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重生:當愛變成致命詛咒: 第一卷:地獄與重生 / 第五章:乾淨的東西
星期三下午兩點,顧天辰的車停在一間小學門口。
不是那種貴族私校——不是那種門口站著穿制服警衛、接送車輛必須是黑頭車、家長會費等於普通人年薪的地方。校門是普通的鐵柵欄,漆成褪色的天藍色,油漆從欄杆的轉角處開始剝落,露出底下鏽紅的鐵。門柱上貼著幾張斑駁的公告,膠帶的邊緣已經翹起來,被風吹得一掀一掀。操場的跑道不是PU材質,是壓實的紅土,風吹過的時候會揚起細細的塵埃,把靠近跑道的教室窗戶染成淡淡的鐵鏽色。教學樓的外牆是洗石子,年代久了,石子之間的縫隙積著灰,表面泛著一層灰撲撲的暗黃,像一張放太久的舊照片。穿堂裡掛著學生的畫作,蠟筆畫的人臉比例奇怪,眼睛一隻大一隻小,手腳像樹枝一樣叉開,每個人都在笑——不是因為他們學會了怎麼畫笑臉,是因為小孩畫人的時候,只會畫笑臉。
他把車停在對街。車子是阿杰準備的,不是他慣常開的那幾輛——不是螢光綠的藍寶堅尼,車門像翅膀一樣往上掀;不是引擎聲像猛獸低吼的法拉利,遠遠就能聽見它接近。是一台黑色的休旅車,牌子普通到念出來都不會有人回頭,車號普通到跟在任何一台車後面都不會被記住,停在路邊像路邊的一部分。他下車的時候,陽光直直打在他臉上,沒有經過任何遮蔽。他沒有戴墨鏡,沒有叫司機,連阿杰都被他留在公司處理張振宇那條線——阿杰難得沒有問「需要多久」「幾點回來」,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頭。今天他是一個人來的。
校門口的警衛正在打瞌睡,下巴抵在胸口,制服領口鬆開一顆扣子,帽子歪到一邊,帽簷壓著耳朵。嘴微微張開,呼吸的節奏很慢,慢到像隨時會停下來。一個賣紅豆餅的老太太推著推車經過,車輪老舊,橡膠邊緣已經磨平,每轉一圈就發出細微的吱嘎聲。車輪卡進水溝蓋的縫隙,她用力抬了一下——手臂的肌肉繃緊,推車晃了晃——沒抬動。顧天辰走過去,彎腰,單手握住推車的把手往上一提。輪子脫困了,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老太太回頭,看見他的臉,愣了一下。不是被嚇到,是那種「這個人怎麼會在這裡」的愣。像在菜市場看見一頭鹿。
「多謝啦,少年欸。」她的牙齒缺了兩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縫,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你生得真緣投,有女朋友沒?」
顧天辰沒有回答。他看著老太太從推車裡拿出一個紅豆餅,用油紙袋裝好,塞進他手裡。餅皮剛離開鐵盤不久,還燙著,隔著紙袋,熱度傳進他的掌心,沿著手腕一路往上爬。「請你吃,免錢。」她說完,推著車繼續往前走,車輪這次沒有再卡住。她的背影很小,背微微駝著,推車的把手比她的人還高。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紅豆餅。邊緣有一點烤焦的痕跡,餅皮膨得圓鼓鼓的,像一個吃飽的小肚子,從模具裡被鏟出來的時候邊緣還黏著一點麵糊的脆邊。陳浩然吃過這種紅豆餅。大學的時候,學校後門有一攤,一個十元,他每個月發薪水的日子會去買兩個——一個當晚餐,一個當明天的早餐。那時候的紅豆餅是他整個月唯一不是為了活下去而吃的東西。後來漲到十二元,他就只買一個了。再後來,他連一個都沒有買了。林欣怡說路邊攤的東西不衛生。
他把紅豆餅放進口袋,走進校門。
警衛沒有醒。
穿堂的風很涼,從走廊的一端灌進來,帶著紅土操場的塵埃味和遠處廚房午餐殘留的油煙味。孩子的讀書聲從二樓的教室傳下來,整齊的、拉長尾音的朗誦,像某種古老的咒語,每一個字都拖著黏黏的尾巴。「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一個孩子的聲音特別響亮,把「鳥」字唸成了「腦」,然後全班都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壓抑的笑,是小孩才會有的那種——笑得東倒西歪,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到嗆到。老師沒有罵人,笑聲持續了幾秒,然後朗讀繼續,但那個唸錯的小孩接下來的每一句都唸得特別大聲,像在宣示「我就是要這樣唸」。
他站在穿堂的公布欄前。玻璃上貼著這個月的模範生名單,每個年級選一個,照片裡的孩子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脖子掛著獎牌,笑容拘謹而用力——嘴角被大人叮囑過要上揚,但眼睛裡的緊張藏不住。公布欄的右下角貼著一張感謝狀,紅色的紙,金色的字,邊緣已經微微捲起。
「感謝顧天辰先生慷慨捐贈本校圖書館改建經費,嘉惠學子,功德無量。」
