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他是被陽光叫醒的。

落地窗的電動窗簾設定在早上七點自動開啟——這是顧天辰從來不會用的功能,他通常交代阿杰「窗簾永遠不要開」,然後睡到中午,像一隻穴居在城市頂端的夜行動物。但這具身體現在有兩個靈魂,而其中一個,三十二年來每天固定在六點十五分睜開眼睛,比鬧鐘還準。光線像一把金色的刀,從城市的邊緣切進來,沿著灰色的床單慢慢爬上他的臉。他的眼皮在六點十五分準時睜開,瞳孔還沒來得及適應光線,大腦已經開始運轉——這是陳浩然的習慣。因為要趕第一班公車,因為要在主管進辦公室之前把茶水間打掃乾淨,因為全勤獎金兩千塊。因為窮人的生理時鐘沒有「貪睡」這個按鈕。

他坐起來。床單是義大利進口的長絨棉,灰色的,皺成一團纏在腰際,觸感像水。昨晚他一個人睡。派對結束後,林可欣曾經試圖跟他回家。她站在電梯口,銀色洋裝在凌晨的燈光下像一片融化的錫箔,嘴唇微微嘟起,眼神裡有那種他很熟悉的期待——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刻意放慢,頭側過去露出頸線。這是女人知道自己好看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

「顧少,今晚不帶我走嗎?」她的手指勾住他的皮帶環,輕輕拉了一下。動作很熟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是真的在拉,是「暗示」在拉。像做過一百次。也許對他,她真的做過一百次。

顧天辰看著她。顧天辰的記憶裡,這種邀請他從來不會拒絕。不是因為想要,是因為無所謂。就像走進便利商店,隨手拿一瓶飲料,不是因為渴,只是因為可以。他的身體對這種事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不是麻痺,是比麻痺更徹底的「無」。像一台機器執行過太多次同樣的指令,執行的時候連燈都不會亮一下。





但陳浩然沒有這個習慣。陳浩然這輩子只碰過一個女人,而那女人在他三十二歲生日那天,躺在他付房租的床上,和他最好的兄弟做愛。他記得那天推開門的聲音。記得床架撞擊牆壁的節奏。記得林欣怡的指甲掐進劉志強背上的那十道紅痕。記得她看見他倒下時的表情——不是驚恐,不是愧疚,是如釋重負。像終於把一個沉重的垃圾袋拎到樓下丟掉。

他把林可欣的手指從皮帶環上拿開。動作不粗暴,但很明確。一根一根地拿開,從食指到小指。

「今晚不了。」

電梯門關上時,他看見林可欣的表情。不是傷心——顧天辰的女人們從來不會為他傷心,她們和他一樣,只是「無所謂」。是困惑。像一隻習慣被餵養的貓,突然被關在門外,歪著頭,不明白為什麼今天沒有罐頭。他不欠她任何解釋。他也不想再當那個餵養任何人的角色。陳浩然當了三十一年,夠了。

此刻,他在灰色的床單上坐了很久,久到陽光照到他的腳踝,溫熱的,像某種無聲的催促。然後起身走向浴室。浴室的地板是黑色的石材,赤腳踩上去有種微涼的觸感,從腳底一路傳到小腿。蓮蓬頭的水壓很強,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沿著顧天辰的身體線條往下流——流過那顆碎金似的痣,流過線條分明的胸腹,流過那雙什麼都沒做過的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戴著鉑金戒指的手,無名指上的黑色寶石在水流裡依然黯淡無光;掌心有一道淡疤的手,橫過生命線,像一條被強行改道的河流。他試著握拳,指節收攏,肌肉繃緊,然後放開。動作很流暢,關節的潤滑度完美,肌肉的收縮與舒張像被精密校準過的機械。但他還是覺得這雙手不是他的。





