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雅琳的住所在中山北路一條安靜的巷子裡。

不是那種有警衛駐守的豪宅——不是那種進門要先換證件、電梯直達玄關、每層樓都有監視器的豪宅。是一棟改建過的老公寓,四層樓高,灰白色的外牆爬滿爬牆虎,藤蔓沿著牆面攀到三樓,在窗戶邊緣蜷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綠色邊框,像老房子的皺紋。路燈是昏黃的,那種最老式的鈉光燈,照在巷子上空,把停在一旁的機車車牌映成模糊的亮白色,把電線桿的影子拉得斜斜長長。顧天辰把車停在巷口,走進來的時候,聞到雨前空氣裡那種潮濕的、帶著泥土味的氣息——不是雨水的味道,是雨快要來但還沒來之前,泥土開始釋放的那種氣味。下午下過一場短雨,現在已經停了,但柏油路面還是濕的,一窪一窪的積水倒映著路燈的光,像一條被打翻的蜂蜜,黏稠的、緩慢流動的金色。

他按了門鈴。三樓。對講機的按鈕是舊式的,塑膠面板已經泛黃,上面用奇異筆寫著門牌號碼。響了兩聲,然後顧雅琳的聲音傳來,簡短的一句「上來」,沒有任何招呼語,沒有「你好」或「等一下」。大門的電鎖彈開,發出低沉的嗡聲,像一隻被吵醒的蜜蜂。

樓梯間很窄。磨石子地板被歲月磨得發亮,每一級階梯的邊緣都微微往下凹,那不是施工的問題,是幾十年來無數雙腳踩出來的弧度——住在這裡的人每天上上下下,踩在同一個位置,踩了幾十年,連石頭都記住了他們的腳形。扶手的油漆已經斑駁,原本應該是墨綠色,現在褪成淺淺的橄欖色,露出底下深色的木頭,轉角處的木頭被手掌磨得光滑發亮。壁燈的燈罩是乳白色的玻璃,光線從裡面透出來,把整條樓梯染成一種老派的暖黃色,像舊照片的色調。

他想起陳浩然租的那間公寓。樓梯間永遠有股霉味,那種從牆壁裡面滲出來的、混著油煙和潮濕的霉味。壁燈壞了兩年沒人修,他每天晚上摸黑爬五樓,手指沿著牆壁摸索,指甲摳進剝落的油漆縫隙,像一個瞎子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有一次他踩到鄰居放在樓梯口的垃圾袋,裡面不知道裝了什麼硬的東西,他整個人滑倒,膝蓋撞在階梯邊緣,痛得他蹲在地上五分鐘起不來。林欣怡那天晚上傳訊息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不是擔心他摔倒了,是叫他順便買宵夜——鹹酥雞,加辣,不要九層塔。他沒有回那則訊息,也沒有買鹹酥雞,因為膝蓋還在流血。





三樓的門開著。

顧雅琳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另一隻手端著一杯紅酒。她今晚穿得很簡單——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的扣子鬆了兩顆,露出一小截鎖骨。深灰色的居家長褲,褲管微微拖在地板上。赤腳。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腳趾甲是原色的,沒有塗指甲油,跟她平常那種精緻到像用尺量過的裝扮完全不一樣。頭髮隨意夾起來,用一根銀色的鯊魚夾固定在後腦勺,有幾縷沒夾到的落在鎖骨上,隨著她呼吸輕輕晃動。沒有妝,眉毛恢復成天生淡淡的形狀,嘴唇的顏色是自然的粉,下唇比上唇厚一點,邊緣有一小塊不仔細看不會發現的脫皮。

跟上次在顧家主宅見面時完全不同——那次她像從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人,每一根頭髮都經過計算,每一個角度都精準到位。不是變醜,是變真。像一間長期掛著厚重窗簾的房間,第一次把窗簾拉開,讓外面的人看見裡面其實也有灰塵、也有沒疊好的被子、也有喝到一半忘在桌上的咖啡杯。

「準時。」她說,退後一步讓他進門。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點沙啞,好像剛才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很久沒說話。

「妳說七點。」





「我說七點,大部分男人會七點二十才到。他們覺得準時等於太在意,太在意等於輸了。」她關上門,赤腳走過客廳,腳底板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悶悶的聲音。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一種?軍人,還是別有目的?」

「看情況。」

她沒有追問,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不是不屑,是那種「我早就猜到你不會直接回答」的哼。