他的名字被印成金色,跟「功德無量」四個字排在一起,墨水在紅紙上微微浮起。顧天辰的記憶裡,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不是他簽的,是他父親的基金會自動撥的款。每年固定的公益預算,他只是那筆預算名義上的決策者——基金會的執行長把公文送上來,他連看都沒看,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名。簽完就忘了,像簽完所有文件一樣,像忘掉那些女人的名字一樣,像他對待所有不構成刺激的東西一樣。
但蘇婉晴不知道這些。她以為他是好人。她看著這張感謝狀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學長果然沒有變」。
「學長?」
聲音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帶著一點喘,像剛剛小跑步過。
他轉頭。
蘇婉晴站在那裡。
她跟顧天辰記憶中的樣子差不多,但記憶裡的她是平面的,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是立體的。不是那種讓人屏息的美——不是派對上那些女人精心雕琢的豔,每一根睫毛的角度都算計過,每一縷頭髮的位置都調整過。她的頭髮沒染沒燙,隨意紮成低馬尾,有幾縷碎髮落在耳側,被汗水黏在脖子上。臉上沒有妝,眉毛是天生淡淡的形狀,眉頭比眉尾濃一點,沒有修過。嘴唇的顏色是自然的粉,下唇比上唇厚一點,邊緣有一小塊不明顯的脫皮。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袖口挽到手腕,右手袖口比左手高一點,因為她用右手寫黑板。卡其色的長褲,膝蓋的地方微微突起,是坐太久留下來的痕跡。平底鞋,鞋面有粉筆灰。
手裡抱著一疊作業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畫了一隻恐龍,歪歪扭扭的,頭的比例是身體的兩倍大,牙齒畫成一排尖尖的三角形。旁邊用注音符號寫著「ㄨㄛˇ ㄒㄧˇ ㄏㄨㄢ ㄎㄨㄥˇ ㄌㄨㄥˊ」,每個注音的大小都不一樣,有的歪左邊,有的歪右邊,像一群喝醉的小蟲。
她走近時,他聞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如果是香水,顧天辰的鼻子可以分辨出前中後調、品牌、產地、價格。他聞過太多香水了,多到香水對他來說已經不是香味,是女人的另一張名片。但蘇婉晴身上的味道不是名片,是洗衣精。那種超市買得到、最大罐最便宜、標籤上寫著「陽光清新」但其實聞起來一點都不陽光的那種。混著一點粉筆灰的乾燥,和作業本紙張的淡淡酸味。
「你真的來了。」她說,語氣裡有一種真真切切的意外,不是禮貌性的驚喜,是真的沒想到他會出現。「我以為你很忙。你上次說下週三,我還在想你是不是隨口講的。」
「不忙。」
他說了謊。他其實很忙。今天早上阿杰傳來張振宇的回覆,對方對顧氏子公司的合作提議極感興趣,連夜寫了一份初步提案,希望能在本週見面,「越快越好」。周雨柔那邊也傳來消息,劉志強已經答應出席下週的廣告檢討會議,她會安排他們「剛好」碰面——她還附了一句:「顧少,這個人講話的方式,你要有心理準備。」林欣怡的精品社團滲透行動已經開始,假帳號按了第一波讚,林欣怡回追了,還主動私訊了一句:「哈囉,妳的品味好好喔~」波浪號的長度剛好是裝熟又不會太熟的程度。
每一條線都在動,每一個棋子都在往他設定的方向移動。劉志強正在走向他挖好的坑,林欣怡正在親手打開他設下的陷阱,張振宇正在把他當成從天上掉下來的貴人。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計畫中運轉,精準得像一隻上過油的瑞士錶。但他人在這裡。在一間連警衛都懶得醒來的小學門口,手裡捏著一個已經冷掉的紅豆餅,看著一個連妝都不會畫的女人。
「你手上那個是紅豆餅嗎?」她問,視線落在他口袋露出的油紙袋邊緣。
他低頭。油紙袋的一角從口袋翹出來,被他的手指壓住。「嗯。」
「校門口那攤?」
「嗯。」
「那是臺北最好吃的紅豆餅。」她笑了,眼睛彎成很淺的弧度,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燦笑,是真的很淺——像湖面被風吹皺了一下,馬上就恢復平靜。但她笑的時候,整張臉的線條都變軟了。「我每天放學都會買一個。阿婆記性不好,每次都問我有沒有男朋友。我每次答案都不一樣——有一次說有,是美國人,住德州,養了三隻牛;有一次說沒有,但是正在跟一個法國麵包師傅約會,他做的可頌會唱歌。她從來沒發現我每次都亂講。下次她還是會問一樣的問題。」
她把作業本換到左手,空出右手,從他手裡拿過那個紅豆餅。動作很自然,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她的指腹有一點粗——是長期拿粉筆磨出來的。像這是全世界最理所當然的事,像他們已經認識很久,像她從他手裡拿過無數次紅豆餅。她撕開油紙袋,咬了一口。餅皮已經軟了,從酥脆變成有點韌,咬下去的時候被她拉長了一點。紅豆餡的甜味在空氣裡散開,混著一點麵皮的焦香。
