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飛機降落在澳門國際機場的時候,天色正在變暗。

顧天辰透過窗戶看著跑道上的引航燈,一盞一盞的藍色光點,沿著筆直的瀝青路面延伸到遠方的暮色裡。飛機的輪胎觸地時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像某種野獸被踩到尾巴之後的低吼,機身震了一下,然後平穩下來。顧天辰這輩子坐過無數次私人飛機——去東京、去巴黎、去任何他想去的城市,每次都是阿杰安排,他只需要在飛機上繼續喝酒就好。但陳浩然是第一次。他甚至連經濟艙都只坐過一次,當兵那年從金門飛回台北,座位窄得膝蓋頂著前座椅背,引擎聲大到耳機裡的音樂完全聽不見,隔壁的阿兵哥從起飛睡到落地,頭歪到他肩膀上,口水濡濕了他的袖子。

「顧少,威尼斯人的車已經在等了。」阿杰從對面的座位上站起來,手裡拿著平板。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西裝,領帶是極深的酒紅色,那是他在正式場合才會用的配色。

「劉志強呢?」

「下午四點入住。他訂的是南翼套房,面向賭場的方向。十分鐘前叫了客房服務,點了威士忌和——」阿杰瞥了一眼平板,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兩個女人的服務。目前還在房間裡。」





「賭場那邊呢?」

「他預約了晚上九點貴賓廳的包廂。根據他的博彩紀錄,過去一年他在這間賭場輸了大概四百萬台幣。其中有兩百萬是向澳門一個叫『華哥』的人借的。」

「華哥是什麼人?」

「中港澳都有業務的錢莊。利息算週的——二十萬借一週,利息兩萬。如果逾期不還,利息加倍,再加手續費。他不會用暴力,暴力太落後了。」阿杰頓了一下,「他會派人每天到你公司、你家、你女朋友的店門口站著。不說話,只是站著。一站就是八個小時,連續站一個月。欠他錢的人,通常第二週就崩潰了。」

「劉志強欠了多久?」





「已經兩個月沒還利息了。」

顧天辰把安全帶解開。金屬扣彈開的聲音很輕,像一根針掉在機艙的地毯上。

「他今天帶了多少錢?」

「根據他的銀行提領紀錄,五十萬。應該是打算翻本。」阿杰把平板翻到下一頁,「他把林欣怡的定存解約了——八十萬那筆。原本只剩三十幾萬,他全部領出來,湊成五十萬。林欣怡不知道,她以為那筆錢還在。」

顧天辰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八十萬定存。陳浩然的四年。每天六十九元的便當、捨不得換的皮鞋、加班到凌晨的全勤獎金。存了四年,存摺交出去那一天,他說「這是我們的結婚基金」。現在那筆錢的最後一截殘骸,被劉志強拿到澳門,打算在骰寶桌上翻成四百萬。他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吐。





「華哥那邊呢?」

「已經透過中間人知會了。」阿杰說,「對方很樂意配合。他說——」阿杰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對話紀錄,罕見地露出了一絲類似微笑的表情。「『顧氏集團的面子,在澳門還算好用。何況還有錢賺。』」

飛機緩緩停穩。空服員拉開機艙門,潮濕的空氣立刻湧進來——不是台北那種悶熱的濕,是帶著海水的鹹味和飛機燃油殘餘氣味的濕。遠方的新濠影匯和威尼斯人一棟棟巨型賭場的霓虹招牌在暮色中開始亮起,紫色的、金色的、藍色的,把整個路氹城照得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遊樂園。那光芒太過鮮豔,鮮豔到不真實,像用錢和謊言搭建的舞台布景。陳浩然以前在新聞裡看過這些建築,那時候他心想,這輩子大概不可能去這種地方,連旅行團的團費他都捨不得花。

現在他來了。不是來玩,是來收網。

黑色勞斯萊斯停在停機坪旁邊。司機穿著整套制服,白手套握著方向盤,後視鏡的角度調得一絲不苟。顧天辰坐進後座的時候,聞到皮革和木質調香氛混合的味道——跟顧家主宅那台車一模一樣的味道。阿杰坐在副駕駛座,平板已經連上澳門的網路,螢幕上跳出一連串即時訊息。

「劉志強離開房間了。剛進電梯,往賭場方向移動。」

「華哥的人呢?」

「已經在貴賓廳等他。華哥親自來的,他說好久沒遇到這麼有意思的案子了。」





車子駛出機場,沿著海傍公路往路氹城的方向開。右邊是海,深黑色的海水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波紋,只有遠方幾艘貨船的燈火像懸浮在虛空中的光點,一明一滅。左邊是賭場區,一棟比一棟誇張的建築爭先恐後地往天空伸展——新葡京的蓮花造型在夜色中像一朵正在綻放的金色巨花,美高梅的金色波浪層層疊疊,永利的音樂噴泉隨著交響樂變換紅藍紫三色,水柱沖天。每一盞燈都在說同一句話,用不同的顏色、不同的語言、不同的頻率:來這裡,你可以變成另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個晚上。