像穿了一件太合身的外套,明明尺寸完全正確,裁縫師傅量了每一寸,但肩膀轉動的時候,布料拉扯的角度就是差了那麼一點。那一點,叫做「不是你的」。

他關掉水。鏡子被蒸汽蒙住,整面變成霧白色。他用手掌抹開一片,抹出一道弧形的清晰,然後看見那張臉。淺褐色的眼睛,在濕氣裡顏色顯得更淡,像被稀釋的威士忌。濕漉漉的頭髮往後貼,露出整個額頭和眉骨的線條。下巴有水珠滴落,一顆一顆,沿著喉結滑下去。他盯著鏡中的臉,試著做一個表情。

嘴角上揚。

不是顧天辰那種慵懶的、對一切都無聊的笑——那種笑是平的,沒有溫度,像印在雜誌封面上的廣告。是陳浩然的——但他已經不確定陳浩然的笑容長什麼樣子了。三十二年來,他笑過幾次?被主管羞辱的時候,他陪笑,嘴角往上拉,眼角的肌肉完全不動。林欣怡嫌棄禮物不夠貴的時候,他苦笑,一邊笑一邊把苦往肚子裡吞。劉志強拍著他肩膀說「兄弟」的時候,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頰的肌肉僵硬得像抽筋。

他從來沒有真正笑過。





也許有一次。十八歲。母親還沒離開的那年,他在學校的籃球比賽投進致勝球,回頭看見她站在場邊鼓掌。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頭髮那時候還是黑的,鼓掌的時候手掌拍得很用力,像真心為他高興。那個時候,他笑了。不是為了贏球,是因為她看著他。然後母親就跟著有錢男友走了。那件紅色外套留在衣櫃裡,再也沒有人穿過。從此他再也沒有發自內心地笑過。

門鈴響了。

顧天辰穿上睡袍,赤腳走出臥室。腳底踩過木地板,踩過大理石,踩過地氈——每一種材質的溫度都不一樣。玄關的監視螢幕上,阿杰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站得筆直。他的站姿永遠一樣:雙腳與肩同寬,重心微微放在前腳掌,肩膀打開,下巴和地面平行。像隨時準備接住什麼掉下來的東西,或者擋住什麼衝過來的東西。十年了,他連等人的站姿都沒有變過。

「進來。」顧天辰按下開門鍵。

阿杰走進客廳,步伐沉穩,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沒有坐下——顧天辰沒讓他坐之前,他從來不會坐下。這個習慣從十八歲跟到現在,像一條被訓練得太好的狗,即使主人忘了給指令,他也會維持著「等待指令」的姿勢直到天荒地老。

「顧少,資料整理好了。」他從包裡抽出兩份文件,黑色封皮,沒有任何標題或標誌,像兩份訃聞。厚度適中,重量剛好,阿杰整理資料的標準格式:不多,不少,每一頁都是必要的。

顧天辰接過來。第一份封面貼著一張照片——劉志強。那張他看了三年的臉,每天在辦公室隔著三排座位看見的臉。方正的國字臉,下顎寬闊,濃眉,眉毛之間的距離很窄,讓他看起來總是像在皺眉。嘴唇偏厚,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顆微微歪掉的門牙,犬齒的位置往內擠,像沒有完全長好。以前陳浩然覺得那是憨厚,覺得這個人笑起來牙齒歪歪的,應該沒有什麼心機。現在他知道,那是獵食者偽裝成草食動物的進化瑕疵——用一個不完美的笑容,讓你以為他沒有威脅。

第二份封面貼著林欣怡。她的照片應該是從社群帳號上擷取的,自拍角度,下巴很尖,因為手機拿得夠高。眼睛放大片讓她的瞳孔看起來像兩顆黑色的彈珠,大得不自然,沒有任何光線反射。嘴唇微張,表情是那種精心排練過的「不經意被拍到」——視線不在鏡頭,微微往左上方飄,假裝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但自拍是她自己按的快門。





