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怡的精品交換會辦在東區一間私人招待所的二樓。

這種招待所,陳浩然以前只從外面經過。騎著機車等紅燈的時候,他會看見穿西裝的男人拉開玻璃門,裡面洩出一小段水晶燈的光和鋼琴聲,然後門就關上了。他從來不知道裡面長什麼樣子。林欣怡知道。她進去過,不只一次。每次她說「跟朋友有約」,他以為是去咖啡廳,後來才知道是這種地方。

顧天辰坐在對街的車上。車子停在路邊停車格,引擎沒有熄,空調吹著微涼的風。他看著落地窗裡晃動的人影,隔著一條街,像隔著一個世界。下午三點,陽光正好,光線打在招待所的玻璃帷幕上,反射出一整片碎金。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裡面擺放的長桌,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巾,邊緣綴著細細的蕾絲,陳列著一排排名牌包——經典米色老花、當季螢光粉紅、鱷魚皮、鴕鳥皮、小羊皮,包款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排被展示的戰利品,也像一排待價而沽的器官。女人們圍著長桌,手裡拿著香檳,細長的杯腳捏在做了美甲的手指間。笑聲從窗縫滲出來,隔著一條街都聽得見。那種笑聲他太熟了——高亢的、尾音往上揚的、在社交場合才會拿出來用的笑聲。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需要被聽見。

林欣怡站在長桌的最前方。

她穿著一件貼身的白色洋裝,領口開得很低,鎖骨下方露出一片被粉底修飾過的肌膚。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玫瑰金項鍊,墜子是一顆小小的鑽石,光線下每隔幾秒就閃一下。頭髮染成淺棕色,燙成大波浪,披在肩膀上,每一縷的弧度都完美,像剛從髮廊走出來。妝容精緻,紅唇豔得像剛沾過血——色號他認得,是她最貴的那支唇膏,她說「女人一定要有一支救命用的口紅」,然後刷他的卡。她手裡拿著一個鉑金包,用手指勾著提把,手肘微微彎曲,把包舉到所有人都看得見的高度。正在對圍繞著她的女人們講解什麼,手勢很大,手腕轉動的幅度很誇張,笑容很滿,滿到像要從嘴角溢出來。





那個包。陳浩然認得。不是因為他懂精品——他這輩子連名牌店的門都不敢推開,怕推開之後店員會用那種眼神看他,那種「你走錯地方了先生」的眼神。他認得這個包,是因為林欣怡曾經把手機螢幕湊到他面前,距離近到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畫面停在這個包的官網頁面上。她說:「下個月我生日,我要這個。」語氣像在說「明天會下雨」一樣理所當然。價格是六十二萬。他看著那個數字,瞳孔收縮,嘴巴發乾,說:「我存不到那麼多。」她把手機收回來,螢幕的光從他臉上移走,說:「那你就是不愛我。」不是開玩笑的語氣,不是撒嬌,是結論。像她已經算了很久,終於找到證據。

後來他存到了——不是六十二萬的包,是八十萬的定存。四年。六十九元的便當、捨不得換的皮鞋、加班到凌晨的全勤獎金、永遠等不到的調薪。他把存摺交給她,說「這是我們的結婚基金」,印章和密碼都給她。她看了一眼數字,說:「才八十萬。」然後放進她的抽屜裡。他不知道她拿去買了什麼,只知道抽屜裡的存摺再也沒有出現過。現在他知道了。鉑金包,六十二萬。玫瑰金項鍊,大概八萬。腳上那雙紅底高跟鞋,至少三萬。還有此刻她臉上那種——終於躋身某個階級之後的、陶然的、不可一世的、像站在山頂上一樣的笑容。八十萬,剛好夠她買一身「精品顧問」的行頭。他的四年,她的一身。

「顧少,林小姐的交換會預計還有一個小時結束。」阿杰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視線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假帳號『Kelly』已經在會場內,我剛跟她確認過定位。她的角色設定是長居巴黎的精品採購,專幫中東和中國的富豪找稀有單品。這次回台北是私人行程——處理過世家人的房產。林欣怡昨天主動私訊她,語氣非常熱情,說『一定要來,我留最好的位置給妳』。她已經上鉤了。」