他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車子在地下停車場停妥。阿杰帶他走進一座私人電梯,用的是威尼斯人酒店最高層的VIP通道,需要刷卡才能啟動。電梯的壁面是鏡面的,他看見自己的倒影——白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腕,沒打領帶,黑色長褲,深灰色的輕薄西裝外套。跟劉志強上次見到他時那種「顧氏集團派來的低調幹部」裝扮不同,今天的造型更像他自己。不是陳浩然,是顧天辰。那個雜誌上排名前十的花花公子,那個讓女人倒貼讓男人嫉妒的廢物,那個被顧正邦養了十年、所有人都以為已經被剪掉爪子的豹。

但眼睛不一樣。那雙淺褐色的眼睛,沒有顧天辰的慵懶——那種把全世界倒進去連回音都聽不見的空洞。也沒有陳浩然的畏縮——那種連抬頭看人都需要勇氣的自卑。是冷的。是獵人走進森林之前,最後一次檢查裝備的那種冷。是從地獄爬出來的人,回頭看向那扇他曾經被推進去的門的時候,嘴角那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

電梯門打開。賭場的聲浪立刻湧上來——不是噪音,是某種被精心設計過的聲音景觀。老虎機的電子音效叮叮咚咚,像永遠不會結束的生日派對。輪盤滾動的答答聲,珠子在輪盤的凹槽之間跳躍,每一跳都牽動著桌邊賭客的呼吸。百家樂開牌時賭客的驚呼,壓低聲音的「大」和「小」,像在進行某種宗教儀式。籌碼碰撞的脆響,那種塑膠和黏土混合的材質互相敲擊的聲音,聽久了會上癮。伴隨著永遠不停歇的輕柔爵士樂,薩克斯風的旋律像一條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河流。空氣是冷的,空調開得很強,混著地毯清潔劑的檸檬味和淡淡的雪茄餘煙。沒有窗戶,沒有時鐘,頭頂的水晶吊燈永遠維持在同樣的亮度。沒有任何可以讓人感覺時間正在流逝的提示。這裡是一個被設計出來的世界,目的是讓人忘記外面的世界——忘記天亮,忘記工作,忘記那些在日光下等著他的債主。

阿杰領著他穿過一般賭客區。經過一排排的老虎機時,他看見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人,手指按在按鈕上反覆敲擊,速度快得像在打摩斯密碼,眼睛裡布滿血絲。旁邊的機器前坐著一個老婦人,手裡握著一桶硬幣,面無表情地一枚一枚投進投幣口,動作機械化到像機器的一部分。他們沒有人抬頭看他。在這個世界裡,每個人都在跟自己輸掉的東西搏鬥——輸掉的不只是錢,是時間,是尊嚴,是那些永遠不可能翻本的後悔。

貴賓廳在賭場最深處,獨立隔間,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保全,肩膀的寬度幾乎和門框一樣。他們看見阿杰,點了一下頭,拉開厚重的木門。門內的燈光比外面更暗,長方形的百家樂賭桌鋪著綠色絨布,絨布的紋理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水晶吊燈在頭頂閃爍,每一顆水晶都折射出碎鑽般的光芒。沙發區的茶几上擺著一瓶開了的路易十三,酒液在瓶中呈現深琥珀色,幾隻水晶杯,一盤沒人動過的水果——葡萄、切好的哈密瓜、無花果,排成完美的扇形。





劉志強還沒到。但快了。

「顧少想先用點什麼?」阿杰問。

「黑咖啡。」

阿杰對門口其中一個保全低聲說了幾句。不到三分鐘,一杯黑咖啡端到他面前,杯子和杯盤都是骨瓷的,薄到可以透光,邊緣燙著金色的賭場標誌。他端起咖啡,站在單面玻璃前。這片玻璃可以看見外面賭桌的情況,外面的人看不見裡面。這是賭場給VIP客戶的隱私——可以在貴賓室裡下注,也可以透過單面玻璃觀察外面的賭客,決定要不要邀請某個人進來一起玩。他站在玻璃前,像動物園的遊客站在單面玻璃前觀察一頭即將被移走的動物。

「劉志強進場了。」阿杰看著平板的即時監控畫面。賭場的監視器比機場還密,每一張賭桌、每一條走道、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在鏡頭底下無所遁形。「他先去換了籌碼。五十萬,全部換成黃色籌碼。」

