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十一點,車子停在中山北路一條狹窄的巷口。

這條巷子藏得很深,導航上甚至沒有路名,只顯示「無名巷」。兩旁都是老舊的混合型建築——二樓以上是住家,陽台上掛著還在滴水的衣物和褪色的塑膠盆栽;一樓是店面,大部分店家已經拉下鐵門,只剩零星的招牌還亮著。一間是二十四小時的洗衣店,玻璃門上貼著「全年無休」的紅紙,裡面的日光燈管一明一滅;一間是門口堆滿紙箱的藥局,鐵門半拉,紙箱上印著「伏冒熱飲」的字樣。巷底有一盞路燈,光線是昏黃的,照在一堵被塗鴉覆蓋的防火牆上,噴漆的顏色層層疊疊——黑色的英文字母、紅色的數字、藍色的笑臉——像某種沒人費心解讀的密碼。空氣裡有摩托車排氣管殘留的汽油味,混著某一戶煮消夜的油煙,聞起來像煎魚。

「暮色」就在這條巷子的最深處。

沒有招牌。沒有排隊的客人。沒有任何標示說這裡有一間夜店。只有一扇黑色的鋼板門,表面是啞光的,沒有任何反光,沒有窗戶,沒有門把,側邊嵌著一顆不起眼的門鈴,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門鈴上方有一盞極小的紅色指示燈,像攝影機上的錄影標記,一明一滅。這扇門看起來像一面牆的一部分,白天經過的人大概這輩子都不會注意到它是一扇門。

「顧少,唐小姐已經在裡面等了。」阿杰低聲說。他把車鑰匙收進口袋,壓低聲音。在這裡,連阿杰都會不自覺地把音量調低。





顧天辰按了門鈴。金屬的觸感冰涼,指腹壓上去的瞬間,紅色指示燈閃了兩下,轉為綠色。鋼板門往後滑開,無聲無息——不是一般自動門那種馬達的低鳴,是真正的無聲,像保險櫃的門被液壓系統推開。門框的厚度足有十公分,是實心鋼板。

門後是一條狹長的走廊。燈光極暗,壁面是黑色的絨布,地板是黑色的軟質材料,踩上去完全沒有聲音。只有天花板上一排淡紫色的光纖燈,像某種菌類的螢光,勉強勾勒出通道的輪廓。空氣瞬間變了——外面的巷子有油煙和汽油味,這裡面沒有。這裡面的空氣是冷的,帶著淡淡的雪松木和菸草的氣息,不是那種廉價的香氛蠟燭,是真正被時間浸透的味道。所有的聲音都被吸走,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太清楚。走廊的牆面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每隔幾步出現的一盞淡紫色光纖燈。

走廊盡頭轉了一個彎,然後空間驟然打開。

那是一個挑高的Lounge,不大,大約能容納五十個人,但空間的設計讓它看起來比實際更大。燈光是琥珀色的,從牆面間接照明中滲出來,像液態的蜂蜜從天花板慢慢往下滴。每一張桌子都是獨立的,隔著足夠遠的距離,桌子之間還有半透明的絲絨簾幕,確保沒有人能聽見隔壁在說什麼。沙發是深酒紅色的天鵝絨,坐下去會陷進一個剛好的弧度。桌上點著小蠟燭,火光在玻璃杯的邊緣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像被揉碎的星圖。吧檯在正中央,是一整塊黑色花崗岩鑿成的,酒櫃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數百瓶酒在背光中像博物館的展品——威士忌、白蘭地、琴酒、伏特加,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深色瓶身。調酒師正在擦杯子,動作很慢,用一塊白色的棉布反覆擦拭一個已經亮到反光的水晶杯,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客人不多,大概十來個。沒有人划手機,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東張西望。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桌前,跟對面的人低聲交談。調酒師倒酒的聲音——冰塊撞擊杯壁、酒液流入杯中的細微水聲——是這個空間裡最響亮的聲音。顧天辰掃了一眼,認出了一張臉:某個經常出現在財經新聞裡的企業家,此刻沒有打領帶,頭髮也沒有往後梳,正在跟一個比他年輕很多的女人說話,女人不是他的妻子。另一桌坐著一個女明星,沒有化濃妝,戴著細框眼鏡,看起來像大學助教,跟一個西裝男人低聲討論什麼,表情嚴肅。





