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重生:當愛變成致命詛咒: 第二卷:新身份的試煉 / 第十一章:餘波
從澳門回台北的第二天,顧天辰在清晨五點醒來。
不是噩夢驚醒,也不是手機響。就只是睜開眼睛,像有人在他體內按下了開關。落地窗的電動窗簾還沒打開,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床頭櫃上那張卡片被走廊夜燈的微光照出模糊的輪廓——紫色的天空,綠色的太陽,穿黑色衣服的人,牽著矮矮的人。他沒有起身,只是躺在灰色的床單上,一隻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天花板的白色不是純白,是帶著一點點灰調的白,設計師說這種白在清晨不會刺眼。連天花板都有人替他考慮過了。
他試著回憶昨晚的夢。閉上眼睛,往意識深處摸索。沒有噩夢,沒有劉志強的臉,沒有酒瓶砸在頭上的聲音,沒有黑暗中的那個聲音——那句「你這一生絕對不能愛上任何女人」沒有在夢裡重播。什麼都沒有。睡眠像一塊黑色的海綿,把他整個人吸進去,再吐出來的時候,所有的情緒都被濾乾了,只剩下空白的、乾淨的疲倦。他甚至不確定這算不算睡眠,還是某種更高級的昏迷。
他記得那張合約的重量。六百七十萬的數字,白紙黑字。劉志強簽名時手指的顫抖——筆尖在紙張上方晃動,戳出好幾個沒有墨水的凹點。華哥露出金牙的笑容,那顆金牙在日光燈下反射的光。阿杰收走合約時的俐落動作,把紙張整整齊齊地放進公文包。全部記得。像一個檔案被歸檔在大腦的某個資料夾裡,標籤寫著「劉志強——已處理」。然後呢?
他以為復仇會有快感。不是那種膚淺的、哈哈大笑的快感,但至少會有一瞬間的釋放。像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吐出來,像扛了很重的東西終於放下。但他沒有。他把劉志強剝到一無所有的時候,感覺到的不是痛快,是完成。像在代辦清單上打了一個勾——第一項,完成,下一項。他甚至沒有在劉志強簽完名之後多看那張臉一眼。不是刻意不看,是忘了看。
他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阿杰的訊息,時間是凌晨四點半。這個人到底睡不睡覺?也許他睡覺的方式是分段式的,每隔兩小時醒來看一次訊息,確認雇主沒有在他睡著的時候做出需要他處理的事。
「劉志強昨晚從澳門返台。他在機場被拍到神情恍惚,領帶歪了,皮鞋沒穿襪子。今早他正常進公司,目前坐在座位上,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正常進公司。顧天辰看著這四個字,幾乎要佩服他了。昨天他在澳門輸光了人生所有的籌碼——錢、資產、尊嚴、對林欣怡說謊的資格。他簽了一份合約,把自己名下的一切轉讓給一個他連名字都記不住的公司,只為了讓六百七十萬的賭債一筆勾銷。簽完之後他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掉電池的機器人。然後今天早上,他穿上西裝、打好領帶、走進辦公室,坐在那張用偷來的企劃案換來的經理座椅上。不是因為敬業,是因為他除了裝,什麼都不會。他一輩子都在假裝自己是個有價值的人,假裝自己有本事,假裝自己對女友忠誠,假裝兄弟是兄弟。裝到最後,連自己都騙了。他會繼續裝多久?一天?兩天?直到林欣怡發現他的錢不見了?還是直到公司發現他的標案被張振宇拿走了?還是直到他在茶水間打開皮夾,發現裡面只剩一枚一萬塊的籌碼——那枚沒有被荷官掃走的、孤零零的籌碼?
