人群中,只剩下我和簡耀初站在街角。人群漸漸散去,街道變得空曠了一些,但還是有很多拿著氣球和螢光棒的年輕人走過,笑聲在夜空中迴盪。
「走吧。」簡耀初說,「公車站這邊。」
我們並肩走在街道上。剛才牽手的感覺還留在掌心,有些濕潤,有些溫熱。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我。我們的目光交會,又迅速分開,但這次沒有剛才那麼尷尬了,反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甜蜜。
「剛才……」簡耀初突然開口。
「嗯?」我心跳加速。
「剛才對不起。」他說,聲音很輕,「我不應該……不應該靠那麼近。」
我愣住了。我以為他要說別的,沒想到是道歉。
「沒關係。」我說,聲音有些失落,「我也沒有……沒有拒絕。」
我們沉默地走了幾步。公車站就在前面,站牌下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車。
「心妍。」簡耀初又叫我的名字。
「嗯?」
「剛才……」他停下腳步,轉身看我,眼神認真,「剛才如果我……如果我親了妳,妳會生氣嗎?」
我抬頭看他。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沒有一絲玩笑的意味。我感覺臉頰發燙,但還是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會。」我說,聲音很小,但很清楚。
簡耀初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點燃了兩盞燈。他張了张嘴,想說什麼,但這時公車進站的聲音打斷了我們。271號公車緩緩駛入站牌,發出煞車的氣壓聲。
「車來了。」簡耀初說,聲音有些遺憾,「先上車吧。」
我們上車。車上還有幾個空位,但簡耀初沒有坐下,而是拉著我走到後排,坐在靠窗的雙人座上。我坐進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外側,像是一堵牆,把我與其他乘客隔開。
「靠窗比較不會暈車。」他說,「而且可以看到夜景。」
「嗯。」我說,靠在椅背上。
公車啟動,駛入夜色中。窗外的街景緩緩後退,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斕的色彩。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聲音和偶爾的報站聲。我感覺眼皮越來越重,可能是剛才太興奮,現在放鬆下來,疲倦感就湧了上來。
「累了?」簡耀初問,聲音很輕。
「有一點。」我說,打了個哈欠,「昨晚沒睡好,怕今天起不來。」
「睡吧。」他說,「到了我叫妳。」
「可是……」
「睡吧。」他重複道,聲音溫柔,「我守著妳。」
我實在太困了。我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頭靠在椅背上,但這樣很不舒服。我試了幾個姿勢,都覺得別扭。
「這樣。」簡耀初突然說,輕輕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肩膀上,「靠著我,比較舒服。」
我僵住了。他的肩膀很寬,很結實,隔著羽絨服也能感覺到肌肉的線條。我的頭靠在上面,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香味,混合著煙火的味道和夜晚的空氣。
「可以嗎?」他問,聲音有些緊繃。
「可以。」我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閉上眼睛,放鬆身體。公車輕輕搖晃著,像是一個巨大的搖籃。他的身體很溫暖,呼吸平穩,讓我感到無比安心。我感覺到他的頭輕輕靠在我的頭頂,或者只是我的錯覺,但這個想法讓我嘴角上揚。
「簡耀初。」我迷迷糊糊地說。
「嗯?」
「謝謝你。」我說,「今天……今天我很開心。」
「我也是。」他說,聲音從頭頂傳來,「睡吧。晚安。」
「晚安。」
我沉沉睡去。夢裡有煙火,有圍巾,有他溫暖的肩膀。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公車一站一站地停,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但他始終沒有叫醒我,直到……
「心妍。」他的聲音輕輕響起,伴隨著肩膀輕微的搖晃,「到了。」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他身上,手臂還緊緊抓著他的外套。我連忙坐直,臉頰發燙:「對不起,我……我睡著了。」
「沒關係。」簡耀初笑著說,眼神溫柔,「妳睡得很熟,還說夢話。」
「我說什麼?」我驚恐地問。
「聽不清楚。」他說,站起身,「好像在叫什麼人的名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夢見什麼了?我夢見他了嗎?我說了什麼?
「走吧。」他伸出手,拉我起來,「我送妳到樓下。」
我們下車。冷風吹來,讓我清醒了一些。我看著手機,已經凌晨一點半了。母親應該已經回家了,如果發現我不在……我不敢想。
「快點。」我說,腳步加快,「我母親可能回來了。」
「好。」簡耀初說,跟在我身邊,「如果……如果她發現了,妳就說去林詠琪家了。我可以幫妳作證。」
「不用。」我說,「我會解釋的。如果解釋不通……」
「就推到我身上。」簡耀初說,聲音堅定,「說我強拉妳出去的。」
我笑了:「你不會強拉我的。」
「是不會。」他也笑了,「但妳可以這麼說。」
我們走到我家樓下。客廳的燈亮著,我的心沉了下去。她回來了。
「我到了。」我說,轉身看他,「謝謝你送我回來。」
「不客氣。」他說,「今天……今天那個……」
「那個沒有發生的吻?」我說,聲音很輕。
「對。」他說,耳朵紅了,「下次……下次我會選個更好的時機。」
我的心跳加速:「什麼時機?」
「等妳準備好的時候。」他說,聲音認真,「等妳不會覺得被強迫的時候。」
我抬頭看他。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神很真誠,沒有一絲輕浮。我突然覺得,這個人值得等待,值得所有的猶豫和忐忑。
「好。」我說,「我等你。」
我轉身走向大門,輸入密碼。在我推開門的瞬間,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我。我揮揮手,他也揮揮手。
我走進大廈,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他轉身離開,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電梯到達十二樓。我打開家門,客廳裡燈火通明,母親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她手裡拿著我的手機——我忘記帶出去了。
「去哪裡了?」她問,聲音冷得像冰。
我握緊了圍巾,感覺到簡耀初的溫度還留在上面。我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風暴。
第六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