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重生:當愛變成致命詛咒: 第一卷:地獄與重生 / 第七章:第一次接觸
張振宇比他想像中年輕。
顧天辰坐在信義區一間私人招待所的包廂裡,透過單面玻璃看著走進大門的男人。三十二歲,跟陳浩然同年——如果他還活著的話。個子不高,肩膀很寬,像游泳選手的身形,但姿態卻像一個隨時準備縮起來的人。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藍色西裝,袖子太長,西裝外套的肩線往下塌,多出來的布料堆在手肘處,像從他父親衣櫃裡借來的。領帶的花色是五年前的流行。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像在追趕什麼,手裡提著一個鼓脹的公事包,拉鍊處露出文件夾的邊緣,塑膠封皮被擠得變形。
這種走路方式,陳浩然太熟悉了。不是趕時間,是習慣。習慣把自己逼得很緊,習慣讓自己看起來很忙,習慣在進門之前先讓所有人知道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不,是準備過度了。因為在這個城市裡,不忙的人會被當成沒有價值的人。而沒有價值的人,會被丟掉。
張振宇在招待所門口停下來,拿出手機,眉頭皺著,嘴唇微微翕動,像在反覆默念什麼。應該是在確認地址,但更像是在練習等一下要說的話。陳浩然以前也是這樣。每次要去見客戶之前,他會在捷運上把簡報內容從頭到尾默唸三遍,唸到嘴唇發乾,唸到旁邊的乘客偷偷換了位置。不是因為敬業,是因為害怕。害怕說錯一句話,就被貼上「不夠專業」的標籤,然後下一次裁員名單上就會出現他的名字。害怕被發現他只是一個用加班來掩蓋平庸的人。
「顧少,張先生到了。」阿杰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讓他進來。」
包廂的門推開。張振宇走進來,第一眼看見顧天辰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鞋底在地毯上蹭出輕微的摩擦聲。不是因為認出他。顧天辰今天戴著一副平光眼鏡,琥珀色的鏡框,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低調的深灰色西裝,沒有任何明顯的品牌標誌,跟雜誌上那個穿著螢光色西裝、左擁右抱的花花公子形象差距太大。張振宇愣住的原因,純粹是因為這個房間的氣場。從燈光的色溫到沙發的擺放角度,從桌上的花藝到空氣裡若有似無的木質調香氣——那不只是貴,是「知道自己在貴什麼」。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說:這裡不是你平常能來的地方,你踏進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越界了。
「張先生,請坐。」顧天辰指向對面的沙發,沒有起身。
張振宇坐下。他把公事包放在腳邊,然後又拿起來放在沙發上,然後又放回腳邊,最後決定抱在腿上,雙手壓在上面像壓著一個救生圈。他的手指在公事包的提把上反覆摩挲,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顧先生,您好。我是XX科技的行銷經理,張振宇。」他從公事包裡抽出名片,雙手遞上。名片是新的,邊緣還很銳利,紙質是特別挑過的,比公司統一批量印製的厚了一點,看得出來剛印不久——大概是為了這次見面特別準備的。他遞名片的姿勢很標準:雙手,字朝對方,身體微微前傾,角度大概二十度。
顧天辰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叫我顧先生就好。不用拘束。」
「是,顧先生。」張振宇的背挺得更直了,直得像背後有根隱形的棍子。
阿杰從門外進來,放下兩杯咖啡,然後退到角落的座位上,拿出平板,像一尊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雕像。張振宇看了阿杰一眼,然後收回視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大概在想這個人是誰、要不要也遞一張名片、不遞會不會不禮貌。最後他決定假裝阿杰不存在,因為處理一個顧先生已經夠難了。
「張經理。」顧天辰端起咖啡,沒有喝,只是捧著。「顧氏集團對智慧城市這個領域很有興趣。我看了貴公司的資料,你們的物聯網感測層技術,在業界算是前段班。」
張振宇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的瞳孔裡點了一盞燈。「是,顧先生好眼力。我們的核心技術是自主研發的,不是授權進來的——」他說話的速度開始加快,字和字之間的空隙變窄,這是他進入推銷模式的徵兆。「這在長週期的公共工程案子裡會是很大的優勢,因為授權技術會有綁規格的問題,政府標案最忌諱——」
「我知道。」顧天辰打斷他,語氣不輕不重,像在關掉一台自動播放的錄音機。「但你們的劣勢也很明顯。品牌知名度不夠,過去沒有大型公共工程的實績,提案書寫得再好,評審委員第一個問題就是『你們做過什麼』。」他停了一下。「而且,內部競爭比外部競爭更激烈。」
張振宇的嘴巴還張著,還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像一條被石頭堵住的水管。他的表情像一個準備好要背誦課文的學生,卻被老師要求即興演講——連第一段都還沒唸完,課本就被抽走了。
「顧先生指的是?」
「你跟劉志強,你們兩個誰是這個案子的主導人?」
張振宇的手指在公事包提把上收緊了,指節從泛白變成泛青。「名義上是共同負責。」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像在唸一份他已經抗議過但沒人理會的公文。
「實際上呢?」