他坐起來,拉開窗簾。落地窗外,台北的清晨是灰藍色的,像一塊被洗過太多次的牛仔布,邊緣都泛白了。淡水河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把對岸的建築物暈成模糊的剪影,只剩一零一大樓的輪廓勉強穿透霧層,像一根插在灰色棉花糖裡的牙籤。這個城市還沒全醒,但第一批通勤的人已經在路上。他看見高架橋上的車流開始密集,一輛接一輛的尾燈在晨霧中像一串未熄滅的菸頭,紅色的光點緩慢移動,每隔幾秒就有人踩剎車。陳浩然以前也是這個時間出門的。六點起床,六點半搭第一班公車,七點十分到公司,比主管早到一個小時。不是因為勤奮,是因為他需要那一個小時——沒有人盯著他、沒有人吼他、沒有人把他寫的報表摔在他臉上、沒有人問他為什麼週末不來加班。他會去茶水間泡一杯免費的咖啡,回到座位上,打開電腦,盯著螢幕上反射的自己的臉,然後在那一個小時裡,假裝自己不是陳浩然。
他走到廚房,按下咖啡機的開關。機器發出低沉的研磨聲,咖啡豆被碾碎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聽起來像某種緩慢的碎裂。阿杰昨天幫他補充了新的豆子,衣索比亞的,包裝上印著他看不懂的產區名字和一個騎在馬上的黑人剪影。他把咖啡杯放在機器下方,看著黑色的液體流進杯子,蒸氣模糊了他的視線。拿起手機,打開蘇婉晴的對話框。昨天他回了「好。我等他的右手。」之後,她沒有再傳訊息。不是冷淡,是沒有需要回的話。她告訴他一件事,他收到了。他告訴她一件事,她知道了。就這樣。他慢慢習慣了這種對話的節奏——沒有期待、沒有索求、沒有藏在字面底下的條件。她不會在他回完「好」之後追問「那什麼時候來」,也不會在他已讀之後說「你已讀我為什麼不回」。她傳訊息不是要他做什麼,只是覺得他應該知道。
他把咖啡喝完。杯底殘留著細碎的咖啡粉末,他沒有再倒第二杯。
阿杰在早上九點準時出現在公寓門口。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背心,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前臂——前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顧天辰以前從來沒注意過。手裡除了平板之外還多了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邊角有點皺,但提把是新的。
「顧少,這是劉志強轉讓的資產清單。」他把紙袋放在茶几上,紙袋落在玻璃桌面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存款、股票、基金、投資公司持股——全部加起來,大約九百八十萬。比預估的少一點,他名下沒有不動產,住的房子是租的。」
租的。陳浩然知道那間房子。劉志強跟林欣怡同居的那間。他們睡的床,是陳浩然挑的,IKEA的特價款,床架加床墊一共九千八。房租是他付的,水電瓦斯全部掛他的名字。他死了之後,帳單應該還是在他的名下,只是再也沒有人去繳了。
「林欣怡知道這些資產被轉走了嗎?」
「還不知道。投資公司的股權轉讓需要她的簽名,她是共同持有人——當初設立公司的時候,是用兩個人的名字登記的。」阿杰翻了一下平板。「劉志強昨晚用LINE傳了一則訊息給她,說『公司有點事要處理,需要妳簽一份文件』。她回:『又要簽什麼?上次簽那個煩死了。』然後就沒下文了。」
連問都不問簽什麼。顧天辰端著咖啡杯,沒有喝。陳浩然在心裡冷笑——林欣怡從來不問。他把八十萬存進她戶頭的時候,她沒問錢怎麼來的。他把薪水袋交給她管理的時候,她沒問夠不夠用。她把他的存摺拿去買鉑金包的時候,她沒問他同不同意。她只問過一件事:「下個月能再存多少?」語氣像在問一台自動販賣機的存量。他想起那天在精品招待所對街車上,親眼看見林欣怡站在長桌前、手裡舉著那個六十二萬的鉑金包、對圍繞著她的女人們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是緣分。有些東西不是你有錢就買得到,你要跟它有緣。」她的笑容比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燦爛一百倍,像一個終於爬進對的籠子的鳥,對著外面的人唱歌。
「顧少,投資公司那邊的股權,要怎麼處理?」
「留著。先不要動。」他接過牛皮紙袋,抽出裡面的文件。紙張在他手指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第一頁是劉志強的簽名,歪歪扭扭的——「劉」字的豎勾變成一條沒力氣的弧線,「志」字的心部縮成一團,「強」字的弓部像被壓扁的彈簧。跟他在會議紀錄上龍飛鳳舞的簽名完全不一樣。人在害怕的時候,連名字都會變形。陳浩然以前也怕過,但他從未在文件上簽名時手抖,因為他這輩子沒有簽過任何重要的文件——所有的決定都是別人替他做的,他只需要執行。