「一枚多少?」

「一萬。」

五十枚。一枚一萬。陳浩然以前一個月的薪水,買不到三枚這種籌碼。他想起自己為了兩千塊全勤獎金不敢請假的日子,想起那個胸口壓著石頭、眼前發黑、還是不敢早退的下午。想起六十九元的麻婆豆腐便當,想起那條穿了三年捨不得換的舊皮帶——皮已經被汗水浸得軟爛,最後一個洞還嫌鬆。想起為了省十二元從捷運站多走十五分鐘的夜晚。五十萬,他前世要存兩年不吃不喝。劉志強拿來賭一個晚上,當作翻本的希望。而那五十萬裡面,有三十幾萬是他陳浩然的。是他四年的生命濃縮成的數字。現在那些數字即將被押在綠色絨布上,被一顆骰子決定生死。





透過單面玻璃,他看見劉志強走進視野。

劉志強今天穿得很體面。深藍色的訂製西裝——不是張振宇那種肩線塌下來的平價貨,是真的有裁縫師傅量身訂做的那種,肩線剛好落在肩膀邊緣,袖口露出恰到好處的一截白襯衫。白襯衫,領子熨得筆挺。暗紅色的領帶,領帶結是完美的倒三角形。皮鞋擦得發亮,鞋面可以照出天花板燈光的倒影。頭髮用髮膠往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寬闊的額頭,下巴微微上揚——那是一種刻意挺出來的自信,一種「我屬於這裡」的姿態。他從容的神情,跟那天在廣告公司會議室裡被顧天辰拆穿專業空洞時的防禦性尖銳完全不同。那天他轉著戒指,一圈兩圈三圈,嘴角的笑容變薄,眼睛裡有被威脅的恐慌。今天他像一個準備好要大展身手的玩家,走進賭場的步伐帶著一種老練的、見過世面的節奏。

但顧天辰看出來了——劉志強的手指正在無意識地轉著那枚銀色戒指。左手無名指,一圈,兩圈,三圈,逆向一圈。緊張的習慣,從會議室帶到澳門,沒變。他轉戒指的速度比那天更快,代表他比那天更緊張。不管他臉上裝得多從容,他的手指不會說謊。

劉志強在賭桌之間踱步,裝出一副在挑選賭桌的樣子。他在百家樂的桌邊站了一會,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荷官發牌,動作精準,撲克牌從牌盒裡滑出來,翻面,落在綠色絨布上。他看了兩局,搖了搖頭走開。在輪盤邊看了兩局,一對中年夫婦正在爭執要押紅還是押黑,他又搖頭。最後他走到骰寶桌前,在邊緣的位置坐下來,把籌碼盒放在右手邊——正手的方向,方便他隨時抓取。

骰寶是最簡單的賭法——押大押小,押單押雙,押點數。不需要技巧,不需要算牌,不需要讀對手的表情。只需要運氣。陳浩然知道劉志強為什麼選骰寶。不是因為運氣好,是因為快。百家樂一局要五分鐘,二十一點要思考要不要補牌,輪盤要等珠子停下來。骰寶一局只要兩分鐘,五十萬可以在半小時內輸光,也可以在十分鐘內翻倍。劉志強不是來賭博的,他是來翻本的。四百萬的債務壓在身上,華哥的人很快就要開始打電話給他的公司、他的主管、林欣怡的手機。他沒有時間慢慢玩。他需要快,越快越好。他需要奇蹟。

顧天辰拿出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阿杰:「讓華哥的人開始。時機到了。」

劉志強押了第一注。五枚籌碼,五萬塊,押大。他的手指在籌碼上停了一秒才放開,然後把手收回來,壓在大腿上。荷官按下骰盅的按鈕,骰子在裡面跳動,發出清脆而急促的撞擊聲,像某種小型的心跳。骰盅停下,荷官開盅——四、四、五,十三點,大。籌碼推回來,變成十枚。劉志強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不明顯,但存在——那種「我就知道」的笑容。





他押第二注。十枚,十萬,繼續押大。這次他把籌碼推出去的時候動作比第一注更乾脆,沒有停頓。開盅——二、三、六,十一點,大。二十枚籌碼推回來,他的面前已經堆了將近七十萬的籌碼。旁邊的賭客開始注意到他,有人湊過來看,一個穿POLO衫的阿伯站到他身後,把香菸從嘴裡拿下來。

「先生今晚手氣不錯。」荷官說,語氣專業而平板,沒有任何感情。

劉志強沒有回答,連看都沒有看荷官一眼。他把二十枚籌碼繼續押大,全部。這次開盅——一、二、三,六點,小。二十枚消失。籌碼被荷官的長柄鏟子掃走,消失在綠色絨布的邊緣。他的笑容消失了,像被拔掉插頭的燈。只剩下三十枚。他把三十枚全部押大,動作比前幾次都快,推出去的力道太大,有兩枚籌碼滑出下注區。荷官把它們推回來,重新放進「大」的格子裡。開盅——五、六、六,十七點,大。籌碼推回來,六十枚,六十萬。他重新贏回本金,還多賺十萬。