這裡不是夜店。這裡是一個讓不想被看見的人可以安心待著的地方。那些人去外面任何地方都會被認出來、被拍照、被議論,但在這裡,調酒師不會要簽名,隔壁桌不會偷拍,門口的鋼板門會擋住所有的鏡頭和所有不該進來的人。

「顧先生?」

女人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不高,但穿透力很強——不是音量,是質地,像某種樂器的共鳴。

他轉頭。

唐雨菲站在吧檯旁邊的一扇隱藏門前。那扇門的邊框和牆面完全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她站在那裡,根本不會發現那是一扇門。她手裡拿著一杯深色的酒,蘭姆酒之類的,冰塊在杯中緩緩旋轉,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她比華哥傳來的資料照片上看起來更——不是更美,照片已經很美。是更難被定義。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緞面襯衫,領口微敞,鎖骨的線條在琥珀色的燈光下像某種雕塑,光影沿著骨頭的弧度流動。黑色的窄裙,裙擺剛好過膝。黑色的細跟鞋,鞋面上沒有任何裝飾。頭髮是深棕色的,及肩,微微帶著自然的弧度,不是燙出來的,是洗完頭之後自然風乾的那種弧度。臉上畫著淡妝,眉毛是天生濃密的,只修了邊緣;眼線極細,幾乎看不出來。但口紅是暗紅色的,接近葡萄酒渣的顏色,是整張臉上唯一張揚的地方,像在一張素雅的畫布上用刀劃了一道。年齡大約二十八,但她眼睛的深度看起來比二十八更老一點——不是老,是見過太多。見過太多交易、太多謊言、太多人在這間密室裡卸下面具之後真正的樣子。





她的視線停在他身上,不是像顧雅琳那樣評估——掃描、分析、歸檔——不是像蘇婉晴那樣直視——單純的、不帶任何計算的「看著」。不是像周雨柔那樣專業的客氣——友善但保持距離。她的眼神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同時也在估價:這個人值多少,這個人會漲還是跌,這個人會給我帶來麻煩還是生意。

「唐小姐。」顧天辰走近。他的步伐不快,這是他來這種地方的第一課: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你的意圖。

「叫我雨菲就好。」她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勢——手掌朝下,手指微微垂著,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塗著透明指甲油。她在給他一個選擇:可以握手,也可以接過去輕吻手背,取決於他想用哪種社交模式。他選擇握了,輕輕地,只是碰了一下。她手指的溫度比室溫更低,皮膚的觸感乾燥而光滑。「華哥跟我提過你。他說你是他今年遇到最有趣的人,比那個欠他八百萬還不出的議員有趣多了。」

「華哥太客氣了。他沒跟我說過他會這樣推薦我。」

「華哥從來不客氣。」她把手抽回去,動作俐落,沒有多停留一秒。轉身推開隱藏門,墨綠色的襯衫在她轉身的瞬間貼住腰線,又立刻放開。「進來談。站在吧檯旁邊談生意太沒禮貌了。」

門後是一間私人包廂。比外面的Lounge更小,更暗,只有一張深灰色的沙發、一張黑石茶几、和一整面牆的監視螢幕。螢幕上顯示著店內每一個角落的即時畫面——Lounge全景、吧檯、走廊、巷口、防火巷、後門、停車場入口——十六個畫面,無聲地閃爍,像某種全知的眼睛。茶几上已經放著兩杯酒。一杯是他的——威士忌,不加冰,正是顧天辰記憶裡常喝的那一支年份,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底晃動。另一杯是她的,深色的,聞起來像陳年蘭姆酒混著某種香料,可能是肉桂或荳蔻。

