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顧正邦挑的餐廳位在北投半山腰,一棟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老式溫泉會館,現在改成預約制私人會所。沒有招牌,沒有菜單,沒有任何標示說這裡是一間餐廳。車子開進那條被竹林夾著的碎石路時,連導航訊號都開始不穩定,螢幕上的路線圖閃爍了兩下,然後顯示「訊號遺失」。阿杰在路口就被一名穿黑色中山裝的服務生攔下,對方禮貌但堅定地表示「只有預約的貴賓能進入」,臉上掛著一個訓練過的微笑,嘴唇的角度精準得像量過。阿杰看了顧天辰一眼,顧天辰點了一下頭,他便把車停在路邊的碎石停車格裡。引擎熄火之後,竹林的聲音才浮上來——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細細碎碎,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翻著書頁。

「我在這裡等。」阿杰說,拿出平板,沒有多問。他已經學會了:當顧正邦親自挑地點,代表他要說的話不能在任何可能被錄音的地方說。

竹林步道很長,鋪著不規則的青石板,每塊石板之間的縫隙裡長滿了青苔,踩上去軟軟的,帶著雨後的濕氣。兩旁的竹子密到幾乎不透光,風吹過的時候竹身互相撞擊,發出空空的、木質的迴聲。空氣裡混著泥土和竹葉腐爛的氣味,清新中帶著一點腐朽,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硫磺味——來自地底的溫泉,也來自這個場所散發的某種壓迫感。走了大概五分鐘,步道盡頭出現一棟木造建築,黑瓦斜屋頂,牆面是深色的杉木板,年歲久了,木紋的顏色深淺不一,像老人的皮膚。屋簷下掛著一盞鑄鐵燈籠,沒有點亮。沒有音樂,沒有車聲,除了一個站在玄關處穿著和服的女將外,整棟建築安靜得像一座寺廟。連鳥叫都沒有。

「顧先生,令叔已經在裡面等候了。」女將微微鞠躬,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東西——也許是這棟建築本身。她的和服是深紺色的,腰帶是銀灰色,結打得一絲不苟。

她領他穿過一條狹長的走廊,木地板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走廊兩側是和式紙門,紙門上透著模糊的光影,門後偶爾傳出斷斷續續的對話聲——有人在笑,有人在低語,有人輕輕放下茶杯——但一扇門都沒開。走到盡頭最後一扇紙門前,女將跪下來,手指按在門邊的木框上,輕得像是按在玻璃上,拉開門。然後她退到一旁,頭始終低著,視線落在他腳後跟的位置。





顧正邦坐在裡面。

這間包廂不大,六個榻榻米,矮桌上已經擺好兩套餐具,碗筷的間距像是用尺量過。窗外是一片精心修剪過的枯山水,白沙被耙出完美的同心圓紋路,一層一層往外擴散。庭院中央立著一塊黑色的石頭,形狀像一隻蜷縮的獸,也像一個抱著膝蓋蹲在地上的人,從任何角度看都一樣沉默。顧正邦盤腿坐在矮桌那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襟羊毛衫,領口微敞,沒打領帶。他看起來比在董事會上輕鬆很多,但那雙手的擺放方式——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握著一只黑色的鐵壺——位置的關係跟他在董事會上握著鋼筆時一模一樣。他正在用鐵壺注水,蒸氣從壺嘴裡裊裊上升,在窗戶透進來的午後光線中像某種無聲的信號。

「小時候,你爸常帶你來這裡。」顧正邦沒有抬頭,繼續注水,水流沖進瓷壺的聲音很穩,不急不徐。「你大概不記得了。你才三四歲吧,泡完溫泉,你爸會點一份烤魚給你吃。這裡的烤魚是鹽烤的,皮烤得脆脆的。你每次都把魚皮挑掉,只吃魚肉。你爸說你是討債的,你回他說:『那你吃皮啊,你不是最喜歡吃皮。』你爸愣了一下,然後大笑——笑到隔壁包廂的人來敲門說小孩要睡了。」