顧天辰喝了一口黑咖啡。咖啡已經涼了,苦味更重,澀味開始浮現。

劉志強沒有停。他把六十枚籌碼分成兩疊,三十枚繼續押大,另外三十枚用指尖點了一下「十一點」的位置。這是高賠率的賭法,押中十一點的賠率是一賠六。他的企圖很明顯,連站在後面的阿伯都看出來了——用賺來的十萬當本錢,賭一把大的。賭贏了,直接翻身。賭輸了,也不過是回到原點。不,不是原點。他已經沒有原點了。四十枚以下就是輸,他已經輸不起了。

開盅。骰子在骰盅裡翻滾,撞擊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像在敲打某種判決的鼓點。劉志強的手指轉著戒指,一圈兩圈三圈,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到戒指在燈光下變成一個連續的銀色光圈。骰盅停。荷官開盅。

三、三、五。十一點。

劉志強倒吸一口氣,從鼻子吸進去,聲音尖銳得像哨子。三十枚變一百八十枚。加上另外三十枚押大的籌碼也贏了,他面前現在堆著超過兩百四十枚黃色籌碼。兩百四十萬。五分鐘前,他只有五十萬。五分鐘前,他還是一個欠了四百萬、兩個月沒還利息的賭徒。現在他是一個贏了兩百四十萬的男人。旁邊的賭客開始鼓掌、吹口哨,那個PO LO衫阿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少年欸,太猛了啦」。有人拿出手機想要拍照,被保全一個手勢制止。劉志強的笑容比剛才更燦爛,露出那顆微微歪掉的門牙。他把籌碼疊成一疊,推到面前,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顧少,他贏太多了。」阿杰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可能會收手。兩百四十萬,他如果現在收手,還掉華哥的兩百萬本金和一部分利息,還剩一點——」

「他不會。」

「顧少——」

「不會。」顧天辰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瓷盤,發出輕輕的一聲。「這種人不會收手。」

陳浩然太了解劉志強了。他不是賭徒——賭徒至少還懂機率,至少還知道「久賭必輸」的道理。他是掠食者。他連別人的企劃案都可以偷、連兄弟的畢生積蓄都可以拿去翻本、連殺了人之後都可以面不改色地繼續活著,他怎麼可能在骰寶桌上見好就收?他現在想的不是「我贏了兩百四十萬」,而是「我只要再贏一把,再用同樣的方法押一次十一點,就可以把四百萬的債全部還清,還可以剩一百萬。一百萬可以帶林欣怡去哪裡玩?可以買什麼給她?可以拿來當下一次的賭本——」他會繼續押,直到輸光,或者直到他覺得「夠了」為止。但他永遠不會覺得夠,因為掠食者的字典裡沒有「夠了」這兩個字。掠食者只會覺得「還不夠」。

劉志強把籌碼推出去。全部。兩百四十枚黃色籌碼,在綠色絨布上堆成一座小山,押在「大」的格子裡。

旁邊的人安靜了。那個PO LO衫阿伯的笑容凝住了,拿著香菸的手停在半空中。荷官的動作慢了半拍——即使他受過專業訓練,見過各種各樣的賭客,但一次押兩百四十萬的,也不是每天都看得到。賭場的燈光突然變得更刺眼,空調的風聲變得更大,時間變慢了。骰子在骰盅裡跳動的聲音,像一隻受傷的心臟在肋骨裡撞擊。咚。咚。咚。顧天辰想起自己死掉之前聽見的最後一個聲音——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像一台沒電的老鐘。骰盅停。

荷官開盅。

二、二、三,七點。小。

綠色絨布上,兩百四十枚黃色籌碼被荷官用長柄鏟子一把掃走。那座小山崩塌了,碎片被推入桌邊的籌碼槽,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像一場小型的雪崩。劉志強面前的桌面空了,只剩下一枚孤零零的籌碼——剛才滑到邊緣,落在下注區的線外,沒有被推進「大」的格子,所以沒有被掃走。

一枚。一萬塊。他帶著五十萬走進來,現在只剩下一枚。

劉志強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背脊還是直的,但肩膀開始往下掉。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沒有了內容,像一盞忘記關掉的燈——燈管還在發亮,但照不到任何東西。他的手指停止轉動戒指,靜止地停在無名指上。他的左邊眉毛抽動了一下,很快,但很明顯。然後他做了一個很微小的動作——他把那枚唯一的籌碼從桌上拿起來,放進西裝口袋。不是準備再賭,是捨不得賭。