「坐。」她在沙發上坐下,一隻腳疊在另一隻腳上,姿態像一隻剛吃飽的貓。不是慵懶,是從容。這種從容,顧天辰在顧雅琳身上也見過,但兩者不一樣。顧雅琳的從容是防禦性的——她永遠比別人多想三步,所以她不會被任何問題擊倒。唐雨菲的從容是進攻性的——她已經知道你今天會來、為什麼來、會問什麼問題,所以她不需要緊張。

「華哥說你想在台北找人辦事。」她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晃著。冰塊撞擊杯壁,發出規律的叮叮聲,像是某種節拍器。「先說清楚一件事。華哥的人情我要還——他幫過我一個大忙,一個我很難還的大忙——所以我才答應見你。但這不代表我什麼都接。我只做資訊。」她把「資訊」兩個字咬得很清楚。「你要找人、找東西、找線索,我可以幫。你要做其他事——」她停了一下,那雙見過太多的眼睛直直看著他,瞳孔在琥珀色的燈光下是深棕色的,邊緣有一圈幾乎看不見的金色。「找別人。」





「我只需要資訊。」

「關於什麼?」

「一個人。」

「誰?」

「林欣怡。」

唐雨菲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資料庫在運轉。她放下酒杯,拿起茶几上的一台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面滑了幾下。動作很熟練,像做過一千次——指甲在螢幕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林欣怡。精品交換會的那個林欣怡?那個自稱『精品顧問』、名片印燙金字、說全台灣只有她能拿到限量款的那個?」她看著螢幕上的資料,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我這邊已經有她的檔案了。她是我們好幾個客戶的——怎麼說呢,外圍供應商。賣包的。上週才有一個客戶跟我抱怨,說跟她買了一個鱷魚皮凱莉包,花了八十幾萬,結果拿去專櫃保養的時候被櫃姐說『這個皮不是我們家的』。她沒有直接說是假貨,但意思到了。」





「妳知道那是假貨?」

「我當然知道。」她把平板轉向他,螢幕上是林欣怡的社群帳號截圖,旁邊密密麻麻的筆記——消費習慣、聯絡人、常去的餐廳、最近一次出國的時間。「來我這裡的客人,有一半以上買過她的東西。有人覺得價錢划算、反正一般人看不出來、沒關係。有人發現是假貨之後把包丟進衣櫃最深處,當作沒這件事。有人氣到想要告她,但怕丟臉——跟一個精品代購計較真假,傳出去等於跟全世界說『我分不出真貨和假貨』。」她把平板轉回來,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她運氣很好,三年來沒有被公開拆穿過。不是因為她的貨好,是因為她的客戶都太好面子。」

「我要她的全部資訊。不只是公開資料,」顧天辰說,「是全部。社交圈——她跟誰吃飯、跟誰喝酒、跟誰在私訊裡說了誰的閒話。消費習慣——她的錢從哪裡來、花到哪裡去、哪些是現金哪些是信用卡。所有她接觸過的人——上游供貨商、下游買家、被她騙過、被她利用過的人。所有她以為沒人知道的弱點。」

唐雨菲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平板放在膝蓋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蘭姆酒的香氣在空氣中散開,甜甜的,帶著一點木桶的焦味。冰塊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裡聽得很清楚。

「顧先生,容我問一個問題。」她說,語氣依然從容,但眼神多了一層什麼——不是窺探,是評估風險。「華哥那天幫你處理劉志強,今天你要我查林欣怡。這兩個人是情侶,住在同一個地址。劉志強才剛被你——用華哥的話說,『剝到見骨』——處理完,現在輪到他女朋友。」