他把鐵壺放下,終於抬起頭,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懷念微笑。那個微笑的角度跟他在董事會上說「天辰你來了」一模一樣。

「坐。」





顧天辰在矮桌這頭坐下。坐墊是藺草編的,坐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女將從外面輕輕拉上紙門,木輪在溝槽裡滾動的聲音很輕,像一根手指在鋼琴最低音的琴鍵上劃過,餘音在安靜的包廂裡停留了兩秒。包廂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和那壺正在降溫的熱水。窗外的枯山水被午後的陽光切成一半亮一半暗,那塊黑石蹲在陰影裡。

「叔叔今天找我,不是為了聊小時候的事。」顧天辰說。

「當然不是。」顧正邦拿起桌上的白色瓷壺,開始沖茶。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到位——溫壺時手腕轉了三圈,置茶時茶則敲了壺口兩下,注水時水流的高度沒有變過。茶香在包廂裡散開,是凍頂烏龍,焙火味很重,帶一點焦糖的尾韻。他把第一泡倒掉,那是醒茶。第二泡才倒了兩杯,一杯推到顧天辰面前,一杯留給自己。整套動作沒有一個多餘的手勢。

「澳門的事我聽說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沒喝。茶面被他的呼吸吹出一圈一圈的漣漪。「你把一個叫劉志強的人搞到破產,手法很俐落。華哥那邊的人跟我說——不是華哥本人,他口風很緊——是他下面的人,在某些場合說溜了嘴。他們說你全程坐在單面玻璃後面,喝了兩杯黑咖啡,從頭到尾沒有笑過一次。還有那個精品拍賣會的女騙子,叫林什麼——林欣怡。你連她的攤位燈光角度都算進去了。他們對你的評價很高,說你不像第一次做這種事。像做了一輩子。」

「叔叔的人脈真廣。連華哥下面的人說了什麼都知道。」





「不是我的人脈廣。是你做的事情太大,大到不可能不傳進我耳朵裡。」顧正邦放下茶杯,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姿態像一個準備跟學生長談的老教授。「天辰,我認識你二十八年。你從出生那一天我就在產房外面等,你爸抱著你出來的時候說『這小鬼長得像我』。你小時候摔斷奶瓶、被狗追、考第一名、把學校玻璃打破——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他停了一下,手指輕輕敲了兩下膝蓋。「你從小到大做的每一件事,都圍繞著同一個核心——讓自己舒服。花錢讓自己舒服,喝酒讓自己舒服,女人讓自己舒服。你從來不做耗費心力的事,因為你不需要。你是顧正堯的兒子,你一輩子不需要努力。連女生追你都是因為你的臉跟你的姓。」

他停了一下,眼神在那張被茶蒸氣模糊的桌面停留了一拍。窗外的風吹過,枯山水的白沙被吹亂了一角,那圈完美的同心圓缺了一小塊。

「但現在不一樣了。你開始管事,開始查人,開始出席董事會,開始在董事會上贏我——你不知道那天投票的時候,趙董事的表情有多精彩。他開完會之後打電話給我,問我『主席,天辰少爺是不是換了一個人』。」他把「換了一個人」四個字的語速放慢了一點,慢到像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才放出來。「你甚至打開了你爸的保險箱。那個保險箱,律師每年打電話給你,打了五年,打到那個律師都退休換了另一個人接手。你從來不接。然後突然之間,你不只接了,你還親自去了銀行。帶著顧雅琳——我的相親名單上你最不可能選的那個女人。」

「保險箱是我的。我父親的遺囑寫得很清楚,所有私人保險箱由我繼承。我想什麼時候開,是我的事。」

「當然是你的。誰說是別人的?」顧正邦的笑容依然和煦,但眼神已經不是剛才那副懷念的、濕潤的慈祥。那雙眼睛正在發亮,像一把被慢慢地、有耐心地從皮鞘裡抽出來的刀。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瞳孔裡形成兩個小小的光點。「我只是好奇,裡面放了什麼?」