「另外,」阿杰繼續,把平板翻到下一頁,「顧正邦先生的秘書上午打過電話來。顧先生想約您這週末吃午餐。他特別強調——」阿杰低頭看平板上的筆記,他的字跡非常小,像螞蟻排隊,「『只有我們兩個,沒有其他人。就我跟天辰,叔姪倆好好聊聊。』」
顧天辰放下文件。澳門的事,顧正邦一定知道了。不是全貌,但一定知道輪廓。華哥那種人不只做顧氏集團的生意,也做其他人的——政客、財團、演藝圈、任何需要借錢或需要讓人還錢的人。消息在這些人之間流通的速度比任何新聞都快,快到不需要網路。顧正邦不需要知道細節,他只需要知道他的姪子——那個十年來不管事的廢物,那個他每個月固定匯零用金進去、像在餵養一隻被剪掉爪子的豹的廢物——突然跑到澳門,透過一個地下錢莊的頭子,把一個素不相識的行銷經理剝到精光。不是打一頓,不是威脅幾句。是徹底的、系統性的剝光。這不是廢物的行為,這是獵食者的行為。顧正邦從十八歲就開始餵養這隻廢物,確保他不會長出牙齒,不會想起自己是豹。現在他發現牙齒已經長回來了,而且咬痕精準。
「跟他約週六。」顧天辰說,「地點讓他選。讓他知道我沒有在躲。」
「明白。」阿杰在平板上記下,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劃動。
他收起平板,但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茶几旁邊,姿勢依然筆直——雙腳與肩同寬,重心微微放在前腳掌,標準的「等待指令」站姿。但顧天辰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是匯報工作的眼神,是還有話要說的眼神。那種眼神他看過一次——在阿杰問他「顧少跟陳浩然以前認識嗎」的時候。
「還有事?」
「顧少,關於蘇婉晴小姐。」
顧天辰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杯中的黑色液面微微一晃。
「她的安全需要列入考慮嗎?」
這是阿杰第一次主動問起一個跟任務無關的人。他查過蘇婉晴,知道她是誰、做什麼的、跟顧天辰有什麼淵源——小學老師,大學志工活動認識的學妹,顧天辰基金會自動撥款的受惠者。但他從來沒有把蘇婉晴放進「任務清單」裡,因為蘇婉晴不屬於復仇計畫的任何一個環節。她不在棋盤上。
「為什麼這麼問?」顧天辰說。他把咖啡杯放回桌面,動作比平常輕。
「澳門的事情傳出去之後,有些人會開始找顧少的弱點。」阿杰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像在討論天氣,像在說明天降雨機率百分之四十。「劉志強也許沒有能力反擊,他連自己都保不住了。但顧正邦不一樣。他在這個圈子待了四十年,什麼都見過。如果他發現顧少對某個人特別在意——」他停頓。那停頓本身就是答案。「那個人就會變成籌碼。」
顧天辰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身上輕輕敲了一下。瓷器的聲音很脆,但很短。
「蘇婉晴不是弱點。」他說。
「我知道。但別人不知道。」
這點,阿杰說得對。他開始接觸蘇婉晴的時候,沒有想過這件事。那時候他只是想看看——那個傳訊息說「孩子們很開心」的女人,到底長什麼樣子,是客套還是真的開心。他以為只是見一面,去那間圖書館看看自己簽名簽出去的錢變成了什麼,然後就可以把她放回「不需要處理」的資料夾裡,繼續專心做他該做的事。但他去了第二次。不是因為計畫,是因為那半個紅豆餅。冷掉的、餅皮軟掉的、阿婆用油紙袋裝好塞進他手裡的紅豆餅。蘇婉晴從他手裡拿過去,咬了一半,再把剩下的一半遞回來。她問怎麼樣,他說還好。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沒有算計,沒有評估,沒有「這個男人值不值得我繼續花時間」的掃描。就只是一個人,聽到一個不太好笑的答案,覺得很好笑而笑了。他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笑了。
「安排一個人。」顧天辰說,「不要讓她發現。不要跟太近。她的學校、她回家的路線、她買紅豆餅的攤子。」
「明白。」阿杰記下了。他轉身走向玄關,步伐依然沉穩,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阿杰。」
「是。」他停下來,沒有轉頭。
「你覺得她會有危險嗎?」
阿杰在門口站了一會。他的背影在玄關的燈光下像一尊剪紙,黑色的輪廓整整齊齊。空調的風吹過,他的西裝下擺輕輕動了一下。
「顧少問的是現在,還是未來?」