沉默。張振宇的視線往下移,落在桌上那張自己的名片上。名片上印著「行銷經理」四個字,燙金的,字體很漂亮。那是他花了七年才換來的頭銜。七年。從最底層的專員做起,第一年跑腿買咖啡,第二年開始寫沒人看的報告,第三年終於被放進一個小案子裡當第三順位的聯絡窗口。加班比所有人都晚——辦公室最後一盞燈永遠是他關的。薪水比所有人都少——調薪的時候主管說「你很努力,但公司今年比較緊」。提案被退的次數比所有人都多——退回來的提案上寫滿紅字,有些紅字根本不是建議,只是情緒。
去年,他終於有機會主導一個大案子。他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他開始想像升職後要怎麼重新佈置座位,要換一張大一點的桌子,要請那些一直幫他的同事吃一頓好的。
然後劉志強被調過來了。帶著他那套「兄弟哲學」和永遠拍對馬屁的本事,帶著那種走進任何房間都像走進自己家裡的自信,帶著那種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草包、但沒有人敢說出口的豁免權。第一次開會,劉志強就搶走了簡報的主導權——「振宇啊,這個我來報就好,你資料準備得很充分,辛苦了。」第二次開會,他已經開始用「我們團隊」來描述張振宇寫的企劃案。第三次開會,總經理記住了劉志強的名字,但還是叫張振宇「那個誰」。
「實際上,」張振宇的聲音變低了,低到幾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決策的是他。執行的時候是我。出問題的時候——」他頓了一下。「也是我。」
「功勞呢?」
張振宇沒有回答。但他的手給出了答案——他把公事包抱得更緊了,像在抱住什麼快要被搶走的東西。
顧天辰看著他,沒有說話。陳浩然太懂這種沉默了。那是在公司廁所隔間裡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的沉默——臉頰提起來,嘴角拉上去,眼睛要記得瞇,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你剛在廁所裡待了十分鐘。是看著自己的企劃案被冠上別人名字、還要在會議桌上鼓掌的沉默——手掌拍在一起,聲音要剛好,不能太大聲(太假),不能太小聲(不夠配合)。是在主管說「志強這個案子做得不錯」的時候,還要跟著點頭的沉默——點得太快像在討好,點得太慢像在不滿,要拿捏到剛剛好。
他曾經是張振宇。不,他比張振宇更慘。張振宇至少還有一個經理的頭銜,至少還能在名片上印燙金的字。陳浩然連頭銜都沒有,他的名片上只印著「專員」兩個字,三年沒有換過。有一次林欣怡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升經理,他說快了,她說「快是多久」,他說不出答案。那天晚上她背對他睡覺,呼吸平穩,他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整夜。
「張經理。」顧天辰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瓷盤,發出輕輕的一聲,像句號。「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要談貴公司的技術。是要談你。」
「我?」張振宇的手指從公事包上鬆開了,食指指著自己的胸口,像在確認「你說的真的是我嗎」。
「你想不想贏?」
張振宇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著顧天辰,像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見前方有水的反光,但不敢確定那是不是海市蜃樓。他看過太多次反光了。每一次跑過去,發現只是沙子。
「顧先生,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他說,但語氣出賣了他——他的聲音在發抖,很細微,但在發抖。
「劉志強擋在你前面。只要他還在,你的努力永遠是他的功勞。」顧天辰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在朗讀一份天氣報告,像在說明天降雨機率百分之八十,出門記得帶傘。「你寫的企劃案,他拿去簡報。你談下來的客戶,他拿去維繫,說『以後有問題直接找我』。你加班到凌晨兩點,他打卡下班去熱炒店喝酒。隔天你發現他辦公室的燈是亮的,但他的人不在——他根本沒關燈,因為那不是他的電費。升職的時候,是他不是你。」
張振宇的呼吸變快了。顧天辰每說一句,他的胸膛就起伏得更劇烈一些。不是因為這些話他沒聽過——他聽過,每一句都聽過,在他自己的腦子裡重複過一千次。是因為這是第一次有另一個人,用這麼平靜的語氣,把他腦中那些不敢說出口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我可以幫你。」
「……怎麼幫?」他問。不是「為什麼」,直接就是「怎麼」。他已經跳過了懷疑的階段,因為他的不甘心比他的理智跑得更快。
「顧氏集團對XX科技的案子有興趣。如果我們決定合作,我會要求指定窗口。」顧天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還是燙的,蒸氣模糊了眼鏡的下緣。「那個人,不會是劉志強。」
張振宇的手指鬆開了公事包,落在腿上,一動不動。他想要這個。他非常想要。顧天辰看得出來,那種渴望幾乎要從他的皮膚裡滲出來——從他微微張開的嘴唇,從他鼻翼的歙動,從他眼角那一點點因為血壓上升而泛出的紅。不是貪婪,貪婪是想要更多。是更複雜的東西:是一個被壓在底下太久的人,第一次抬頭看見天花板的裂縫裡透進來的光。
「顧先生,」張振宇的聲音微微發抖,他用吞嚥試圖壓住它,但壓不住,「我需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顧天辰說。「只要把案子做好。用你的方式。你本來就該做的方式。」