來了。

「一些舊文件。爸的筆記本。幾封信。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信?誰寫的信?」





「沒有署名。大概是爸的老朋友。筆跡很舊了,有些紙張都泛黃了。」

顧正邦的眉毛動了一下。這個反應極其細微——不是眉毛往上挑,是往中間靠攏了一點,然後立刻恢復原位。但顧天辰看見了。不是意外,是確認。像一個賭徒翻開底牌之前,把牌角輕輕掀開一條縫,最後一次確認對手的表情。

「老朋友。」顧正邦重複這三個字,語氣像在品嚐一個很久沒吃過的食物。他把茶杯端起來,終於喝了第一口。然後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木頭桌面的聲音比之前更重。「你爸有很多老朋友。他這個人,對朋友比對家人好。他幫朋友擋過子彈——不是形容詞,是真的。他幫朋友還過賭債,幫朋友藏過不該藏的東西,幫朋友在沒有人敢借錢的時候拿出自己的錢。你知道嗎?他死的時候,手機通訊錄裡有三百多個聯絡人。我一個一個打過去通知——打了一整個晚上,從九點打到凌晨三點。有一半以上的人聽到他死了,第一個反應不是哀悼,不是問葬禮什麼時候,是問:『那我的東西怎麼辦?』」他把「我的東西」四個字咬得很重。

「叔叔想說什麼?」

「我想說,保險箱裡的東西,不管是你爸的筆記本也好、信也好、錄音帶也好——」他刻意在「錄音帶」這三個字上放慢了語速,像一根手指輕輕壓在某個他不確定會不會響的琴鍵上,壓下去,等著聽琴弦震動的聲音。「有些東西是家族的,有些東西是個人的。個人的東西你可以留著。那一疊信,如果是什麼老朋友寫的,那是我哥的隱私,你收著就好。我沒有興趣。但如果裡面有跟集團有關的東西——跟股權、資產、董事會結構有關的東西——」他把茶杯端起來,轉了半圈,茶面的反光從他的左眼移到右眼。「我們畢竟是家人。有話好說。」

家人。顧天辰看著矮桌對面這個男人。他父親的弟弟。或者不是親弟弟——那張DNA報告說「兄弟?不符」,兩個字加一個問號,像一把插在顧家血脈上的匕首。顧正邦知道這句話嗎?他知道自己不是顧家的血脈嗎?如果他不知道,那他此刻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端起茶杯的節奏,都是真心在跟姪子溝通——一個擔心的叔叔,對著一個最近行為異常的姪子,試著在事情失控之前坐下來談。但如果他知道——如果他十七年前調閱盲腸手術病歷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他不是顧正堯的弟弟,他跟這個家族沒有任何血緣關係——那這一整場午餐,這一整套從小時候吃魚開始的回憶殺,從烤魚皮到產房外面等,全部都是演戲。而他在董事會上輸掉凍結案之後,決定換一套劇本。

他想起保險箱裡錄音帶中的那句話。他父親的聲音,疲憊的、沙啞的、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對著一台小機器喃喃自語的聲音,背景是港鐵的軌道摩擦聲:「不要相信你叔叔。他在搞鬼。」他父親用人生最後一段錄音,留給他三個遺產——一句對不起、一句我愛你、一句不要相信你叔叔。前兩句是對兒子的,第三句是對獵人的。





「保險箱裡的東西,我還在整理。」顧天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凍頂烏龍涼了之後焙火味更重,澀在舌根,但回甘也比熱的時候更久。「爸的筆記本很厚,有些字已經糊掉了,他寫字太用力,鉛筆的痕跡滲進紙背。我得慢慢看。整理完,該給叔叔看的,不會藏著。」

「那什麼是該給我看的,什麼是不該的?」

「叔叔覺得呢?」

兩個人的視線在矮桌上方交會。窗戶的玻璃上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一個盤腿坐在左邊,一個盤腿坐在右邊,中間隔著一張矮桌、兩杯茶、和一壺正在降溫的熱水。窗外枯山水庭院裡,一陣風吹過,竹林的影子在沙地上晃了一下。那個完美的同心圓被吹亂了,一粒沙子滾到石頭邊上,在白色的沙面上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