「冷掉了。」她說,嘴巴還在嚼,講話的聲音含含糊糊的,然後嚥下去。「但還是很好吃。阿婆的紅豆餡是自己煮的,沒有加色素,你看這個顏色——」她把咬開的斷面亮給他看,紅豆餡是暗暗的赭紅色,不是那種鮮豔得不自然的紅。「外面的紅豆餅都加一堆有的沒的,只有她的吃起來像紅豆本人。」
顧天辰看著她吃。
他這輩子見過很多女人吃東西。林欣怡吃牛排的時候,每一口都要先拍照,手機舉到四十五度角,刀叉的姿勢擺了又擺——叉子壓著肉,刀子鋸下去,然後放下刀子,拿起手機,檢查照片,不滿意,再擺一次。真正吃進嘴裡的只有三分之一,剩下的留在盤子裡,血水凝成暗紅色的薄膜,像某種戰利品的展示。派對上的那些女人,吃東西只是喝酒之間的過場,一盤水果可以吃一整晚,每顆葡萄都咬三口然後放回盤子。林可欣有一次在他面前吃沙拉,她先把所有的起司挑出來推到盤子邊緣,然後用叉子把醬汁刮到同一個角落,最後只吃那幾片沒沾到醬的生菜葉,咀嚼的次數精確到每一口都一樣。
但蘇婉晴吃東西的樣子,讓他想起了什麼。
他想起那個便利商店的麻婆豆腐便當。六十九元。他坐在出租公寓的床沿,塑膠湯匙挖著已經冷掉的飯,米粒結成硬硬的塊狀,麻婆豆腐的醬汁凝在飯粒上變成橘紅色的膜。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因為林欣怡在浴室裡洗澡,水聲嘩啦嘩啦,混著她跟著手機音樂哼的歌。他一口一口吃,沒有品嚐味道,只是把食物塞進胃裡,像替一台老舊的機器補充燃料。那台機器叫做「明天還要上班的身體」。
但那不是他想起來的東西。
他想起更早。更早更早。母親還沒離開的時候。她難得沒有加班,難得走進廚房,從冰箱拿出兩顆蛋。她煎荷包蛋的時候,油放得很少,蛋白的邊緣會在鍋底煎得焦焦脆脆,變成深褐色的蕾絲狀,但蛋黃還會流動——她用鍋鏟的尖端輕輕壓一下蛋黃表面,確認中間還軟軟的,就關火。配白飯,淋一點醬油,醬油沿著蛋的邊緣滲進飯裡,把幾顆飯粒染成深褐色。他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板凳是紅色的塑膠椅,椅面有一條裂縫,坐上去會夾大腿。母親站在瓦斯爐前,油煙把她的頭髮燻得微微翹起,她用沾著油的手把頭髮撥到耳後,然後回頭看他。
「浩然,好不好吃?」
「好吃。」他說。那個時候,是真的好吃。不是因為蛋煎得多好,是因為她問了。
他已經二十年沒有想起那個畫面了。二十年來,他記得的母親都是拉著行李箱的背影,是希臘的風景照,是「你爸還好嗎」後面沒有回覆的已讀。他忘記了那個站在瓦斯爐前、頭髮被油煙燻得翹起來、回頭問他好不好吃的母親。忘記了她也曾經是「在那裡」的人。
「你要不要吃一口?」蘇婉晴把剩下的一半紅豆餅遞過來,手舉在半空中。「你自己的都沒吃。從頭到尾都我在吃。」
他接過來。餅皮已經徹底軟了,油紙袋被紅豆餡的熱氣浸透,變得半透明。紅豆餡的溫度從指尖傳上來,溫的,不是燙的,像某個人的體溫。他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不是那種死甜的糖水味,是紅豆煮了很久很久之後釋放出來的、淡淡的、沙沙的甜。紅豆煮得很爛,幾乎化成泥,但還吃得到一點點沒有完全化開的顆粒,在齒間輕輕破裂。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味道,就是紅豆餅。一個十元的、校門口阿婆賣的、連招牌都沒有的、用推車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紅豆餅。
但陳浩然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不是為了活下去而吃」的東西了。便利商店的便當是為了活下去,免費的員工咖啡是為了活下去,林欣怡吃剩的牛排是為了不浪費,加班時塞進嘴裡的蘇打餅乾是為了讓胃不要叫。每一口食物都標著價格,每一卡熱量都要計算,每一次走進餐廳都要先看菜單最右邊的數字。他已經忘記「因為好吃而吃」是什麼感覺了。
「怎麼樣?」蘇婉晴問。她的頭微微歪著,像在等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他把剩下的一半吃完,紙袋揉成一團,放回口袋。「還好。」
她笑了。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的笑。鼻頭微微皺起來,露出一點點上排牙齒,和一點點牙齦——笑得太用力,忘了控制。「還好?你知道阿婆在這裡賣幾年了嗎?二十年!」她伸出兩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二十年!從我小學的時候她就在這裡賣了。我一年級的時候她還沒有這麼多白頭髮,推車的輪子也不會卡住。你一個『還好』,就把人家二十年的功力打發掉。」