「就這樣?」
「就這樣。」
張振宇盯著他。他的眼神裡有困惑——為什麼是我?有期待——如果是真的呢?有懷疑——這個世界沒有這麼好的事。還有一點點恐懼——因為這個世界教會他,免費的東西最貴,從天而降的不是餡餅,是鳥屎。他花了七年才學會這個道理,現在有人要平白無故幫他,他不敢接。
「顧先生,恕我直言。」他的聲音恢復了一點平穩,像在溺水前最後一次深呼吸,然後潛回職業的臉孔底下。「你跟我們公司沒有淵源,跟我也沒有交情。你甚至沒有見過我,直到五分鐘前。為什麼要幫我?」
好問題。陳浩然在心裡說。如果他是張振宇,他也會問這個問題。而且問得比他更快。
「因為我討厭劉志強。」
這句話說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張振宇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眉毛往上揚,整張臉的肌肉都忘了原本的位置。連角落的阿杰都微微抬起眼皮,平板上的手指停了一秒。
「顧先生認識劉志強?」張振宇的語氣裡充滿困惑。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
「我看過他的資料。」顧天辰往後靠,沙發的皮革發出輕微的嘆息。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一下鏡片,動作很慢。「這種人我看多了。沒有真本事,只會踩著別人往上爬,把功勞當自己的,把責任當別人的。留著這種人在團隊裡,再好的公司都會爛掉。就像把一隻老鼠放進米缸裡,不是米不夠,是老鼠不會停。」
張振宇沒有接話。但他的眼神變了——困惑退去,懷疑退去,恐懼也退去。剩下的是共鳴。像一個在暗室裡關了很久的人,聽見另一個人描述陽光的顏色。他沒有懷疑那個人是不是在騙他,因為只有真正見過陽光的人,才能描述得這麼準確。
「顧先生,」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氣吐乾淨。他的肩膀在吐氣的時候微微放鬆了一點——不是完全放鬆,但比剛進來的時候低了半吋。「如果你願意給我們機會,我不會讓你失望。」他頓了一下,修正自己的話。「不是給我們機會。是給我。」
顧天辰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張振宇離開的時候,步伐跟進來時完全不一樣。不是變慢,是變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和地板接觸的時間比原來更短——他在往前走,不是往前趕。他的公事包還是抱在懷裡,但手指不再死命地抓著提把,而是自然地扣著邊緣,像拿著一個他擁有、而不是他借來的東西。
門關上之後,阿杰從角落站起來。
「顧少,張振宇的背景查過了。沒有問題。他確實是被劉志強壓制,兩人關係惡劣。去年升職被攔胡之後,他申請過調部門,但沒有成功——劉志強在人事那裡動了手腳,說他是『團隊不可或缺的人才』,不能放人。」阿杰的語氣依然平穩,但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表示他在報告一個他認為值得注意的細節。「如果他拿到主導權,劉志強在這個案子裡的定位會變得很尷尬。」
「不只是尷尬。」顧天辰摘下平光眼鏡,揉了揉鼻樑。長時間戴著眼鏡,鼻樑上留下兩道淺淺的印子。「劉志強是靠這個案子升上去的。他升職的理由是『年度廣告案表現優異』——那案子不是他寫的,但名字掛他的。如果智慧城市的案子被張振宇拿走,他等於被架空。沒有新案子,就沒有新實績。沒有實績,他就沒有籌碼。沒有籌碼,他在公司裡就什麼都不是。」他把眼鏡放在桌上。「然後他會開始犯錯。」
「犯錯?」
「人在失去安全感的時候,會做出愚蠢的決定。」顧天辰看著那副眼鏡。鏡片反射著天花板的光,看起來像兩片小小的、平靜的湖面。「他會賭更多,喝更多,對林欣怡說出更多不該說的話。他會急著找下一個可以踩的肩膀——然後發現身邊已經沒有人可以踩了。」
阿杰記下了。平板上的手指快速滑動,然後停住。他收起平板,準備離開,但走到門口時停下了腳步,手懸在門把上方。
「顧少。」
「嗯?」
「劉志強這個人,你以前認識嗎?」
顧天辰抬起頭。阿杰很少問問題,他的工作條約裡沒有「提問」這兩個字。十年來他問過的私人問題不超過五個,每一個都是不得不問。但他今天問了,表示他已經觀察到太多無法用「巧合」解釋的細節——顧天辰對XX科技的了解,對張振宇處境的掌握,對劉志強行為模式的精確描述。這些不是看資料能看出來的。
「不認識。」顧天辰說。
阿杰點了一下頭。他接受這個答案,不是因為他相信,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該繼續問。他的工作不是拆穿雇主,是執行命令。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包廂裡只剩下顧天辰一個人。
他拿起桌上那張張振宇的名片。紙質很好,比一般的名片厚零點幾毫米,燙金的字體微微凸起,邊緣銳利——銳利到可以用來割紙。XX科技行銷經理。三十二歲。跟自己前世同年。如果陳浩然還活著,他的名片大概也長這樣——如果他當年沒有把企劃案拱手讓給劉志強,如果他懂得在會議上搶功勞,如果他學會拍主管的馬屁而不是默默加班。但那不是陳浩然。陳浩然是那種會在分組報告裡做完所有投影片,然後把上台報告讓給別人的人。
他把名片翻到背面。空白的。這不是客製化不夠,是張振宇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正面了——他只想到要讓別人知道他是誰,沒想過背面可以寫更多。這個細節讓顧天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字。筆跡很輕,墨水的痕跡很細。
開始。
三天後,周雨柔傳訊息來。