「天辰,我能問你一件事嗎?」顧正邦往後靠,雙手從膝蓋上移開,撐在身後的榻榻米上。他的姿態放鬆了,但他的肩膀線條沒有放鬆——肩胛骨之間的肌肉還是繃著,那是緊張的身體會有的反應。

「請問。」

「為什麼是現在?」

「什麼意思?」





「為什麼十年前不管事、五年前不管事、三年前不管事,你爸剛死的時候你連遺囑宣讀都沒聽完就走了,律師叫你都叫不住。偏偏現在開始管事?你今年二十八歲,不是十八歲,不是剛成年需要證明自己的年紀。是什麼變了?」他把身體微微往前傾,「是不是跟你在日本發生的事情有關?」

顧天辰放下茶杯。他沒有馬上回答。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張家豪的圖畫紙上看見的藍色天空跟金黃色太陽,那三行用右手寫的「謝謝你」。想起蘇婉晴蹲在書架前面,對孩子說「認真畫的東西,不管結果怎麼樣,都值得被看到」。想起唐雨菲在拍賣會結束之後說「復仇只是把那個洞挖得更大」。想起保險箱裡那個疲憊的、沙啞的聲音說「天辰,爸爸愛你」。他這輩子第一次同時擁有一個父親的「我愛你」和一個孩子的「謝謝你」,而這兩樣東西都不是屬於顧天辰的。是屬於陳浩然的。陳浩然死之前,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聽到。

「因為我死過一次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描述一個無關緊要的天氣現象——像在說「今天早上下了雨,現在停了」。顧正邦的表情沒有變化,臉上那抹慈祥的微笑還掛在原位。但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兩秒、三秒。茶杯沒有晃動,但他的手指沒有繼續把杯子送到嘴邊。然後他把杯子放下,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

「今年二月在日本。」顧天辰說,把視線從茶杯移到他叔叔的臉上。「喝到爛醉,從樓梯上摔下來,後腦杓撞在階梯邊緣。留了一道疤。」他側了一下頭,手指點了點後腦靠近髮際線的位置——那一小塊淡色的疤痕,他第一天洗澡時就摸到的疤痕。「昏迷兩天,醒來之後,我認不出鏡子裡的人是誰。」這句話是真的。不完全是真的,但比任何謊言都更接近事實。「有些人死了之後才發現自己活著。我以前活著的時候,跟死了一樣。現在死過一次,反而醒了。」

這不是謊言。顧天辰的身體在今年二月確實失蹤了十二天,連顧雅琳都查不到那段時間的紀錄。他唯一加的料,是把陳浩然的死,縫進顧天辰的空白裡。用一個死人最真實的感受,說給一個可能殺過人的活人聽。

顧正邦看著他。五秒。八秒。十秒。窗外的風停了,枯山水的白沙靜止不動,那塊黑石的影子被午後的太陽壓成一個短短的橢圓形。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不是之前那種慈祥的、懷念的、溫柔的笑。是另一種。是獵食者發現獵物終於開始有反擊能力的時候,才會露出的那種笑。不是害怕,是興奮。是那種「原來你也會咬人」的興奮。





「原來如此。」顧正邦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茶已經完全涼了。喝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撞擊木頭桌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叩。「既然你死過一次,有些話我就不用修飾了。你想要權力,可以。你在董事會上證明了你不是廢物——至少不是他們以為的那種廢物。你想要在集團裡有發言權,也可以。你爸的股份本來就是你的,我只是代管,你什麼時候想拿回去都可以談。」他把手從桌上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但不要碰你爸正在查的事。」

「什麼事?」顧天辰的聲音平穩,但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你心知肚明。」顧正邦的笑容沒有消失,但邊緣變薄了,薄到像一張紙被刀片削掉了一層。「關於血緣的事。關於家族的事。你爸當年查到了一些不該查的東西,跟很多人有關。不只是我。你繼續往下挖,會挖出更多你不想看到的東西。」