她把酒杯放回茶几,杯底碰到黑石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顧天辰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面監視螢幕牆。十六個畫面,每一格都在無聲地變換。Lounge的客人正在陸續增加——一個穿著灰西裝的男人在吧檯坐下,把車鑰匙放在吧檯上,調酒師開始幫他調酒,動作行雲流水。女明星還在跟西裝男人說話,表情嚴肅,她從紙巾盒裡抽了一張面紙。走廊的螢幕上,一個戴著漁夫帽的女人正在按門鈴,她壓低帽簷,把下巴埋進圍巾裡。巷口的螢幕上,一台黑色的車緩緩駛過,速度慢得不自然,然後加速離開。

「是一種假設。」唐雨菲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了,走到監視螢幕牆前面,背對著他,看著那些無聲的畫面。

「如果這兩個人,單純只是欠了你什麼——錢、東西、人情——你可以直接跟我說。知道的越多,我能幫的越多。不知道也可以。」她轉過頭,側臉被螢幕的冷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一個像你這樣的人——顧氏集團第一順位繼承人,身價幾百億,長這樣,有這種權力——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搞兩個小人物的心態。劉志強只是一個行銷經理,林欣怡只是一個連營業登記都沒有的精品代購。你的人一秒鐘值多少錢,你知道嗎?」

「多少?」

「你父親的集團去年淨利是一百二十億。換算下來,你的每一秒大概值四百塊。你剛剛在這裡坐了——」她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三分鐘。你已經花了七萬兩千塊,讓我幫你查一個連健保費都欠繳的精品代購。」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不是嘲諷,不是輕視。是數學。像顧雅琳一樣,她也習慣把世界分解成數據和邏輯,把人分解成資產和負債。但她比顧雅琳更冷酷——顧雅琳至少還留著一點「想猜」的好奇,唐雨菲連好奇都是商業性的。

「值得。」顧天辰說。

「為什麼?」

「因為那兩個人,殺了一個人。」

唐雨菲的笑容凝住了。那抹從容的、帶著些許玩味的笑容,像被潑了一杯冷水。但她沒有震驚,沒有倒吸一口氣,沒有說「你在開玩笑嗎」。她只是靜止了一秒——然後重新校準。像一台精密儀器,突然發現被測量的對象跟當初輸入的參數完全不一樣,正在重新採樣。

她把酒杯放下,身體微微往前傾。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改變坐姿。

「那個人,是你的誰?」

「一個不重要的人。」

「不重要的人,你不會在這裡。不重要的人,你不會親自跑一趟澳門,親自坐在那個房間裡,親眼看著劉志強簽字。」她說。聲音比之前更輕,但更尖銳。「不重要的人,華哥不會特地打電話叫我拿出最好的酒招待你。」

她太敏銳了。跟顧雅琳一樣敏銳,但方式不同。顧雅琳用的是分析——邏輯推導、資料蒐集、逐漸逼近真相的耐性,她像一個拼圖者,把每一塊碎片放在燈光下檢查邊緣。唐雨菲用的是直覺——她見過太多人、太多交易、太多藏在檯面下的祕密,所以她的雷達比任何人都靈敏。她嗅得出謊言的形狀,不是因為她聰明,是因為她看過太多人說謊,謊言在她眼中有固定的輪廓。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顧天辰說。

唐雨菲點了一下頭。不是認同,是尊重邊界。她把身體靠回沙發,重新端起酒杯。她做這一行這麼久,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逼客戶說實話。客戶的祕密不是你的資產,是你的人質。你不碰人質,人就信任你。

「林欣怡的資料,三天後給你。包括她過去三年的銀行往來明細、完全不公開的社群帳號——她有一個私密帳號,只有二十個追蹤者,專門用來抱怨那些她賣假貨給他們的名媛。」她拿起平板,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動作俐落。「但有一件事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她的上游供貨商,我也認識。跟她合作的那間公司,老闆上個月才來過這裡,喝了我兩杯酒之後說溜了嘴。」