「明天下午兩點,XX廣告公司會議室。劉志強會到。他帶兩個下屬,一個企劃一個設計。議程是下半年度形象廣告的初步提案檢討。我會安排你坐在我旁邊,位置在他斜對面。會議預計一個半小時,結束後我會提議大家喝咖啡,那時候你們可以『自然』交談。」
他看著那行字。周雨柔的訊息永遠整整齊齊,像一份迷你版的企劃書——時間、地點、人物、流程、備案,全部濃縮在一個對話框裡。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然後繼續穿衣服。今天要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喀什米爾羊毛衫,圓領,袖口微微收窄。他把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的時候,布料滑過手指,柔軟得像在摸一層沒有厚度的溫暖。陳浩然以前穿的毛衣是混紡的,洗過幾次就起毛球,領口鬆得像被撐開的橡皮筋,穿上去脖子的地方空盪盪的,風從那裡灌進來。林欣怡有一次說:「你穿這樣出門,不要跟我走在一起。我穿這樣,你穿那樣,別人還以為我跟你不是一起的。」他把那件毛衣丟進舊衣回收箱,然後繼續穿那件毛衣,因為他只有那一件。
他站在鏡子前。顧天辰的臉。淺褐色的眼睛,在光線下像稀釋過的威士忌。好看的輪廓,被黑色羊毛衫襯得更立體。他已經重生十四天了。十四天,夠一個人養成一個新的習慣,或說,夠一個人開始忘記舊的習慣。他習慣了每天早上六點十五分睜開眼睛,習慣了這張臉在鏡子裡的倒影——雖然偶爾還是會愣住,像在街上突然看見櫥窗反射的自己,然後發現那不是自己。習慣了阿杰永遠平穩無波的聲音,習慣了沒有人會用看廢物的眼神看他,習慣了走進任何地方都不需要先確認自己夠不夠格。
但他還沒有習慣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有人會對他說謝謝。
那張孩子畫的卡片,現在放在他床頭櫃的抽屜裡,跟那道舊疤的保險箱鑰匙放在一起。紫色的天空,綠色的太陽,一個穿黑色衣服的人,牽著一個矮矮的人。人的頭很大,身體很細,像一根竹竿上面插了一顆貢丸——小孩畫人都是這樣畫的,他們還沒學會比例,但他們不需要比例就知道什麼是愛。他沒有回蘇婉晴訊息。他打了六個版本的草稿,沒有一個發出去。「謝謝」太客套。「很美」太敷衍。「叫他繼續畫」太像命令。「收到」太像在簽公文。這些話從顧天辰的手機裡打出來,感覺像在那張蠟筆卡片上蓋一個「已閱」的印章,紅色的,圓形的,沒有人味。所以他沒有回。但他也沒有把照片刪掉。那張照片還在他的手機相簿裡,被系統自動歸類到「螢幕截圖」的資料夾,擠在一堆阿杰傳來的報表截圖中間。
他把抽屜關上,拿起車鑰匙。鑰匙圈的皮革標籤擦過掌心,那道舊疤。
XX廣告公司在大安區一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十二樓。電梯的按鈕是觸控式的,沒有指紋留在上面。顧天辰到場的時候,周雨柔已經在電梯口等他。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顆,黑色窄裙,裙長過膝。頭髮放下來,髮尾微微內捲,吹整過的弧度很精準。妝比上次見面時稍微重了一點——眼線拉長了一毫米,唇色從裸粉換成豆沙——但依然控制在「職場專業」的範圍內,看起來像「我今天有重要的會」而不是「我今天有重要的約會」。
「顧少。」她迎上來,聲音低而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劉志強已經到了,在會議室裡。他帶了兩個人,一個企劃一個設計,都是年輕的。我安排你坐在我旁邊,位置在他斜對面,距離大概兩公尺——近到可以觀察,遠到不會不舒服。會議預計一個半小時,中間會有十分鐘休息。結束後我會提議大家去樓下咖啡廳,那時候你們可以『自然』交談。」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你的咖啡會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劉志強會點焦糖瑪奇朵——我觀察過他,他每次來都點那個。」
顧天辰點了一下頭。周雨柔辦事的方式,他很欣賞。不是欣賞她的效率,是欣賞她的「預判」——她不只是安排行程,她會預測每個人的反應,然後在問題發生之前就把答案準備好。不是心機,是生存。她能在這個行業活下來,從專員一路升到策劃總監,靠的不是運氣。靠的是比別人多想三步。
會議室的門推開。
長方形的桌子,可以坐二十個人,此刻只坐了七個。三個是XX廣告的人,包括周雨柔。三個是XX科技的人,坐在桌子另一側,背對窗戶。顧天辰走進去的時候,那三個人同時抬起頭,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根線拉著的木偶。
其中一個是劉志強。
他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不是中間的椅子,是中間偏左——他把椅子稍微往左挪了,讓自己對齊會議桌的中心線,因為他旁邊那個人坐得比較靠右。深藍色西裝,白襯衫,領帶是暗紅色的,打得整整齊齊,領帶結是完美的倒三角形。頭髮用髮膠往後梳,露出寬闊的額頭,髮際線比三個月前後退了一點——不明顯,但如果你盯著看,就會發現。下巴微微上揚,肩膀往後擴,佔據的空間比他實際需要的大得多,手肘幾乎要碰到旁邊那個年輕企劃的筆記本。
他看見顧天辰走進來,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秒——評估模式:這個人是誰,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值不值得我站起來。然後他看見周雨柔拉開顧天辰旁邊的椅子,手勢流暢,像只是順手安排一個旁聽的位置。
「這位是顧先生,我們公司的潛在客戶,今天列席旁聽。」周雨柔的語氣輕鬆得像在介紹一個老朋友,甚至帶著一點「我知道這不太正式但拜託大家當作沒關係」的隨意。