「那條線——」顧正邦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到像是在跟隔壁包廂的人說話,隔著一道紙門,怕被第三個人聽見。「你爸碰了之後就死了。不是我害的——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不是我害的。但他查的那些東西,牽扯到的人,不只我一個。有些人比我更不希望真相被挖出來。」

顧天辰看著他叔叔放在桌上的那隻手。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素面,沒有任何花紋,看起來很低調,但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戒圈內側反射出一行極細的刻字——太小了,看不清楚是什麼。他之前沒有見過這枚戒指,或者見過但沒有注意。但他見過同一個品牌的設計——那個戒圈的弧度,那個金屬的霧面處理——跟劉志強手上那枚一模一樣。不是完全一樣,是同一個品牌。而林欣怡耳朵上那枚玫瑰金耳環,也是同一個品牌。他三天前在拍賣會場,親眼看著林欣怡摸著那隻耳環,一圈,兩圈,三圈。跟劉志強轉戒指的動作一模一樣,跟顧正邦在董事會上轉動鋼筆的動作一模一樣。

「叔叔這枚戒指很特別。」

顧正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忘記自己戴著它一樣。然後他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放在桌下。這個動作太快了,快到像是一個反射——不是在藏戒指,是在藏那個無名指。

「一個老朋友送的,不值錢,戴著好玩。很多年了,久到我都忘記它還在上頭。」

「老朋友?」

「你不認識。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你爸,不要多想。」他站起來,拉了拉羊毛衫的下擺。女將聽見他的動靜,已經跪在紙門外面,準備拉開門。「今天的午餐到這裡。茶喝完了,該說的話也說完了。我下午還有會。」

他走向紙門,手放在門框上,沒有馬上拉開。他的背影逆著窗外透進來的光,變成一個深灰色的剪影。

「最後一個建議。不收錢的。」他背對著顧天辰,聲音穿過肩膀,在安靜的榻榻米房間裡像某種來自遠方的回音。「你在董事會上的表現不錯,方老這種幾十年沒誇過人的人都在會後跟我說『你姪子不是草包』。但你有一件事跟你爸不一樣。你爸懂得笑。當他最危險的時候,他反而笑。他笑得越多,對手越怕他,因為完全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他轉頭,側臉的輪廓被窗光勾出一道線。「你不笑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想什麼。這是你最大的弱點。一個不笑的獵人,比一個笑著的獵人更容易被獵物發現。」

他拉開紙門。女將跪在走廊上,頭依然低著。

「下次董事會見。帶你那個保險箱裡的東西來。」

紙門在他身後拉上。木輪滾動的聲音,這次聽起來很遠,像某個關了很久的門終於被推開,又像某個開了很久的門終於被關上。

顧天辰一個人坐在包廂裡。矮桌上的茶具還沒收,他叔叔那杯喝乾的茶杯,杯底殘留著一圈深色的茶漬,像等高線地圖。他拿起那只杯子,翻過來,看著杯底的落款。不是陶藝家的印章,不是什麼什麼窯,不是任何他預期會看到的東西。是一行極小的英文字,用雷射刻上去的,字體是簡潔的無襯線體:
「Serpent & Key, 2019」

蛇與鑰匙。香港那個不公開的俱樂部——沒有官方登記,沒有公開地址,採終身會員制,會員數不超過三十人。五年前,2019年。那一年顧正堯還活著,他的匿名信朋友還在寫信警告他。那一年,顧正邦擁有了這個俱樂部的茶具。他叔叔是個會員,或者跟某個會員非常熟——熟到對方願意替他訂製一整套茶具。那個寫匿名信給父親的人,信紙上有同一個俱樂部的水印。是同一人嗎?如果是同一人,為什麼他一邊警告父親「不要繼續查」,一邊跟他叔叔喝茶?如果不是同一人,這個俱樂部到底有幾個會員跟顧家的祕密有關?