他把兩份文件放在茶几上,並排。劉志強。林欣怡。兩個名字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桌面上,像兩隻被釘在標本框裡的蝴蝶。翅膀展開,身體被一根細針貫穿,永遠維持在被殺死那一刻的姿態。

他打開第一份。

「劉志強,三十四歲。XX科技行銷經理。去年十二月升任,原職位是行銷專員。」阿杰的聲音平穩無波,像在播報氣象。他說話的時候視線微微向下,看著顧天辰面前的地板,不是看著文件——他不需要看文件,所有的資料都在他腦子裡。「升職原因為『年度廣告案表現優異』。該廣告案的提案人是——」

「陳浩然。」

阿杰頓了一拍。不是驚訝的停頓,是確認的停頓——他在判斷顧天辰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名字。「是。提案人是一位名為陳浩然的員工,已於三日前因意外身亡。」

意外。他死後第三天,這個世界給他的定義是「意外」。不是謀殺,不是酒瓶砸在頭上的那一聲悶響,不是劉志強血紅的眼睛和林欣怡如釋重負的表情,不是那些他聽見的、看見的、感受到的一切。只是一場意外。像走路踩到香蕉皮,像下雨天滑了一跤,像一個三十二歲的廢物終於以符合他廢物身份的方式離開世界,沒有人需要為此負責。

顧天辰翻到下一頁。紙張的邊緣在他指腹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繼續。」





「劉志強目前與女友同居中。」阿杰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顧天辰注意到他的視線微微偏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他已經知道、但不太確定該不該說的事情,「女友姓名——林欣怡。兩人同居地址為新北市——」

「那是我租的公寓。」顧天辰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沉默。阿杰沒有接話。他的工作不包括對雇主說出口的事實表示驚訝,也不包括追問「你怎麼知道」。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等待下一個指令,像一支被暫時按了暫停的錄音筆。

顧天辰翻開第二份文件。林欣怡的資料。社群帳號、消費紀錄、通聯對象、過去三個月的行蹤——阿杰整理的方式像在寫人物傳記,從她的公開足跡拼湊出一條精確的時間線。她的IG是公開的,每天都發文,發文頻率比吃飯還規律。他看見一連串的照片,滑過螢幕的方式像在翻閱一本他已經知道結局的小說:早午餐的班尼迪克蛋,荷蘭醬淋得完美,照片角落有她新做的指甲;名牌包的開箱影片,她用美工刀劃開紙箱的動作小心翼翼,像在拆炸彈;健身房鏡子前的自拍,穿著整套的運動內衣,腰的角度轉了四十五度;夜景配上「今天心情美美噠」的文字,但照片的焦點其實是玻璃反射出的她的側臉。

發文時間軸像一條心電圖,記錄著她在他死後第三天的人生。這條線沒有中斷過,沒有停頓過,沒有任何一筆貼文是「因故暫停更新」。

第一天。「很難過。生命真的很無常。」配圖是一根蠟燭的照片,從Google圖片搜尋下載的那種,像素低到看得見鋸齒邊緣。底下留言一整排「怎麼了」「還好嗎」「抱抱」,她一個都沒有回。

第二天。「要堅強。」配圖是她的自拍,穿著黑色的細肩帶——他的襯衫?不是,是新的,領口的剪裁不一樣——表情楚楚可憐,眼睛裡甚至修出了一點淚光。底下留言一整排「加油」「怎麼了」「抱抱」,她回了三個愛心符號。

第三天。「新的開始。」配圖是劉志強的手搭在她肩膀上,那隻手,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整齊,手腕上戴著那條和顧天辰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編織手環。兩人在某間餐廳,桌上擺著龍蝦拼盤,龍蝦的殼被敲開,蝦肉白得發亮。那間餐廳陳浩然認得——「海港城」,全市最貴的海鮮餐廳。他每次經過都只能站在騎樓下看菜單,看那個裱著金框的菜單,像看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有一次他在門口站了太久,服務生出來問他「先生需要幫忙嗎」,語氣裡的那種東西他到現在還記得。