「他差不多了。」阿杰說。

「華哥的人呢?」

「在門口。已經等了五分鐘了。」

顧天辰放下咖啡杯,站起來。他沒有急著走出去,而是站在單面玻璃前,最後再看劉志強一眼。劉志強還坐在骰寶桌前,周圍的賭客已經散去,沒有人拍他的肩膀了,沒有人叫他少年欸了。荷官已經開始下一局的程序,骰盅重新啟動,骰子再次跳動。劉志強沒有在看骰子,他在看自己的手。那雙曾經舉起酒瓶的手,曾經偷走企劃案換上自己名字的手,曾經拍著陳浩然肩膀說「兄弟」的手。此刻那雙手空空地放在膝蓋上,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反射著頭頂水晶吊燈的光,像某種諷刺。

「走吧。」

劉志強在骰寶桌前坐了很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十分鐘。沒有人來趕他,也沒有其他賭客靠近——賭場有一種無形的規則:當一個人的運氣用光了,他的周圍會形成一圈看不見的隔離帶,沒有人想沾染那種霉運。他沒有再下注,也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在看那張綠色絨布,看荷官發牌的手,看骰盅上反射的碎光。周圍的賭客已經散去,沒有了掌聲,只有機器和籌碼的喧囂繼續在空氣中流動。最後他終於站起來,走向洗手間的方向。步伐很快,不像要去上廁所,像要逃離某個東西。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他的背脊出賣了他——那刻意挺直的背,現在微微彎著,像被什麼重物壓住了後頸。

洗手間的門很重,隔音很好。外面的賭場聲浪在門關上的瞬間全部消失,像被一刀切斷。這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頻嗡鳴和洗手台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一滴。一滴。一滴。牆壁是白色大理石的,擦得發亮,空氣裡有漂白水和檀香精油混合的味道。劉志強雙手撐在洗手台上,身體的重量壓在兩隻手臂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額頭上有汗,髮膠失去了效力,幾縷頭髮鬆垮垮地垂下來,黏在額頭上。領帶歪了,他沒有調整。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眼眶發紅,但沒有淚水——他不是想哭,他是想吐。他把水龍頭打開,水流嘩啦嘩啦地沖下來,他用冷水潑了潑臉,然後繼續撐著洗手台,水滴從下巴滑落。

門開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很輕,但很清楚。

劉志強沒有轉頭。他以為是其他賭客進來上廁所,直到他從鏡子裡看見走進來的人——不是一個。是三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光頭,五十歲上下,頭頂亮得可以看見天花板燈管的倒影。穿著黑色唐裝,綢緞材質,繡著暗暗的暗花,脖子上掛著一條小指粗的金鍊。金鍊很粗,但看起來不新,有些地方已經磨得微微發白,那是戴了很多年的痕跡。後面兩個穿著黑西裝,手插在口袋裡,站姿鬆垮垮的,但眼神不是鬆的——他們正在看劉志強,像兩隻等主人下令的杜賓犬。

「劉生。」光頭開口,聲音沙啞,像喉嚨被廉價香菸和陳年普洱茶燙過。他的廣東話帶著濃重的澳門腔。「好耐冇見。」

劉志強轉過身。速度很慢,像一個知道自己轉過去就會看見不想看見的東西的人。他的手從洗手台上滑下來,在褲管上擦了一下。他的臉,本來就因為汗水而蒼白,現在更白了——不是白皙的白,是那種血液從臉部表層瞬間撤退的白。「華哥……」

「你記得我?好感動。」華哥走近一步。他沒有笑,但語氣很輕快,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他的金牙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咁你一定記得,你爭我幾多錢?」

劉志強的嘴唇動了動,先發出了一聲氣音,然後才擠出聲音:「華哥,我……我下個月一定還——」

「下個月?」華哥歪著頭,把一隻手放在耳朵後面,像在努力聽清楚一個非常荒謬的笑話。「你上個月都係咁講。上上個月都係咁講。你知唔知,我啲數簿寫到冇位再寫延期?你係咪想我換一本新數簿?」他的語氣還是輕快的,但眼神已經不笑了。

兩個黑衣男人往前站了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整齊的脆響。劉志強往後退,臀部撞到洗手台邊緣,大理石檯面硬生生地頂在他的尾椎上,他再也退不了了。無路可退。

「華哥,我剛剛差一點就贏了——」劉志強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變得尖銳。「你相信我!我只差一點!骰子再轉一面——」

「我見到。」華哥打斷他,舉起一隻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你贏咗兩百四十萬。但係你冇收手。」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到劉志強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樟腦和煙草的味道。「呢個就係你嘅問題。你永遠唔識收手。你賭骰寶唔識收手,你偷人哋企劃案唔識收手,你搞人哋女朋友——你都唔識收手。」