「是誰?」

「一個在香港註冊的貿易公司,叫『鑫匯國際』。表面上做的是合法進出口,報關單寫的是『人造皮革製品』,實際上專門從廣州白雲皮具城批發高仿包。做工很好,幾乎是頂級復刻——皮料選一樣的產地、五金用一樣的材質、車線用一樣的顏色。一般人看不出來,連有些二手精品店的買手都看走眼。但有一個漏洞。」她停了一下,像在賣關子,但其實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在聽。「他們的仿冒品,在皮革內標的車線方式上,有一個統一的錯誤。每一顆包都有這個錯誤,沒有例外。」

「什麼錯誤?」

「真品的車線是斜的——四十五度角,這是機器設定的。他們的車線是直的,九十度。因為他們的師傅是用普通縫紉機仿的,調整不了角度。肉眼不太容易注意到,但用放大鏡一看,一秒就穿幫。」

顧天辰記下了。不是記在手機裡,是記在腦中——跟劉志強轉戒指的圈數、林欣怡笑起來露出的八顆牙齒、陳浩然便當的價錢,放在同一個資料夾。這個細節,比任何東西都有用。它不只是一個瑕疵,它是一個戳記,是烙印在每一顆假包深處的偽造者簽名。是可以一擊斃命的證據。

「如果我要讓她在所有人面前被拆穿,」他說,聲音平穩,「最好的時機是什麼時候?」

「下個月有一場全台北最大的精品慈善拍賣會,年度盛事。由台北名媛圈的幾個大頭主辦,很多真正有頭有臉的名媛貴婦都會參加。」唐雨菲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調出一份電子邀請函的樣本,「林欣怡已經想辦法搞了三年,一直拿不到邀請函。因為邀請函是推薦制的,需要兩個以上的正式會員推薦。她還不夠格。如果她在那個場合——」

「她會死得很難看。」顧天辰接完她的話。不是比喻。對林欣怡來說,在她花了三年時間擠進的圈子正中央被拆穿,比殺了她更痛。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丟臉,就是不能在那些她羨慕的女人面前。

「幫我拿到邀請函。兩張。」

「你也要去?」

「我去看。」

唐雨菲看著他,兩秒。然後她在平板上敲了幾下,手指停住。

「成交。」她把平板轉向他,螢幕上是一個預約確認的頁面。「邀請函兩張。一張給你,一張給Kelly。我知道你會帶她來——華哥說了,你有一個很厲害的滲透專員,林欣怡到現在還以為她是巴黎回來的精品採購。」

顧天辰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顧先生,」唐雨菲把平板放下,靠回沙發,重新端起酒杯。暗紅色的口紅在杯緣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她的眼神從商業評估變成了某種更私人的、近乎玩味的觀察。「你是我這一年來遇過最有趣的客戶。大多數有錢人要搞人,都是直接砸錢——找律師、找媒體、找黑道——砸到對方跪下來求饒,然後拍照發給朋友看。你不一樣。你一步一步來,像在燉一鍋湯。燉湯需要時間。」

「復仇不是一道快炒。」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用了「復仇」這兩個字。之前他用的詞是「處理」、「計畫」、「工作」──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把這件事命名。唐雨菲沒有錯過。她的眼睛微微瞇起來,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似乎在品嚐這兩個字的重量。

「你知道嗎,」她晃著酒杯,冰塊又發出叮叮聲,像某種緩慢的節拍,「我見過很多想復仇的人。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沒有。但大部分人在復仇成功之後——真正成功的那種,不是失敗的那種——都會發現一件事。」

「什麼事?」

「他們以為復仇會讓自己變回完整的樣子。把被奪走的東西奪回來,那個洞就會補起來。像拼圖的最後一塊。」她喝了一口酒,吞下去。「但不會。復仇只是把那個洞挖得更大。因為復仇需要你把全部的自己放進去——你的時間、你的注意力、你的情緒——全部押在那個曾經傷害你的人身上。你成功了,把他毀了,然後你回頭一看,發現你花掉的時間上沒有自己,只有恨。」