公寓內部比外觀寬敞得多。天花板挑高,留著老房子才有的裝飾線板,線條簡潔俐落,不是那種過度繁複的巴洛克風格,是日據時代的現代主義,被重新漆成淺灰色。家具很少,少到像剛搬進來還沒買齊——一張深藍色的布沙發,扶手的地方已經被坐出一點點凹陷的形狀;一張玻璃茶几,上面除了她的手機和一個杯墊之外什麼都沒有;一整面牆的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訂製的,木頭的顏色是深胡桃色,和磨石子地板形成一種沉穩的對比。每一格都塞滿了,有些書是斜著放的,因為太高了塞不進去;有些書疊在別的書上面,橫著放,壓在下面那排書的書脊上。幾本原文書的書脊已經褪色,原本可能是鮮豔的紅或藍,現在變成淡淡的粉紅和灰藍,邊緣毛毛的,看起來被翻過很多次。角落立著一盞落地燈,燈罩是黃銅色的,形狀像一個倒扣的漏斗,光線集中成一個圓圈,落在沙發旁的閱讀椅上——那張椅子看起來是這個房間裡最常被使用的家具,坐墊已經被壓出一個淺淺的臀形。

這不是一個有錢人的房子。這是一個閱讀者的房子。





「妳的書很多。」顧天辰說,視線從書架上掃過去。他認出幾本經濟學的經典,還有一整排犯罪學和行為心理學的原文書。

「我沒有其他嗜好。」顧雅琳走向開放式廚房,從中島上拿起另一杯紅酒,遞給他。酒已經倒好了,代表她在他來之前就準備好了——她預期他會準時到。「喝。開車的話,一杯不會怎麼樣。而且你開的是那台看起來像公務車的休旅車,不是那些會尖叫的跑車,警察不會攔你。」

他接過來。杯子是薄的,杯壁幾乎像蛋殼一樣,手指捏住杯腳的時候能感覺到杯身的重量和杯腳的輕盈之間的落差。不是那種百貨公司買得到的量產品。紅酒的顏色在燈光下像液態的寶石——深紅寶石色,帶著一點點紫的邊緣。他晃了晃,聞了一下。莓果味很重,黑莓、黑醋栗,帶一點煙燻的尾韻,還有一絲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他把這些觀察說出來了一半。

「你懂酒?」她挑起一邊眉毛。

「不懂。」

「那你晃什麼?還分析得這麼仔細——莓果味、煙燻味,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單寧的感覺?」

「看妳反應。」他把酒杯從鼻尖移開。

顧雅琳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識破之後的、輕微的惱——她本來想看他出糗,結果被他反將一軍。她從他手裡把酒杯拿回去,放到茶几上,動作比必要的稍微用力了一點,杯底碰到玻璃桌面發出輕輕的一響。然後她在沙發上坐下,姿態不像上次在書房那樣精準計算——那次她坐在窗框上,背挺得筆直,像在進行一場談判。這次是放鬆的,一隻腳盤起來壓在另一隻腿下面,另一隻腳踩在地上,露出腳踝和一小截小腿。像一隻終於不用在陌生人面前裝乖的貓,可以隨意躺成自己想要的形狀。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閱讀椅。

他坐在那張閱讀椅上。一坐下去就感覺到坐墊的凹陷正好吻合一個人的身形——她一定在這裡坐了無數個晚上,看書、上網、查那些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在查的東西。落地燈的光正好打在他身上,把他從頭到腳籠罩在一個暖黃色的光圈裡,像被舞台燈光鎖定的演員。她是故意的,他知道。她讓自己待在暗處——沙發的位置剛好在光圈邊緣之外,光線切過茶几,在她膝蓋的位置停住,上半身都在柔和的陰影裡。讓他待在明處。這是訪談技巧的一種,他在XX科技看過一個業務副總用過——讓對方處於被觀看的位置,對方就會不自覺地多說一點,急著填補那些被沉默拉長的空白。

「妳說找到線索。」他靠向椅背,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上更放鬆,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說說看。不要賣關子。」

「急什麼?」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杯緣在她嘴唇上壓出一道短暫的白印,然後消失。她喝酒的方式跟顧家主宅那次不一樣——那次是抿,嘴唇只沾到一點點;這次是真的喝,喝了一大口,兩頰微微鼓起來再吞下去。「先聊聊。我們上次見面到現在,兩個禮拜。你做了什麼?」

「做了很多事。」

「比如?」

「跟妳叔叔吃了一頓飯。見過幾個客戶——智慧城市的案子,可能會有合作。去了澳門——還沒去,但快了。」他說得很隨意,像只是在報告一個普通的行程表。





顧雅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往前傾。「澳門?」

「處理一點事。」

「跟你的秘密有關?」

「可能。」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壓得很平。不是刻意隱瞞,是連他自己都還不確定那些秘密重到什麼程度。