劉志強的嘴唇在發抖。那種抖不是恐懼引起的,是生理性的——他的嘴唇失去了血液,變成灰白色,肌肉不受控制地顫動。他看著那兩個黑衣男人,又看著華哥,最後看著門口——門已經被第四個人從外面堵住了。那個人背靠著門板,雙手交叉在胸前,表情像在發呆。

「我有個老細,想同你傾幾句。」華哥說,語氣突然變得溫和,像在推薦一間好吃的茶餐廳。「佢話如果你還唔到錢,可以傾第二個方案。唔使驚,傾吓啫,你又冇錢還,聽吓冇壞㗎。」

「什麼老細?什麼方案?」劉志強的頭轉過來,聲音裡夾著一絲希望。他聽到了「第二個方案」,像溺水的人聽到「船快到了」。

華哥沒有回答。他只是側身讓開一條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的手很粗,指節上有老繭,那是年輕時做過粗工的痕跡。

洗手間的後門打開——那扇門本來是員工專用的,隱藏在牆壁的白色大理石紋路裡,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出來那是一扇門。外面是一條員工通道。灰色的牆壁,日光燈管一閃一閃,光線比賭場大廳冷硬十倍。地上放著清潔推車,上面掛著拖把和水桶,消毒水的味道比外面更濃。劉志強被兩個黑衣男人夾在中間,他們沒有碰他,只是走在他左右兩邊,距離近到他無法往任何一邊移動。他穿過通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回音。華哥跟在後面,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在自家後院散步的貓。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門。鐵灰色的,沒有窗戶,門把是金屬的,被無數隻手摸得發亮。黑衣男人推開門。

房間不大。大概三坪,沒有窗戶,牆壁是水泥原色,沒有任何裝飾。一張桌子,兩張椅子,金屬桌腳固定在地板上。桌上放著一支筆——普通的中性筆,黑色的——和一份文件,紙張的邊緣整整齊齊。燈光很亮,是那種完全沒有死角的日光燈,把每個人的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連牆角灰塵的形狀都無所遁形。劉志強被按在桌子其中一張椅子上——不是粗暴的按,是手搭在肩膀上往下壓,力道不大但無法拒絕。兩個黑衣男人站在他身後,距離不到一步。

他對面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抬起頭。

劉志強的瞳孔收縮了。先是放大——那是驚嚇的生理反應——然後劇烈收縮,像相機鏡頭突然對到一個太近的物體。他認得這個人。他當然認得。兩週前他才在廣告公司的會議室裡遇見他,握過他乾燥溫暖的手,聽他用平穩的語氣當面拆穿自己空洞的專業發言。他後來還做了功課,在網路上搜了「顧氏集團 顧天辰」,看到一排派對照片和緋聞報導,心想原來是個花花公子,可能只是想在會議上耍帥,不足為懼。此刻那些照片全部在他腦中重新排列組合,變成一張完全不同的臉。「顧……顧先生?」

顧天辰看著他。沒有表情。沒有說你好,沒有握手,沒有說「保持聯絡」——上次在咖啡廳說「保持聯絡」的時候,劉志強笑得多開心,露出一顆歪掉的門牙,手心濕濕地握著他的手。現在顧天辰臉上什麼都沒有。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變得近乎透明,像兩片沒有溫度的玻璃,光線穿過去,照不出任何東西。

「六百七十萬。」顧天辰說。數字從他嘴裡出來,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上一個無關緊要的品項。

「什麼?」劉志強的身體往前傾了一寸。

「你欠華哥的兩百萬本金。加上利息——你兩個月沒還,每週利息兩萬,兩個月就是八週。加上複利。加手續費。加違約金。」他每念一項,劉志強的呼吸就淺一層。「到今天為止,總共六百七十萬。零頭我幫你抹掉了。」

劉志強的嘴巴張開又閉上,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他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只發出一串沒有意義的氣泡。六百七十萬。他本來只欠兩百萬,才拖了兩個月,數字膨脹成三倍。他轉頭看向華哥,華哥正靠在門框上,用小指甲刀修著指甲,把剪下來的指甲屑彈在地上,頭都沒抬。

「你有兩個選擇。」顧天辰把桌上的文件推過去。紙張滑過金屬桌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第一。十天之內,還清六百七十萬。華哥的人會每天去你公司和家裡找你。你的老闆、你的同事、你的女朋友——」他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劉志強注意到了那一下停頓,像鋼琴曲裡一個刻意留下的休止符。「他們都會知道。」