她站起來,走到監視螢幕牆前面。某一個畫面上,那個戴漁夫帽的女人正在跟調酒師說話,調酒師指了指包廂的方向。另一格畫面上,女明星已經擦乾眼淚,正在補妝,西裝男人結了帳。

「你已經把劉志強剝光了,」唐雨菲背對著他,看著螢幕,手裡的酒杯輕輕晃動,「你覺得自己完整了嗎?」

沉默。琥珀色的燈光在牆上緩慢流動,像某種液態的時間。那些監視螢幕繼續無聲地閃爍。十六個畫面,十六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每個人都坐在這個密室裡,以為世界不知道他們真正的樣子。

「還沒。」顧天辰說。

「因為林欣怡還沒處理?」

「不是。」

唐雨菲轉過頭。那雙見過太多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點點不屬於職業化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好奇。對人性的好奇。對一個她無法用數據和邏輯完全歸類的人的好奇。

「那是因為什麼?」

顧天辰沒有回答。他端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溫暖而空洞。他想起今天早上阿杰問他:「蘇婉晴小姐的安全需要列入考慮嗎?」他想起自己回答:「蘇婉晴不是弱點。」但阿杰說得對——「別人不知道。」他接近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被放上了棋盤。不是他放的,是這盤棋的規則:任何跟棋手靠得太近的人,都會變成棋子。但他不肯承認她是棋子,所以他把她放在一個沒有名字的位置,一個沒有任何棋類規則可以定義的位置。

這就是他的洞。劉志強和林欣怡偷走了他的生命,他復仇了,拿回來了——存款、尊嚴、名字、那張被偷走的企劃案封面。但那條命本身,是三十二年來被所有人踩在腳下的、像垃圾一樣被丟掉的命。他把他失去的東西搶回來,但那東西本來就是破的。那個從來沒有人愛過的三十二歲的男人,即使復仇成功了,也不會因此被愛。他可以讓劉志強跪下來,他可以讓林欣怡在所有人面前被拆穿,但他不能讓母親從希臘回來,不能讓父親清醒,不能讓那個十八歲的自己等在家門口的時候,有人開門。

「我的事不急。」他放下酒杯,玻璃杯碰到黑石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先處理林欣怡。」

唐雨菲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她走回茶几旁,拿起平板。但她嘴角還殘留著那一絲很淡的弧度——不是生意談成的笑容,是「我已經看到結局了」的笑容。

「最後一件事。」她說,語氣恢復成那個從容的、見過一切的唐雨菲,「華哥說你這個人值得交朋友。他的原話是:『呢條友,唔好做佢敵人。』」她切換回中文,語調平穩,「所以我給你一個友情提示,不收錢的那種。」

「什麼提示?」

「你叔叔顧正邦,這幾年一直透過一個中間人想要入股『暮色』。不是他親自出面,是他請人來談的。」她把平板放下,身體微微往前傾。「他想在這裡放一條線——監聽政商界的風聲,掌握誰欠了誰人情,誰握著誰的把柄。我拒絕了他三次。第一次說資金不足,第二次說股東結構不適合,第三次直接說『我不跟顧家人做生意』。」她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液體。「他對訊息的渴望,比你想像的更飢渴。一個像他那樣的人,掌握了顧氏集團十年,習慣了知道每一件事——每一個董事的情婦、每一個對手的弱點、每一個可能威脅到他的人。如果他發現從你身上拿不到東西,他會從你身邊的人身上拿。他以前就做過。」

顧天辰的手指在酒杯邊緣停住了。顧正邦以前做過什麼,他不知道,但不需要知道。那十二天的空白、父親遺囑裡那條「三十歲前死亡,股份由叔叔管理」的條款、保險箱裡被動過的東西、二月十四日戴著棒球帽出現在銀行門口的男人。這些碎片還未拼完,但他已經看到輪廓。顧正邦不是從今天才開始布局的,他從五年前顧正堯倒下的那一天就開始了。