她沒有繼續追問。她把酒杯放下,身體往前傾得更多,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那雙細長的像貓一樣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兩秒。三秒。五秒。她不說話,就是看著他。這也是一種技巧——用沉默逼對方先開口,因為大多數人受不了沉默,會自己找話填補空白。顧天辰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說話。他學會了陳浩然最擅長的事——等待。不是被動的等,是那種在辦公室角落坐了三年、學會了觀察每一個人的呼吸和眼神之後的等。沉默對他來說不是壓力,是武器。

她先開口了。

「顧天辰,二十八歲。顧氏集團第一順位繼承人。父親顧正堯,五年前心臟病發過世,死在會議桌上,手裡還握著簡報筆。母親在美國,已改嫁,每年寄一張聖誕卡回來。你十八歲之後的人生,可以用三個詞總結:女人、酒精、速度。」她停了一下,像在句號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這是公開資料,所有人都知道。所有雜誌都這樣寫。」

「所以?」





「所以所有人都覺得你是廢物。連你自己都懶得否認。」

「妳上次說過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

「但我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細節。」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她的手指劃過一整排書脊,往前走了三步,從某一格抽出一本資料夾。黑色的,很薄,封面沒有標籤,邊角已經微微磨損。她沒有馬上打開,只是拿在手裡,走回來,站在茶几前面,像一個準備簡報的人。

「你的父親,顧正堯,在遺囑裡做了一個安排。」她把資料夾翻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放在茶几上,轉向他。「集團的股份,你繼承百分之五十一。這很正常——你是獨子,你媽已經跟他離婚,股份不留給你留給誰。但有一條附加條款。」她的手指點在那張紙的下半部,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如果你在三十歲之前死亡,股份將由董事會共同管理,由你叔叔顧正邦擔任管理委員會主席,直到選出下一任董事長。」

她把紙轉回來,看著他。

「也就是說,」她的聲音放慢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在解釋一個數學公式的最後一步,「如果你死了,你叔叔就會成為集團的實質掌控者。不是代理,不是過渡,是實質。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加上他自己名下的持股,他可以永遠不召開董事會選下一任董事長。他可以在那間辦公室坐到退休,然後傳給他要傳的人。」

顧天辰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也沒有喝。





「這代表什麼?」他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一個跟自己完全無關的問題——某個財經新聞裡的事情,某個遙遠國家的政變。

「這代表——」顧雅琳闔上資料夾,直直看著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在落地燈的餘光裡像兩顆剛被打磨過的貓眼石,邊緣鋒利,中心深邃。「如果你不是廢物,你就會有危險。你越能幹,危險越大。因為一個能幹的繼承人,在三十歲之前會做什麼?會開始收回權力。而你叔叔不可能讓你活到三十歲。」

沉默。落地燈的黃銅燈罩微微晃了一下,也許是樓上有人走動,也許只是老房子的骨架在伸懶腰。光線在茶几上晃了一瞬,照到顧雅琳的鎖骨,然後又移開。

「繼續。」顧天辰說。他把酒杯放下,背離開了椅背,身體微微往前傾。

「我查了你過去五年的所有公開行程。」顧雅琳翻到資料夾的下一頁,上面是一張密密麻麻的時間軸圖,每個月份都有彩色標記。「派對、夜店、出國旅遊、緋聞對象。你幾乎沒有一個月是安靜的。一月在泰國,三月在巴黎,五月在紐約,七月在希臘——每個月都有二十天以上不在台灣。但有一個很有趣的空白。」她的手指點在時間軸的某個位置。

「今年二月。」

她把資料夾翻到另一頁。那是一份出入境紀錄的影本,表格上印著一排排日期和口岸名稱。

「二月三日,你從桃園出境,目的地填的是東京。二月十五日,你從桃園入境。這中間有十二天。」她抬頭看他,眼睛裡閃著某種東西——不是得意,是抓到獵物尾巴的那種專注。「二月三日到二月十五日,十二天。台灣這邊的出入境紀錄顯示你去了日本。但我查了日本那邊的入境紀錄,沒有顧天辰這個名字。海關的系統不會出錯。你沒有入境日本。」

顧天辰接過那張紙。是真的——不是顧雅琳偽造的證據,是真的出入境紀錄影本,海關的章、日期戳記、護照號碼,全部都對得上。顧天辰今年二月去了哪裡?顧天辰的記憶裡,這十二天是一片空白。不是遺忘,不是喝醉斷片,是真正的、徹底的空白,像一捲錄影帶被人剪掉了一段,前後的畫面都在,但中間那段磁帶被拿掉了,只剩下沙沙的雪花和空白的螢幕。