「Kelly的任務是什麼?」

「第一階段,建立信任。今天只觀察、讚美、交換聯絡方式。不主動出擊,不問任何敏感問題。讓她自己靠過來。」阿杰頓了一下,「Kelly的專長就是讓目標主動接近她。她說這種類型的目標——急著打進某個圈子、但又沒有真正的背景——最容易被『看起來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的人吸引。」





顧天辰點了一下頭。他把車窗降下一條縫隙,街聲流進來——摩托車的引擎聲,某個外送員在對街按喇叭,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一對情侶騎著機車經過,女生抱著男生的腰,笑得很開心。這個城市的中午,跟他死掉那天一模一樣。他記得那天下午三點十五分,他拖著胸口壓著石頭的身體走出辦公室,搭上回家的公車。公車的窗戶壞了,關不緊,風灌進來,吹得他一直在發抖,冷汗沿著太陽穴滑下來。他以為只是太累了——加班太多天,便當吃不夠,再睡一覺就會好。他不知道那是死亡的預兆。他以為死亡會有通知,像掛號信一樣叫你簽收。沒有。死亡就是這樣:你以為你只是累了,然後你就再也沒有醒來。

「阿杰,把Kelly的耳機訊號接過來。」

阿杰在平板上點了幾下。車內音響傳出會場的環境音——女人的笑聲,高高低低的,像一群鳥在搶食。香檳杯碰撞的叮叮聲,清脆而短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叩叩聲,不同的節奏混在一起,像一場沒有指揮的打擊樂。

「這個包是我上個月在巴黎拍賣會拿到的。」林欣怡的聲音從音響裡流出來,帶著一種刻意的慵懶——每個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揚,像在模仿某個她崇拜的名媛,某個她在IG上追蹤、每一篇貼文都按讚的名媛。她說「巴黎」兩個字的時候,加重了語氣,像這兩個字本身就帶有光環。「全台灣只有三個。另外兩個在貴婦團手上,她們不會拿出來——她們的東西都鎖在保險箱裡,連拍照都不給拍。」女人們發出驚嘆,幾個人的頭同時往前湊,像被同一根線拉過去。有人問多少錢,語氣怯生生的,像知道問了也買不起但還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貧窮。林欣怡笑著搖搖頭,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她根本不在意價格,像錢對她來說只是一個數字:「這不是錢的問題,是緣分。有些東西不是你有錢就買得到。你要跟它有緣,它才會到你手上。」

陳浩然記得這個笑容。她第一次叫他買名牌包的時候,也是這個笑容。那時候他們剛交往半年,他剛升正式員工,薪水從兩萬八調到三萬二。她說「我們在一起半年了,你要不要送我一個禮物」,語氣像在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他帶她去百貨公司,她挑了一個一萬二的包。他覺得貴,但看到她笑,就覺得值得。那時候他以為那是撒嬌,是情侶之間的親密,是她表達愛的方式。後來一萬二變成三萬五,三萬五變成六萬八,六萬八變成「你買不起就不要碰我」。他才知道那不是撒嬌,是訓練。像訓練一隻狗——坐下,握手,翻滾,每次完成指令就給一點獎勵,讓牠學會把「付出」跟「被愛」畫上等號。等到牠學會了,就不用給獎勵了。牠會為了那個永遠不會來的獎勵,繼續坐下、握手、翻滾,直到累死。





「Kelly呢?」顧天辰問。

「在她右後方,兩點鐘方向。穿黑色洋裝,短髮,手裡拿的是氣泡水不是香檳——她說她不喝酒,這也在角色設定裡。」

顧天辰往落地窗看去。Kelly站在人群邊緣,位置挑得很精準——不在中心,但也不是最外圍,剛好在林欣怡餘光能掃到的範圍內。手裡拿著一杯氣泡水,杯壁凝結著水珠,但幾乎沒喝。姿態放鬆,肩膀鬆垂,重心放在左腳,像一個見慣了這種場合、不需要刻意融入、也不需要討好任何人的人。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洋裝,沒有任何Logo,沒有明顯的縫線特徵,但質感很好——布料在光線下呈現一種暗暗的光澤,那種光澤不是便宜貨能做出來的。頭髮是及耳的短髮,染成深棕色,髮尾微微往外翹,吹整的方式是法式風格。臉上妝淡淡的,只有眉毛和一點點睫毛膏,看起來像根本不需要化妝。這是阿杰找來的人——某個真正在時尚產業工作過的女人,待過巴黎的買手店,後來轉做企業調查。她的專長是滲透。不是那種性的滲透,是品味的滲透:用穿著、談吐、姿態,讓目標主動想靠近她。