劉志強站起來了。速度很快,快到椅子往後滑,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在地毯上留下兩道痕跡。
「顧先生你好!我是劉志強,XX科技行銷經理。」他的手伸過來,五指張開,掌心的角度微微向上——標準的銷售式握手起手式。掌心微微濕潤,握手的力道比必要的大了一點,持續的時間比禮貌多了零點三秒。這是他的習慣:用握手的力量來展示自信,用延長的接觸來建立「我和你是同一掛的」的錯覺。陳浩然被他握過很多次。每一次他都會在放手之後,悄悄把手掌在褲管上擦一下。不是因為噁心,那時候還不噁心。是因為劉志強握完手之後總是會拍他的肩膀,手掌從他的手移到他的肩,陳浩然不喜歡那種觸感——掌心的濕氣透過襯衫布料滲到皮膚上,留下一塊看不見但感覺得到的印子。
「你好。」顧天辰說,聲音平穩。
他握了那隻手。
那隻曾經舉起酒瓶的手。觸感跟記憶中一模一樣——掌肉厚實,指節粗短,虎口有一小塊因為長期握筆而磨出的繭,但位置不太對。真正的筆繭在中指的側面,他的卻在虎口,那是握高爾夫球桿的位置。無名指上戴著一個銀色的戒指,素面,沒有任何花紋,內圈刻著日期。林欣怡送的,陳浩然知道。那是去年情人節,林欣怡說「要送就送一對,情侶戒才有意義」,然後刷了他的卡。帳單來的時候他問她多少錢,她說「你不要問,我挑的都很便宜」。男戒戴在劉志強手上,女戒戴在她自己手上。陳浩然付的錢,戴在兩個背叛他的人手上。
「顧先生在哪高就?」劉志強的笑容很燦爛,露出一顆微微歪掉的門牙。犬齒的位置往內擠,像沒有完全長好。以前陳浩然覺得那是憨厚,覺得這個人笑起來牙齒歪歪的,應該沒有什麼心機。
「做點小生意。」顧天辰說。
「顧先生太客氣了。」周雨柔在旁邊恰到好處地接話,語氣裡帶著一點點「他每次都這樣」的無奈,像在吐槽一個老朋友。「顧氏集團的顧先生,怎麼會是小生意。」
劉志強的笑容僵了半秒——就半秒。那半秒裡,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的肌肉忘記維持弧度,整張臉瞬間空白了一下。然後他重新開機,笑容變得更燦爛,燦爛到像有人在後面轉了他的亮度旋鈕。顧氏集團。他聽過。整個台灣都聽過。他的大腦此刻正在高速運轉:計算這個人的身價(大概多少個零),計算跟他攀上關係可以帶來多少好處(下一個案子、下一個升職、下一張支票),計算要用什麼態度才能讓對方記住自己(謙卑?自信?朋友式的隨意?還是崇拜?)。他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所有計算,然後選擇了「熱情」。
「顧氏集團!失敬失敬。」他把「失敬」說了兩遍,像第一遍不夠用力。「顧先生對廣告也有興趣?」
「隨便看看。」
顧天辰拉開椅子坐下。他的位置在劉志強斜對面,距離不到兩公尺——周雨柔的丈量很準確。他可以清楚看見劉志強左邊眉毛上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大概一公分長,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點,已經癒合很久了。是那次扭打時留下的嗎?他跌在碎玻璃上,劉志強也跌了,鏡子碎裂的時候,碎片割破了他們兩個。還是更早以前?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酒瓶砸下來的時候,劉志強的眼睛是紅的,眼白充滿血絲,嘴角是上揚的——不是憤怒的扭曲,是享受的弧度。他在享受那一擊。享受把一個廢物踩進地獄的快感。享受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解決一個本來就不該存在的問題。
會議開始。周雨柔的同事開始簡報,投影片第一頁是「XX科技下半年度形象廣告初步提案」,字體很大,背景是漸層的藍色。主題是「連結」——科技連結生活,連結人與人,連結現在與未來。簡報的人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女生,穿灰色套裝,講得很賣力,手勢很大,聲音很亮,每翻一頁投影片都會說一次「接下來我們看到」。劉志強聽著,不時點頭,點頭的頻率控制得很好——不是每一頁都點,而是挑重點頁點,讓自己看起來在獨立思考。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面的速度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刻。他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視線固定在投影片上。
這是他的「專業模式」。陳浩然看過太多次了。他會在會議中表現得非常投入,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一個用心聆聽、深入思考的主管,讓那些年輕的企劃覺得「經理好認真」。但事實上,他寫在筆記本上的東西,通常是今晚要訂哪間餐廳,林欣怡交代他要買什麼東西,或者某個客戶的電話號碼後面畫了三個愛心。有一次陳浩然不小心瞥到他的筆記本,上面寫著:「星期五,欣怡說要那個包,四萬二。」下面畫了一個哭臉。他當時以為那是劉志強自己的錢,還覺得這個人對女朋友真好。