「你知道那十二天你在哪裡嗎?」顧雅琳問。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吵醒什麼東西。

「不知道。」

「你回答得太快了。」她的眼睛瞇起來,瞳孔收縮。「正常人聽到這種事,第一個反應應該是『我當然知道』,然後開始回想,說『我去了東京、去了大阪、去了哪個飯店』——然後才發現說不出具體的細節,才承認不知道。你不是。你直接跳到了結論。」她把資料夾放在茶几上,身體往後靠,抱起雙臂。「你不是忘記,你是知道『自己會不知道』。」

該死的,她太聰明了。

顧天辰放下那張出入境紀錄。紙張的邊緣在他指腹下微微發涼。顧天辰的記憶裡,那十二天確實不存在。不是被藏起來,是真的不存在——就像一段被格式化的硬碟。但他繼承這個身體的時候,也繼承了所有記憶的空白。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是酗酒造成的失憶?顧天辰沒有酗酒到那種程度。是某種意外?他後腦勺那道疤是不是跟這個有關?還是有人刻意讓顧天辰「消失」了十二天,然後把他放回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妳查到什麼?」他問。

「什麼都沒查到。就是因為什麼都沒查到,才奇怪。」顧雅琳坐回沙發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杯身。「一個像你這種曝光率的人——每個月都有派對照片、緋聞照片、夜店門口被偷拍的照片——要完全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長達十二天。沒有信用卡紀錄、沒有手機定位紀錄、沒有任何目擊證人,什麼都沒有。這只有兩種可能。」她伸出兩根手指。食指。「第一,你自己躲起來。在一個沒有訊號、沒有人認識你、沒有監視器的地方,待了十二天。」中指。「第二——」

「有人幫我躲起來。」

「或者,有人讓你躲起來。」她看著他,語氣比剛才更輕,但更尖銳。

兩人的視線在落地燈的光圈中交會。外面巷子裡那隻貓又跳上了圍牆,窗戶的玻璃微微一震。顧天辰的腦中正在高速運轉——顧天辰今年二月發生了什麼事?那十二天的空白,跟顧正邦有沒有關係?如果有,顧正邦的目的是什麼?只是想確保他繼續當一個廢物,還是——在做某種實驗?測試他能不能被控制?測試他會不會反抗?

「妳為什麼要查這些?」他問。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更輕。

顧雅琳搖晃著酒杯,紅酒沿著杯壁流下來,留下淡紫色的痕跡,在光線下像一層薄薄的網。「我說過,你讓我想猜。」

「這不是答案。」

「這不是全部的答案。」她承認。她把酒杯放下,手指離開了杯腳,放在膝蓋上交握。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點不確定——不是動搖,是猶豫。像一個數學家算到一半,發現公式推導的方向可能指向自己不想面對的結論。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下去,語速比之前慢。

「我大學的時候,修過一門課。犯罪心理學。那時候只是覺得課程名稱很酷,沒想到會改變我整個人看事情的方式。教授是一個退休的FBI顧問,他在行為分析組待了二十年,抓過十三個連續殺人犯。他教我們一件事——」她頓了一下,「要了解一個人,不要看他做對了什麼,要看他做錯了什麼。因為人只有在犯錯的時候,才會露出真正的動機。對的事情可能是裝的,錯的事情一定是真的。」

「所以?」

「所以我開始找你犯的錯。」她的視線從酒杯移到他的眼睛,定住。「但找不到。不是因為你不犯錯,是因為你犯的錯都太完美了。每一個錯誤——不去公司、不翻報表、不記女人的名字、在派對上把自己喝到斷片、在賭場裡輸掉別人一輩子的薪水——每一個錯誤,都剛好讓你離權力中心更遠,讓你叔叔更放心。你不是在犯錯,你是在精準地執行一份『廢物計畫』。而你自己甚至不知道。」

她停頓。客廳很安靜,只聽得到老舊冰箱低頻的運轉聲,和外面巷子裡那隻貓偶爾發出的叫聲。

「但從兩週前開始,你突然開始管事。你找了許建國,那個內湖那塊地的賭債,你叔叔拖了三年沒處理,你一個晚上就讓他閉嘴了。你找了張振宇,一個跟顧家毫無淵源的行銷經理,你讓他拿回了主導權。你查了兩個跟顧家無關的人——一個叫劉志強,一個叫林欣怡,他們唯一的共通點是跟一樁『意外死亡案』有關。你的行事曆突然從空白變成滿的,你的管家開始加班到半夜,你好像——」她頓了一下,「換了一個人。」

顧天辰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然後又放鬆。紅酒的液面晃了一下,沒有人注意到——他希望沒有人注意到。他看著顧雅琳,顧雅琳看著他。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張茶几、一盞落地燈的光圈、和一道看不見的界線。那界線叫作「真相」。她離真相有多近?很近。近到危險。她已經拼出了百分之八十的拼圖,只差最後一塊。但她不可能猜到靈魂重生這種事——她是理性的人,她信數據、信證據、信邏輯推導。她會用邏輯解釋一切,因為她只相信邏輯。