「這個顏色好特別。」Kelly開口了,聲音透過耳機聽起來很近,帶著一點歐洲回來的口音——不是裝出來的,是真正在巴黎住了十年之後,中文裡自然沾染上的那一點點法文語調,尾音微微往下壓,像輕輕嘆了口氣。「我在巴黎沒看過這個色號。這是哪一年的限定色?」

林欣怡轉向她。顧天辰看見林欣怡的眼睛在Kelly身上掃了一遍——不是看人,是估價。先看鞋子(鞋型、材質、磨損程度),然後看包包(品牌、年份、是真貨還是假貨),接著是衣服(剪裁、質感、是訂製還是成衣),最後是首飾(金屬光澤、寶石切工、戴在哪根手指)。掃描時間不到兩秒,但每一個細節都看到了。Kelly的裝扮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所有東西都看不出品牌,鞋子沒有Logo,包包沒有任何字母組合,手鍊細到幾乎看不見——但每一個細節都在暗示同一件事:「我用的是你們買不到的東西,我去的店你們連地址都不知道。」

「妳從巴黎回來?」林欣怡的笑容多了一層溫度,就像她當年第一次知道陳浩然是獨居、沒有家人管他的時候,臉上浮現的那種溫度——那是「可以利用」的溫度。

「住在那邊十年了,大學畢業就過去。這次是回來處理一點家裡的事,老房子要過戶。」

「妳是做哪一行的?」





「精品採購。」Kelly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在銀行上班」。「幫一些不方便自己出門的客戶找東西。有些人不喜歡走進店裡被盯著看,有些人想要的東西不在架上。我就幫他們找。」

林欣怡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聽到有趣話題的亮,是那種聞到錢的味道的亮。精品採購。這個職業對她來說,等於「可以接觸到一般人買不到的限量款」。她的笑容從三分變成七分,然後做了一個很自然的動作——她伸出手,拉住Kelly的手臂,把她從人群邊緣拉進來,拉到自己旁邊的位置。那個位置通常是留給最重要的人。「妳應該早點跟我說的!我今天帶的這些,有幾個是從日本拍回來的,有幾個是透過特殊管道拿到的。來,我一個一個跟妳介紹。妳一定比我懂,但加減看一下。」

Kelly微微一笑,點了一下頭。那個笑容很淡,剛好是「謝謝妳的熱情,但我真的什麼都見過」的淡。

林欣怡開始介紹桌上的每一個包。哪個是從日本拍回來的——「這個賣家是日本貴婦,她先生破產了才拿出來賣,我搶到超開心的。」哪個是透過特殊管道拿到的——「這個不能說太多,我上游很低調。」哪個已經斷貨了全台灣只剩她手上這一個——「我拿到之後有人加價二十萬跟我買,我不賣。」她講得很投入,語氣越來越興奮,手勢越來越大,像一個在舞台上獨白的演員,終於找到一個願意聽她說話的觀眾。其他女人也圍過來聽,但林欣怡的注意力明顯在Kelly身上——她每介紹一個包,就會看Kelly一眼,確認她的反應。

Kelly聽著,不時點頭,點頭的幅度很小,像只是表示「我聽到了」,而不是「我好驚豔」。偶爾伸手摸一下皮革,動作專業而克制——手指輕輕滑過包面,指腹壓上去,感受皮質的紋理,然後放開。她沒有急著表現自己,沒有說「我在巴黎也有一個類似的」,也沒有刻意討好,沒有跟著那些女人一起發出驚嘆。她只是在那裡,像一個真正見過世面的人,對眼前的浮誇保持著禮貌的距離。那個距離讓林欣怡更想靠近——因為林欣怡這輩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被人保持距離。