「有差嗎?」
「現在不會。」阿杰轉過頭,表情依然平靜,但他的語氣裡出現了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像管家的東西——不是擔憂,是提醒。「顧正邦還在觀察。他不會貿然出手。但未來——」他頓了一下。「要看顧少對她做了什麼。」
門關上了。電子鎖發出輕輕的咔噠聲。客廳又只剩下他一個人,和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顧天辰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台北已經全亮了,晨霧散盡,陽光把淡水河照成一條流動的銀帶,河面上有幾艘小船在移動,看起來像玩具。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隻戴著鉑金戒指的手,無名指上黑色的寶石在光線下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想起那個孩子用左手畫的卡片。穿黑色衣服的人,牽著矮矮的人。在那個孩子的想像裡,他是被需要的那一個,是那個會來圖書館、會陪孩子看書、會被畫進卡片裡的大人。
但不是。在他的人生裡,從來都是他需要別人。他需要母親留下來——他站在玄關看著她的拖鞋,從下午站到天黑——但她走了。他需要父親清醒——他站在客廳看著父親躺在沙發上,旁邊吐了一地——但他從來沒醒過。他需要林欣怡愛他——他把存摺交給她,說「這是我們的結婚基金」——但她利用他。他需要劉志強當兄弟——他加班到凌晨,幫他做完他的工作——但他殺了他。他從來不是被需要的那一個,他一直是那個追在後面、捧著自己破掉的心、求別人不要踩上去的人。追了整整三十二年。
現在有人需要他了嗎?一個右手骨折的孩子,需要他給的圖書館。一個連妝都不會畫的女人,需要他去看孩子們畫的卡片。這些需要,跟他的錢無關——那孩子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有一個叔叔讓我們有新書可以看」。跟他的臉無關——蘇婉晴第一次見到他時沒有臉紅,沒有調整頭髮,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只是說「你真的來了,我以為你很忙」。跟顧氏集團無關——她連顧氏集團做什麼的都不知道。它們只是需要他。就只是他。這個認知比起把劉志強剝到一無所有,更讓他不知所措。
他拿起手機。
「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蘇婉晴的回覆很快,快到像她正好在看手機。「你想知道?」後面加了一個驚訝的表情貼圖——圓臉,眉毛挑起來,嘴巴張成一個小O。
「嗯。」
畫面顯示「正在輸入中」,跳了很久,比打一行字需要的時間更久。然後訊息進來,長長一串。
「他叫張家豪。小學三年級。喜歡恐龍,不喜歡吃青椒,說青椒吃起來像綠色的蠟筆。右手是騎腳踏車摔斷的,不是被欺負——他強調了很多次,說是自己摔的。他爸媽在夜市擺攤,賣滷味,晚上做生意,白天睡覺。所以他放學之後都在圖書館待到爸媽來接,有時候待到晚上九點。他說圖書館是他最喜歡的地方,因為『這裡有書,而且不用錢』。」
顧天辰看著那串字。不用錢。他也曾經站在圖書館的書架之間,從放學待到閉館,聞著舊書的紙張味和冷氣的霉味。因為那裡不用錢,因為那裡沒有人會問你為什麼不回家,因為那裡的管理員阿姨會偷偷塞一包蘇打餅乾給你,用還書單墊著,什麼都不問。他讀過一本書,在那個圖書館裡。《小王子》。狐狸說:「你為你的玫瑰花所花費的時間,讓她變得如此重要。」他不懂。他的人生裡沒有玫瑰花。現在有了。不是玫瑰花,是毒蛇。但他正在為這兩條毒蛇花費大量的時間,把時間像繩索一樣一圈一圈纏在他們脖子上。
他打字:「他右手恢復之後,我想見他。」
蘇婉晴回了一個笑臉。黃色的,眼睛彎成兩條線,嘴巴是一個弧線。然後又一則訊息:「你會嚇到他。你太帥了。他上次畫你的時候說『那個叔叔長得像電視裡的人』,我說對,他就是電視裡的人。他瞪大眼睛看著我,說『老師你騙人』。」
他看著螢幕。嘴角動了一下。不是顧天辰的嘲笑——那種嘴角上揚但眼睛不動的、空空洞洞的笑。不是陳浩然的苦笑——那種嘴角上揚但心在淌血的、卑微的陪笑。是一個他自己還沒有命名過的表情。嘴角上揚,很短,不到兩秒,但眼睛也動了。
他還沒有想好要回什麼,電梯門開的聲音從玄關處傳來。阿杰又進來了。顧天辰把手機收進口袋,轉過身。阿杰走進客廳,手裡除了平板之外多了一份紅色的文件夾,顏色是正紅色,像請帖。
「顧少,還有一件事。」阿杰把紅色文件夾放在茶几上,放在劉志強資產清單的旁邊。「澳門那邊,華哥傳了一份名單來。他說是『售後服務』——他說他做生意喜歡讓客戶滿意,這是他額外送的。」
