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重生:當愛變成致命詛咒: 第一卷:地獄與重生 / 第六章:家宴
顧家主宅在陽明山上。
車子從仰德大道彎進去的時候,天色還沒全暗。山區的黃昏跟市區不一樣——市區的黃昏是被建築物切碎的,夕陽被玻璃帷幕反射成碎片,散落在街道的縫隙裡。山區的黃昏是完整的,光線沿著山稜線緩緩沉下去,先從樹梢開始暗,然後是山腰,最後才是山腳,像一杯水慢慢從杯子裡倒空。顧天辰開著那台普通的黑色休旅車——他沒有換回那些招搖的跑車。不是刻意低調,是他開始習慣把自己藏起來。像一個獵人,不會穿著鮮豔的衣服走進森林;像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不會在還沒走到仇人面前之前,讓任何人看清楚他的臉。
主宅的大門是鐵灰色的,電動門開啟時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馬達輕微的嗡了一聲,然後門就滑開了。車道很長,輪胎壓過水泥路面,發出規律的摩擦聲。兩旁種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茶花,不是花季,枝葉被修成完美的圓球形,像一排沉默的衛兵,每一棵都一樣高,每一棵都一樣胖,連葉子的深淺都一樣。他經過的時候,看見一個園丁蹲在花圃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拔雜草。園丁抬起頭,看見車子,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低頭工作。
陳浩然認得那種低頭。不是恭敬,是生存。是在有錢人面前把自己縮到最小的本能——肩膀內收,視線向下,動作放輕,最好讓自己跟旁邊的雜草融為一體。他以前也是這樣。主管走過身邊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縮一下肩膀,把視線固定在電腦螢幕上,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假裝自己正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其實只是在把同一份報表重複檢查第三遍,因為他不敢讓任何人覺得他沒事做。沒事做的人,會被當成沒有價值的人。沒有價值的人,會被丟掉。
車子停在主建築前的圓形車道。白色的花崗岩外牆,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藍灰色,屋簷是深灰色的瓦,一層一層疊上去,像某種安靜的翅膀。整棟房子像從日本京都搬過來的寺廟,只是放大了好幾倍,然後在最顯眼的地方掛了一盞低調的銅燈。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套裝的女人,五十多歲,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沒有一根頭髮叛逃。手裡拿著一台平板,站姿和阿杰一模一樣——雙腳與肩同寬,重心放在前腳掌,隨時準備接住什麼。
「少爺。」她微微欠身,角度精確得像用量角器量過的,「先生在書房等您,夫人和顧小姐在宴會廳。」
管家。顧天辰的記憶自動提供名字,連同她三十年的年資一併附上:陳媽。從顧天辰出生之前就在這裡了。她看著顧天辰從產房被抱回來,看著他學會走路,看著他騎著三輪車撞壞玄關的花瓶,看著他穿著黑色西裝站在父親的葬禮上,一滴眼淚都沒掉,看著他把自己活成一個只有名字還活著的廢物。她的眼神永遠一樣——溫和、稱職、什麼都不說。三十年了,顧天辰從來不知道她到底站在誰那邊。
他把車鑰匙交給她,走進大門。
玄關挑高兩層樓,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水晶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每一顆水晶都折射出細碎的光點,落在牆上像散落的星圖。地上是黑白交錯的大理石地磚,拼成某種對稱的幾何圖案,踩上去的腳步聲會在空間裡迴盪兩秒。牆上掛著一幅畫,不是複製品,是原作——某個日本畫家的作品,畫的是一群錦鯉在水裡游,水面畫了一層淡淡的金箔,光線不同角度,魚的顏色就跟著變。他爸在拍賣會上買的,價格是九位數。顧天辰小時候曾經站在這幅畫前面,試著數清楚畫裡面有多少條魚,但每次都數到一半就放棄了。不是數不完,是他爸從來不陪他數。
他經過那幅畫的時候,沒有停下來。九位數的畫,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比較貴的壁紙。
