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走到浴室,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往臉上潑。水很冰,是那種從老舊水管裡流出來的、帶著一點鐵鏽味的冰。 她潑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直到整張臉都被冷水浸透,直到皮膚開始發麻。抬頭時,鏡子裡是一張卸掉濾鏡後顯得有些疲憊的臉。五官其實生得不差,甚至可以說是清秀的,但眉骨的弧度、下頷的線條,都在慘白的燈光下無可辯駁地暴露著某些事實。她盯著鏡中的自己,像是在打量一個陌生的、不太願意承認的熟人。那是她。也不是她。是那個白天穿著黑色T恤去超商打工的人。是那個每個月轉五千塊回家的人。是那個在琪琪離開之後,每天數著日子的人。是那個名字寫在身分證上、和「奈奈醬」三個字毫無關聯的人。她看著鏡子裡的那張臉,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的某個下午。十六歲那年,母親在廚房裡摔掉第三個碗的時候,對她說過一句話。那句話的具體用詞她已經記不太清了,大概是關於「你怎麼就不能像別人家孩子一樣爭氣」之類的。但她記得那個碗碎掉的聲音,很脆,瓷片濺到她的腳邊,她低頭看著那些白色的碎片,腦子裡想的卻是一件完全無關的事情——她想,如果我也碎掉了,聲音會不會好聽一點。那時候父親已經不常回家了。即使回來,也只是坐在客廳沙發上滑手機,像一個剛好路過這個家的陌生人。他滑手機的姿勢很特別,整個人陷在沙發裡,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忽明忽暗。她從來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從來沒有問過。他們之間的對話少到她可以數得出來——「吃飯了」、「嗯」、「成績單拿來」、「嗯」、「早點睡」、「嗯」。母親的怒氣像找不到靶的箭,最後全部都落在她身上。她考第二名,母親問為什麼不是第一名。她考第一名,母親問為什麼沒有滿分。她考上大學,母親問為什麼不是國立的。她從來沒有答對過。那些問題的答案到底是什麼,她到現在都不知道。也許根本沒有答案。也許母親也不是真的想要一個答案,只是需要一個可以發射箭矢的方向。而她剛好站在那裡,剛好是唯一一個還留在射程範圍內的人。後來她考上了私立大學的會計系。放榜那天她站在電腦前面,看著螢幕上的錄取名單,看了很久很久。沒有哭,沒有笑,只是看著。母親從她身後走過,瞄了一眼螢幕,沒有說恭喜,只說了一句:「學費你自己想辦法,不要指望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她站在客廳裡,看著母親走進廚房的背影,忽然發現她的後腦勺已經冒出幾根白頭髮了。那幾根白髮在日光燈下特別明顯,像某種她之前從來沒有注意到的、時間留下來的記號。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她沒有回嘴,只是默默打開電腦,開始找打工。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失望這種東西,不是突然出現的。它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像灰塵,像水垢,像浴室那面鏡子上慢慢形成的汙漬。等到你注意到的時候,它已經厚到擦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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