「顧少——」包廂的門被阿杰輕輕推開。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顧雅琳小姐來電。說有急事。」

顧天辰接過手機。顧雅琳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沒有問候語,沒有開場白。不是「你在哪裡」,不是「方便說話嗎」,直接切入主題。她只有在壓力超過負荷的時候才會省略所有的社交鋪墊。

「保險箱的事,有變數。」

「什麼變數?」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叔叔今天下午派人去銀行,提出申請,要求凍結你父親名下所有保險箱的存取權限。他申請了法院的暫時處分令,理由是『遺產分配尚有爭議』。」

「法院會准?他提不出任何實質證據證明遺產有爭議。」

「已經准了。不是一般法院,是行政法院——他找的人在裡面。暫時處分令的標準很寬,只要有『合理懷疑』就可以核發。下個月的清查日,你開不了保險箱了。」

顧天辰握著手機,沒有說話。顧正邦的速度比他預期的更快。澳門的事傳出去不到三天,顧正邦已經開始封鎖所有可能被用來對付他的路徑——不是防守,是預先打擊。保險箱裡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是顧正堯留給兒子的最後一樣東西。也許是遺書,也許是股份轉讓協議,也許是足以推翻顧正邦十年掌控的證據。顧正邦連這個都要鎖住,連他父親死後僅存的一點聲音都要消音。

「有辦法解套嗎?」他問。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

顧雅琳停頓了一下。這對她來說很罕見——她永遠有答案,永遠有下一步,她的腦袋像一台永遠不關機的伺服器。但此刻她的停頓不是因為沒有答案,而是因為她知道這個答案一旦說出口,就無法收回。

「有。但需要你出席下週的董事會。」

「董事會?」

「你是顧氏集團最大股東,持股百分之五十一。但你十年沒出席過任何一次董事會——靠的是股東授權代理。如果你親自出席,以股東身分否決你叔叔提出的凍結案,法院的暫時處分令會自動失效。」她頓了一下,「但你如果出席,就等於正式向你叔叔宣戰。不是暗示,不是試探,是正式。在所有董事面前,在所有股東代表面前。」

顧天辰看著監視螢幕牆。十六個畫面,十六組人。Lounge的客人正在陸續離開——那個灰西裝男人已經喝完他的酒,把車鑰匙從吧檯上拿起來。女明星已經走了,桌上留著揉成一團的面紙。走廊的螢幕上,戴漁夫帽的女人正被引導走進另一間包廂,唐雨菲的員工幫她推開了門。每個人都有一個他們不想被看見的祕密,和一個他們必須面對的時刻。

「那就宣戰。」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秒。不是猶豫,是在記錄——他在腦中看見顧雅琳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字,字跡果決。

「你確定?」

「幫我安排。」

他掛了電話。螢幕暗掉。

唐雨菲正在看他,那雙見過太多的眼睛微微發亮——不是興奮,是那種看好戲的旁觀者的冷靜評估,像一個坐在包廂裡的觀眾看著舞台上的演員終於說出了全劇最重要的那句台詞。

「看來我們合作會比預期更頻繁。」她說,端起酒杯。

「妳對顧氏集團的董事會有多了解?」

「每一個人的底細——每一個——我都有一份檔案,放在我的保險箱裡。」她輕輕晃著酒杯,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酒液被稀釋成淡淡的琥珀色。「誰欠誰錢、誰睡在誰旁邊、誰的投票可以被誰影響。你叔叔在那張董事會桌上坐穩了十年,不是因為他有能力,是因為沒有人挑戰他。」她把酒杯舉起,對著他微微傾斜,像在敬酒,又像在舉劍。「而你——顧先生——歡迎來到戰爭。」

她的笑容在琥珀色的燈光下,像一把包著天鵝絨的刀。鋒利,但藏在最好的布料裡。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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