宴會廳在走廊盡頭。門是敞開的,裡面傳來說話聲和餐具碰撞的輕響——不是那種熱鬧的碰撞,是很有節制的、小心翼翼的碰撞。銀器碰到瓷盤的邊緣,然後立刻被制止。他走進去的時候,對話暫停了一拍。就一拍,像音樂裡的一個休止符,短到大多數人不會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陳浩然這輩子太熟悉這種暫停了——不是歡迎,是「有人走進來,先確定他是誰再決定怎麼反應」。
長桌。可以坐十六個人的長桌,今天只擺了四個位置,集中在一端。顧正邦坐在主位,右手邊是他妻子——顧天辰的嬸嬸,何玉蘭。左手邊坐著一個女人,背對門口,背影纖細,肩膀的線條在黑色洋裝的布料下清晰可見,後頸的弧度在燈光下像某種精緻的瓷器——光滑、冷靜、沒有多餘的裝飾。
「天辰,終於來了。」顧正邦站起來,動作不急不徐,像一切都剛好。
他六十出頭,頭髮花白但濃密,往後梳得一絲不苟,髮蠟的光澤在燈下微微發亮。身材保持得很好——不是健身房那種刻意練出來的,是幾十年來每天控制飲食、每週打兩次高爾夫的成果。穿著訂製的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領口微敞,袖口的釦子是琺瑯的,低調但絕對不便宜。他的笑容很有溫度,眼角笑出幾條恰到好處的皺紋,看起來像一個真的很高興見到晚輩的長輩。但陳浩然太熟悉這種笑容了——劉志強拍他肩膀說「兄弟,這個月的獎金分你一半」的時候,臉上就是這種笑容。
「叔叔。」顧天辰點了一下頭,語氣懶洋洋的。
「坐坐坐。」顧正邦指向左手邊的位置,正好在顧雅琳隔壁,「你阿姨一直念,說你瘦了。你看看,是不是瘦了?」
何玉蘭配合地皺起眉,像一個真的擔心晚輩的長輩,眉頭的角度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會太用力,太用力像在演戲;不會太輕,太輕像不在乎。「臉都尖了。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飯?陳媽說你三個月沒回來過了。」
顧天辰拉開椅子坐下。椅子的重量剛好,拉開的時候不會發出刮地板的聲音。他看著何玉蘭,顧天辰的記憶裡,這個女人沒有自己的立場。她嫁給顧正邦三十年,把自己活成丈夫的回音。丈夫說誰好,她就跟著誇;丈夫對誰不滿,她就跟著皺眉;丈夫講了個不好笑的笑話,她就笑,笑聲的音量和長度都跟丈夫的期待一模一樣。她的存在像一面鏡子——只反射,不發光。顧天辰小時候曾經問過她:「嬸嬸,你喜歡什麼顏色?」她看了顧正邦一眼,然後說:「藍色吧,叔叔喜歡藍色。」顧天辰從此沒再問過她任何問題。
「這位是?」他看向對面的女人。
她在他坐下之後才抬起頭。不是慢,是從容——不需要在第一時間抬頭,因為她的時間比別人值錢。
那張臉比背影更精緻。不是林可欣那種甜得發膩的精緻,糖霜一樣,舔一口就膩;也不是周雨柔那種職場修飾過的精緻,親切裡藏著距離,友善裡夾著評估。是一種冷靜的、經過精密計算的精緻,像一台被校準到零點零一毫米的儀器。五官像用尺量過一樣,每一個角度都落在恰到好處的位置——眉毛是淺淺的灰色,比一般的眉色淡,不是染的,是天生的。眼睛是單眼皮,細長,眼角微微上挑,像貓。嘴唇很薄,塗著接近裸色的口紅,不張揚,但質感很好——那種「我花了很多錢但我不想讓你知道」的質感。頭髮中分,黑得像墨,及肩,髮尾一刀切平,每一根都在同一條線上。
她看起來像從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人,但她的眼神不是模特兒那種空洞的漂亮——瞳孔對焦了但靈魂不在。那雙細長的眼睛正在看他,不是欣賞,不是好奇,是評估。像一個走進拍賣會的人,正在決定眼前這件拍品值不值得舉牌。她已經看過目錄了,現在要看實物跟目錄上的照片差多少。
「這位是顧雅琳。」顧正邦介紹,「雅琳的父親跟我是老朋友了,四十年的交情。她剛從美國回來,華頓商學院畢業,之前在華爾街做投資,現在在打理家族的投資公司。我想你們年輕人多認識認識,對彼此都有好處。」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雅琳單身。」
顧雅琳。
記憶浮上來,像從檔案櫃裡抽出一份標籤寫著「沒見過但聽過」的文件。顧天辰聽過這個名字。顧雅琳的父親是台灣最早一批做電子業起家的,家族資產雖然比不上顧家——比得上顧家的也沒幾個——但在業界人脈很深,深到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說她家的壞話。顧雅琳自己是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畢業,在華爾街的私募基金待過幾年,去年回台灣接手家族事業。八卦雜誌寫過她,標題是「最美女企業家:她不只是誰的女兒」,但她從來不接受採訪,唯一流出的照片是一張在經濟論壇上被人偷拍的側臉。
「顧先生。」她開口,聲音比她的人更冷一點,不是刻意的冷,是習慣了不需要用溫度討好任何人的冷,「久仰。」
「顧小姐。」他回。
「叫我雅琳就好。」她拿起酒杯,朝他微微舉了一下,杯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畢竟都姓顧,一直叫顧小姐很怪。整桌都是顧先生顧小姐,服務生會搞不清楚要幫誰倒酒。」