他把茶杯放下,拿出手機,拍了杯底那行字。快門聲在安靜的包廂裡響得刺耳。他把照片傳給顧雅琳,附上一行字:「查這個俱樂部跟顧正邦的關聯。他有一整套刻著這個名字的茶具。2019年製造。另外,查霍廷恩是不是這個俱樂部的會員。」

發送。然後他站起來,拉開紙門,穿過寂靜的走廊。那個女將還跪在走廊盡頭,頭依然低著,像一尊等身大的瓷偶。

走出竹林步道的時候,阿杰的車停在原地,引擎沒熄,排氣管冒出淡淡的白煙。阿杰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十年來的默契:顧天辰不開口的時候,他也不開口。

顧天辰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他沒有馬上說話,只是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竹林的味道還殘留在他的襯衫袖口上。

「阿杰。」

「是。」

「幫我調顧正邦過去二十年的所有公開行程。演講、剪綵、慈善晚宴、董事會、股東會、學校畢業典禮——他是很多學校的榮譽董事——所有他在公開場合出現過的紀錄。然後比對劉志強和林欣怡過去十年的活動範圍。劉志強的公司尾牙、林欣怡的精品交換會、他們參加過的所有公開活動。看他們三個有沒有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場合出現過。」

阿杰的眉毛動了。不是驚訝,是警覺。他在平板上記下,沒有問為什麼。

「顧少認為他們有交集?」

「我不知道。但我叔叔手上戴的戒指,跟劉志強被沒收的那枚,是同一個品牌。都是素面,都是銀色,內圈都有刻字。林欣怡的耳環也是。他們三個戴著同一家店的東西。」他把視線從車窗轉回來,看著阿杰的後腦勺。「劉志強那枚戒指是林欣怡送的。林欣怡的耳環是劉志強送的。這兩個人是情侶,交換定情物很正常。那我叔叔的戒指是誰送的?」

車廂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引擎怠速的震動透過皮椅傳上來,規律而低沉。阿杰沒有問「這會不會是巧合」,他從不相信巧合。他的工作是處理資訊,而資訊告訴他:當三個不該有關聯的人,出現同一個不該出現的共同點,那不是巧合。

「還有,顧正邦知道保險箱裡有錄音帶。他剛才刻意提了這個詞——說『筆記本也好、信也好、錄音帶也好』。他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像是早就知道錄音帶的存在。但他不可能知道——保險箱裡的東西,只有我和顧雅琳碰過。銀行行員不知道裡面放了什麼,保全不知道,銀行經理不知道。」

「那只剩下一個可能。」阿杰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對話。「五年前,你父親錄完這捲錄音帶之後,也許——」

「也許他在死前告訴了某個人。」顧天辰接完他的話。「也許他在最後那通電話裡,跟某個人說了『保險箱裡有錄音帶』。而那個人——」他沒有說完。那個人就是現在坐在他面前、端著刻有「Serpent & Key」的茶杯、跟他說「不要碰你爸正在查的事」的人。

「還有最後一件事。」顧天辰從口袋裡拿出那把黃銅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鑰匙的金屬表面被體溫焐熱了,轉動的時候在指縫之間留下一道短暫的光。「保險箱裡的匿名信。信紙上有同一個俱樂部的水印。信是香港寄來的。那個寫信的人,我父親的朋友,一直在警告他『不要繼續查』的人——他叫什麼名字?信上沒有署名,但信封上有郵戳,信紙上有口氣。阿杰,查霍廷恩。」

「霍廷恩。香港金融顧問。」阿杰不用查平板就說出這個名字。他的記憶力像一座檔案櫃。「他上個月來過台北。公開行程是參加一場兩岸金融論壇,主辦單位在官網上有他的照片。但他論壇結束之後在台北多待了三天。沒有公開行程的那三天,住的飯店是——」他拿起平板滑了幾下,「文華東方。跟顧正邦辦公室的距離,步行十分鐘。而且文華東方的酒吧,是很多金融圈人士談私事的地方。」