二十年。陳浩然今年三十二歲。他十二歲的時候,母親還在,父親還沒變成夜店的常駐人口,他放學的時候也會經過一個賣紅豆餅的攤子。那個攤子的阿婆,是不是同一個?他不知道。他只記得那個時候,放學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不是期待回家——回家沒有人,母親在上班,父親不知道在哪裡。是期待放學路上那一段短短的、屬於他自己的時間。紅豆餅攤、漫畫店、賣蠶寶寶的老闆、把轉蛋機擺在騎樓的雜貨店。他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收集那些小小的快樂,像松鼠藏橡實一樣,藏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我帶你去看圖書館。」蘇婉晴說。
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穩。不是那種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節奏,是平底鞋踏在磨石子地上的聲音,鞋底和地面接觸的時候有一點點摩擦的沙沙聲。經過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把作業本放在窗台上,手圈在嘴邊,對著樓上喊:「林小美!妳的恐龍畫得很好——」她停了一下,喘口氣,「但牠的腳有六隻,恐龍應該只有四隻!」
樓上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尖尖的,帶著急著辯解的喘:「老師!我畫的是外星恐龍!」「外星」兩個字唸得特別用力,「恐龍」兩個字拖得很長。
「外星恐龍就可以六隻腳嗎?」蘇婉晴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但表情很認真,像在討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可以!因為牠是外星來的!」孩子說得斬釘截鐵,像在宣佈一條宇宙法則。
蘇婉晴想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著,然後認真地點頭,點得很用力,連馬尾都跟著晃。「有道理。外星的重力不一樣,可能真的需要六隻腳才站得穩。那牠應該也要會飛,外星的大氣層可能很厚。」
「牠會!」孩子的聲音更興奮了,幾乎是用喊的。
「好。明天畫牠飛起來的樣子給老師看。要畫翅膀喔。」
樓上傳來孩子勝利的歡呼,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聽得見,然後是一連串跟同學炫耀的嘰嘰喳喳:「老師說可以!老師說外星恐龍可以有六隻腳!還可以飛!」蘇婉晴重新抱起作業本,轉頭看見顧天辰的表情,愣了一下。「怎麼了?你那樣看我。」
「妳都這樣跟學生說話?」
「怎樣?」
「像跟大人說話一樣。沒有『不行喔』、『要聽老師的話喔』、『恐龍本來就只有四隻腳』。」
她歪了歪頭,像這個問題從來沒有想過,現在被問了才開始思考。「小孩也是人啊。」她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只是比較矮而已。而且,誰規定恐龍只能有四隻腳?說不定真的有外星恐龍,只是我們還沒發現。」
小孩也是人。只是比較矮。
陳浩然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說法。他成長過程中遇到的每一個大人,都把他當成一個尚未完成的作品,一個「還不是人」的存在。母親把他當成婚姻失敗的附帶損失——她看著他的眼神,有時候像在看一個不小心拿錯的行李,想放下,又不好意思。父親把他當成酒後可以發洩情緒的沙包——不是真的打他,是用那些喝了酒之後才會說的話打他:「你跟你媽一樣沒用」、「如果沒有生你,我的人生不會是這樣」。老師把他當成成績單上的一個數字——六十三分,下次要加油,但從來沒有人問他為什麼考六十三分。主管把他當成可以用完即丟的耗材——「浩然,這個週末可以來加班嗎?沒有加班費喔,但對你的考績有幫助。」
從來沒有人把他當成一個「只是比較矮的人」。
圖書館在二樓的盡頭,走廊的最後一間。
門是開著的,裡面沒有學生,因為現在是上課時間。窗戶很大,佔了整面牆的三分之二,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被窗框切成一個一個長方形,落在一排排矮書架上。書架是新買的,原木的顏色,不是那種死板的制式書架,是邊緣打磨得很光滑、可以讓小孩靠著也不會刮傷的那種。地上鋪著灰白色的地毯,踩上去軟軟的,像走在雲上面——他低頭看,自己的皮鞋陷進去,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角落有幾個懶骨頭,形狀是各種動物,大象、鯨魚、犀牛,每一隻都被坐得扁扁的,看得出來是孩子們搶著躺的位置。最裡面那面牆整片漆成淺綠色,不是那種刺眼的綠,是淡淡的、像春天剛長出來的葉子還沒被太陽曬深的那種綠。上面用白色的字寫著:「讀一本書,去一個你去不了的地方。」字是手寫的,不是電腦割字,看得出來每一筆都是人寫的——橫的粗細不一,豎的有點歪,轉折的地方停頓過。