「天辰。」
她點了一下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確認——確認對方願意配合這場安排的相親飯局,確認對方知道規矩。顧天辰的記憶裡,這種飯局他吃過無數次,多到他可以邊吃邊睡。顧正邦每隔幾個月就會安排一個「合適」的對象——家世好、學歷高、長相不差、最重要的是知道分寸。不是真的關心他的感情生活,而是希望他結婚。因為一旦結婚,顧正邦就可以用「家庭穩定」為理由,名正言順地把集團的經營權繼續握在手裡。「天辰要陪老婆孩子嘛,公司的事叔叔多擔待一點。」他可以想像顧正邦在董事會上說這句話的表情——眉頭微蹙,語氣誠懇,像一個為了家庭犧牲自己的長輩。
「上菜吧。」顧正邦對門口的陳媽說。
前菜是龍蝦沙拉。龍蝦肉切成薄片,鋪在生菜上,每一片的厚度都一樣。淋著某種柑橘味的醬汁,醬汁的分量剛好蓋住盤底,不會多到淹過龍蝦。擺盤很漂亮,白色的瓷盤邊緣用醬汁畫了一道弧線,像某種抽象畫,弧線的起點和終點各自指向盤子的兩端。顧天辰拿起叉子,動作很標準——叉齒朝下,手腕微轉,手肘不碰桌面,這些禮儀從五歲就開始學,學到變成肌肉記憶。他吃了一口。龍蝦很新鮮,肉質彈牙,醬汁的酸甜比例完美。但他吃的時候,想起的是蘇婉晴咬紅豆餅的樣子。餅皮軟了,紅豆餡沾在她嘴角,她用拇指抹掉,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話,說阿婆的紅豆餡是自己煮的,說外面的紅豆餅都加色素。沒有任何禮儀,沒有任何修飾,就只是一個人,在吃一個紅豆餅。
「天辰,聽說你最近對公司的業務開始關心了?」顧正邦的叉子停在半空中,龍蝦肉叉在上面,語氣隨意得像在不經意間問起。但他沒有看龍蝦,他在看顧天辰。
來了。
「隨便看看。」顧天辰說,語氣比對方更隨意。
「許董跟我通過電話。」顧正邦切開下一片龍蝦,刀叉精準,動作很慢,刀鋒劃過瓷盤表面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吃東西的方式跟他做生意的方式一模一樣——乾淨、安靜、控制的。「他說你跟他談了內湖那塊地的事。他說你變了很多。」
「怎麼變?」
「他說你開始像你爸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頭丟進安靜的水面。不是普通石頭,是從高處落下的石頭。何玉蘭的叉子頓了一下,叉齒懸在半空中,然後繼續吃,但咀嚼的速度變慢了。顧雅琳的眼睛微微抬起,從她的沙拉盤移到他臉上,叉子停在盤緣。她的眼神不再是評估,是觀察——觀察他對這句話的反應。
顧天辰的父親。顧正邦的哥哥。顧氏集團的創辦人。從一間只有五個人的小貿易公司做起,三十年打造出一個橫跨地產、科技、金融的帝國,員工從五個人變成五千個人。所有人都說他是商業天才,但也說他是個冷酷的混蛋。他對員工冷酷——開除人是連謝謝都不用講的。對競爭對手冷酷——被他收購的公司,創辦人沒有一個能留下來。對自己的身體也冷酷——五十歲心臟病發,倒在會議桌上,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簡報筆,簡報的標題是「下一個三十年」。醫生說他的心臟早就該動手術了,他拖了三年。
顧天辰十八歲之前的人生,都在逃離這個人的影子。他故意不讀書,故意考很爛的學校,故意在大學的時候每一科都低空飛過,故意把自己活成一個廢物——因為他不想變成他爸。他爸從來沒有對他笑過。不是在忙,是連看都沒有看他。他拿了全校第一名回來,把獎狀放在餐桌上,他爸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說:「下次數學不能只拿九十八。」然後走進書房,門關上。他爸死的那天,他沒有哭。不是不難過,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一個從來沒有對他笑過的人的死亡。他站在靈堂前面,聽著所有人說「節哀」,看著棺材被推進火化爐,一滴眼淚都沒掉。顧正邦說「天辰很堅強」,他沒有糾正他。
「像我爸?」顧天辰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許董太客氣了。我才跟他見了一次面。」
「你爸談判的時候,也是這樣。」顧正邦端起酒杯,晃了晃,紅酒沿著杯壁流下來,留下淡紫色的痕跡,酒液在杯底轉了一圈。「不笑,不多話,讓對方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他最常做的就是沉默——他會讓對方一直講,講到講不下去,開始自己砍自己的條件。」他喝了一口酒。「許建國說,你讓他在書房等了二十分鐘,然後五分鐘就把他打發了。他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那是因為他帶來的合約,跟當初講好的不一樣。」顧天辰說。「牌桌上輸的東西,拿回來就縮水了。這不是做生意的規矩。」