「她上鉤了。」阿杰說,「林欣怡正在把她當成今天最重要的客人。其他女人的嫉妒心也起來了——你看右邊那個穿粉紅色套裝的,她已經看了Kelly三次,眼神很不友善。林欣怡最享受的就是這種場面:所有人都想爭取她的注意力。」

顧天辰沒有回答。他看著落地窗裡林欣怡的笑容,想起另一個笑容。那是三年前,他們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她還沒有變成這樣。或者說,她還沒有讓他看見真正的樣子。他們去淡水看夕陽,她站在河堤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那時候她的頭髮還沒有染,是天然的黑色,被風吹亂之後像一團潑墨。她轉頭看他,眼睛瞇起來,嘴角揚起來,笑容沒有口紅,沒有打光,沒有精心排練的角度。她說:「浩然,我們以後要一直在一起喔。」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他差點沒聽清楚。他點頭,說「好」。那個時候,他是真的相信的。





他不知道那個笑容是不是真的。也許從頭到尾,都是假的。像Kelly現在扮演的這個角色一樣——每一個微笑的角度、每一個手勢的幅度、每一次停頓的秒數,都是排練過的。差別在於,Kelly是拿錢辦事,她知道自己在演戲,演完之後她會坐進這台車裡,把隨身碟交出來,然後去接下一個案子。而林欣怡,她演了三年,演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信了。她相信自己值得那些包,值得那條項鍊,值得那個被她踩在腳下的男人全部的積蓄。她相信自己是被虧待的公主,而陳浩然是虧待她的命運。

車內音響繼續傳出會場的聲音。林欣怡開始介紹一個鱷魚皮的凱莉包,她把它從桌上拿起來,捧在雙手裡,像捧著一件聖物。價格她沒有說,只說「這個要排隊排三年,而且不是你排了就買得到,櫃姐要認識你,覺得你『值得』,才會把你的名字放進名單」。女人們倒抽一口氣,驚嘆聲此起彼落。Kelly沒有驚嘆,而是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皮革的表面,指腹從鱷魚皮凸起的紋路上滑過去,動作很慢。

「這個皮——」Kelly頓了一下,「保養起來很麻煩吧?台灣的天氣潮濕,鱷魚皮很容易發霉。這種特殊色的染皮,不能碰水也不能碰油,連手汗都要小心。」語氣平淡,像只是在問一個技術性的問題。

林欣怡的笑容僵了半秒。就半秒。她的嘴唇弧度沒有變,但嘴角的肌肉鬆了一點,像一台機器突然掉了顆螺絲。然後她重新鎖緊,說:「是啊,所以要很用心。我有專門的除濕箱,24小時控溫控濕。」她拍了拍包面,像在安撫一隻寵物。

顧天辰的嘴角動了一下。Kelly那句話不是讚美,是刺,一根很細很細、剛好可以從皮革縫隙穿過去的刺。她在測試林欣怡的專業程度。真正的精品行家,不會只誇一個包有多稀有、排隊排多久,而是會討論皮革的產地(這塊鱷魚皮是哪裡養的、什麼品種)、年份(哪一年的皮質最好)、保養難度(要用什麼油、什麼頻率)。林欣怡答不出來,只能接一個空泛的「很用心」。因為她根本不懂。她只懂價格,只懂稀有度,只懂拿這個包走進聚會的時候,其他女人會用什麼眼神看她。她買的不是工藝,是一個讓自己看起來高人一等的憑證。她買的不是皮革的味道,是「我買得到,你買不到」的空氣。

「Kelly,撤。」阿杰對著麥克風說,聲音壓得很低,「今天的目標達成了。她已經加了妳的LINE,後續會主動聯絡。不要待太久,讓她意猶未盡。」

音響裡傳出Kelly的聲音,說還有一個約會要先走,朋友的畫展開幕。語氣自然得像真的只是順便來看一下,順便認識幾個新朋友。林欣怡拉著她的手,說一定要加LINE,Kelly假裝猶豫了一下才掏出手機。林欣怡又說下次有更好的東西第一個通知她,只給她看,不給別人。Kelly笑著說好,聲音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好像她常聽到這句話,已經習慣了。然後高跟鞋的聲音往門口移動,叩,叩,叩,一步一步遠離。