「這面牆是我漆的。」蘇婉晴說,語氣裡有一點點得意,下巴微微抬起。「漆了三天。第一天漆完,隔天來發現綠色太淺,蓋不住原本的粉紅色——之前這面牆是粉紅色的,校長說粉紅色比較溫馨,但小孩說粉紅色像公主的房間,男生不喜歡。我刷了四層。」她指著角落,「你看那邊,靠近踢腳板的地方,顏色是不是有一點不均勻?因為刷到第四層的時候手已經在抖了,漆塗得太厚,乾了之後顏色就變深了。」
他看著那面牆。漆得不完美,角落的地方有一點點不均勻的痕跡,靠近踢腳板的地方顏色稍微深了一點,像一塊不小心打翻的陰影。但就是因為不完美,反而讓那面牆看起來像活的。像有人真的站在這裡,花了三天的時間,一層一層,把一個原本不屬於這裡的顏色,慢慢變成這裡的一部分。不是請工人來漆,不是簽一張支票就解決,是她自己,一個人,拿著油漆刷,站在梯子上,一筆一筆,把那面粉紅色的牆變成淺綠色。然後看著它不完美,然後接受它的不完美。
「謝謝你。」她說。
他轉頭看她。她站在書架旁邊,手指輕輕劃過一排書脊,沒有看他。她的指尖從一本書移到下一本書,動作很慢,像在摸什麼易碎的東西。
「我知道你捐過很多錢。可能對你來說,這只是一筆小小的錢,簽個名就忘了。甚至可能你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她的手指停在一本封面是一隻狐狸的書上,書脊的角落貼著圖書館的編碼標籤,標籤的邊緣有一點翹起來。「但對這些孩子來說,這間圖書館很重要。有些孩子家裡沒有書,家裡的書只有學校發的課本。有些孩子家裡根本沒有可以安靜坐下來的地方——爸爸媽媽在吵架,電視永遠開著,弟弟妹妹在哭,連寫功課的桌子都沒有。這裡可能是他們人生中第一個可以放心待著的地方。第一個不會被趕走的地方。」
她終於轉頭看他。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圈淡淡的光,頭髮的邊緣變成毛茸茸的金色。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顧天辰那種淺淡的琥珀——光線穿過去,什麼都看不見——是泡了很久的茶葉的那種顏色,很深,但很清澈,看久了會覺得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跟陳浩然原本的眼睛一模一樣。
「所以謝謝你。」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像這句話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不管你記得不記得。」
他記得。他現在記得了。不是顧天辰的記憶——顧天辰的記憶裡根本沒有這間圖書館,沒有這面粉紅色的牆,沒有這個連妝都不會畫的女人。是陳浩然的。他記得自己十八歲的時候,圖書館是他唯一可以躲的地方。父親帶女人回家,他就去圖書館。從放學坐到閉館,坐到管理員阿姨來趕人。管理員阿姨認得他的臉,從來不問他為什麼每天來,只是偶爾會在他桌上偷偷放一包蘇打餅乾,用圖書館的還書單墊著。他讀了很多書,不是因為好學,是因為無處可去。他讀過那本封面是一隻狐狸的書,《小王子》。狐狸說:「你為你的玫瑰花所花費的時間,讓她變得如此重要。」他那時候不懂,覺得這句話很美但跟自己沒有關係。他的人生裡沒有玫瑰花。沒有任何人或事物,讓他願意花費時間。
現在他有了。
不是玫瑰花。是毒蛇。是他要親手掐死的毒蛇。
「蘇婉晴。」他叫她全名。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比想像中輕。
她微微一愣,手指從書脊上滑下來。「怎麼了?」
「妳為什麼當老師?」
她沒有馬上回答。手指從狐狸那本書的書脊上滑下來,落回身側,在褲縫上輕輕蹭了一下。她轉頭看向那面淺綠色的牆,視線停在「去不了的地方」那幾個字上。
「我以前也不是什麼好學生。」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像在說一個不太常拿出來講的故事。「國中的時候,我被排擠過。不是那種被打或被罵的排擠——沒有人動我,沒有人罵我。是更安靜的那種。」她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書架的邊緣。「分組的時候,沒有人要跟我一組。體育課的時候,沒有人要跟我傳球,球傳到我這裡就會停住。下課的時候,我旁邊的座位永遠是空的,空到我可以把書包放在上面。」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看過的電影劇情。主角不是她,只是一個長得很像她的人。
「那時候我的班導,是一個快要退休的國文老師。她沒有特別做什麼,沒有把我叫到辦公室開導,沒有在全班面前說『大家要友愛同學』。她只是每天放學的時候,會把我留下來,幫她整理作業本。按照座號排好,缺交的打勾。整理完,她就會泡一杯熱的阿華田給我,用她辦公桌上的馬克杯,杯子上印著『百年樹人』四個字。」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回憶的反射。「我們沒有講什麼大道理,她就只是……在那裡。每天放學,都在那裡。」