「所以你是在教訓他。」
「我在告訴他,說話要算話。」顧天辰的聲音依然慵懶,但語尾沒有任何拖沓。
顧正邦笑了。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嘴角上揚零點五公分,停留零點八秒,然後收回。是真的覺得有趣的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露出一排整整齊齊的牙齒,其中幾顆的顏色跟旁邊的稍微不太一樣。有幾顆是植的,顧天辰的記憶突然跳出這個細節。
「好。很好。」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你終於開始管事了。叔叔很欣慰。」
欣慰。這個詞從顧正邦嘴裡說出來,意思跟字面上完全不一樣。顧天辰的記憶裡,每一次顧正邦說「欣慰」,背後都藏著別的東西。他爸剛死的時候,顧正邦在董事會上說「看到天辰這麼堅強,叔叔很欣慰」,意思是「他不會管公司的事,你們不用擔心,繼續聽我的」。顧天辰成年禮的時候,喝得爛醉被阿杰抬回家,隔天在家裡吐了一整天,顧正邦打電話來說「年輕人嘛,叔叔很欣慰你懂得享受人生」,意思是「你最好喝到肝硬化,早點死掉我更省事,我連代理這兩個字都可以拿掉」。
現在他說「你終於開始管事了,叔叔很欣慰」。意思是:我注意到你在動了。我會盯著你。你以為你在下棋,但這盤棋是我擺的。
「對了,」顧正邦轉向顧雅琳,順暢得像話題的轉換原本就排在他腦中的流程表上,「雅琳,你們家的投資公司,最近是不是在看智慧城市的案子?我上次跟你爸打球的時候,他有提到。」
顧雅琳點頭,放下刀叉才開口。「是。這個領域未來五年會有大規模的基礎建設需求,政府預算也開始傾斜——前瞻計畫第二期有一大部分是智慧城市相關。」她說話的節奏很快,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被篩選過才放進句子裡。「我們已經鎖定了幾家有技術門檻的公司,準備做策略投資。不是財務投資,是要拿董事席位的。」
「天辰,」顧正邦看向他,手中的酒杯擋住了下半張臉,「顧氏集團也有智慧城市的布局吧?我記得好像有幾個案子在談。」
顧正邦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顧天辰,而是在看自己的酒杯。他看著杯中的紅酒,像在欣賞酒液的色澤。
陷阱。鋪了一整頓飯的陷阱,現在終於踩到了。
顧天辰對集團的業務一無所知。這十年來,他從來不管事——他不是不管,是根本不關心。連公司有幾個事業部都講不出來,連集團的股票代碼是多少都要問阿杰,連董事會什麼時候開都不知道。顧正邦知道這件事,比誰都清楚,因為就是他親手把顧天辰養成這樣的。所以他故意在顧雅琳面前問——在一個懂行的投資人面前,讓顧天辰難堪。讓這個「合適的對象」看清楚,她要相親的這個男人,只是一個空有姓氏的草包。長得很好看,賬戶裡有很多錢,但大腦是空的。
「有一些。」顧天辰說。
顧正邦抬起眼。「哪些?」語氣依然和藹,但問句的速度變快了。
沉默。長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何玉蘭開始喝湯,湯匙碰著碗緣,發出細微的叮叮聲。她用這個聲音來填補沉默,讓自己不用參與這場越來越不對勁的對話。顧雅琳的視線落在顧天辰臉上,那雙細長的眼睛依然冷靜,但多了一層什麼。不是同情——她不像是會同情任何人的女人。是等待。等著看他怎麼接這一句,等著看他是會直接掉進坑裡,還是會繞過去。
顧天辰拿起酒杯。
不是顧天辰習慣的那種喝法——灌,大口,像在把什麼東西沖下喉嚨,酒精只是工具,不是味道。他慢慢地晃了晃杯子,讓紅酒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聞了一下——動作很自然,像他只是想聞,而不是在拖延時間——然後淺嚐一口。動作是顧天辰的,身體的肌肉記憶;節奏是陳浩然的,那個在職場底層活了三年、太清楚怎麼在劣勢中生存的人的節奏。不要急著出牌,不要讓對手知道你手裡有什麼。等。讓沉默變成你的武器。他以前被主管質問的時候,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答不出來的時候,先喝一口水。
「XX科技。」他說。
顧正邦的眉毛動了一下。很細微,但陳浩然看見了——他的眉毛往上移動了不到一毫米,然後回到原位。「XX科技?」
「他們最近在爭取一個兩億的智慧城市標案。跟政府單位合作,第一期是交通流量監控系統,第二期會擴展到環境監測。技術底子不錯,自己在做物聯網感測層的整合,不是外包的。」他停了一下,轉頭看向顧雅琳,像只是在分享一個最近注意到的投資標的,「如果顧小姐有興趣,我可以安排妳跟他們的執行窗口見面。不是最高層——最高層只會畫大餅——但這個人最了解案子的執行面,談一次勝過看十份報告。」
顧雅琳的眼睛微微瞇起來。不是懷疑,是重新評估。像一個走進拍賣會的人,發現一件被低估的拍品,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舉牌。她的手指輕輕敲了酒杯的杯柄,敲了三下。