他只需要給她一個邏輯能接受的答案,讓她在這條路上停下來。

「我沒有換人。」他說。聲音平穩,但比之前輕了一點。「我只是醒了。」

「醒了?」她的眉頭皺起來,眉心中間出現一條淺淺的直紋。

「妳知道被酒瓶砸到頭是什麼感覺嗎?」

顧雅琳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酒瓶?」

「今年二月,我在日本。」他說。他的語氣很慢,像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事情——事實上他是在編造一個從來沒發生過的事情,用兩個人的碎片拼成一個完整的謊。「喝到爛醉。那時候我每天都在喝,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找酒瓶。那天晚上我從樓梯上摔下去,後腦勺撞在階梯的邊緣。」他側過頭,指著自己後腦勺靠近髮際線的位置——那裡有一道很淡的疤痕,三公分左右,是顧天辰的身體本來就有的,他第一天洗澡時手指就摸到了。他不知道那道疤是哪來的。但他現在可以用。「醒來的時候,躺在醫院。日本的醫院。醫生說我昏迷了兩天,能醒來是運氣好。」

顧雅琳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偵探的銳利,不再是那種拿著放大鏡檢查每一個細節的冷靜。是一種更複雜的、介於懷疑與震驚之間的東西——她聽到了她沒有預期會聽到的答案,正在快速重新評估這個人。

「二月三號到十五號?」她問。

「差不多。我不記得了。具體的日期、醫院的名字、怎麼回台灣的——全部不記得。」他把手從後腦勺放下,重新拿起酒杯,但沒有喝。他看著杯子裡的紅酒,像在看著那段空白的十二天。「我只記得醒來之後,有一瞬間,我認不出鏡子裡的人是誰。」

這句話是真的。不是顧天辰的記憶,是陳浩然的。他在遊艇上醒來的那個早晨,那些女人離開之後,他一個人站在浴室鏡子前面,看著鏡中那張陌生的臉——淺褐色的眼睛,好看的輪廓,微微上翹的嘴角。他舉起手,鏡子裡的人也舉起手。他握拳,鏡子裡的人也握拳。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手。那種感覺,他不需要假裝。那種連自己的倒影都不認識的恐懼,他到現在還記得。

「然後呢?」她的聲音放低了,幾乎像是耳語。

「然後我開始想,」他把酒杯放下,抬頭看著她,「如果我那次摔死了,誰會開心。」

沉默更深了。不是尷尬的沉默,是那種某個重要的真相剛剛被說出來、空氣還來不及恢復正常的沉默。窗外的爬牆虎被風吹動,葉片摩擦玻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隻貓又叫了一聲,聲音從巷口傳來,拖得很長。顧雅琳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淺褐色的瞳孔裡找出說謊的證據——微血管擴張、瞳孔收縮、眨眼的頻率變快。但她找不到。不是因為他善於說謊,是因為他沒有說謊——他只是把兩個人的真相,各取一半,縫成一件合身的衣服。

「你叔叔。」她說。不是問句,是結論。

「所以我不能再當廢物了。」

顧雅琳靠回沙發。她的肩膀放鬆了一點——不是完全放鬆,是那種情報分析完成之後、暫時歸檔的放鬆。她把資料夾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壓著封面,像在確認裡面的東西不會自己跑出來。她接受了這個答案嗎?不完全。她太聰明,她知道這個故事有漏洞——比如醫院紀錄為什麼查不到,比如為什麼日本那邊沒有任何入境資料。她不可能因為一個故事就完全買單。但她接受了目前沒有更好的答案,接受了這個故事至少可以解釋百分之九十的事實。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她說。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是一種淡淡的、像在說「原來如此」的語氣。

「我不確定能不能相信妳。」他說。

「現在呢?」

「現在我確定妳比我叔叔聰明。」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討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經過驗證的事實。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上次那種嘴角微動的、淡到看不出來的笑——那種笑是她在社交場合用的,禮貌、安全、不洩露任何資訊。是真的笑。很短,只有兩三秒,但真實。眼角出現細微的紋路,鼻頭微微皺起來,露出一點點上排牙齒。那個笑容讓她看起來比平常年輕好幾歲,比平常更不像她努力扮演的那個冷靜的、精準的、滴水不漏的顧雅琳。