她轉頭看向那面淺綠色的牆,陽光照在牆上,那塊漆得不均勻的角落被光線照得特別明顯。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時候的癌症已經擴散了。她撐了一整年,每天放學都坐在那裡,等我整理完作業本,泡阿華田給我喝,直到我們畢業。她走的那天,我剛好拿到教師證。」她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不是哽咽,是停頓。像走在路上,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停下來確認是不是那個人。「所以我才在這裡。不是為了教小孩什麼大道理,不是要把他們教成多厲害的人。只是想讓他們知道,當他們需要的時候,會有一個人在那裡。不用做什麼,就只是在。」
顧天辰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面淺綠色的牆前面,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有那個揉成一團的紅豆餅油紙袋,油漬已經乾了,紙袋變得脆脆的,一碰就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想起母親離開那天。沒有人幫他整理作業本,沒有人泡阿華田給他。他一個人走回家,鑰匙插進鎖孔——鑰匙圈是母親去希臘之前送他的,上面掛著一個藍色眼睛的吊飾,說可以避邪。門打開,客廳空空蕩蕩,母親的拖鞋整整齊齊擺在玄關,鞋頭朝外,像她只是出門一下馬上回來。但她所有的衣服都不見了,衣櫃只剩下衣架,空洞洞地掛在那裡,撞擊的時候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他坐在那雙拖鞋旁邊,從下午坐到天黑,沒有人回來。吊扇在頭頂轉,影子在地上轉。他沒有哭,因為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知道這叫做「被拋棄」,不知道接下來的二十年他會一直坐在那雙拖鞋旁邊,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如果那個時候,有一個人。
只要一個人。
在那裡。
他會不會變成不一樣的人?不會變成那個蹲在公寓地板上一邊收拾餐盒一邊聞廚餘酸味的廢物?不會變成那個明知道女友偷情卻連質問都不敢的懦夫?不會變成那個被酒瓶砸碎頭骨、死在自己付房租的床上、最後的畫面是女人如釋重負的表情的可悲蟲子?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從他的心口扎進去。不是劇痛,是那種很深很深的、幾乎覺察不到的刺痛。像冰塊貼在皮膚上太久,已經分不清是冷還是痛,只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正在壞死。
「你怎麼了?」蘇婉晴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她的臉靠得比剛才近。眉頭微微皺著,眉心中間有一條淺淺的直紋,不是懷疑,是擔心。她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看他,又像在透過他看別的東西——看他沒有說出來的那些。像她習慣了從孩子的表情裡讀出他們不敢說的話,把這個習慣也帶到了他身上。
「沒事。」他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啞。
「你臉色不太對。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坐一下?」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沒有碰到他。
「沒有。」
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太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只有門框擦過肩膀的觸感。快到蘇婉晴愣了一下才跟上,她的平底鞋在磨石子地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必須離開這裡。不是因為這裡有什麼不對——是因為這裡太對了。這間圖書館,這面漆得不完美的淺綠色牆壁,這個連妝都不會畫、會跟小孩認真討論外星恐龍應該有幾隻腳、因為一個老師泡過阿華田給她所以決定當老師的女人——全部都在往他體內某個他以為已經死透的地方挖。像在廢墟裡,有人突然開始挖掘,不知道在挖什麼,只是一直挖一直挖。