「你對XX科技很了解?」她問。
「了解一點。」
「他們的技術優勢在哪裡?」
「物聯網感測層的整合能力。他們的專利數量不是最多,但核心技術是自己開發的,不是買來的——很多公司號稱有專利,其實是跟國外買授權再貼自己的名字。」他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但他沒有刻意放慢。讓它快,因為談專業的時候本來就應該快。「這在智慧城市這種長週期的案子裡,會是關鍵差異。政府標案不是一次性的,是十年起跳,中間軟體要更新、硬體要維護、不同系統之間要串接。如果核心技術是別人的,會被授權費卡死。」
這不是顧天辰的記憶。
這是陳浩然的。
他在XX科技待了三年。那間公司剝削他、壓榨他、把他的企劃案偷走給劉志強升職、把他的加班時數當成理所當然、把他的人生壓縮成一個月兩萬八的薪水條。但那三年裡,他沒有只是趴著被踩。他坐在辦公室最角落的位置,沒有人教他,他就自己看。他把每一份流到他桌上的文件從頭讀到尾——產品規格書、技術白皮書、競爭對手分析、客戶需求清單——不是因為好學,是因為他不敢犯錯。犯錯就會被罵,被罵就可能被開除,被開除就付不出房租,付不出房租就會被林欣怡嫌棄「連房租都付不出來你還算不算男人」。他把XX科技的產品線、技術架構、競爭對手的弱點、客戶的痛點,全部背下來了。不是為了有一天能拿出來用,只是為了活下去。
現在他活下來了。用另一個人的身體,坐在陽明山的豪宅裡,跟台灣最有錢的一群人吃龍蝦沙拉。而他腦中那些為了「活下去」而記住的東西,變成了他的武器。
顧雅琳放下叉子,動作很輕,叉子放平在盤緣上,沒有發出聲音。「你說的窗口是誰?」
「一個叫張振宇的經理。他不是檯面上最亮眼的——亮眼的那個是另一個人,很會做簡報,很會跟長官喝酒。」他頓了一下,語氣依然平淡,「但張振宇是實際上在執行的人。他經手過公司過去三年的每一件政府標案,失敗的跟成功的都碰過。亮眼的那個只會在他做完之後,把封面換掉。」
「聽起來你很有經驗。」顧雅琳說。
「每個公司都有這種人。」他看著她。「差別只在於,那種人有沒有被發現。」
顧雅琳點了一下頭。不是社交場合那種禮貌性的點頭,是認可。她拿起酒杯,朝他微微舉了一下,杯身傾斜的角度比之前大了幾度,然後喝了一口。喝得比之前多。
顧正邦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六十年的訓練,臉部肌肉不會隨便背叛他——但顧天辰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比剛才用力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拇指壓在杯身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指紋。「天辰,」顧正邦的聲音依然和藹,「你什麼時候對公司業務這麼熟悉了?叔叔都不知道。你以前連公司在做什麼都不太清楚。」
「最近無聊,看了一下。」
「無聊?」顧正邦笑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緊了一點,「你以前無聊的時候,是去夜店。阿杰說你上個月包了整間店三天。」
「夜店去膩了。」顧天辰說,語氣輕得像在說一道吃太多次的菜,「一樣的音樂,一樣的酒,一樣的女人。久了連醉都醉不了。」
「那女人呢?也膩了?」
顧正邦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在開玩笑,甚至轉頭看了妻子一眼,像在說「你看這孩子多讓人操心」。但顧天辰聽得出來,這不是玩笑。顧正邦在試探。顧天辰身邊的女人,向來是顧正邦掌握他行蹤的最好方式。他帶什麼女人出場,就代表他那晚在哪裡,就代表他的人生還在顧正邦可以預測的軌道上。林可欣、那些模特兒、那些網紅,她們不只是裝飾品,也是信號器——她們發的每一張限時動態,都在告訴顧正邦「顧天辰還在醉,你可以繼續放心」。顧天辰的生活越糜爛,顧正邦越安心,因為一個糜爛的人不會突然開始查帳、翻合約、搶經營權。
「沒膩,」顧天辰說,「只是最近沒看到有趣的。」
「那雅琳呢?她有不有趣?」
這句話太直接了。直接到何玉蘭都停下喝湯的動作,湯匙懸在碗的上方,看了丈夫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面有東西——不是抗議,是提醒。像在說「你太快了」。顧雅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被評論的人不是她,像她只是在等紅綠燈。
顧天辰轉頭看她。四目相對,她的眼睛沒有閃開。「顧小姐,」他說,「我叔叔說妳有趣。妳覺得自己有趣嗎?」
「那要看跟誰比。」顧雅琳說。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比之前快了一點。