幾分鐘後,Kelly出現在對街的轉角。她沒有直接走向車子,而是先轉進一條小巷,站在巷口拿出手機假裝回訊息,用螢幕的倒影確認背後有沒有人跟蹤。然後繞了一圈,從超商的後門穿過去,才拉開後座車門坐進來。動作俐落,關門的聲音很輕。





「顧先生。」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隨身碟,遞給阿杰。隨身碟是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誌。「錄音檔,還有今天現場的所有照片。我拍了每個包的特寫,細節都夠清楚。」她停了一下,語氣從專業的平靜轉為一種淡淡的、帶著些許不屑的報告。「她帶去的包,有三分之一是假貨。但她自己應該不知道。」

顧天辰轉頭看她,沒有說話,但眼神在問「你確定」。

「確定。」Kelly說,語氣平穩,沒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像在說一個客觀的檢驗結果。「那顆鱷魚皮凱莉包,皮紋的走向不對。真的凱莉包,鱷魚皮的紋路是對稱的——這是愛馬仕選皮最基本的標準。她那一顆的皮紋,左半部和右半部的走向不一致,是拼接皮。精品術語叫『對花失誤』,在專櫃驗貨的時候會被直接退回,不可能流出市面。這只有兩個可能:要嘛是工廠流出品,要嘛是頂級仿冒品。但不論哪一種,都不是正規管道的貨。」她從手機叫出一張比對圖,放大給顧天辰看。「你看這裡——正品的鱷魚皮紋是從中間脊線往兩側對稱展開的,像鏡子一樣。她這顆是亂的,看起來是鱷魚皮沒錯,但皮料是最低等級的,才會連對花都對不上。一般人看不出來,連一些剛入門的精品買手都可能看走眼。但如果她把這個包賣給真正懂的人——」她沒有說完。沒說完的部分,比說出來的更清楚。

顧天辰懂了。林欣怡在賣假貨,而且她自己不知道。這比賣假貨更致命。如果她知道自己賣的是假貨,至少會心虛,會防備,會在遇到行家時壓低音量、避重就輕。但她不知道。所以她會用最自信的態度,理直氣壯地拍胸脯保證,把一個仿冒品推銷給某個真正懂精品的人。然後被拆穿。然後那個人在交換會上、在社團裡、在所有她小心翼翼經營了三年的人脈面前,公開質問她。然後她會變成圈子裡的笑話——不是普通的笑話,是那種大家會截圖流傳、配上「你看這個人居然以為自己拿的是真貨」的笑話。

「什麼時候讓她拆穿?」阿杰問。

「不急。」顧天辰說。他把隨身碟從阿杰手裡接過來,放在掌心裡。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但裡面裝著的東西,比那顆鉑金包還重。「讓她再賣幾個。讓她賺到錢,讓她以為自己的事業要起飛了。讓她開始訂名片,精品顧問,燙金的字。讓她開始跟朋友炫耀自己的營業額。然後,在她最得意的那一天——在她辦下一場交換會、邀請了更多人、把最大的那筆交易敲定之後——」

他沒有說完。不需要說完。車內的空氣安靜了一秒,冷氣風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楚。





Kelly看著他。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職業化的冷靜,那種冷靜來自於她接過太多案子,見過太多不堪的真相。她跟蹤過外遇的丈夫,滲透過商業對手的聚會,假扮過某個政治人物的私生女,在豪門的家族聚會上裝了一整晚的名媛。她見過各種各樣的復仇——激烈的、冷靜的、用錢砸死對方的、用法律玩死對方的。但這個案子,她看不透。這個男人花了這麼多錢——她的報酬不便宜,阿杰開的價碼是她一般案子的三倍——花了這麼多時間,佈了這麼長的線,只為了讓一個女人在精品圈混不下去?她不認為事情有這麼簡單。這個男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怒。是某種很冷很深的、像深海一樣的光。她沒有問。她的工作是不問問題,這是她能在這一行活這麼久的原因。