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叫什麼。是陳浩然十八歲那年坐在母親拖鞋旁邊等了一整個晚上的自己?是三十二年來從來沒有人「只是在」的自己?是那個吃了半個紅豆餅才想起原來甜的東西是這種味道的自己?他不想給它名字。因為一旦有了名字,它就存在。一旦存在,就會變成那個聲音說的——
「你這一生,絕對不能愛上任何女人。」
走到穿堂的時候,蘇婉晴追上來。她的腳步聲在穿堂裡有回音。
「學長。」
他停下,沒有回頭。他的影子被午後的太陽拉得很長,從穿堂一直延伸到操場的紅土邊緣。
「你下次還會來嗎?」
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沒有期待,沒有索求。只是一個問題,像在問今天會不會下雨,像在問阿婆今天有沒有賣紅豆餅。他來不來,她都會繼續在這裡。繼續教小孩恐龍可以有六隻腳,繼續每天放學買一個紅豆餅,繼續在阿婆問有沒有男朋友的時候給出不同的答案,繼續泡阿華田給某個被排擠的學生,繼續把那面牆漆到第四層。她的人生不需要他,也會完整。不需要顧天辰,不需要顧天辰的錢,不需要顧天辰的臉,不需要顧天辰這個名字。她會繼續完整。
就是這一點,讓他害怕。
因為顧天辰見過的所有女人,都把他當成人生中可能發生的最好的事。她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張沒有金額上限的信用卡,像在看一台永遠不會故障的提款機,像在看一個可以改變她們命運的按鈕。但蘇婉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他。就只是他。一個她以為是好人的他。一個她不知道從地獄爬出來的他。
「不一定。」他說。
然後他走出校門。
警衛還在睡,帽子已經從頭上滑下來,掉在大腿上,露出禿了一半的頭頂。賣紅豆餅的阿婆已經推到下一個路口,背影很小,推車的影子被午後的太陽拉得很長,拖在她身後像一條黑色的河流。他坐上那台普通的黑色休旅車,車門關上的聲音悶悶的,把外頭所有的聲音都隔絕了。發動引擎,冷氣口吹出帶著塑膠味的風,方向盤的皮革被太陽曬得微溫。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揉成一團的油紙袋。油漬已經乾了,紙袋變得脆脆的,一捏就碎,碎片刺進他的掌紋裡。他沒有丟掉。
手機震動。
阿杰的訊息,永遠精準,永遠沒有贅字:「張振宇確認明天下午三點見面。地點已安排。周雨柔回報,劉志強下週三出席會議,時間下午兩點。林欣怡已回追假帳號,開始私訊互動,目前進度:她主動詢問假帳號的包在哪裡買的。」
三條線,全部在動。像三條從他掌心延伸出去的絲線,另一端黏著三隻蟲。
他的復仇。他的棋子。他的毒蛇。
他應該要笑。顧天辰那種懶洋洋的、對一切都無聊的笑,那種把全世界倒進去連回音都聽不見的笑。但他笑不出來。因為他嘴裡還殘留著紅豆餅的味道。甜的。他已經很久沒有嚐過甜味了。便利商店的便當是鹹的,麻婆豆腐的醬油和豆瓣,鹹到他的舌頭已經忘記其他味道。加班時喝的咖啡是苦的,公司的咖啡機從來沒洗過,煮出來的咖啡帶著焦味。林欣怡留給他的唇膏是沒有味道的,只有一層蠟,像她給他的所有東西一樣——有表面,沒有內容。他以為自己的味覺,已經跟著陳浩然一起死在公寓的地板上,跟那灘被碎玻璃和血弄髒的地板一起被清理掉。
但那個紅豆餅是甜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甜,就是紅豆煮爛之後釋放出來的,淡淡的、沙沙的甜。但它是甜的。蘇婉晴咬過的那一半,特別甜。
他把手機翻開,打開蘇婉晴的對話框。最後的訊息是他發的:「下週三下午。我去學校找妳。」她回了一個笑臉的貼圖,沒有文字。那個笑臉是黃色的,眼睛彎成兩條線,嘴巴是一個弧線。線條很簡單,到處都看得到的那種,但她選了這一個。
他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自動變暗,然後熄滅。
然後發動車子,駛離校門。
後視鏡裡,那間小學越來越小。褪色的天藍色校門,紅土的操場,洗石子的教學樓,穿堂裡掛著的歪歪扭扭的蠟筆畫,全部縮成一個模糊的點,然後被轉角的建築物擋住。像他十二歲那年放學經過的紅豆餅攤,不知道哪一天就再也沒看到了。像十八歲那年母親留在玄關的拖鞋,某一天被父親當垃圾丟掉了。像圖書館管理員偷偷塞給他的那包蘇打餅乾,他捨不得吃,放到過期,最後還是丟掉了。那些東西都沒有消失,只是被時間推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但它們沒有忘記他。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來電,震動的頻率比訊息更急促。
來電顯示:顧正邦。
他叔叔。