他盯著那張照片。劉志強的手,曾經舉起酒瓶、曾經拍著他肩膀說「兄弟」、曾經偷走他的企劃案、曾經在他倒下時第一個別開視線的手,現在搭在林欣怡的肩膀上,拇指扣著她的鎖骨,姿態自然得像那本來就是他的位置。林欣怡的笑容,曾經在他倒下時如釋重負的表情,曾經在他存了四年八十萬時只說了一句「才八十萬」的表情,現在對著鏡頭燦爛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的牙齒很整齊,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上排全部八顆,那是她練習過的角度。

顧天辰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指腹壓在螢幕上,劉志強的手被他的指紋覆蓋。

然後翻到下一頁。

「林欣怡目前無正職工作,主要收入來源不明。」阿杰繼續說,視線維持在那個微微偏開的角度,「根據消費紀錄,過去三個月有固定的大額刷卡,刷卡人為劉志強。另外,她名下有一筆定存,金額是八十萬,存入日期是——」

「去年十一月。」

阿杰抬起眼。不是快速地瞥一眼,是真正的抬起眼,視線從地板移到顧天辰的臉上。這是顧天辰第二次打斷他,而且兩次都說出了連他都還沒查到的細節。第一次是陳浩然的名字,第二次是定存的日期。阿杰的資料庫裡沒有這些東西——他只查到定存的金額和存入人,存入日期要等到明天銀行回傳才會有。

「是。存入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平穩,但視線在顧天辰臉上多停了一秒。他在重新校準對這個人的認知,像一台機器偵測到未知變數,正在更新韌體。「存入人是陳浩然。」





顧天辰把文件闔上。八十萬。他存了四年的錢。每天六十九元的便當、捨不得換的舊皮鞋、加班到凌晨的全勤獎金、被劉志強偷走的企劃案獎金、永遠等不到的調薪、從來不敢走進去的餐廳、站在騎樓下看菜單的每一個晚上。四年的生命,壓縮成一筆八十萬的定存,存在一個從來沒愛過他的女人名下。他以為那是未來。他們的未來。結婚基金,他這樣告訴自己。等存到一百萬,就跟她求婚。他甚至在網路上查過戒指的價格,偷偷把幾個款式存進書籤,夜深人靜的時候點開來看,想像她戴上戒指的表情。他以為她會笑。

林欣怡知道這筆錢的存在嗎?當然知道。那張定存單是她自己去銀行辦的,印章和存摺都在她手上。她說「我幫你保管」,他點頭,覺得那是信任。她把這筆錢當成什麼?也許是備用金,也許是最後的退路,也許什麼都不是。八十萬對她來說,可能只是幾個名牌包的價格——她IG上最近曬的那顆包,訂價十二萬八。四年的生命,等於六顆包。

顧天辰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陽光已經完全照亮城市,淡水河像一條被攤開的錫箔紙,反射著破碎的光。從這個高度看下去,所有的車、所有的人、所有的痛苦和背叛,都小得像不需要被認真對待的東西。一輛車子拋錨在路邊,引擎蓋冒著白煙,從這裡看下去只是一個靜止的像素。一個人蹲在騎樓下哭泣,從這裡看下去什麼都不是。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因為他當過那個像素,當過那個什麼都不是的人。

「劉志強最近有什麼計畫?」

阿杰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份文件,動作流暢,像早就準備好這個問題。「XX科技正在爭取一個大型標案,是與政府單位合作的智慧城市專案,總預算大約兩億。劉志強是這個案子的主要負責人之一。」

「之一?」

「他與另一位行銷經理共同負責。競爭關係。上面放話,誰的提案被採用,誰就升副總。」

顧天辰轉過身,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臉上投下陰影,只有眼睛亮著。「另一個人是誰?」