「跟夜店的女人比呢?」
「那我不有趣,」她切下一小塊牛排,動作精準,刀叉完全沒有碰到盤子,「因為我不需要靠有趣來吸引任何人。夜店的女人要靠有趣、靠身體、靠運氣。我靠我的大腦。」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直直看著顧天辰。不是挑釁,是陳述事實,像在說「今天是星期三」。顧天辰的記憶裡,從來沒有女人用這種眼神看他。不是崇拜——那些模特兒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裡有星星,不是因為他是顧天辰,是因為他是顧氏集團的顧天辰。不是算計——林欣怡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裡有計算機,正在加減他這個月的可利用額度。不是恐懼——有些女人聽說過顧天辰的名聲,靠近他的時候像在靠近一頭沒綁鍊子的猛獸,又期待又害怕。是平等。像兩隻野獸在叢林裡相遇,彼此打量,還沒決定要打還是要繞路。她沒有需要從他身上得到的東西,他也沒有。
「那妳靠什麼?」他問。
「靠我比大部分人聰明。」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跟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不是炫耀,是事實。她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的經歷都在證明這件事——華頓的第一名,華爾街最年輕的副總裁,回台灣三年把家族投資公司的規模擴大三倍。她不需要證明自己很聰明,就像太陽不需要證明自己很亮。
顧天辰笑了。
不是顧天辰那種懶洋洋的、對一切都無聊的笑——那種笑是平的,嘴角上揚但眼睛不動,像一張印在雜誌上的照片。是陳浩然的——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人,終於遇到一個不會用看廢物眼神看他的人的時候,才會有的笑。很短,很輕,只是嘴角動了一下,但真實。眼睛也笑了。
「有趣。」他說。
「什麼?」
「妳比夜店的女人有趣,」他把餐巾放下,「也比大部分的人有趣。不過妳應該常常聽到這句。」
顧雅琳的嘴角動了一下。這一次,是真正的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不到零點五公分,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雙細長的、像貓一樣的眼睛,第一次沒有在評估,而是在——好奇。她發現眼前這個人沒有她想像中好預測,而她對不好預測的事情,都會好奇。
顧正邦看著他們兩個。他沒有笑。他把酒杯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餐巾壓在嘴唇上的時間比必要的長了一點。然後他把餐巾整整齊齊疊好,放在桌上。「陳媽,」他對著門口說,聲音依然平穩,「可以上甜點了。」
甜點是起司蛋糕,上面點綴著幾顆藍莓,藍莓的旁邊用醬汁畫了一圈螺旋。顧天辰吃了兩口就放下叉子。不是不好吃,是他不餓。他今天唯一覺得好吃的東西,是蘇婉晴咬過的那半個紅豆餅。冷掉的、餅皮軟掉的、一個十元的紅豆餅。那個紅豆餅的味道比這盤起司蛋糕更讓他記得。
餐後,顧正邦邀請顧雅琳到書房喝咖啡。這是這類飯局的標準流程——讓年輕人獨處,培養感情。顧正邦拍了拍顧天辰的肩膀,說「你們年輕人慢慢聊,叔叔不打擾了」,然後帶著何玉蘭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何玉蘭臨走前回頭看了顧雅琳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加油,這個男人很難搞。
書房在二樓,比一樓的宴會廳小得多,但更私密。落地窗外是一個小陽台,可以看見整個台北盆地的夜景。燈火密密地鋪開,像一張綴滿碎鑽的黑色絨布,高速公路的車燈串成一條流動的金線。書房裡有一整面牆的書櫃,裡面的書不是擺飾——有些書背有翻閱過的摺痕,有些夾著標籤紙。地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完全沒有聲音。空氣裡有淡淡的雪茄味,是顧正邦留下來的。
顧雅琳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她的背影在夜景的襯托下,像一張剪影。
「你叔叔很急著把你推銷出去,」她說,「連『她單身』都講出來了,下一句可能就要報我的生辰八字。」
「妳也是被推銷的。」
「不一樣。」她轉過身,背後是整片台北市的燈火,「我是自願來的。」
「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看,傳說中的顧天辰到底是什麼樣子。」
「失望嗎?」