顧天辰的視線移到他手上。那隻戴著銀色戒指的手,正握著筆,在筆記本上寫字。戒指在會議室的日光燈下反射出一小塊白色的光斑。動作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刻,筆尖的墨水流得很均勻。陳浩然知道他在寫什麼——他在假裝。假裝記重點,假裝很忙,假裝自己是一個稱職的主管。他的人生就是一場巨大的假裝:假裝自己有本事,假裝自己對女友忠誠,假裝自己跟兄弟是好兄弟。他假裝得如此成功,以至於連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簡報進行到一半,劉志強開口了。時機抓得很準,剛好在一個段落結束、全場沉默了一秒的時候——他需要那個沉默,因為他要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這個『連結』的概念不錯,但我覺得可以更大膽一點。」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刻意壓低了一點,帶著一種不自然的磁性,像在模仿某個電影明星。他把筆放下,身體微微往前傾,手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我們XX科技要傳達的,不只是跟消費者的連結,還有——」他頓了一下,製造懸念,「——跟未來的連結。我們不是賣產品,我們是賣願景。消費者買的不是我們的東西,是買他未來生活的樣子。」
他開始長篇大論。說了大概三分鐘,內容空洞得像被壓扁的鋁罐——「願景」、「未來」、「連結」、「生態系」,每個都是對的,每個都沒有意義,放在一起變成一串很漂亮但什麼都沒說的句子。但他的語氣自信到讓人幾乎忘記去思考他到底說了什麼。那個年輕的企劃認真地點頭,點得比劉志強剛才更用力。年輕的設計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顆星星。
陳浩然以前坐在會議室角落的時候,聽過無數次這種發言。每一次他都在心裡想:你說的這些,跟企劃案有什麼關係?願景?你連下個月的預算都算不出來。未來?你連自己下禮拜的行程都搞不清楚。連結?你唯一會連結的是把你的名字連到別人寫的提案上。但他從來沒有問出口。因為提問的人會被當成不合群的人,而不合群的人,在職場上活不久。有一次他真的問了——「劉經理,你說的願景,具體來說要怎麼執行?」劉志強看著他,笑了,說:「浩然啊,這個之後再跟你討論。」之後,再也沒有之後。
「劉經理說得很有道理,『願景』這個點很好。」周雨柔微笑著接話,語氣圓滑得像打磨過的石頭,看不見任何稜角,「我們會在下一版提案中把這個方向強化。顧先生,你有什麼想法嗎?」
她把話頭拋過來。時機也抓得很準——在劉志強說完、全場還處於那種「經理講完了我們要表示贊同」的狀態時。這是計畫的一部分:讓顧天辰在會議中自然發言,建立存在感,為之後的「偶遇」鋪路。
顧天辰靠向椅背,沒有急著開口。會議室裡所有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像聚光燈突然換了目標。他能感覺到劉志強的視線最重——不是好奇,是評估。評估這個叫顧天辰的人要說什麼,評估他的話會不會搶走自己的風采,評估他值不值得自己待會多花點時間。
「連結這個概念,」他開口,聲音不輕不重,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刻意放大,「最重要的不是講出來,是做出來。」他沒有看投影片,而是看著那個年輕的企劃,因為他知道企劃才是真正在寫案子的人。「消費者不會因為你告訴他你在連結,就覺得被連結。他會因為你記得他的名字、記得他上次買了什麼、記得他的偏好、記得他上次客訴的內容,而感覺被連結。」
他停了一下。會議室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頭頂日光燈的低頻嗡鳴。那個年輕的企劃正在抄筆記,筆尖在紙上快速劃過。
「與其在廣告裡說『我們連結每一個人』,不如讓每一個收到廣告的人,覺得這封廣告只寄給他一個人。」
沉默。不是尷尬的沉默,是思考的沉默。周雨柔的同事停下筆,看著他,手指壓在投影片的邊緣。劉志強的笑容還在臉上,但變薄了——嘴唇的弧度從月牙變成了一條線,嘴角的位置比原來低了零點五公分。
「顧先生的意思是——」周雨柔引導,語氣像在說「請繼續」。
「個人化。不是把客戶的名字套進制式的文案裡——『親愛的陳先生您好』,那不是個人化,那是合併列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點很淡的笑意。那個年輕的企劃笑了,笑出聲,然後立刻用手遮住嘴巴。「真正的個人化,是從數據到創意都為那個人量身訂做。用他購物車裡的東西推薦下一個商品,用他上次投訴的問題設計下一封客服信,用他瀏覽過但沒下單的商品決定要給他多少折扣。技術上做得到,只是大多數公司不願意花那個成本,因為看起來太麻煩。」
「這個成本很高。」劉志強接話了。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電影明星式的低沉,是防禦性的尖銳,語速比之前快了一點。他找到了一個可以反駁的點,他要抓住它。「個人化廣告的投放成本是傳統廣告的三到五倍,轉換率卻不一定等比提升。站在行銷效益的角度,投入這麼多資源去取悅百分之零點幾的消費者,不如把預算放在更有效的渠道上。」
「那是因為大多數公司做的個人化,只是把名字換掉。」顧天辰打斷他。不是粗魯的打斷,是自然的、像接話一樣的打斷。語氣依然平穩,沒有任何攻擊性。「把『親愛的客戶您好』改成『親愛的劉經理您好』,然後寄一模一樣的廣告信給他,就說這是個人化。那的確成本很高,因為是在做白工。真正的個人化,是讓消費者感覺你在跟他對話,不是對著人群廣播。你在跟他對話的時候,他會回你。他回你,你就知道下一次要說什麼。下一次你不需要寄廣告信給他——他會自己來找你。」他停了一下。「成本高,是因為方法不對。用對方法,個人化的成本可以比傳統廣告還低。因為忠誠客戶的維繫成本,永遠比開發新客戶低。」
劉志強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話來。他的嘴形做了兩個字的開頭,然後收回去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憤怒還是熱的,還有溫度。是嗅到威脅的本能反應,是冷的。他習慣了在會議室裡當最聰明的人,不是因為他真的聰明,是因為他的椅子比所有人都大,沒有人敢反駁他。但此刻,斜對面坐著一個比他年輕、比他好看、比他有錢一百倍的人,用一種毫無攻擊性的語氣——甚至可以說是友善的語氣——當面拆穿了他的空洞。