Kelly下車之後,車內只剩下顧天辰和阿杰。引擎怠速的震動透過座椅傳上來,很輕很規律,像某種緩慢的脈搏。隔著一條街,落地窗裡的女人們還在笑著,香檳杯還在碰撞,林欣怡還在用她沾過血的口紅,對著剩下的人繼續講解那顆鱷魚皮凱莉包的「稀有性」。

「阿杰。」

「是。」

「你覺得我殘忍嗎?」

阿杰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這是顧天辰第三次問他這種問題,一次比一次更不像顧天辰。第一次是問他覺得顧天辰是什麼樣的人,第二次是問他自己有沒有變,這次是問他自己殘不殘忍。十年來,顧天辰從來沒有問過他的看法。不是不想問,是不在乎。不在乎任何人怎麼看他。不在乎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不在乎做過的事情算不算殘忍。現在他開始問了。阿杰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但他知道這代表什麼東西正在改變。

「顧少問的是哪一部分?」

「全部。」

阿杰沉默了一會。他不是在猶豫答案,是在選擇措辭。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已經遠遠超出一個管家應該說的範圍。車內的引擎聲變得很清楚,夾著遠處傳來的摩托車喇叭聲。

「劉志強殺了一個人。」阿杰說,語氣依然平穩,但語速比平常慢了一點。「林欣怡看著那個人死掉。她沒有報警,沒有叫救護車,沒有愧疚。她在那個人死後第三天,換了新的大頭貼,發了『新的開始』的貼文,照片裡的人就是殺她男友的兇手。那個人叫陳浩然,三十二歲,在XX科技做了三年,職位是行銷專員。存款八十萬,沒有前科,沒有任何不良紀錄。他死的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停了一拍。「那個人,不是什麼不相干的人。」

顧天辰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指節泛白。他沒有告訴阿杰這些。他只有叫阿杰查劉志強和林欣怡,沒有叫他查陳浩然。他甚至連「陳浩然」這三個字都沒有在阿杰面前提過。但阿杰查了。因為他太專業了,專業到會自動補上拼圖缺失的那一塊,專業到會從「顧天辰為什麼對這兩個人感興趣」一路追溯到「這兩個人跟誰有關」。當他發現劉志強和林欣怡的交集點不是一個財團千金、不是一個政治人物、不是任何跟顧家有關的人,而是一個月薪三萬多的行銷專員時,他一定覺得很奇怪。然後他繼續查,查到了死因,查到了死亡日期,查到了案發地點,查到了鄰居的證詞。他沒有問顧天辰為什麼,他只是把查到的東西整理好,放在資料庫裡,等雇主需要的時候拿出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一天。顧少要我查那兩個人的時候。」阿杰的聲音依然平穩,沒有任何「我早就知道」的優越感。「劉志強的通聯紀錄裡,有一個號碼在事發當天下午頻繁聯絡,通話時間都不長,大概三十秒到一分鐘——像是約時間、確認地點。那個號碼的持有人是林欣怡。事發地點是林欣怡的住處,也就是陳浩然的租屋處。現場有打鬥痕跡,陳浩然頭部外傷致死,凶器是紅酒瓶。警方以意外結案,理由是『無他殺嫌疑』。」他停了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繼續,然後繼續了。「鄰居說當天有聽見爭吵聲,但沒有人報警。有一個鄰居在筆錄裡說,他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還有男人的吼叫,但他以為是電視。」

顧天辰沒有說話。他維持著那個姿勢——靠在椅背上,手指放在膝蓋上,指節已經不白了,但還在微微收緊。他的臉沒有表情,但淺褐色的眼睛在車窗玻璃的反光裡,像兩塊正在冷卻的琥珀。

「顧少跟陳浩然,」阿杰停了一拍。這一拍比之前所有的停頓都長。「以前認識嗎?」

這個問題,阿杰一定憋了很久。從顧天辰叫他查那兩個名字的第一天就開始憋了。顧天辰這輩子沒有去過XX科技那種等級的公司,沒有在那種階層的圈子裡打過交道,沒有理由認識一個月薪三萬多的行銷專員。但他死後第三天,顧天辰就開始像獵犬一樣追著殺他的人不放。不只追,還知道從哪裡開始追。知道那兩個人的關係、知道他們的弱點、知道要從哪個角度下手最痛。那不是看資料能看出來的。那是親身經歷過才會知道的。