她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窗外的燈火在她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變換,把她的五官襯得更立體——眉骨的陰影、鼻樑的直線、薄唇的邊緣。她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種讓人想撲上去的好看,是那種讓人想多看兩眼、確認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的好看。像一幅畫掛在牆上,第一眼看覺得不錯,第二眼看發現細節,第三眼看才開始覺得有意思。
「你跟傳說中不太一樣,」她說。
「傳說中是怎樣?」
「廢物。花花公子。把遺產當衛生紙用。每個月換一個女伴,從來不記她們的名字。顧氏集團最失敗的作品——你叔叔每次在公開場合提到你,表情都像在說一個他已經放棄的案子。」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修飾,像在朗讀一份報告。沒有惡意,也沒有同理。就是一份報告。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她走近一步,沒有刻意放輕腳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陷進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個傳說,可能是你故意讓別人相信的。」
顧天辰沒有動。她站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種很淡的木質調——像走進一間堆滿舊書的房間,空氣裡有紙張和檀木混合的氣息。不是為了吸引任何人而存在的味道,是她自己想要這種味道。
「為什麼故意?」她問。
「因為廢物不會有人防備。」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不是驚訝,是印證。像一個數學家算了很久的題目,終於得到跟預想一樣的答案,然後在答案底下畫了兩條線。「所以你在裝。」
「我沒有裝。我本來就是廢物。」
「但現在不是了。」
「現在——」他停了一下,轉頭看向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燈火,「我找到一件想做的事。」
「什麼事?」
「妳猜。」他轉回來看著她。
她盯著他的眼睛。三秒。五秒。空氣在兩個人之間靜止。他看見她的瞳孔在燈光下微微收縮,不是光線的關係,是專注——她在掃描他的表情,一個像素一個像素地掃。她習慣從人的眼睛裡找到答案,但這雙淺褐色的眼睛,她讀不出來。
然後她退後一步,靠回窗框上,抱起雙臂。退後的動作不是在拉開距離,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觀察角度。「不猜,」她說,「猜謎不是我的專長。但我會自己找到答案。」
「隨妳。」
「你不怕被我找到?」
「找到什麼?」
「你的秘密。」
他看著她。淺褐色的眼睛,在書房的燈光下變得更淡,像一杯泡了太多次、已經快要透明的茶。顧雅琳說得對,他有秘密。不是一個,是兩個。第一個是他不是顧天辰,他是陳浩然——一個被酒瓶砸死的廢物,一個死在女友如釋重負表情裡的失敗者,一個用六十九元便當計算人生的蟲子。第二個是他在復仇,而復仇的終點,是讓兩個曾經把他踩進地獄的人,親身體驗地獄是什麼樣子。不是殺了他們,是親手拆掉他們建立的一切。
但他不怕被她找到。
因為顧雅琳再聰明,也不可能猜到第一個秘密。她可以分析他的行為模式、追蹤他的金流、拼湊他的時間線,但她不可能推導出一個不存在於科學範圍內的答案。這個世界沒有人會相信,一個人的靈魂可以住進另一個人的身體——死掉的人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遊艇上,旁邊睡著兩個不認識的女人。這是他的絕對優勢。只要他不說,沒有人能證明他不是顧天辰。指紋、DNA、瞳孔掃描、所有生物特徵,全部吻合。
「找得到就找,」他說,拿起書桌上的一個紙鎮,玻璃材質,裡面封著一朵乾燥的玫瑰。花瓣已經變成深褐色,但形狀還在,被玻璃永遠保存在盛開的那一刻。「但找到了不要說出去。」
「為什麼?」
「因為我的秘密——」他把紙鎮放回原處,玻璃底座碰到木桌,發出輕輕的一聲,「會死人。」
她沒有追問。不是不好奇,她好奇得要命,從她微微放大的瞳孔就看得出來。而是她知道,有些答案不是問了就會得到。她在華爾街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真正有價值的情報,永遠不是問來的。
「我要走了。」她說。
「我送妳。」
「不用。我自己開車。」她走向書房門口,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依然沒有聲音。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手搭在門把上,金屬的門把反映著窗外城市的碎光。「顧天辰。」