他不敢反駁。因為對方是顧氏集團。因為這個案子的預算,對方可能一句話就能砍半,或者一句話就能加倍。加倍的話,總經理會問是誰促成合作的——是劉志強,還是張振宇?他不能被問到這個問題。
「顧先生的見解很獨特。」劉志強最後說。他的笑容回來了,但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容是獵食者看見獵物的笑容,眼睛亮著,嘴角往上,整個人都活著。現在的笑容,是獵物發現自己可能才是被狩獵的那一方的笑容——嘴角的角度一模一樣,但眼睛不亮了。只有嘴唇在笑,眼睛沒有。
會議繼續。劉志強不再長篇大論,甚至連意見都少了很多。他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枚銀色戒指,一圈,兩圈,三圈。轉完三圈,就逆向轉一圈。陳浩然記得這個動作。他以前以為那是耍帥,現在知道那是安撫自己。
會議結束後,周雨柔提議去樓下的咖啡廳續攤。劉志強的下屬說還有工作要先回公司,禮貌地告退——年輕的企劃臨走前看了顧天辰一眼,眼神裡有感激,大概是謝謝他剛才說出那些她不敢說的話。劉志強自己留下來了。顧天辰知道他會留下來。對他來說,認識一個顧氏集團的人,比回去處理那些他根本沒在看的報表重要一百倍。他甚至可能在心裡盤算,待會要怎麼邀對方去吃飯,去哪裡吃飯,吃完飯要不要再續攤,續攤的地點要怎麼暗示「今天不要回家」。
咖啡廳在辦公大樓的一樓,挑高兩層樓的空間,大片落地窗,光線好到像在戶外。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周雨柔點了拿鐵,顧天辰點黑咖啡,劉志強點了一杯焦糖瑪奇朵——「焦糖多一點,不要奶泡。」陳浩然記得,林欣怡也喝焦糖瑪奇朵。他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她點的就是這個。她說她喜歡甜甜的東西,因為生活已經夠苦了。他當時覺得這句話好有詩意,後來才發現那不是詩,是預告——她的生活要由別人來買單,她負責甜。
「顧先生,你剛才說的個人化行銷,我越想越有道理。」劉志強的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桌上,姿態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他的咖啡還沒來,但他已經開始表演了。「我們公司這方面經驗不多,不瞞你說,我一直在推動這一塊,但上面的人比較保守,不太願意嘗試新的做法。」他嘆了一口氣,幅度剛好,看起來像一個懷才不遇的改革者。「如果有機會,真的很想跟顧先生多請教。」
「劉經理客氣了。」
「不是客氣!」他揮了一下手,動作很大,差點打到經過的服務生。「是真的。我在這行做了快十年,看過很多只會講理論的人——投影片做得漂亮,嘴巴講得厲害,但一問執行面就倒。但顧先生是真正懂執行面的。你剛才說用購物車推薦商品,那個細節,不是有經驗的人講不出來。」他停了一下,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祕密,「這種人不多了。」
他笑起來,露出一顆歪掉的門牙。
顧天辰看著他的笑容。陳浩然見過這個笑容一百次,每一次都是在他最脆弱的時候。被主管羞辱完的那天,劉志強就會帶著這個笑容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兄弟別想太多,那些人不懂你,晚上我請你喝酒」。被調薪拒絕的那天,劉志強會帶著這個笑容說「上面真的太不夠意思了,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每一次他都會被這個笑容騙到,以為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以為「兄弟」這兩個字是真的,以為他們是同一國的。然後隔天,他的企劃案就會出現在劉志強的資料夾裡——封面換了,內容一個字沒改。
「劉經理。」顧天辰端起黑咖啡,沒有喝。咖啡的熱氣從杯緣升起,模糊了他和劉志強之間的視線。「你們公司最近在爭取一個智慧城市的標案?」
劉志強的笑容頓了一下,只有一下。他不是在計算為什麼對方知道,而是在計算要怎麼回答才能把案子跟自己綁得更緊。「顧先生消息真靈通。確實有這個案子,政府單位的智慧城市,預算兩億,我們是主要投標廠商之一。」他把「主要」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我對那個案子有興趣。」顧天辰說。「如果有機會,可以聊聊合作。」
劉志強的眼睛亮了。不是學習的熱情——他去上過的所有進修課,都在簽到完之後就趴在桌上睡覺。是飢餓。是聞到血味的鯊魚,背鰭劃破水面,所有的感官同時打開。他一定在心裡計算著:兩億的案子,顧氏參一腳,預算可能翻倍。翻倍的話,升副總。升副總的話,薪水三級跳。薪水三級跳的話,林欣怡要的那個包——不對,不止一個包。
「當然!當然可以!」他把身體往前傾得更深,胸口幾乎要碰到桌面。「顧先生什麼時候方便?我隨時可以配合!明天?後天?我請我們副總一起來,我們好好談——」
「不急。」顧天辰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漫開,很乾淨,沒有酸,沒有澀,只有純粹的、不拖泥帶水的苦。他讓苦味在嘴裡停留了一秒才吞下去。「等你們標案有進展再說。」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手錶。動作不快,但很明確——這是結束的信號。
「抱歉,我還有事。雨柔,今天謝謝妳。」
他站起來。周雨柔點了一下頭,沒有站起來送,她知道自己的角色。劉志強跟著站起來,速度比他的椅子還快,手又伸過來了。顧天辰握了。掌心依然微微濕潤,力道依然過大,握住的時間依然比禮貌多了零點三秒。戒指的邊緣壓在他的指骨上,冰涼的,硬的。