「第二呢?」劉志強的聲音已經啞了,像砂紙摩擦砂紙。

「第二。簽這份合約。」顧天辰用指尖點了一下文件。「把你名下所有資產——包括存款、股票、基金、以及你與林欣怡共同持有的投資公司——全部轉讓給我指定的公司。六百七十萬,一筆勾銷。華哥不會再找你的麻煩。」

劉志強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的血絲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從眼角蔓延到瞳孔周圍,像龜裂的冰面。

「你……你他媽這是在搶——」

「我沒說完。」顧天辰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在打斷一條正在播報惡劣天氣的新聞。「還有一個隱藏選項——你可以拒絕兩個方案。現在站起來,走出去。然後自己面對華哥。他兩個月沒收到利息了,他很不高興。他手下的人已經兩個月沒有拿到獎金了,他們也很不高興。你可以自己去談,看是打個折還是再延一個月——」他靠向椅背,金屬椅腳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選。」

房間很安靜。日光燈的鎮流器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某種垂死的昆蟲在牆壁裡爬行。劉志強的手在發抖——不是握拳的那種抖,是從骨髓裡滲出來的、無法控制的顫抖。他看著桌上的文件,紙張的邊緣整整齊齊,條款條列分明。他轉頭看向華哥,華哥正好剪完最後一根指甲,把指甲刀收進口袋,然後把手插回口袋裡,看著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顆金牙。那顆金牙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像某種警告。

他轉回來,看著顧天辰。他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陳浩然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恐懼。不是被主管罵的恐懼,那種恐懼他還可以用「兄弟別想太多」來處理。不是賭輸錢的恐懼,那種恐懼他還可以用「下次一定翻本」來安慰自己。是那種發現自己走進一條死路、兩邊都是懸崖、回頭的路已經被堵死的恐懼。是真正的、徹底的、沒有退路的恐懼。

「為什麼?」劉志強的聲音破碎,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邊緣粗糙,帶著顫音。「你為什麼要這樣搞我?我跟你無冤無仇——我甚至請你喝過咖啡——」

「無冤無仇?」顧天辰重複這四個字。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椅腳刮過水泥地板。他繞過桌子,站到劉志強旁邊,站得很近——近到劉志強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質調香氣,和黑咖啡殘留的苦澀。他彎下腰,嘴唇湊到劉志強耳邊。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劉志強一個人聽得見。像兩人之間的一個秘密。

「陳浩然跟你,也無冤無仇。」

劉志強整個人僵住了。像被電擊。像被從頭頂澆下一桶零度的冰水。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到針尖大小,嘴唇瞬間變成灰白色,喉結上下劇烈滾動,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氣音——那不是說話,是窒息的前一秒。

「你——你怎麼知道——你到底是誰——」

顧天辰直起身。他低頭看著劉志強,淺褐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不是冷酷,不是憤怒,不是恨。是比這些都更可怕的東西:判決。法官唸完判決書之後,把眼鏡拿下來的那種表情。他沒有回答劉志強的問題。

「簽。」

劉志強的手抖得太厲害,筆幾乎握不住,筆尖在紙張上方晃動,戳出好幾個沒有墨水的凹點。他在合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劉」字歪向左邊,「志」字的豎勾變成一個沒力氣的弧線,「強」字的「弓」部縮成一團。每一筆每一劃都像一個剛學寫字的孩子,肌肉不聽使喚。簽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筆從他手指間滑落,掉在金屬桌面上,彈了一下,然後滾到地上,撞出清脆的啪嗒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記槍響。

顧天辰拿起合約,看了一眼。紙張在他手裡穩如磐石。他遞給阿杰,阿杰接過去,放進公文包裡,動作安靜而俐落。

「華哥,辛苦了。」他對門口的光頭男人點了一下頭。

「顧少客氣。」華哥從門框上起來,把裝著指甲屑的小塑膠袋塞回口袋,咧嘴笑了一下,金牙在日光燈下反射出最後一道光。「以後有需要隨時搵我。呢種case我接得好開心,有錢賺又唔使郁手。」

劉志強還坐在椅子上。他的西裝被汗浸濕了背心,深藍色的布料變成接近黑色的深藍,貼在他的肩胛骨上。領帶歪到一邊,領帶結鬆了,垂在胸口。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空空如也。那枚銀色戒指還在無名指上,但此刻看起來不像護身符,像枷鎖。他沒有看顧天辰,也沒有看華哥。他只是在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那雙手,曾經舉起紅酒瓶,砸碎陳浩然的頭骨,然後繼續端著紅酒杯慶祝升職。曾經偷走企劃案,把封面上的提案人姓名從陳浩然改成劉志強。曾經在會議室裡轉著戒指,一圈兩圈三圈,享受著把別人踩在腳下的快感。