顧天辰的記憶湧上來,像自動載入的檔案——顧正邦,集團代理董事長。在他父親死後接管了整個集團,名義上是「輔佐」,實際上是「接管」。顧天辰從來不在乎,因為他對權力沒有慾望,對集團沒有感情,只想把遺產花光,花到連遺產本身都變成一個笑話。顧正邦也樂得他不管事,每個月固定把零用金匯進他戶頭,匯款附言永遠是同一句:「省著點花。」語氣像在餵養一隻被豢養的野獸,確保牠不會跑出籠子。但這幾天,顧天辰的行為開始不一樣了。他找了許建國談那塊地,那塊被許建國用「都更有變」當藉口賴掉的內湖住宅用地。他透過子公司接觸了張振宇,一個和劉志強競爭關係的行銷經理。他讓阿杰查了兩個不在顧家社交圈內的名字,兩個普通人,普通到顧家的情報網甚至不會多看一眼。這些事情,任何一件單獨發生,都不會引起注意。顧天辰偶爾心血來潮做點什麼,不是沒有過。但它們同時發生在一個從來不管事的人身上,像一隻睡了十年的豹突然睜開眼睛——而且瞳孔是對焦的。
顧正邦一定聽到了風聲。
電話響了四聲。顧天辰接起來。
「天辰。」顧正邦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這是他們這種人的基本功——永遠不讓電話另一端的人聽見真正的想法,不讓聲音的波紋洩漏任何資訊。像隔著一層水聽人說話。
「叔叔。」他回應。語氣跟顧天辰一模一樣,慵懶的,漫不經心的,對這通電話沒有任何期待的。
「好久沒看到你了。你阿姨說你瘦了,叫我一定要把你叫回來吃飯。後天晚上有空嗎?回家吃飯。」
不是問句。是通知。顧正邦從來不問,他只告知。告知你時間地點,告知你應該出現,告知你這是你的義務不是你的選擇。
「好。」
「帶個女伴回來吧。你阿姨說很久沒看到你帶人回來了,問你是不是轉性了。」顧正邦的聲音裡多了一點笑意,很淡,淡到不像真的。
「好。」
「那就後天見。七點,不要遲到。」
電話掛了。掛斷的聲音很乾脆,沒有多餘的「掰掰」或「到時候見」。
顧天辰握著方向盤,車子停在路邊。前方是捷運的高架軌道,列車駛過,發出規律的轟隆聲,車輪摩擦軌道的尖銳聲混在裡面,像某種金屬的尖叫。車窗微微震動,後視鏡裡的畫面跟著顫抖,後方車輛的車頭燈在鏡子裡變成一條一條的光。
顧正邦要見他。不是因為想念——他叔叔從來沒有想念過他。是因為嗅到了不對勁。顧天辰從來不管事,現在開始管了。顧天辰從來不計畫,現在開始有了。顧天辰是一隻被剪掉爪子的豹,顧正邦喜歡他這樣。但如果爪子開始長回來,顧正邦會怎麼做?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發現掌控的東西開始有自己的意志,他會怎麼做?
他想起顧天辰記憶中的某個片段。父親葬禮那天。靈堂裡都是人,黑壓壓的一片,空氣裡混著鮮花和線香的味道。顧正邦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恰到好處——看起來像安慰,實際上是在壓住他,壓住任何可能站出來說「我來接手」的念頭。「天辰,以後集團的事,你不用擔心。叔叔會處理。」那時候顧天辰十八歲,剛剛繼承了台灣前十大的企業集團,但顧正邦說「你不用擔心」的時候,語氣不是在徵求同意,是在宣佈結果。從那一天開始,「顧天辰」這三個字,只是集團招牌上的一個名字,不是一個有權力的人。
十年來,顧天辰從來沒有挑戰過這個結果。因為他不在乎。不在乎權力,不在乎金錢——他花錢的方式證明了他不在乎——不在乎顧正邦從集團裡搬走了多少東西。他只在乎一件事:把父親留下來的一切花光,越快越好。
但陳浩然在乎。陳浩然這輩子,所有應該屬於他的東西,都被人拿走了。他的企劃案被劉志強拿走,封面上的提案人姓名被換掉。他的存款被林欣怡拿走,變成她名下的定存。他的尊嚴被主管拿走,變成會議室地板上的摔落物。他的生命被一個酒瓶拿走,變成新聞裡一則沒有人點開看的「意外」。他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所以他也不怕搶回任何東西。不管對象是劉志強,是林欣怡,還是顧正邦。
顧正邦還不知道,他叫回來吃飯的那個人,已經不是顧天辰了。那具身體還是顧天辰——寬肩窄腰,淺褐色的眼睛,掌心有一道舊疤。但住在裡面的那個靈魂,是三十二年來被所有人踩在腳底、終於有機會站起來的陳浩然。而陳浩然這輩子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在該笑的時候不笑,在該跪的時候不跪,在所有人以為他會繼續趴著的時候,站起來。
他重新發動車子。引擎的低鳴聲填滿車廂。
手機螢幕上,蘇婉晴的那個笑臉貼圖還亮著。黃色的,彎彎的眼睛,弧線的嘴巴。她選了這一個貼圖,而不是其他的——不是愛心,不是比讚,不是任何帶有暗示的表情。只是一個笑臉。最簡單的那種。
他把螢幕關掉。
車子駛入車流,往信義區的方向開去。後視鏡裡,那個賣紅豆餅的阿婆已經變成一個看不見的點。但她的紅豆餅的味道,還在他的舌頭上,甜甜的,沙沙的,像某種他以為已經死掉的東西,在他體內深處,輕輕動了一下。
後天的晚餐,他要一個人去。不帶女伴。因為他不需要任何人在旁邊扮演他的裝飾品,不需要一個掛在他手臂上、用他的姓氏呼吸的女人。他要去看看顧正邦的臉,看看這個十年來把他當成廢物一樣豢養的人,什麼時候會發現——籠子裡的野獸,已經學會自己開門了。而那隻野獸現在嘴裡還殘留著甜味,卻準備去撕咬第一塊生肉。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