「你這是在收買我?」她說,聲音還殘留著笑意。

「我在陳述事實。」

「你叔叔如果聽到你這樣說,會很難過。」她拿起酒杯,朝他舉了一下,杯身微微傾斜,紅酒的液面在光線下晃動。「收買成功。」

他也舉杯。兩個杯子隔著茶几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不是水晶杯那種尖銳的響聲,是薄的玻璃杯特有的、比較低沉的那種碰撞聲。外面的巷子裡,那隻貓從圍牆上跳下來,影子掠過窗戶,短暫得像一個沒有成形的念頭。

「妳查到的是第一條線索。」顧天辰放下酒杯,身體重新靠回椅背,但眼神沒有放鬆。「還有第二條嗎?」

「當然有。」顧雅琳從資料夾裡抽出另一張紙,夾在兩根手指之間晃了一下。「但我覺得你可能已經知道了。或者至少,你已經在查了。」

他接過來。那是一份工商登記資料,顧氏集團旗下某間子公司——公司名字他不認得,什麼「顧氏供應鏈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成立日期是六年前——的股權結構表。密密麻麻的股東名單,持股比例從零點幾趴到十幾趴。其中一行被螢光筆標記,黃色的,畫得很用力:林欣怡投資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十二。

林欣怡。

他前世的仇人。他前世的存款——八十萬定存,存了四年,每一天的便當錢、全勤獎金、捨不得換的舊皮鞋,全部壓縮在那個數字裡。存在她名下的那個女人。她的名字出現在顧氏集團子公司的股東名單上,持股百分之十二,不是散戶,是重要股東。

顧天辰的記憶沒有任何關於這件事的資訊。他對這間公司的名字連一點印象都沒有,連「好像聽過」的感覺都沒有。顧天辰根本不知道這間子公司的存在,他對集團業務一無所知,連公司有幾個事業部都講不出來,更何況是一間六年前獨立出去的孫公司。但陳浩然的血液在這一秒冷了。持股百分之十二的林欣怡投資有限公司。林欣怡哪裡來的錢投資公司?答案很清楚。他的八十萬,只是這百分之十二裡的一小部分。但那就是種子。那筆錢讓她買到了進入這個圈子的門票。用他的命存的錢,買到了背叛他的門票。

「這間公司是做什麼的?」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在壓住什麼東西。

「供應鏈管理。主要客戶是顧氏集團的製造事業部,幾乎所有代工廠的零件物流都經過這間公司。一年營業額大概五億,淨利率不高,但非常穩定——因為顧氏集團是它最大的客戶,合約一次簽五年,從來沒有被抽單。」顧雅琳說,「你叔叔在三年前把這間公司從集團裡獨立出去,引進外部股東。名義上是分散風險,實際上是——」

「把利潤搬出去。」

「對。」顧雅琳點了一下頭。「林欣怡投資有限公司,是第一批被引進的外部股東。三年前。」

三年前。陳浩然跟林欣怡交往的那一年。他每個月省吃儉用,把三分之一薪水存進她的戶頭。她說「我幫你存」,他點頭,印章和存摺都給她。她拿那些錢去投資,不是他們的未來,是她自己的未來。一間公司,穩定獲利,一年躺著分紅,她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當股東。用他的錢。用他四年來每一天的便當、每一趟捨不得搭計程車而多走二十分鐘的路、每一件穿到脫膠的舊皮鞋。

「你認識這個林欣怡嗎?」顧雅琳問。她的語氣很輕,像只是在確認一個細節。

「認識。」他放下那張紙,動作很慢,紙張落在茶几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她欠我東西。」

顧雅琳沒有問欠什麼。她看了他的表情一眼——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在燈光下變得更淡,淡到幾乎透明,像一杯泡了太多次的茶,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然後決定不問。她已經學會了,當顧天辰說「不追問比較好」的時候,追問真的不會有答案。

「第三條。」顧天辰說。「妳說還有第三條。」

「第三條,不是線索。」顧雅琳從資料夾裡抽出最後一張紙。不是文件,是一張照片。彩色列印,畫質不算好,邊緣有一點模糊,明顯是從某個低解析度的畫面截下來的。「是一個人。」

照片裡是一個男人。五十多歲。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肩膀微微往前駝。穿著深色夾克,沒有任何Logo,沒有任何特殊標誌。戴著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看得到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下巴有一點鬍渣,皮膚偏黑。背景是某間銀行的門口,玻璃門反射著外面的街景,看起來是冬天,因為旁邊的行道樹葉子都掉光了。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記是:二月十四日下午兩點零三分。

「這個人,」顧雅琳指著照片裡的男人,「在你去日本『失蹤』的那段時間,去過你父親生前使用的私人保險箱。他持有顧正堯的授權書,進入了保險箱所在的保管室。銀行紀錄顯示授權人是顧正堯本人,授權時間是顧正堯過世前一個月。你爸知道自己快死了——或者說,有人讓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他做了這個安排。」