「名字叫張振宇。三十二歲。去年績效輸給劉志強,升職被他攔胡,對此——」阿杰停了一秒,選擇措辭,「非常不滿。內部會議上曾經當場質疑過劉志強的數據。」

「安排一下,我要跟他見面。」

「用什麼名義?」

「顧氏集團有意投資智慧城市相關產業。我們對XX科技的提案有興趣,希望先與負責窗口進行初步洽談。」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不要用顧天辰的名字,用集團子公司的名義。讓他以為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機會,不是被安排的。」

阿杰在平板上記下。「要安排劉志強出席嗎?」

「不要。只要張振宇。」顧天辰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點餐,「讓張振宇覺得,這是他個人的機會。是他可以贏過劉志強的機會。是他可以把去年輸掉的,一口氣贏回來的機會。」

阿杰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他抬起頭,看著顧天辰。這是今早第三次,他的專業面具出現裂縫——不是震驚,是重新評估。他看顧天辰看了十年,從十八歲看到二十八歲。看過他喝醉之後把整間夜店的香檳全開了,看過他在父親的葬禮上穿著黑色西裝面無表情,看過他簽完上千萬的支票之後直接睡著,看過他在任何場合、任何時間、對任何人都不曾有過「計畫」這兩個字。

顧天辰以前也會叫他查人。查某個女人的背景,看她是不是來詐騙的;查某個商業對手的底細,看對方有沒有什麼把柄。但以前那些查詢,都是被動的、防禦性的。像一隻吃飽的豹子,確認周圍沒有更大的獵食者之後,就繼續睡覺。

這次不一樣。這次顧天辰在主動出擊。不是防禦,是狩獵。而且他知道獵物的名字,知道獵物的弱點,知道要從哪個角度咬下去最致命。

「還有,」顧天辰走回茶几,拿起林欣怡的那份文件,翻到她社群活動的那一頁,「她最近有應徵工作嗎?」

「有一筆紀錄。上週投遞了四間公司的行政職缺,但尚未收到回覆。她沒有相關經驗,履歷表上的工作經歷欄位是空白的。」阿杰的語氣回復平穩,但語速微微加快,像在追趕顧天辰的思路,「另外,她在一個精品品牌的社團中相當活躍,曾多次主辦二手精品交換會。據了解,她對外自稱——」

「自稱什麼?」

「精品顧問。」

顧天辰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冷的東西——像冰層底下的水突然被攪動。林欣怡。連一份正職工作都沒有、履歷表空白一片的人,自稱精品顧問。用他的八十萬買名牌包,然後在社團裡扮演名媛,教其他女人「如何用精品建立個人形象」。他記得她曾經對他說過:「你不懂我們這個圈子的規矩。」他當時想,什麼圈子?後來才知道,是她想像出來的圈子。

「阿杰。」

「是。」

「幫我開一個新的IG帳號。女性身份。年齡二十五,職業是精品採購,服務於巴黎某間買手店。過去兩個月的發文全部要造假——巴黎蒙田大道旗艦店的打卡照,米蘭蒙特拿破崙大街的櫥窗照,東京表參道的街拍。追蹤數買到五萬,按讚數要跟追蹤數成比例,不能一看就是買的。」

「頭貼要用什麼照片?」

顧天辰想了一下。「用AI生成。不要太漂亮——太漂亮會有攻擊性,林欣怡會防備。要那種『不需要靠外表證明自己』的氣勢。衣服要低調但有質感,背景要在國外,構圖不要太刻意。讓看起來像一個真正有底氣的女人,隨手拍的照片。」

阿杰記下了,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沒有問為什麼。

「另外,」顧天辰說,「讓這個帳號去接觸林欣怡。從按讚開始——先按她最久以前的貼文,不要一次按太多,一天兩三則。然後留言,留言內容要讓她覺得被注意到,但不能太刻意。然後私訊,問她某個包的細節,假裝自己有興趣購買。節奏要慢,要讓她覺得是自然而然認識的。最終目標是讓她主動邀請『她』參加精品交換會。」