現在,它們什麼都沒有了。那些籌碼,那些錢,那個他用偷來企劃案換來的經理頭銜,那間他靠內線交易買到的投資公司股份。全部。都沒有了。

顧天辰轉身走出房間。沒有回頭,沒有說「再見」,沒有說「下次見面聊合作」。他穿過員工通道,穿過賭場大廳,穿過那些永不停歇的老虎機和輪盤和百家樂賭桌,穿過那個設計來讓人忘記時間的世界。那些叮叮咚咚的電子音效還在繼續,輪盤還在轉,骰子還在跳,水晶吊燈還在頭頂閃爍。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崩塌而停止運轉,永遠不會。

走出賭場大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自動門在他面前滑開。

外面的空氣是濕的,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排水溝淡淡的鐵鏽味。遠方的海面上,幾艘賭場的接駁船正在碼頭來回穿梭,船身上的霓虹燈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倒影,紫色和金色攪在一起,像一幅被潑了水的油畫。這個城市永遠不會暗,也永遠不會安靜。但在那些霓虹燈照不到的角落裡,有人正在失去一切。

「阿杰。」

「是。」

「劉志強的部分,結束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只是在自言自語。海風吹過來,把他西裝外套的下擺吹得微微揚起。「下一階段,把林欣怡的資料全部準備好。精品交換會那一場,我要親自去看。」

「明白。」

他走向停車場。勞斯萊斯的車門在他面前打開,皮椅的觸感、空調的溫度、車門關上時那聲沉悶的「砰」——每一個細節都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陳浩然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劉志強簽下合約的那一刻,他復仇的拼圖完成了第一塊。那塊拼圖花了他半輩子的命,和一個晚上。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上,一個未讀訊息。蘇婉晴。他點開。

「學長,今天那個骨折的小朋友回診,醫生說他的手恢復得很好,骨頭已經開始癒合了。他叫我一定要跟你說。他說:『老師,妳幫我謝謝那個給我們圖書館的人,等我手好了,我要用右手再畫一張給他。右手畫的比較漂亮。』」

他看著那行字。車窗外的澳門,在夜色中閃閃發亮,每一盞燈都是金錢砌成的。他在這座城市最昂貴的賭場最深處的房間裡,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把一個曾經殺死他的人剝到一無所有。他應該要感覺痛快。他等這一刻等了整整一個月,從他在遊艇上醒來的那天就開始等。他應該要笑,像那天在鏡子前面一樣,嘴角慢慢揚起,帶著從地獄爬出來的人才有的冷靜和殺意內斂。他應該要舉杯,慶祝這場復仇的第一場勝利。

但他只是看著那行字。

一個孩子。用骨折的右手——不,等手好了之後,要用右手——畫一張卡片給他。用左手畫的那張,天空是紫色的,太陽是綠色的,一個穿黑色衣服的高高的人,牽著一個矮矮的人,兩個人都笑著。右手的會是什麼顏色?天空會變成藍色嗎?太陽會變成黃色嗎?那個穿黑色衣服的人,會換成別的衣服嗎?

他打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有一句。

「好。我等他的右手。」

發送。

然後他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蓋在膝蓋上。螢幕慢慢暗了。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路氹城的夜色。賭場的霓虹燈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從整片光牆縮成光點,最後變成黑暗海面上幾個遠去的浮標,一明一滅,像在問「你還會回來嗎」。復仇的第一步,完成了。劉志強明天醒來的時候,會發現自己一無所有——沒有錢,沒有股份,沒有未來。林欣怡還不知道,但她很快就會知道了。明天,他要回台北。還有更多的事要做。顧雅琳在等他,那個爬滿爬牆虎的老公寓三樓的燈還亮著。保險箱在等他,那把他從抽屜深處找到的黃銅鑰匙,他父親留下的最後一個問號,下個月七號就要打開。林欣怡還站在那間精品招待所裡,對著圍繞她的女人們舉起那顆鱷魚皮凱莉包,用沾過他的血的口紅笑著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是緣分」。她不知道,命運已經對她舉起了刀子。而舉刀的人,今晚剛把第一塊磨刀石用完。

但今晚,他允許自己停下來。只是今晚。

他閉上眼睛。車子平穩地駛向機場,阿杰坐在前座,沒有說話。引擎的低鳴像某種規律的呼吸,方向燈的滴答聲每隔幾秒響一次。口袋裡的手機靜靜躺著,螢幕是暗的。但那個孩子說的話,還亮著。

等我手好了,我要用右手再畫一張給你。右手畫的比較漂亮。

好啊,我在台北等你。用你的右手,畫一張紫色的天空、綠色的太陽、穿黑色衣服的人,牽著矮矮的人。或者畫任何你想畫的東西。我都會收。

第一卷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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