「他是誰?」

「不知道。銀行只保留了監視畫面,依照當時的規定,授權書使用的是特殊權限,不需要在銀行系統裡留下完整個資——你爸大概刻意選擇了這間銀行的這種方案。我也查不到他的名字。」她停了一下,手指點在照片裡男人帽簷的位置。「但有意思的是,他進去保險箱的時間。二月十四日下午兩點。他在裡面待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貼著另一張從銀行大廳拍到的監視畫面截圖,同一個男人走出保管室,兩手空空。「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他把東西放進去。」

「或者,把東西換掉了。把原本在裡面的東西拿走,放進新的東西。」她把照片推向他,指尖壓在照片的邊緣。「不管是哪一種,他在你去日本失蹤——或者說,你被消失——的那十二天裡,去動了你父親留給你的東西。」

顧天辰拿起那張照片。紙張的邊緣微微發涼,列印的墨粉在手指的溫度下開始微微沾手。照片裡的男人低著頭,帽簷的陰影像面具一樣罩住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身形沒有特殊之處,衣著沒有特殊之處,沒有任何可以辨識的特徵——連鞋子的款式都是最普通的那種黑色皮鞋。走在路上不會被任何人多看一眼,像一滴水滴進水裡,立刻消失。就是這種人最危險。因為他是被刻意挑選的。有人找到他,交給他那份授權書,告訴他要進哪一間銀行、開哪一個保險箱、拿或放什麼東西。然後他回到他原本的世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保險箱現在還在嗎?」

「還在。在你名下。你爸的遺囑裡有一條指定——所有私人保險箱都由你繼承,不經過遺產清冊,直接轉移。」顧雅琳的聲音恢復了一點冷靜的分析感,但語速比平常慢。「但銀行跟我說,你從來沒有去開過。他們每年都寄通知來,打了超過二十通電話,你一次都沒回過。」

顧天辰放下照片。顧天辰的記憶裡確實有這件事——銀行每年寄來的通知,信封上有燙金的銀行標誌,他連開都沒開過就丟進垃圾桶。律師打電話來,說請他去確認保險箱的內容物,他說「沒空」,然後掛掉。不是忘記。是不想去。對他來說,父親留下的任何東西都是枷鎖,都是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名字。那個名字壓在他身上二十八年,從五歲壓到現在,他用了所有的力氣——女人、酒精、速度——去假裝自己不在意。

但陳浩然不這麼想。陳浩然這輩子從來沒有從父親那裡繼承過任何東西,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有。他會打開那個保險箱。不是為了顧天辰,是為了那個被留在裡面的東西——不管是什麼。

他把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那把黃銅鑰匙,掛著皮製標籤,上面用鋼印打著一組數字。從第一天穿上這個身體開始,他就帶著這把鑰匙。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帶著。可能是因為它是他唯一「主動」選擇帶走的東西。

「這是那個保險箱的鑰匙?」顧雅琳問。她的視線落在鑰匙上,那組數字在她眼中快速掃過。

「大概是。抽屜裡找到的。」

「你不知道?」

「我沒開過。」他把鑰匙放在茶几上。

她把鑰匙拿過去,翻到皮標籤的那一面。數字的排列看起來沒有規律——不是日期,不是電話號碼,不是任何常見的編碼。她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動著,像在默算什麼。然後她抬起頭。

「下個月七號。」她說。

「什麼?」

「銀行每年只開放兩次保險箱清查。下一次開放日,是下個月七號。那個數字的前三碼,就是下次開放日的日期。這是舊式的編碼方式——用預約日期當驗證碼,不是用密碼。」她把鑰匙放回茶几上,推向他。「如果你要打開,那天才能進去。沒有其他時間。」

他把鑰匙收回口袋。兩人的指尖在茶几上方短暫靠近,她的手指是涼的,他的也是。金屬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沉甸甸的,比看起來更重。他發現顧雅琳的手指在他收回鑰匙之後,在茶几上多停了半秒才收回去。

「顧天辰。」她說。語氣難得出現了一點不精準的東西——不是她平常那種每個字都經過篩選的講話方式,而是有點像在邊想邊說。不是命令,不是分析,是請求。但又不完全是請求。更像是一個賭徒,在開牌之前對莊家說的最後一句話。

「嗯?」

「如果保險箱裡有東西,不管是什麼——文件、信、照片、隨身碟、任何東西——讓我知道。」她看著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沒有評估,沒有計算,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她大概不太常讓別人看到的東西。「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