「嗯?」
「你是第一個讓我想猜的人。」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比之前輕了一點,混著一點點很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是期待。「第一個。連我在華爾街的老闆都沒有讓我想猜過。」
門關上了。她離開的時候和他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沒有回頭,沒有「再約」,沒有在門口停留一秒鐘讓他把這一幕記在腦中。門就只是關上了。
他一個人站在書房裡。窗外的台北夜景繼續閃爍,每一盞燈都是一個人的故事。他不知道顧雅琳的車開到哪裡了,她的車燈是不是已經匯進山下那道金色的車河裡。也不知道顧正邦此刻正在哪個房間裡,跟何玉蘭討論今晚飯局的收穫——他的語氣大概會從今晚的菜色開始,繞一圈,最後停在「天辰變了,我們要多注意他」。何玉蘭會點頭,然後繼續擦她的晚霜。
他只知道,他又多了一個必須防備的人。不是敵人——她對顧氏集團的經營權沒有興趣,她自己的公司就夠她忙了。但也不是朋友。是第三種關係:一個太聰明、而且對他產生好奇的女人。這種關係最麻煩,因為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從觀察者變成參與者,不知道她會站在你這邊,還是站在事實那邊。
手機震動。
蘇婉晴的訊息。他拿起來看,螢幕的光在暗下來的書房裡特別刺眼。
「學長,今天班上一個小朋友畫了一張卡片要給你。右手骨折了,用左手畫的,畫了好久,下課都不出去玩。他說謝謝你讓他們有新書可以看。卡片畫得很醜——他自己也說很醜,叫我不要寄。但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附了一張照片。
圖畫紙上,用蠟筆畫著一個高高的人,穿著黑色的衣服。人的比例很奇怪,頭很大,身體很細,像一根竹竿上面插了一顆貢丸。旁邊是一個矮矮的小孩,牽著那個人的手,兩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大大的笑容——嘴巴是半圓形,牙齒是一排短短的直線。天空是紫色的,太陽是綠色的。比例全部不對,顏色全部用錯,但蠟筆的痕跡很用力,用力到紙張都微微凹下去。顏色很滿,滿到幾乎要溢出紙張的邊緣。
他看著那張卡片。右手骨折的孩子,用左手畫的。一筆一筆,歪歪扭扭,每一條線都要忍住痛。畫裡面的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牽著那個孩子的手。那個孩子把太陽畫成綠色,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太陽是黃色的,是因為他覺得綠色比較好看。
他想起顧雅琳說的話:「你是第一個讓我想猜的人。」
蘇婉晴沒有想猜他。她從來沒有把他當成一個謎,沒有試圖從他的表情讀出隱藏的情緒,沒有分析他為什麼捐錢,沒有評估他是不是在裝。她只是看見他——他來了,他吃了半個紅豆餅,他說「還好」。然後她把一個孩子用左手畫的卡片,拍照傳給他。像這種事,跟「顧天辰」這個名字應該產生關聯似的。像他是一個值得收到這種東西的人。
他把手機放在書桌上,沒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怎麼回。顧天辰這輩子收到的卡片,都是邀請卡——派對的、慈善晚會的、名牌旗艦店開幕的。從來沒有人用蠟筆畫一張卡片給他,連他媽都沒有。
書房很安靜,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像有人正在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進盒子裡。高速公路的車流也變稀疏了,金線斷成一段一段的,最後變成零星的亮點。
明天,他要去見張振宇。要聽他抱怨劉志強,要點燃他心中的不甘,要讓他成為復仇計畫裡的第一根引信。
後天,周雨柔會安排他和劉志強「偶遇」。他會站在那個偷走他企劃案、用酒瓶砸碎他頭骨、此刻正睡在他租的公寓裡的男人面前,然後伸出手,說「你好,我是顧天辰」。
林欣怡的精品社團裡,假帳號已經開始跟她討論下個月的交換會。她正在一步一步走進他設下的陷阱,渾然不覺。
復仇的網正在收緊,每一根絲線都在他的指尖下顫動。
但他躺在顧家主宅的客房床上時,閉上眼睛,浮現的不是劉志強那張方正的國字臉,也不是林欣怡自拍時尖尖的下巴。是一個小孩用左手畫的卡片。紫色的天空,綠色的太陽,一個高高的人,牽著一個矮矮的人。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像他今天穿的那件。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