「認識。」顧天辰說。

兩個字。說得很輕,像只是嘴唇動了一下。

阿杰沒有追問怎麼認識的。他點了一下頭,接受這兩個字像接受一份沒寫明細節但已經簽名的合約。他的工作不是追問雇主的過去,是執行雇主的現在。但他點完頭之後,多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不是管家說的,是一個人說的。

「顧少不是殘忍。」他說。「顧少只是還沒有決定,要做到什麼程度。」

顧天辰轉頭看向窗外。落地窗裡,林欣怡的交換會還在繼續。她正在跟一個女人示範怎麼拿包——手腕要這樣轉,手肘要這樣彎,肩膀要這樣放鬆。其他女人圍在旁邊看,有人拿手機出來拍照,有人皺著眉頭模仿她的姿勢。她完全不知道,剛剛那個從巴黎回來的Kelly,已經把她的命運寫在一枚黑色隨身碟裡。她不知道她脖子上的玫瑰金項鍊,墜子裡面的那顆鑽石,是用一個死人的錢買的。她不知道此刻停在對街車子裡的那個男人,曾經在死掉之前,用最後一口氣記住了她的臉。記住了她嘴唇微微分開、吐出一口長氣的表情。

三天後,周雨柔傳來會議紀錄。不是用語音,是用文字,整整齊齊的條列式,附上時間軸和重點摘要。XX科技的智慧城市標案,確定由張振宇擔任主要窗口,對接顧氏集團的合作案。劉志強被調去負責另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案子,預算只有原本的二十分之一——從兩億變成一千萬,從智慧城市變成「社群媒體小編外包」。

「他今天在辦公室發飆。」周雨柔在電話裡說,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茶水間飲水機的咕嚕聲。「他把張振宇叫進會議室,門關起來,但聲音大到外面都聽得見。罵了半個小時。」

「罵什麼?」

「說張振宇背後搞鬼,說他偷偷去跟客戶中傷他,說他『忘恩負義』——他說當初是他提拔張振宇的,沒有他就沒有張振宇的今天。然後說他一定會查清楚,會讓張振宇後悔。」周雨柔的聲音頓了一下。「張振宇從頭到尾沒有反駁,沒有提高音量。等他罵完之後,只說了一句:『劉經理,這是總經理的決定。你可以去找總經理談。』然後拉開門走出去了。他走出去的時候,全辦公室都在看他,他沒有低頭。」

顧天辰幾乎可以看見那個畫面。那個三十二歲的男人,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肩膀很寬但總是縮著,站在會議室門口,讓門在他身後慢慢關上,讓劉志強的吼叫聲被門板隔住。然後他抬起頭,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避開任何人的視線,只是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繼續工作。他等了七年,被人踩在腳下,被人偷走功勞,被人叫成「那個誰」。他沒有反駁過一次。不是因為他軟弱,是因為他知道反駁沒有用。現在他不需要反駁了。他只需要說「這是總經理的決定」,然後看著對方崩塌。

「劉志強現在有什麼動作?」

「他請了兩天假。我聽他下屬說,他明天要去澳門。」周雨柔停了一下。「那個下屬說,劉志強中午在茶水間講電話,語氣很緊張,一直在問『那邊』什麼時候可以再寬限幾天。她只聽到這一句,劉志強發現有人進來就掛了。」

澳門。阿杰查到的賭場出入境紀錄,頻率是每兩個月一次。加上信用卡的循環利息,加上「那邊」的寬限。不是去觀光,不是去小賭怡情。是去救火,或者去借新的火來燒舊的火。

「幫我查他住哪間飯店。」顧天辰說。

「顧少——」周雨柔的聲音猶豫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她深吸一口氣的聲音。「你要去澳門?」