「然後呢?」

顧天辰看著窗外。陽光已經從河面移到城市的屋頂上,密密麻麻的鐵皮加蓋和水塔,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像一片灰色的苔蘚。

「然後,」他說,「讓她在所有人面前,丟光她的臉。讓她知道,她不是公主,連灰姑娘都不是。她只是穿著別人玻璃鞋的小偷。」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阿杰注意到了——顧天辰的右手,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收緊。不是憤怒的握拳,是某種更精準的、更克制的動作。像一個鋼琴家,在彈出第一個音符之前,手指懸在琴鍵上的那個瞬間。所有的力量都蓄在那裡,還沒有釋放,但已經可以預見釋放之後的毀滅。

「明白。」阿杰說。他把文件收回公文包,準備離開。走到玄關時,顧天辰叫住他。

「阿杰。」

「是。」他轉回來,站定。

「你跟我多久了?」

「從顧少十八歲開始。十年。」阿杰的回答沒有遲疑。他的記憶力像一座檔案櫃,任何問題都能在零點幾秒內調出答案。

「這十年裡,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不在阿杰的預期之中。他沉默了幾秒。不是猶豫,是謹慎——他在判斷顧天辰要的是什麼答案。真正的答案,還是符合管家身份的答案。

「顧少是一個不喜歡被規則綁住的人。」他選擇了中間值:真話,但包裝過。

「還有呢?」

「顧少不喜歡計畫。」阿杰的語速變慢了,像在小心翼翼地涉過一片結冰的水面,「顧少喜歡讓事情自然發生,然後再決定要不要收拾。多數時候,顧少選擇不收拾。」

顧天辰靠在落地窗的邊框上,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淺褐色的眼睛照得更淡,淡到幾乎透明。光線穿過虹膜,像穿過一塊被磨薄的琥珀。「那你覺得現在呢?」

阿杰看著他。十年了,他看過顧天辰喝醉之後抱著馬桶睡著、暴怒之後把整間辦公室的東西掃到地上、徹夜狂歡到天亮然後直接去開會、在父親的葬禮上穿著黑色西裝連一滴眼淚都沒掉。他以為自己已經摸透這個人的每一種狀態,像摸透一台機器的每一個按鈕。顧天辰對他來說,是一本他讀了十年、以為已經可以背誦的書。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他翻到下一頁,發現後面的內容全部改寫了。

「顧少變了。」他坦白說。

「怎麼變?」

「顧少開始有計畫了。」阿杰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不屬於「管家」的東西。不是困惑,不是驚訝。是某種更微妙的——像一個看慣了晴天的人,突然看見地平線上出現一朵形狀不對的雲。

顧天辰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向窗外,城市的聲音從玻璃的縫隙裡滲進來,模糊而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回音。捷運從高架軌道上駛過的聲音、某戶人家的電視聲、便利商店自動門開關的電子提示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片低頻的嗡鳴。

「對了,」他說,「還有一個人。」

「顧少請說。」

「蘇婉晴。我要她的資料。」

這一次,阿杰沒有立刻點頭。他的眉毛幾乎不可察覺地往中間靠攏了一點——這是他表達「意外」的極限,十年來顧天辰只見過三次。一次是顧天辰的父親心臟病發當天,阿杰接到電話的時候。一次是顧天辰在澳門一夜輸掉兩千萬,阿杰被叫去處理的時候。這是第三次。

「蘇小姐的資料,」阿杰說,語氣放慢,像在確認每一字都沒有說錯,「顧少應該比我清楚。」

「我要的不是我記得的那些。」顧天辰說。他的視線依然停在窗外,像不敢看阿杰的表情,或者不敢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我要全部。她的工作、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每天的生活、她喜歡什麼、她討厭什麼、她為什麼當老師、她為什麼到現在還單身、她對顧天辰這個人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他停下來,發現自己說得太多了。句子的尾巴還拖在空氣裡,像一條收不回來的線。