顧天辰接過文件夾,打開。裡面是一份名單,列出所有跟華哥有業務往來的台北中間人。名單不長,大概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有備註——職業、活動範圍、擅長處理的事項。有人擅長處理債務,有人擅長處理婚姻,有人擅長處理「需要消失的東西」。其中一個名字被螢光筆標記,黃色的,畫了兩條線。
唐雨菲。
備註欄寫著:台北中山區,高級夜店「暮色」股東。地下人脈廣泛,專長是資訊中介——任何人想找任何人,她都能搭上線。政商界多名人士的私人聚會都由她安排場地。處理事情乾淨,不沾手,不存紀錄。信譽極佳。
「華哥特別提了這個人。」阿杰說,「他說如果顧少在台北需要辦事,唐雨菲比任何人都可靠。而且——」他頓了一下,「她欠華哥一個人情。幾年前華哥幫她處理過一個難纏的合夥人,沒收她錢。她一直記著。」
顧天辰看著那個名字。唐雨菲。他不認識這個人,顧天辰的記憶裡沒有她——沒有在任何派對上見過,沒有在任何女人的閒聊中聽過這個名字。但他記得這個名字,在最初的計畫大綱裡,阿杰列出的「潛在可接觸資源」名單中,唐雨菲被放在第一頁。夜店股東,地下人脈,資訊中介。他知道這個人遲早要見,就像他知道復仇的路上會需要很多他從來沒想過會需要的東西。
「約她。」
「什麼時間?」
「今晚。」
阿杰的眉毛動了一下。非常細微,不到一毫米,但動了。他在平板上記下,手指快速滑動,然後停住。「顧少,唐雨菲的資料有一點比較特殊。她的夜店『暮色』只做熟客,不開放散客進場。她本人不接陌生客戶的案子——她只在夜店裡談生意,而且夜店的位置每三個月換一次。要見她,必須有人引薦。華哥願意當引薦人,但今晚臨時約,她不一定有空——」
「華哥的面子夠大嗎?」
「應該夠。」
「那就約。」
阿杰點頭,沒有再問。他在平板上快速打字,發送了一則訊息——大概是給華哥的中間人。然後他退出公寓,門關上的聲音比平常更輕。
顧天辰把紅色文件夾放在茶几上,跟劉志強的資產清單並排。一份是戰果——「劉志強——已處理」,一份是工具——「唐雨菲——待使用」。復仇的第一階段結束了,但第二階段才正要開始。
劉志強已經失去一切。他的錢、他的股份、他在公司裡的立足之地,全部沒有了。但他的痛苦才剛開始——沒有錢,林欣怡會開始質問。沒有地位,公司會開始架空。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東西,他會開始犯錯,開始對林欣怡說出不該說的話,開始做出更愚蠢的決定。那些錯誤,會一個一個回彈到他身上,像他轉的那枚銀色戒指,一圈兩圈三圈,最後轉不動了。顧天辰不需要再做什麼,只需要看著。
但林欣怡還不知道。她還站在那間精品招待所裡,舉著香檳,對著圍繞她的女人們微笑,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是緣分」。她不知道Kelly的真實身分,不知道那批即將進貨的「重量級新貨」——花了她六十萬、用陳浩然最後的八十萬存款殘骸買來的——會是她精品事業的棺材釘。她不知道她名下那間投資公司,用陳浩然四年生命存下來的錢當種子成立的,已經不再屬於她。她不知道劉志強在澳門把她的人生也一起輸掉了。她什麼都不知道,像陳浩然在死掉之前,什麼都不知道。推開門之前的那一秒,他還以為那只是一段普通的加班日,回家可以吃到便利商店的麻婆豆腐便當,也許還可以跟林欣怡說一聲「生日快樂」。
手機震動。不是蘇婉晴。是顧雅琳。
「後天七號。銀行早上九點開門。不要遲到。帶鑰匙。」
保險箱。下個月七號,就是後天。
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站在茶几前,低頭看著桌上的三樣東西。劉志強的資產清單,黑色的字體整整齊齊,除了最後那行歪歪扭扭的簽名之外一切完美——復仇的戰利品。紅色的文件夾,唐雨菲的名字被螢光筆標記,像某種等待被啟動的開關——復仇的工具。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把黃銅鑰匙,掛著皮製標籤,上面用鋼印打著一組數字,放在兩份文件旁邊——父親的遺物。三樣東西,定義了他現在的人生:一個正在執行的復仇,一個即將見面的盟友,一個尚未打開的保險箱。
但他腦子裡浮現的,不是賭場日光燈下劉志強慘白的臉,不是顧雅琳書房裡那份遺囑的影本,不是華哥露出金牙的笑容。
而是一個孩子的名字。張家豪。小學三年級。喜歡恐龍,不喜歡吃青椒,說青椒吃起來像綠色的蠟筆。右手是騎腳踏車摔斷的,不是被欺負。他爸媽在夜市擺攤,賣滷味,晚上做生意,白天睡覺。他放學之後都在圖書館待到爸媽來接。他說圖書館是他最喜歡的地方,因為那裡有書,而且不用錢。
他也是。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