顧天辰沒有回答。他把電話掛了,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通話結束。他站在落地窗前,夕陽正從信義區的天際線沉下去,天空從橘紅轉成深藍,然後開始暗。淡水河在暮色裡像一條懶洋洋的蛇,彎彎曲曲地爬過城市,河面上最後一點陽光正在消失。他想起劉志強在會議室裡轉戒指的動作,一圈,兩圈,三圈,逆向一圈。那是緊張的習慣,也是賭徒的習慣——賭徒在等牌的時候,會反覆摸手上的戒指、籌碼、手錶,任何可以轉的東西。劉志強的賭不是從澳門開始的,是從他偷走第一份企劃案的時候就開始了。他一直在賭,賭他不會被發現,賭陳浩然會繼續當一隻聽話的狗,賭命運會一直站在他這邊。他運氣很好,賭了很久都沒有輸。

現在他要開始輸了。

顧天辰拿出手機,打開蘇婉晴的對話框。上次的對話停留在他回的「喜歡」兩個字,她已讀,然後傳了一個笑臉貼圖——黃色的圓臉,眼睛彎成兩條線,嘴巴是一個小小的弧線。他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不該再看這個對話框了。那個詛咒寫得很清楚:「絕對不能愛上任何女人。」愛這個字他根本不確定是什麼意思,但如果「喜歡」一張卡片也算,如果「記得紅豆餅的味道」也算,如果「站在落地窗前看完日落之後,第一個想分享的對象是她」也算——那他已經走在懸崖邊了。走在懸崖邊還往下看。

但他把卡片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每天早上起來都會看見。紫色的天空,綠色的太陽,一個穿黑色衣服的高高的人,牽著一個矮矮的人。矮矮的人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不是因為喜歡——他這樣告訴自己——是因為需要提醒。在這個世界上,有人用骨折的左手畫了一張卡片給他。有人覺得他值得被感謝。那個孩子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是顧氏集團的繼承人,不知道他正在對兩個活人做什麼。那個孩子只是因為多了一間圖書館,就用打著石膏的右手——不,左手——畫了一張卡片。他需要這個提醒,因為復仇這條路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謝謝」。

他把卡片放回抽屜,推回去,關緊。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來電,不是訊息。

來電顯示:顧雅琳。

他接起來。

「顧天辰。」她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依然冷靜,依然沒有一句「你在幹嘛」的開場白,但語氣裡有一種他沒聽過的東西——不是興奮,是找到某個重要線索之後的緊繃。「後天晚上空下來。不要排任何事。我找到你秘密的第一條線索了。」

他看著落地窗上映出的自己。淺褐色的眼睛,在夜色裡變成接近黑色的深棕。微微上翹的嘴角,此刻沒有任何弧度。

「時間地點。」他說。

「我家。七點。不要帶任何人,包括阿杰。」

他看著「不要帶任何人」這句話。這不是約會。這是談判。顧雅琳約他去她家,不是要喝咖啡,是要攤牌。她找到了一條線索,她想知道她能不能找到更多。她這通電話,是在告訴他:我有你想要的答案,但你要先回答我的問題。

「好。」他說。

掛了電話。窗外的城市已經完全暗下來,淡水河變成一道黑色的裂縫,路燈沿著河岸亮起一串珍珠色的光點。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那片夜景,想起顧雅琳在書房裡說的那句話:「你是第一個讓我想猜的人。」

她快猜到了。不是全部——第一個秘密她永遠不可能猜到,沒有人能猜到靈魂可以換殼。但第二個秘密,復仇的秘密,她可能已經摸到邊緣了。她太聰明,調查能力太強,而且她對顧天辰沒有任何恐懼。

手機再次震動。蘇婉晴的訊息。

「學長,今天那個畫卡片的小朋友問我,下次你還會不會來。我說應該會吧。他說那他要畫更大張的。」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變暗,然後他點了一下,又亮了。

他打字。

「跟他說,會。」

發送。然後把手機放在窗台上,螢幕朝下。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明天他要去澳門,不是為了賭博,是為了看著劉志強在賭桌上把自己的人生輸掉最後一塊。後天他要去顧雅琳家,不是為了約會,是為了搞清楚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每一天都有仗要打,每一個人都在棋盤上移動,復仇的網越收越緊。但他此刻站在四十層樓高的落地窗前,腦中浮現的,卻是一張用左手畫的卡片。紫色的天空,綠色的太陽,一個高高的人牽著一個矮矮的人。

會。

他說會。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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