「全部。」他重複。這次只有兩個字。

阿杰點頭。這一次,他沒有追問任何問題。但在他轉身離開之前,顧天辰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困惑,不是好奇。是擔憂。像一個看著火車逐漸偏離軌道的人,不知道該不該伸手去拉煞車——因為他也說不準,這列火車到底是在脫軌,還是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門關上了。電子鎖發出輕輕的「咔噠」聲,像句號。

公寓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顧天辰回到茶几前。兩份黑色封皮的文件還攤在那裡,劉志強和林欣怡的照片並排,像一對標本——方正的國字臉,尖尖的自拍下巴。他低頭看著那兩張臉,試著從裡面找到什麼。憤怒。恨意。復仇的慾望。但他找到的東西,遠比那些平靜。

是冷。

從地獄最深處滲出來的那種冷。不是冰塊的冷,是深海的冷——陽光永遠照不到,任何東西沉下去都不會浮上來,連聲音都傳不出去的那種冷。

他想起黑暗中的那個聲音。那個從靈魂內部響起的、不屬於人類的聲音。語氣沒有輕蔑,沒有威脅,只是在陳述事實,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平淡:「你這一生,絕對不能愛上任何女人。」

他想起自己說:「我答應。」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把鑰匙插入鎖孔,咔噠一聲,鎖死了某扇門。

然後他想起蘇婉晴。不是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學妹輪廓——顧天辰的記憶裡她只是一個影子,站在志工活動的隊伍裡,笑起來很乾淨。而是昨天那則訊息裡的文字:「學長,不好意思打擾你。如果忙的話不用回沒關係。只是想說謝謝你,孩子們很開心。」

孩子們很開心。這五個字像一根細小的刺,不知道什麼時候扎進他的皮膚,此刻才開始隱隱作痛。不是因為痛本身,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會感覺到痛。他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了。從酒瓶砸在頭上的那一刻起,從黑暗中的那個聲音響起,從他在遊艇上醒來看見兩個陌生女人的裸體——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情感已經跟著陳浩然的身體一起死在公寓的地板上,被劉志強的酒瓶砸碎,被林欣怡如釋重負的表情埋葬。

但蘇婉晴的訊息,讓他發現自己還殘留著一點什麼。像一座廢墟裡,被壓在瓦礫堆最底層、卻還微微發燙的餘燼。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是陳浩然從未擁有過的溫柔?是顧天辰從不屑一顧的真誠?還是某種更危險的東西——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人,不應該再擁有的東西?

他也不想知道。

因為一旦知道,就必須面對那個詛咒。一旦知道那是什麼,就必須做出選擇——往前一步,或者永遠退開。而他有太多事情還沒做。劉志強還沒有付出代價,林欣怡還沒有丟光她的臉,那些把他踩進泥濘裡的人,都還站在陽光下笑著。

他把兩份文件闔上,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茶几的抽屜裡。抽屜滑軌的阻尼感很好,闔上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音。然後拿起手機,打開蘇婉晴的對話框。那兩則訊息還躺在那裡,已讀,未回。時間戳記停留在昨天下午。

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顧天辰的手,陳浩然的猶豫。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的手上,把那道掌心的舊疤痕照得清清楚楚。那道橫過生命線的疤,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像一條被強行改道的河。

他打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打,打完又刪,刪完又打。最後停在五個字。

「下週三下午。我去學校找妳。」

發送。咻的一聲,訊息飛進藍色的對話泡泡裡,再也收不回來。

然後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蓋在茶几上。

窗外,城市的聲音繼續流動。有人在按喇叭,聲音拖得很長,不耐煩的那種。捷運從高架軌道上駛過,車輪摩擦軌道發出尖銳的吱嘎聲。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電子提示音每三秒響一次。這個世界正常運轉,每一盞紅綠燈都照著固定的秒數切換,沒有人知道他剛剛做了一個可能讓自己送命的決定。

或者說,沒有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會把他帶向哪裡。是另一場地獄,還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活著的證明。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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