「顧先生,真的很榮幸認識你。保持聯絡!我名片在你那裡,上面有我的手機——」
「保持聯絡。」
他走出咖啡廳,沒有回頭。玻璃門在身後自動關上,阻絕了劉志強的聲音和弦樂的背景音樂。但他知道劉志強還站在原地,維持著那個熱情的笑容,手還舉在半空中,直到他消失在視線之外——直到確定對方絕對不會回頭了,才會把笑容收回。因為這就是劉志強。他對每一個有利用價值的人都是這樣。陳浩然以前站在他旁邊的時候,看過太多次了。
車上,阿杰在駕駛座等他。引擎已經發動,冷氣已經開好,車內的溫度和外面差了五度。
「顧少,回信義區嗎?」
「等一下。」
他拿出手機,打開周雨柔的對話框。打字的速度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打。打到一半,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不是興奮,是別的。是握住那隻手之後,殘留在掌心的觸感,像一道甩不掉的回音。
「今天謝謝。後續按計畫走。」
發送。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握過那隻手了。那隻舉起酒瓶的手。那隻曾經拍著他肩膀說「兄弟」的手。他以為自己會想吐——他站在浴室鏡子前想像這個畫面的時候,覺得自己會吐。他以為自己會憤怒——像那天衝進臥室時一樣,拳頭不受控制地揮出去,打在骨頭上,感受骨頭撞擊骨頭的震動。他以為自己會想把那隻手從手腕上一寸一寸折斷,讓劉志強用剩下的那隻手寫辭呈。
但他沒有。他握著那隻手的時候,感覺到的不是恨,不是怒,不是噁心。是冷。像握住一塊從冰箱裡拿出來太久、已經開始退冰的生肉。沒有溫度,沒有質感,沒有威脅。只是一團曾經活過的東西。他要做的不是吐,不是打碎它,不是折斷它。他要做的是把這塊生肉放進他準備好的盒子裡,蓋上蓋子,鎖好,然後把鑰匙丟進淡水河最深的地方。
「阿杰。」
「是。」
「劉志強最近有什麼弱點?除了澳門之外。」
阿杰從副駕駛座拿起平板,滑了幾下。他的手指在螢幕上移動的速度很快,像一個彈了二十年鋼琴的人。「他去年在澳門賭場有出入境紀錄,頻率是每兩個月一次。根據他的薪資水準,這種頻率的賭博不尋常——他的年薪大概一百二十萬,扣掉稅、房租、生活費,能拿去賭的錢不可能超過二十萬。但他每次在澳門停留的時間是三到五天,這個長度通常是賭桌客,不是觀光客。可能另有資金來源,或者——」
「或者輸了不少。」
「是。」阿杰繼續滑。「另外,他的信用卡帳單顯示,過去半年有大額的循環利息。最低應繳金額越繳越高。他有三張卡,其中兩張已經接近額度上限。」
「繼續查。查他欠誰錢,欠多少,什麼時候要還。重點是——他有沒有借到不該借的地方。」
「明白。」阿杰的手指停下來,抬頭透過後視鏡看了顧天辰一眼。
車子駛入車流。窗外,城市的午後陽光被玻璃帷幕反射成破碎的光塊,落在柏油路上,像一片片融化的金箔。顧天辰看著那些光,一閃一閃的,像在倒數什麼。他想起劉志強轉戒指的動作。一圈。兩圈。三圈。逆向一圈。那是緊張的習慣——不是耍帥,是安撫,是強迫性的自我鎮定。陳浩然以前從來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因為那時候他總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鍵盤,看著自己的便當,看著自己那雙脫膠的舊皮鞋。他不敢直視劉志強的眼睛,不敢直視任何人的眼睛,因為他怕從他們的瞳孔裡看見自己——那個他可憐又可悲的自己。
現在他敢了。現在的他不只是敢直視,他是在盯著看。
而且他發現,劉志強在緊張的時候,笑容會變薄,手指會轉戒指,左邊眉毛上方那道疤痕會不自覺地抽動一下——很細微,像蝴蝶翅膀的震顫。他以前從來沒看到過,不是因為劉志強藏得好,是因為他自己是瞎的。
這些細節,以前的他沒有資格看見。以前的他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怎麼可能看見別人臉上細微的抽動。
現在的他,會一個一個記下來。劉志強轉戒指的圈數,焦糖瑪奇朵甜度的比例,握手時力道過大的那一點點刻意,聽到「不急」時眼角那一瞬間的失落,說「上面的人比較保守」時喉結的顫動——那是說謊的徵兆。他會全部記下來,像收集一根一根的絲線。然後一根一根地,編成繩索。不是用來勒死他——勒死他太快了。是用來把他吊在半空中,讓他看著自己的腳底離地面越來越遠。
手機震動。蘇婉晴的訊息。
「學長,今天那個左手骨折的小朋友問我,卡片你有沒有收到。我說有。他問你喜歡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你沒有說。」停頓,然後第二條訊息進來,像她猶豫了一下才發送的。「你喜歡嗎?」
他看著那行字。車窗外的城市繼續流動——有人在騎樓下躲太陽,用手遮著額頭,瞇著眼睛看紅綠燈。有人在便利商店門口喝飲料,把飲料罐貼在臉頰上冰敷。有一隻鴿子在人行道上踱步,走路的節奏跟旁邊的行人一模一樣。這個世界正常運轉,沒有人知道他剛剛握了一隻殺過人的手。沒有人知道那隻手現在正在咖啡廳裡,握著一杯焦糖瑪奇朵,傳訊息給林欣怡說「我今天遇到一個大咖,顧氏集團的,我們要發了」。
也沒有人知道,他此刻正盯著手機螢幕上一個小學老師傳來的四個字,盯了比讀取那四個字所需的時間更久。
他打字。只有一個字。
「喜歡。」
發送。
然後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蓋在腿上。他沒有等她已讀。
車子繼續往前開。前方是信義區的天際線,一零一大樓在午後的陽光裡反射著刺眼的白光。他閉上眼睛,掌心還殘留著劉志強戒指的觸感,冰涼的,硬的。但那張用左手畫的卡片,紫色的天空,綠色的太陽,一個高高的人牽著一個矮矮的人——那也在他的掌心裡。柔軟的,暖的。像被太陽曬過的紙張,邊緣微微翹起來。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