車子緩緩駛出竹林,匯入往市區的公路。兩旁的風景從竹林的深綠色變成市郊的灰白色。顧天辰靠著椅背,手裡的鑰匙被焐得更熱了,金屬的觸感從冰涼變成溫潤,像一枚被握了很久的硬幣。他把鑰匙舉到眼前,看著皮標籤上那組鋼印數字:1982。那一年,他父親創立了顧氏集團,做了這把鑰匙。那一年,方老先生拿到那枚銅質領帶夾,上面刻著「正堯」。那一年,他父親寫下筆記本的第一頁:「工廠第一個月營運。買了四台中古射出機,兩台不能用。」那一年,他跟某個後來一直在寫信警告他的人成了朋友。那一年,他叔叔顧正邦在哪裡?也在那間車庫裡嗎?還是已經開始了另一場布局?

窗外,北投的硫磺味逐漸被城市的廢氣味取代。山腳下,高樓開始出現。車子經過一間小學的時候,他看見校門口有個穿著制服的孩子正在等紅燈,書包上掛著一個恐龍吊飾——綠色的暴龍,嘴巴張得很大。張家豪也喜歡恐龍,他說恐龍可以有六隻腳。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圖書館裡,蘇婉晴對張家豪說的那句話:「認真畫的東西,不管結果怎麼樣,都值得被看到。」

他說不出這句話跟眼前這些有什麼關聯——跟那隻刻著「Serpent & Key」的茶杯,跟他叔叔無名指上的銀戒,跟他父親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的錄音,跟一個叫霍廷恩的金融顧問,跟林欣怡掉在拍賣會場的玫瑰金耳環。但他知道自己正在畫某樣東西。不是用蠟筆,是用所有他對仇人、對自己、對這整個家族的調查與算計。他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DNA報告、醫療紀錄、匿名信、水印、銀戒、茶杯——一片一片放在桌上,試著把它們拼成一幅完整的圖。他不知道自己畫得好不好,也不知道這幅畫最後長什麼樣子。但他很認真。

「阿杰。再安排一件事。」他把鑰匙收進口袋。「我要見霍廷恩。不透過任何人——不透過顧雅琳,不透過唐雨菲,不透過華哥。直接聯絡。」

「他不會回應沒有關係的邀約。這種人對陌生人極度敏感。」

「告訴他——顧正堯的兒子,想問他關於那疊寄了好幾年從沒署名的信。如果他真的是我爸的朋友,他會知道那是什麼信。」

阿杰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一下螢幕。「明白。」他沒有問「如果他不是呢」,因為他知道這個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

車子駛入信義區的時候,天色開始變暗。天空從灰藍變成橘紅,再從橘紅變成深藍。一零一大樓亮起夜燈,在暮色中像一根被點燃的巨大蠟燭。顧天辰把手機拿出來,打開蘇婉晴的對話框。她今天下午傳了一張照片——張家豪在他離開之後,又畫了一張畫。不是送他的,是畫給蘇婉晴的。畫裡面是三個人在圖書館前面,一個高高穿黑衣服的人,一個頭髮長長的人,和一個矮矮的人。三個人都牽著手,天空是紫色的,太陽是綠色的。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沒有打字,沒有傳貼圖,沒有回任何話。只是把手機翻面放回口袋,讓螢幕的光暗掉。他知道自己欠她一句話。不是「謝謝」,不是「再約」——是某種他還沒有學會怎麼說的話。一個死過兩次的人,要怎麼告訴一個活著的人說:我在乎你,但我靠近你的每一步,都可能把你推進危險裡。

認真畫的東西,值得被看到。他不知道他想對她說的那句話,算不算認真畫的東西。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也許永遠不會有「是時候」的時候。因為一旦開口,他就必須面對那個交易,那個聲音,那句在黑暗中從靈魂內部響起的、沒有輕蔑沒有威脅只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的話:「你這一生,絕對不能愛上任何女人。否則,你會再次死亡。」

他還沒有準備好要死。好不容易才活得像在活著,他不想這麼快又死。他還有太多事沒做完。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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