她沒有說完。

「因為什麼?」

「因為我也有想猜的東西。」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她看著落地窗外,爬牆虎的葉子在玻璃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某種無聲的暗號。外面的巷子完全暗了,路燈把樹影投在窗戶上,一層一層。遠處有一棟大樓正在施工,塔吊的紅色警示燈一明一滅,像某種持續不斷的脈搏,每隔幾秒就亮一次。

顧天辰沒有追問她「想猜的東西」是什麼。他知道那種眼神——那種看著窗外的某個點,其實在看自己心裡某個東西的眼神。他自己也有。每次他想起那個用左手畫卡片的孩子,就是那種眼神。

手機震動。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特別清楚,像有人在茶几上敲了一下。

阿杰的訊息。第一則:「劉志強確認明天上午飛澳門。航班CI-603,十點二十分起飛。入住威尼斯人酒店,已訂賭場貴賓廳包廂。訂房人是他的債主——一個叫『豪哥』的人。」

第二則:「林欣怡今日在精品社團發布新訊息,宣布下週六加開一場『限量精品私藏會』,入場費三千,只限十人。Kelly已收到邀請。讓她買嗎?」

他看著那兩行字。澳門。賭場。債主。精品。私藏會。假貨。兩個仇人,兩條線,同時在收網。劉志強正在往他為他準備的坑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得比他想像中更快。林欣怡正在往同樣的方向走,渾然不覺腳下的地板已經開始鬆動。

「怎麼了?」顧雅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了,赤腳站在茶几旁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見底的紅酒。

「沒事。工作。」他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你現在有工作了?」她的語氣帶著一點點嘲諷,但不是惡意的。

「一直都有。」他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外套。「只是以前沒人知道。」

她送他到門口。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每一步都像貓走過落葉。玄關的燈沒有開,只有客廳那盞落地燈的餘光從走廊漫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門板上。

「下個月七號,我跟你去銀行。」她說。不是問句,不是「要不要我陪你去」,是「我跟你去」。她已經決定了,不需要他的同意。

「好。」

「還有,澳門的事情處理完,跟我聯絡。」她說。語氣像在交代工作,但聲音比交代工作的時候輕了一點。

「為什麼?」

她靠在門框上,抱起雙臂,那雙細長的眼睛在玄關的微光中閃爍了一下。她的影子落在門板和他的胸口之間,像一道不存在的門檻。

「因為你現在是我唯一想解開的謎。在解開之前,不准出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類似笑的東西——但不完整。像是她本來想笑,但在最後一刻決定收回去,只留了一點點痕跡。

門在他身後關上。門鎖咔噠一聲。

他走下樓梯。磨石子地板在腳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一級階梯都微微往下凹,這些被歲月磨出來的弧度,在昏黃的壁燈下看起來像一道一道的波浪。這棟老舊的公寓,像一個沉默的容器,裝著一個太聰明的女人和她對這個世界所有的疑問。她的疑問裡面,現在有三分之一是關於他的。

走出巷口的時候,他拿出手機。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他回覆阿杰。

「讓Kelly繼續。讓林欣怡買。讓她訂名片、做海報、把所有的錢都投進去。在她最得意的時候,收網。」

「澳門那邊?」

「訂機票。明天同一班飛機。」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口袋裡有兩把鑰匙——一把是車鑰匙,一把是保險箱的。黃銅的觸感貼著大腿,冰涼的,沉甸甸的,像在提醒他口袋裡裝著一個他父親留下來的祕密。顧天辰從來不想打開的東西。但他會打開。下個月七號,他會走進那間銀行,把鑰匙插進鎖孔,用一個他沒見過的父親留給他的密碼,打開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箱子。

然後他會知道,那個戴棒球帽的男人,在二月十四日下午兩點,放進去的——或者拿走的——到底是什麼。

顧雅琳說得對。他不是換了一個人。

他是兩個人,同時活在一個身體裡。陳浩然想要復仇,想要把那兩個把他踩進地獄的人,一個一個拖下來。顧天辰想要藏住秘密——父親的、那十二天的、保險箱裡的、還有他自己從來不願意承認的脆弱。兩個靈魂共享一具身體,一個想往前衝,一個想往後躲。而他還不知道,這兩個人最後誰會贏。

他只知道,下個月七號,他會打開那個保險箱。明天,他會搭上那班飛往澳門的飛機。今天,他站在一條安靜的巷子口,口袋裡揣著兩把鑰匙,腦中迴盪著一個女人說的話——「在解開之前,不准出事。」

引擎發動。車燈亮起,照亮前方濕亮的柏油路。他駛離巷口,後視鏡裡那棟爬滿爬牆虎的老公寓越來越小,只剩下三樓的窗戶還亮著燈。顧雅琳還站在窗邊嗎?他沒有回頭看。但他知道,她會站在那裡,直到他的車燈消失在巷口。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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